第五十三章 残躯犹向楚江开

天机反编译 · 键指键行 · 第53章 · 886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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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岸向南延伸,芦苇越来越密,风一吹就弯成一片,像无数人在伏地叩首。雾气散了又聚,聚了又散,始终不肯彻底退去。姬孙衍走在沈听澜后面,右肩的痂硬了,硌着衣服,走路时布料在痂上摩擦,痒得难受。他没有伸手去抓。痒是长肉,肉在长,伤在好。

柳莺跟在最后面,剑鞘上缠的麻绳松了,她边走边重新缠,牙齿咬住绳头,双手交替拉紧,缠得很用力,绳结勒进木头里。她的手指上有旧茧,也有新伤,指甲缝里塞着干了的黑血,不是她自己的。

“你在采石场做什么?”姬孙衍问。

“搬石头。”柳莺把绳头塞进结里,“采石场老板是个筑基修士,雇了一帮散修干活。那个采石场产的是‘乌罡岩’,炼器用的,一块能卖十块灵石。老板雇我们挖石头,管吃管住,一个月五块下品灵石。阴杀宗来收保护费,要抽三成。老板不给,他们就杀人。老板跑了,我们跟着跑。跑出来的没几个。”

“乌罡岩?”

“嗯。石头里有寒气,挖久了伤经脉。老板给丹药缓解,可丹药不够。好多人的手都废了。”

姬孙衍点了点头。为灵石卖命,伤了自己,还要被人追杀。散修的路,比他想的更窄。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前面的湖岸拐了个弯,出现一片乱石滩。石头被水冲得光溜溜的,大大小小地铺了一地,踩上去滑脚。乱石滩尽头是一片松林,松树不高,树干扭曲,枝条伸向四面八方,像一群被风吹歪了的人。松林后面有炊烟,灰白色的,一缕一缕地升起来。

“前面有村子。”沈听澜说。

“嗯。过去看看有没有地方歇脚。”

他们走上乱石滩。石头在脚下滚动,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沈听澜光着脚,石头硌得他直咧嘴,可他不叫疼,踮着脚尖走,走得比穿鞋还快。

走到乱石滩中间的时候,姬孙衍忽然停了下来。

松林里藏着五个人。他们蹲在树后面,一动不动,呼吸压得很低,可心跳压不住。姬孙衍的神识扫过去,五团气,灰白色的,掺着黑色——不是阴杀宗的阴寒之气,是杀过人的煞气。煞气不散,缠在灵力的表面,像油浮在水上。

五个人,三个筑基一层,两个练气九层。不是路过,是埋伏。伏击的位置选得很准——乱石滩没有遮挡,松林是唯一的掩体。任何人从北边过来,要往南走,必须经过这片乱石滩,必须暴露在松林面前。

姬孙衍的手按在剑柄上。他的步子没有停,继续往前走。沈听澜察觉到了什么,回头看了他一眼。姬孙衍微微摇头,沈听澜转回去,继续走,步子没乱。

走到乱石滩边缘的时候,松林里有人走了出来。四十来岁,方脸,络腮胡子,穿着一件灰蓝色的道袍,道袍上绣着一个暗红色的标志——一把剑插在一颗骷髅头里。他的手里提着一把鬼头大刀,刀背很厚,刀刃上有一个缺口。缺口里嵌着暗红色的东西,不是锈,是血。

另外四个人也从树后面走出来,分散站开,堵住了去路。三个男的,一个女的。男的都穿灰蓝色道袍,女的穿黑色劲装,头发扎成一条辫子,辫梢绑着一截红绳。

络腮胡子打量了姬孙衍一眼,目光从剑鞘裂口扫到右肩的伤口,再到沈听澜光着的脚,最后落在柳莺身上。他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是从采石场跑出来的那个?”他指着柳莺。

柳莺没有说话,手按在剑柄上。

络腮胡子把刀扛在肩上,咧嘴笑了。“阴杀宗悬赏你的人头,五十块灵石。我们兄弟几个等了三天,终于等到了。”

“她是我的人。”姬孙衍说。

络腮胡子看了他一眼。“你是谁?”

