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药烟散尽伴君行
君山老渡口的那三棵枫杨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从湖面上刮过来，叶片哗哗地往下落，铺在青石板路上，厚厚的一层，踩上去沙沙响，像踩在干透的藕粉上。姬孙衍站在树下，右肩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左膝肿得把裤腿撑得紧绷绷的，每走一步都像有人拿锥子扎他的膝盖骨。
沈听澜蹲在树根旁边，从行囊里摸出一块用粽叶包着的米糕，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一半递给柳莺。柳莺摇了摇头，眼睛盯着小路尽头那间茅屋。茅屋的门关着，屋顶上的烟囱冒着细细的白烟，是炊烟，也是药烟，混在一起，有一股说不清的苦味。
王晋从布袋里摸出几颗路上买的瓜子，嗑了一颗，把壳吐在地上。“他要是治不好你，咱们就住下来，天天吃他的鱼。”
姬孙衍没有笑。他扶着树干，一瘸一拐地往茅屋走。走了几步，门开了。
楚芝兰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白色的麻布袍子，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绾着，手里没有拿鱼竿，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药汤冒着热气，热气里有一股腥味，不是鱼腥，是水草的腥，混着泥土的潮气。
“喝了。”楚芝兰把碗递过来。
姬孙衍接过碗，没有问这是什么药，仰头灌了下去。药汤入喉，像一条冰线从喉咙直坠胃里，然后炸开，化成一团温热的气流，沿着经脉往四肢扩散。右肩的伤口痒了一下，左膝的肿痛轻了几分。
楚芝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右肩、左腰、左膝上各停了一瞬。“你的伤不是一天两天了。右肩是剑伤，左腰是匕首，左膝是被人踹的。骨头没断，筋伤了。你拖着这身伤走了多少路？”
“从洞庭湖北边过来的。走了好几天。”
“好几天？”楚芝兰的眉头皱了一下，那一下很短，很快就松开了，可姬孙衍看见了。“你命硬。换了别人，左膝早就废了。”
他转过身，走进茅屋。姬孙衍跟进去。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户，光从那里漏进来，照在屋中央一只大木桶上。木桶里盛着水，水是浑黄的，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草药味。桶沿上搭着几条毛巾，毛巾是粗布的，洗得发白。
“脱了衣服，坐进去。”楚芝兰指了指木桶。
姬孙衍没有犹豫。他把外衣脱了，露出缠满布条的上身。布条上全是血渍，有新的，有旧的，颜色深浅不一，像一幅被雨水淋过的画。沈听澜跟进来，帮他把布条一圈一圈地拆下来。拆到最后，伤口露出来了。右肩那道伤口最长，从锁骨一直划到肩胛骨，皮肉翻开着，边缘发白，中间是暗红色的，能看到里面白生生的筋膜。左腰的伤口没那么长，可更深，是匕首捅的，洞口周围的肉发黑，有淤血。左膝肿得发亮，皮肤绷得紧紧的，能看见下面青紫色的淤青。
楚芝兰看了那些伤口一眼，没有说话。他从灶台上拿起一只陶罐，把罐里的东西倒进木桶里。那是一团一团的草药，根茎叶都有，有的切碎了，有的整棵扔进去。草药落进水里，沉下去，又浮上来，水变得更浑了。
“坐进去。”
姬孙衍抬腿跨进木桶。水没到胸口，温热的水裹住伤口，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不是刺痛，是钝痛，从骨头缝里往外拱，像有什么东西在伤口底下钻。他咬着牙，没有叫。
楚芝兰搬了一把木凳坐在桶边，从怀里摸出一根竹竿。竹竿很短，只有一尺来长，头上绑着一根细线，线上没有钩。他把竹竿伸进水里，不是搅，是点。一点一点地点，点在水的不同位置。每点一下，水就荡开一圈涟漪，涟漪碰到姬孙衍的身体，就有一股温热的气流钻进皮肤里，顺着经脉往下走。不是灵力，是水的力。水在动，力就在动。力动了，淤血就散了。