“过路的。”

“过路的别管闲事。把她留下,你们走。”

姬孙衍摇了摇头。

络腮胡子的笑容收了。他把刀从肩上拿下来,双手握刀,刀尖指着姬孙衍的喉咙。“你一个筑基三层,带着两个练气期的拖油瓶,也敢跟我们五个人叫板?”

姬孙衍没有回答。他的手按在剑柄上,拇指顶住剑格,食指和中指夹住剑柄,无名指和小指扣住柄头。扣死了,拔剑的时候就不会滑。

系统光幕在视野中展开。五个人的站位、修为、兵器、灵力频谱,全部标注出来。络腮胡子筑基三层,刀法刚猛,重心偏低;左边那个瘦高个筑基一层,用剑,站姿松散,重心偏右;右边那个矮胖子练气九层,用铁鞭,站得太靠前,暴露了左肋;后面那个年轻男子练气九层,用短矛,站在最后面,是预备;那个女人筑基一层,没有兵器,双手藏在袖子里——有暗器。

姬孙衍在心里排了顺序。先杀络腮胡子,再杀瘦高个,矮胖子和年轻男子交给王晋和柳莺,女人的暗器需要盯死。

他没有等对方先动手。他拔剑。剑出鞘的声音很脆,像折断一根干树枝。剑出鞘的同时,他的人已经冲了出去。脚下是乱石滩,石头在鞋底滚动,可他的步子很稳——筑基三层之后,他的神识能提前感知石头的松动,脚落在哪里,石头会不会滑,他都知道。

络腮胡子没想到他会先动手。刀举起来,慢了半拍。姬孙衍的剑已经到了。剑刃从高处落下,砸在刀背上,发出一声巨响。络腮胡子的胳膊被震得发麻,刀往下沉了半尺。姬孙衍没有收剑,剑刃贴着刀背往下滑,削向络腮胡子的手指。

络腮胡子松手,刀掉了。他往后退了两步,手缩回去,手指还在,可虎口裂了,血往外涌。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抬头看着姬孙衍,眼睛里满是惊恐。

姬孙衍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剑尖从下往上撩,剑刃切入络腮胡子的小腹,从左往右拉。血喷出来,溅在姬孙衍的衣服上,温热的,黏糊糊的。络腮胡子惨叫一声,捂着肚子跪下去,肠子从指缝里挤出来,掉在地上。

瘦高个冲上来了。剑很快,刺向姬孙衍的后心。姬孙衍没有回头,他侧身,让剑从右臂外侧擦过去。剑刃划破袖子,没有伤到皮肉。他的剑回过来,刺向瘦高个的手腕。剑尖刺入腕骨之间的缝隙,卡住了。他转动剑柄,剑刃在骨头里搅了一下。瘦高个的剑掉了,手垂下来,像一块挂在绳子上的肉。

矮胖子抡着铁鞭冲过来,鞭头带着风声,砸向姬孙衍的脑袋。姬孙衍蹲下来,铁鞭从他头顶扫过去,砸在乱石滩上,石头碎了一片。他站起来,剑尖刺入矮胖子的左肋——那个暴露的位置。剑刃进去了三寸,灵力从剑尖涌入,炸开,矮胖子的左肋爆出一个碗口大的血洞,肋骨断了两根,碎骨插进肺里。他倒下去,嘴里冒血,说不出话,只是咯咯地响。

年轻男子拿着短矛,站在最后面,腿在抖。王晋从他身后走上去,笔尖点在他后颈的玉枕穴上,灵力灌入,封住了他的经脉。年轻男子软了下去,倒在地上,动弹不得。王晋蹲下来,笔尖点在他眉心,震碎了他的神识海。年轻男子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散了,身体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女人动了。她的身法很快,左右蛇形,十根手指上的铁环在阳光下闪着蓝光。她的目标是姬孙衍的剑,要用铁环夹住剑刃,锁死他的剑,然后近身用毒环划他的手腕。姬孙衍看清了她的路数——她的蛇形步法每次变向都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停顿,在那个停顿里,她的重心会从左脚换到右脚。换重心的时候,她的双手会微微张开,胸口暴露。

他出剑,剑尖向下急点,用的是点水。剑尖点在她右脚将要落下的位置,她的步法被打乱了,右脚踩在剑尖上,铁环卡住了剑刃,可她的重心偏了,身体往前倾。姬孙衍的剑从她脚下抽出来,从下往上撩,剑尖划过她的小腹,从左往右拉。血喷出来,溅在他的手上。她惨叫一声,往后倒,铁环在地上划出几道火星。她挣扎着要站起来,可腹部的伤口太深,肠子往外涌,她用手按住,按不住。血从指缝里往外冒,她的脸白了,嘴唇在抖,可她没有叫了。她躺在地上,眼睛看着天,瞳孔慢慢地散了。

五具尸体横在乱石滩上。

姬孙衍站在原地,垂着剑。剑刃上的血往下淌,滴在碎石上。他的右肩在冒血,右胸在冒血,左臂在抖,虎口裂了,全身几十道伤口都在疼。

柳莺站在旁边,脸色很白。她走到姬孙衍面前,低下头。

“对不起。”

“不是你的错。”

柳莺没有再说话。她退到一边,蹲下来,把剑从腰间解下来,放在膝盖上。

姬孙衍看了她一眼。“你的剑不是用来搬石头的。你今天没有杀人,明天就得杀。后天也得杀。你不杀他们,他们杀你。你不想杀人,就别拿剑。”

柳莺低下头,看着膝盖上的剑。剑鞘是木头的,很旧,缠着麻绳。她看了很久,然后把剑挂在腰间,站起来。

“我能杀人。”

姬孙衍没有再说话。他转过身,往南走。沈听澜跟在后面,王晋跟在沈听澜后面,柳莺跟在最后面。四个人,步子的节奏是一样的——不快,不慢,不慌。

他们穿过松林。松针铺了一地,厚厚的,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松脂的气味很浓,混着血腥味,在空气里飘。姬孙衍的右肩还在流血,左腰也在流血,布条已经湿透了,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松针上,洇开一小团。

走了约莫一炷香,松林到了尽头。前面是一片开阔的平地,平地上有一座村子,不大,二三十户人家。村口晒着几排竹匾,匾里摊着银白色的鱼干,在阳光下泛着光。一个老头蹲在匾旁边,拿着竹夹子翻鱼干,把没晒透的挑出来,重新摆好。旁边有几个小孩蹲在地上,用石头砸菱角,砸开了把肉掏出来放在碗里。

他们看见姬孙衍浑身是血,愣了一下,没有说话。老头低下头继续翻鱼干,小孩们抱着碗跑开了。

姬孙衍没有进村。他绕过村子,继续往南走。村子后面是一条小溪,溪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他蹲下来,把手伸进溪水里。水很凉,凉得他打了个哆嗦。他用左手捧了一捧水,浇在右肩上。血被冲下来,顺着胳膊淌进溪水里,溪水红了一小片,很快就被冲淡了。

沈听澜蹲在他旁边,从行囊里摸出药粉,撒在伤口上。药粉是黄色的,有一股苦苦的味道。撒上去的时候疼得姬孙衍倒吸了一口凉气,可他没有叫。沈听澜把布条拆下来,换了一条干净的,重新缠上。缠得很紧,勒得姬孙衍的肩膀发麻。

“紧了。”姬孙衍说。

沈听澜松了半圈。“好了。”