姬孙衍闭上眼睛，系统光幕在视野中展开。他看见自己体内的淤血在一点一点地化开，像冰块放在温水里，边缘变软，变小，最后消失。右肩伤口边缘的黑色血痂开始脱落，露出下面粉红色的新肉。左腰的伤口也在收口，洞口边缘的黑色褪了，变成了暗红色。左膝的肿消了大半，皮肤不再绷得发亮，能看见膝盖骨了。
“屈灵均让你来的？”楚芝兰问。他的手没有停，竹竿还在水里点，一下一下的，节奏很稳。
“是。他说前辈治伤的本事比他好。”
楚芝兰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他倒是会做人情。自己懒得动手，把人往我这儿推。”
“前辈认识屈前辈很久了？”
“三十年。三十年前他来君山钓鱼，钓了半个月，一条没钓着。我说他钩不对，他说鱼不对。吵了一架，吵完就成了朋友。”楚芝兰把竹竿从水里提起来，线上什么都没有，水珠都没挂。“他这个人，嘴上不饶人，心不坏。他让你来，你就来。他的眼光不会错。”
竹竿又伸进水里，继续点。姬孙衍感觉左膝里的淤血化得差不多了，腿能伸直了，不疼了。右肩的伤口也收了口，新肉长出来，粉红色的，嫩得像刚剥了壳的菱角。
“前辈，我的伤还要多久能好？”
“明天就能走。要全好，得七天。七天之内别跟人动手。动手了，伤口又裂，裂了还得来找我。”楚芝兰把竹竿放在桶沿上，站起来，从灶台上拿起一块干毛巾，扔给姬孙衍。“擦干，出来。润娘把饭做好了。”
姬孙衍从木桶里出来，用毛巾擦干身上的水，穿上外衣。伤口不疼了，左膝也能弯了，走路不瘸了。他推开门，走出去。
院子里摆着一张木桌，桌上放着几碗菜。一碗蒸鱼，一碗炒藕带，一碗酸豆角，一盆鱼头豆腐汤。楚润娘站在桌边，手里端着一碗米饭，正在往碗里夹菜。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衣裳，头发用一根银簪绾着，几缕碎发从耳边垂下来。她看见姬孙衍，嘴角翘了一下，不是笑，是憋着笑。
“姬师兄，你的脸比上次见你的时候白了。”
“晒少了。”
“晒少了还是流血多了？”
姬孙衍没有说话。他走到桌边坐下，接过楚润娘递来的米饭。米饭是新的，粒粒分明，软糯香甜。他扒了一口，嚼了很久。
楚建中从灶房里端出一碟花生米，放在桌上。他看了姬孙衍一眼，又看了王晋一眼，点了点头。“伤好了？”
“好了。楚前辈治的。”
“我爹治伤的本事，整个洞庭湖找不出第二个。”楚建中在桌边坐下，端起碗，夹了一筷子鱼。“你们接下来去哪？”
“往南走。没定。”
“那就一起走。”楚建中把鱼刺吐出来，“我爹说，让我带润娘出去走走，别老窝在君山。她说往南走，那就往南走。人多热闹，路上也有个照应。”
楚润娘低着头吃饭，没有接话。她的筷子在碗里扒拉，扒了好几下，一口饭都没吃进去。姬孙衍看了她一眼，她感觉到了，抬起头，嘴角又翘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那笑容很淡，像月光落在水面上，一晃就散了。
楚芝兰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茶，在门槛上坐下。他看着姬孙衍，又看了看楚润娘，把茶碗送到嘴边，吹了吹，喝了一口。
“往南走，过了洞庭湖就是湘西。那边的山里有土匪，有散修，有不成气候的小门派。你们小心点，别惹事。惹了事别报我的名字，我丢不起那个人。”
楚润娘把碗放下，擦了擦嘴。“爹，你就不怕我们出事？”
“出事了就跑。跑不掉就打。打不过就报你哥的名字。你哥的名字也没用，就报屈伯伯的名字。屈伯伯的名字也没用，那就认栽。”楚芝兰把茶碗放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剑谱还我。”
姬孙衍从行囊里摸出那本《留白剑谱》，双手递过去。楚芝兰接过剑谱，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上不再是空白，画满了画——柳坪茶山、方掌柜的栀子花、沈听澜南行的背影、刷缸的自己。他看了很久，把剑谱合上，塞进怀里。
“你练了多久？”
“一个多月。”
“练成了几招？”
“惊鹊起、点水、回柳、挑帘、藏锋。还有一招，我自己悟的，叫归墟。”
楚芝兰的眉头挑了一下。“归墟？”
“收剑、收心、收一切走过的路。”
楚芝兰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你的剑，叫行尘？”
“行尘。”