姬孙衍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他低头看了看溪水里的倒影。脸是白的,眼睛是黑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右肩的布条是新的,白白的,在阳光下晃眼。

王晋从布袋里摸出几颗瓜子,嗑了一颗,壳弹进溪水里。壳在水面上漂了一下,沉下去了。

“姬师弟,你的灵石还够吗?”王晋忽然问。

姬孙衍愣了一下。他摸了摸行囊,里面还有一小袋灵石,是他在云楼宗用数据之道帮弟子推演功法攒下的。宗门给他发过几次奖励,加上墨如长老和米多多长老私下塞的,够他用很久。他从入宗到现在,大部分时间在路上,几乎没有花销。

“够。你呢?”

王晋从袖子里摸出一只小布袋,掂了掂,里面叮叮当当响。“还剩二十来块。抄书攒的,攒了六年。本来以为够用一辈子,没想到走路也能花钱。”他把布袋塞回袖子里,“得省着用了。到了君山,得找点活干。”

姬孙衍点了点头。他没有说“我的给你用”。王晋不是那种会接受的人。

他们继续往南走。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湖面变得开阔了,远处的君山在雾里若隐若现。路上的人多了起来,有挑担的货郎,有赶驴的车夫,有背着鱼篓的渔人。姬孙衍把外衣裹紧了些,遮住身上的血渍和布条。

申时,他们到了一个小镇。镇子不大,沿湖而建,一条青石板路从镇口直通到码头。码头边停着几条渔船,船头挂着风干的鱼,在风里晃。街上最热闹的地方是一家茶馆,门口支着几口大锅,锅里煮着鱼汤和藕汤,热气腾腾的。茶馆对面是一家铁匠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从铺子里传出来,火星子溅到街上,被行人踩灭了。

姬孙衍没有找客栈。他走进茶馆,在角落找了一张空桌坐下。沈听澜、王晋、柳莺也跟着坐下。一个伙计跑过来,肩上搭着毛巾,手里拎着一把大茶壶。

“客官喝什么茶?有本地的君山银针,有安化的黑茶,有洞庭的毛尖。”

“君山银针。再来四碗鱼汤,四碗米饭。”

“好嘞!”伙计转身走了,不一会儿端来一壶茶和四个粗陶碗,又回去端鱼汤。

鱼汤是乳白色的,飘着几片姜和葱花,鲜得人眯眼睛。沈听澜喝了一口,烫得直咧嘴,可他不放碗,一口一口地抿。柳莺喝得很快,一碗汤几口就见底了,她又倒了一碗。王晋喝得慢,一边喝一边看窗外。

姬孙衍喝了一碗汤,把碗放下,问伙计:“这镇上可有住宿的地方?”

伙计指了指街对面。“铁匠铺隔壁有家‘烟泊客栈’,干净,便宜。掌柜的是个瘸腿老头,人不错。”

姬孙衍点了点头。他们吃完了饭,付了钱,出了茶馆,去对面的烟泊客栈。客栈门面不大,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刻着“烟泊”两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凿子凿出来的。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瘸腿老头,头发花白,右腿从膝盖以下没了,拄着一根木拐。他看见姬孙衍,没有打量,没有多问,直接从墙上摘了两把钥匙。

“楼上左转,靠街的两间。一间六十文。热水灶房里有,自己烧。被褥今天刚晒过,不潮。”

姬孙衍摸出一百二十文放在柜台上。老头收了,没有数,揣进怀里。

他们上了楼。楼梯窄,木阶踩上去吱呀吱呀响。姬孙衍推开靠街的那间,房间里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窗户开着,能看见街对面的茶馆和码头。床上的被褥是蓝布白花的,叠得整整齐齐,摸着干爽,没有潮气。

沈听澜把热水端上来,把布浸湿,拧干,递给姬孙衍。姬孙衍接过布,把伤口上的血擦掉。伤口很深,皮肉翻开着。他没有叫疼,只是咬着牙,一下一下地擦。擦干净了,从行囊里摸出一瓶药膏——墨如长老给的,治外伤极好。他挑了一块,抹在伤口上,药膏凉丝丝的,疼立刻退了大半。他用布条缠好,缠得松紧合适。

缠完右肩,缠左腰。左腰的伤口比右肩的浅,可更长,从肋骨一直划到肚脐。他抹了药膏,缠了布条,靠在床头,喘了口气。

沈听澜坐在床边,看着他。“姬大哥,你杀了五个散修,阴杀宗的人会知道吗?”

“会。散修里有阴杀宗的眼线。消息会传回去。”

“那他们会来更多的人?”

“会。”

“你怕不怕?”

“怕。可怕也得杀。不杀,就是死。”

沈听澜沉默了一会儿。“那你今天晚上别睡了。他们可能会来。”

姬孙衍看了沈听澜一眼。“你说得对。”

他没有睡。他把剑从腰间解下来,放在膝盖上,坐在窗前。窗户对着街,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几盏灯笼在风里摇。他闭着眼睛,可神识是睁着的。方圆五里,每一丝气的波动都在他的感知里。

子时,街上起风了。灯笼被吹得东倒西歪,烛火灭了几盏。姬孙衍的神识里,出现了三团气。从北边来的,速度很快,不是走,是掠。三团气,两团筑基二层,一团筑基三层。灵力里有阴寒的气息——阴杀宗。

他没有叫醒任何人。他把剑从膝盖上拿起来,挂在腰间,推开门,下了楼。

楼下柜台后面,瘸腿老头趴在桌上睡着了,呼噜声很大。姬孙衍没有惊动他,拉开客栈的门,走出去。街上很静,灯笼灭了几盏,黑漆漆的,只有天上的月亮,弯弯的,像一把镰刀。

三团气已经进了镇子。他们分开了,两团往东,一团往西。往西的那团气最强,筑基三层,是领头的。他的气里有煞气,浓得像墨,杀过很多人。

姬孙衍没有去找那团最强的。他往东走。东边有两团,都是筑基二层。两个人,他可以速杀。杀完东边的,再杀西边的。一个一个来。

他走在巷子里,脚步很轻。鞋子是布底的,踩在碎石路上几乎没有声音。他的神识锁住了那两团气,他们在镇子东头的一间空屋子里,蹲在窗下,等。他们不知道目标已经出来了。

姬孙衍走到空屋子后面,翻墙进去。墙不高,他一只手撑住墙头,翻过去,落地的时候没有声音。空屋子的后门没关,虚掩着。他推开门,走进去。

两个人蹲在窗前,背对着他。一个瘦高,一个矮胖。瘦高的手里握着一把剑,矮胖的手里攥着一把匕首。

姬孙衍拔剑。剑出鞘的声音很脆,像折断一根干树枝。瘦高的猛地转过头,嘴巴张开,要喊。姬孙衍的剑已经刺进了他的喉咙,剑尖从后颈穿出。瘦高的身体软下去。姬孙衍抽剑,转身刺向矮胖的。矮胖的已经站起来,匕首朝他的肚子捅过来。他没有躲,让匕首捅进左腰。疼得他眼前发黑,可他的剑已经刺进了矮胖的胸口,剑尖从后背穿出,钉在墙上。

矮胖的匕首还插在姬孙衍的左腰里。他握住匕首柄,拔出来。血涌出来,温热的,顺着腰往下淌。他从行囊里摸出一块布,按在伤口上,用力按住。

他出了空屋子,往西走。西边那团最强的气还在,在镇子西头的一棵大树下,站着,不动。他在等那两个人回来。他不知道那两个人不会回来了。

姬孙衍走到大树下的时候,那个人转过身来。四十来岁,瘦高,穿着一件黑色道袍,道袍上绣着暗红色的标志——一把剑插在一颗骷髅头里。他的脸很白,白得像纸,眼睛是黑的,黑得像墨。他的手里没有兵器。