“行路万里，身后是尘。名字不错。可你的剑还欠火候。剑欠火候，人就欠火候。欠火候就会死。不想死，就得把火候练足。练到剑忘了自己，你也忘了自己。忘了，就通了。通了，就不怕了。”
姬孙衍愣了一下。这几句话，屈灵均说过，只是措辞不同。他忽然觉得，这两个老头说的话，其实是一回事。不是谁抄谁，是他们站在同一个地方，看见了同一样东西。
“前辈，屈前辈也说过类似的话。”
“他说他的，我说我的。道理就一个，说法不一样。”楚芝兰转过身，走进屋里，关上门。
楚润娘站起来，把碗筷收了，端进灶房。姬孙衍跟进去，想帮忙。她回头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碗递给他。“洗碗。洗完了放到柜子里，别放错了。大碗摞大碗，小碗摞小碗。”
姬孙衍接过碗，放在水盆里，拿起抹布，一个一个地洗。碗上沾着油渍，滑溜溜的，他洗得很慢，很仔细。楚润娘站在他旁边，擦灶台。灶台上有一块油渍，她擦了好几遍，擦不掉，用手指抠，抠掉了。
“姬师兄，你的剑谱上画了什么？”
“柳坪茶山。还有你。”
“我？”楚润娘转过头，看着他。
“不是你的脸。是你的背影。你在桥头打水漂的背影。”
楚润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比刚才大了些，不是月光，是太阳，晒得人心里暖洋洋的。“你偷画我。”
“不是偷画。是它自己长出来的。剑谱的第七页是空白的，我走过的路，见过的人，都会自己长出来。你也在里面。”
楚润娘低下头，继续擦灶台。这一次她擦得很轻，像是在摸什么很贵的东西。
他们洗完了碗，把碗放进柜子里。大碗摞大碗，小碗摞小碗，摞得整整齐齐。楚润娘把抹布搭在灶沿上，转过身，看了姬孙衍一眼。那一眼不长，可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明天早上，码头见。别迟到。”
她走出灶房，穿过院子，进了自己的屋子。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轻响，像一粒石子落入深潭。
姬孙衍站在灶房里，手里还攥着那块擦过碗的抹布。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尖被水泡得发皱。他把抹布展开，叠了两折，搭在水盆边上。
他走出灶房。院子里那丛栀子花在夜风里轻轻摇晃，白花瓣上的露珠映着月光，像一小粒一小粒的碎冰。他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朵，花瓣颤了颤，露珠滚落，砸在下面的叶片上，碎了。他把手缩回来，指尖湿漉漉的。
他转身，走回屋里。
沈听澜已经睡着了，被子蹬到腰上，一只脚露在外面。脚底的茧子又厚了一层，白花花的，像干裂的河床。姬孙衍弯腰把被子拉上去，盖住他的脚。沈听澜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面朝墙，不动了。
王晋的房间没有声音，灯早就灭了。柳莺的房间也没有声音。
姬孙衍躺在床上，把剑放在枕头旁边。剑鞘上的裂口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他伸手摸了摸，毛刺已经不扎手了。
他闭上眼睛。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楚芝兰的药汤、木桶、竹竿，楚建中的剑光，楚润娘的笑容。系统光幕上的数据还在。他一条一条地看。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胸口。被子干爽，贴在皮肤上，暖暖的。
屋外传来一声猫叫，很短，很快停了。然后是风吹过屋檐的声音，呜呜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埙。他听着那个声音，听着听着，就沉了下去。
次日清晨，天刚亮，他们就起来了。姬孙衍的伤不疼了，左膝也不肿了，走路不瘸了。他背上行囊，出了门。
码头上停着一条船。船不大，能坐七八个人。楚建中站在船头，手里拿着竹篙，正在解缆绳。楚润娘坐在船舱里，怀里抱着一个包袱，包袱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