“你杀了他们。”他说。

姬孙衍没有回答。他握紧了剑柄。系统光幕上,对方的灵力频谱显示为阴寒属性,灵力浓度是他的一点五倍。同阶,可对方在这个境界上待了很久,灵力比他浑厚。硬碰硬,他占不了便宜。

那人抬起了右手。掌心里凝出一团黑雾,极阴寒、极浓稠的灵力。黑雾旋转,发出嘶嘶的声音。他没有给姬孙衍准备的时间,黑雾脱手而出,在空中炸开,化作无数细如牛毛的黑针,铺天盖地地射过来。

姬孙衍瞳孔一缩。这一招比之前那个黑袍人的网更阴毒——网有缝隙,针没有。漫天黑针,封死了他所有退路。他只能挡。剑尖画弧,剑刃在身前织成一道银白色的光幕。回柳,他练了六十多遍的那一招,此刻被他用到了极致。剑刃扫过,黑针撞在光幕上,发出密集的叮叮声,像暴雨打在铁皮上。大部分黑针被弹开,可还有几根穿过了缝隙,钉进他的左臂和右腿。针上的阴寒灵力瞬间涌入,冻得他半边身子发僵。

他没有退。他往前冲。黑针已经用完了,那人正在凝聚下一波攻击,掌心又出现了黑雾。姬孙衍的剑尖刺向他的喉咙。那人侧身,左手一挥,袖中射出一把黑色短刃,削向姬孙衍的脖子。姬孙衍低头,短刃从他头顶擦过,削掉了几根头发。他的剑偏了,刺在那人的肩膀上,剑尖没入半寸,被肩胛骨卡住。

那人闷哼一声,右手抓住剑刃,不顾手掌被割破,用力往外推。姬孙衍的剑被推了出来,他踉跄后退两步。那人趁机抬起右脚,踹在他的左膝上。咔嚓一声,姬孙衍的左膝一阵剧痛,腿软了下去,单膝跪地。

那人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右手的黑雾已经凝成了一根短矛,矛尖带着黑色的尾焰,朝他的头顶刺下来。姬孙衍来不及站起来,他在地上翻滚,短矛擦着他的右肩钉在地上,地面炸开一个坑,碎石飞溅。他的右肩伤口再次裂开,血涌出来。

他咬着牙,用剑撑地站起来。左膝疼得发软,几乎站不稳。那人又抬起了左手,左手掌心里也凝出了一根短矛。两根短矛,一左一右,同时刺过来。姬孙衍躲不开。他只能硬接。他把灵力全部灌进剑身,剑刃上亮起一道灰白色的光,比之前亮了三倍。那不是他的灵力——是丹田里那颗裂开的种子,从裂缝里涌出来的白光,和他自己的灵力混在了一起。

剑刃扫过,左边的短矛被切断,右边的短矛被他用剑脊挡住,可冲击力太大,他的胳膊被震得脱臼,剑差点脱手飞出。他咬牙握紧,把脱臼的胳膊用力一甩,咔嚓一声,接了回去。疼得他眼前发黑,可他没有松手。

那人的两只手都没有了短矛,掌心空空。他退了一步,从袖子里又摸出了那把黑色短刃。姬孙衍没有给他机会。他往前扑,剑尖刺向那人的胸口。那人用短刃格挡,剑刃和短刃碰在一起,溅出一串火星。两个人僵持住了。

姬孙衍的力气不如他,剑被一寸一寸地压回来。他快撑不住了。系统光幕上,那人的灵力频谱在剧烈波动——他也在拼命,他的灵力消耗比姬孙衍更大。姬孙衍把剩下的灵力全部逼出来,剑刃上的白光猛地炸开,将短刃弹飞。剑尖刺入那人的胸口,刺穿肋骨,从后背穿出。