“上船。”楚建中说。
他们上了船。楚建中用竹篙一点岸，船离了码头。船在湖面上慢慢地走，竹篙一下一下地撑，水花溅起来，落在船板上，洇开一小团一小团的深色。
沈听澜趴在船舷上，伸手拨水。手指划过水面，带起一串细碎的水珠，在晨光里闪着银光。他玩了一会儿，忽然问：“姬大哥，湖底有沉船吗？”
“有。老辈子传下来的，说湖底下埋着古时候的商船，装着瓷器和铜钱。”
“那有人捞到过吗？”
“有。捞到的人发了财，也有人说捞到之后家里就开始闹鬼。”
沈听澜把手缩回来，甩了甩。“那我不捞了。”
“嗯。不捞的好。”
楚润娘坐在船舱里，低头看书。她翻到某一页，停下来，指着上面的字问楚建中：“哥，这个字念什么？”
“念‘澧’。澧水，在湘西。”
“你去过？”
“路过。水很清，岸边长满了芦苇。”
楚润娘点了点头，把书合上，塞回包袱里。她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山影，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姬师兄，你去过湘西吗？”
“没有。”
“我也没有。听说那边山里人会用蛊，会下咒，会把人变成虫子。”
姬孙衍看着她。“你怕不怕？”
“不怕。你会保护我。”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他，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湖面。姬孙衍没有说话，他看着水面，水面上映着天上的云，云在走，水也在走。
船靠岸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码头上有一个小镇，不大，沿江而建，房屋低矮，屋顶上压着石头。街上没有石板路，是碎石子铺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楚建中把船拴在码头的桩子上，跳上岸。“走。先找个地方吃饭。”
他们沿着街走。街上最热闹的地方是一家饭馆，门口支着一口大锅，锅里煮着鱼汤，白汽腾腾的。一个矮胖的中年人站在灶台后面，手里拿着长勺，在锅里搅。他看见楚建中，咧嘴笑了笑。
“楚小哥？好久不见！你爹还好？”
“好。老样子，钓鱼。”
“你爹钓鱼的本事，整个洞庭湖找不出第二个。”中年人从锅里舀了一碗汤，递过来。“尝尝。刚打的鳜鱼。”
楚建中接过碗，喝了一口，把碗递给楚润娘。楚润娘喝了一口，递给姬孙衍。姬孙衍喝了一口，汤很鲜，很烫，烫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你们去哪？”中年人问。
“往南走。”
楚建中点了点头，付了钱，带着他们继续走。
沈听澜走在前面，手里攥着那本《本草拾遗》，边走边看。他翻到一页画着草药图的地方，停下来，比了比路边一丛开黄花的野草，摇了摇头，把书塞回去，继续走。
柳莺走在最后面，步子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面的路上出现了一个村子。村子沿着一条小溪散开，东边几户，西边几户，零零散散的。村口有一口老井，井沿上长满了青苔。井边放着一只木桶，桶里装着刚打上来的水，水面上漂着几片竹叶。井旁边坐着一个妇人，低着头在补渔网。渔网破了一个大洞，她手里拿着一根竹梭，麻线在网眼间穿梭。旁边放着一个小竹筐，筐里装着几块米糕，用粽叶垫着。她看见姬孙衍一行人，抬起头，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继续补网。
楚建中走过去，问：“大姐，村里有客栈吗？”
妇人摇了摇头。“没有。你们要是找地方住，往前走二十里，有个镇子。镇上有。”
“多谢大姐。”
“不谢。要不要吃块米糕？刚蒸的，还热。”
楚建中看了看姬孙衍。姬孙衍点了点头。楚建中从竹筐里拿了三块米糕，摸出几个铜板放在筐里。妇人看了一眼，没有推辞，收了。
他们继续走。米糕是热的，软糯香甜，里面包着红豆沙，甜而不腻。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座山。山不高，可很陡，路从山脚下绕过去，绕了一个大弯。山脚下有一个村子，村子不大，房屋错落有致，沿着山势层层叠叠地往上建。村口有一座石砌的拱门，门楣上刻着“石门”两个字。拱门下坐着一个老头，在编竹篓。竹条在他手指间翻飞，编得很快，篓底已经成形了。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眯着眼看了他们一会儿。