那人低头看着胸口的剑,嘴里涌出一股黑血。他伸出双手,想抓住姬孙衍的脖子。姬孙衍把剑抽出来,往后退了两步。那人的手停在半空中,僵了一下,然后垂了下去。他跪在地上,身体往前倾,脸朝下趴着,不动了。

姬孙衍站在原地,垂着剑。剑刃上的血往下淌。他的右肩在冒血,左腰在冒血,左膝肿得老高,右臂刚刚接上还在发麻,全身几十道伤口都在疼。他把剑插回鞘里,一瘸一拐地走回客栈。

王晋站在走廊里,手里握着笔,没有蘸墨。

“外面动静不小。”王晋说。

“三个。都处理了。”

王晋没有再说。他从布袋里摸出一块布,递给姬孙衍。姬孙衍接过布,把腰上的血擦掉,抹了药膏,缠了布条,靠在墙上。

沈听澜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姜汤。他把姜汤递给姬孙衍,没有说话。姬孙衍接过碗,喝了一口。辣,辣得他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柳莺站在门口,背着剑,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转身回了屋。

姬孙衍把姜汤喝完,把碗放在地上,推开自己的房门,走进去。他躺在床上,把剑放在枕头旁边。左腰的伤口在疼,右肩的伤口在疼,左膝肿得像馒头,全身几十道伤口都在疼。他闭上眼睛,把今天的战斗在系统里过了一遍。那个阴杀宗筑基三层的针雨、短矛、短刃,他的回柳、点水、最后那一次灵力爆发。系统光幕上的数据一条一条地滚。他找到了自己的问题——灵力爆发太猛,经脉撑不住,下一次要控制输出的节奏。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胸口。被子干爽,贴在皮肤上,暖暖的。

他睡着了。

次日清晨,天刚亮,他们就起来了。姬孙衍的左膝还肿着,走路一瘸一拐,可他不让人扶。他下楼时,瘸腿老头正从灶房端出一锅鱼汤泡饭,米粒浸在乳白的汤里,飘着几丝姜和葱花。老头把锅放在桌上,看了他们一眼。

“早饭。鱼汤泡饭,昨晚剩的鱼汤熬的,三文一碗。咸菜一文,要不要?”

“要。四碗。”姬孙衍摸出十六文放在桌上。

老头收了,给他们每人舀了一碗,又切了一碟咸菜,咸菜是藠头,酸甜脆嫩,拌了剁椒。

他们吃了饭,把碗放下。姬孙衍又摸出几个铜板放在桌上,算是昨晚的房钱和茶钱。老头看了一眼,没说话,收了。

他们出了客栈。镇子在晨光里慢慢醒来,炊烟从屋顶上升起来,灰白色的,在薄雾里散开。湖面上雾很大,看不见对岸,只能听见浪拍岸的声音。

柳莺跟在后面,沉默着。

沈听澜走在前面,光着脚,碎石子硌脚,他走几步就颠一下,可他不叫疼。他走了一会儿,忽然问:“姬大哥,你身上的伤——右肩、左腰、左膝——还能撑多久?”

“几天。等到了君山,找楚前辈治。”

“那个钓鱼的老头说楚前辈治伤厉害,可他会管我们吗?”

“不知道,去了再看。”

沈听澜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雾从湖面上涌过来,把前面的路吞进去,又吐出来。远处的水面上,一只白鹭踩在浅滩里,细长的腿一动不动,等着鱼游过来。

姬孙衍的手搭在剑柄上,指腹摩挲着麻绳的接头。左膝还疼,走快了就一瘸一拐。他放慢了步子。

前面是君山。过了君山,就是老渡口。楚芝兰在那里,屈灵均让他去找的人也在那里。伤能治,路能走,刀能挡。挡不住就杀,杀不完就走。走累了就歇,歇够了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