“过路的？”老头问。
“过路的。”楚建中说，“老人家，前面有路吗？”
“有。翻过这座山，就是湘西。”老头把竹篓放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竹屑。“可你们走不了。”
“为什么？”
“因为山里有土匪。前几天下山抢了好几个村子，杀人放火，无恶不作。官府不管，修士也不管。你们几个年轻人，去了就是送死。”
楚建中看了姬孙衍一眼。姬孙衍没有说话。
“老人家，那些土匪有多少人？”
“二三十个。领头的听说是个筑基修士，会法术，刀枪不入。”
楚建中沉默了片刻。“绕路呢？”
“绕路要多走三天。”
楚建中转过身，看着姬孙衍。“走哪边？”
“翻山。”
“土匪呢？”
“杀了。”
楚建中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好。杀了。”
他们往山上走。山路很窄，只容一个人走，两边的树很高，很密，遮住了天光。只有几丝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碎的，像打碎的玉。地上铺着落叶，厚厚的，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
沈听澜走在前面，光着脚，落叶硌脚，他走几步就颠一下，可他不叫疼。
楚润娘走在他后面，手里握着剑，剑鞘是新的，黑漆漆的，在暗光里泛着幽光。她的步子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走了约莫一炷香，前面的路忽然开阔了。是一片空地，空地上搭着几间茅屋，茅屋前面坐着几个人，在喝酒。他们看见姬孙衍一行人，站起来，手里提起了兵器。
领头的是一个瘦高个，穿着一件灰布袍，手里提着一根铁鞭。他的脸上没有疤，但有一只眼睛是灰白色的，像死鱼的眼珠。另外几个人有拿刀的，有拿剑的，还有一个拿一把铁叉。
“站住！留下买路钱！”瘦高个把铁鞭横在身前，声音尖厉，“灵石、丹药、兵器，什么都行。没钱就把命留下。”
楚建中没有说话。他把剑从腰间解下来，握在手里。剑鞘是黑色的，没有装饰，朴素得像一根烧焦的木棍。他拔剑，剑身雪亮，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白光。
瘦高个愣了一下。“修士？”
“嗯。”
瘦高个的脸色变了，往后退了一步，铁鞭护在胸前。“兄弟，有话好说。你要过去，请。我不拦你。”
“你拦不住我。”楚建中说，“可你杀了人。杀了人，就得偿命。”
瘦高个转身想跑。楚建中的剑已经到了。剑光一闪，瘦高个的右臂飞了出去，落在地上，手里还攥着铁鞭。瘦高个惨叫一声，捂着断臂跪下去，血从肩膀喷出来，溅了一地。
另外几个人转身就跑。楚润娘追上去，剑尖刺入一个人的后心，从胸口穿出来。她把剑抽出来，那个人倒下去，不动了。柳莺也动了，她的剑很快，刺入另一个人的喉咙，剑尖从后颈穿出。她抽剑，那个人软下去，跪在地上，头垂下来。
王晋没有动。他站在沈听澜身边，笔握在手里，没有蘸墨。他看着那些土匪陆续倒下。
姬孙衍没有杀人。他站在空地上，剑没有出鞘。他看着地上的尸体，看着那些血，看着那些扭曲的脸。
楚建中把剑上的血在瘦高个的衣服上蹭了蹭，插回鞘里。“走吧。前面还有路。”
他们继续往山上走。山路越来越窄，树越来越密。姬孙衍走在最后面，手搭在剑柄上，指腹摩挲着麻绳的接头。
楚润娘走在他前面，步子很轻，很稳。她走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姬师兄，你刚才为什么不杀人？”
“不想杀。”
“可他们该杀。”
“该杀的人，不一定非要我杀。”
楚润娘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继续走。
走到山顶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山顶很平，只有一块石头，石头上刻着几个字，被青苔盖住了。姬孙衍蹲下来，扒开青苔，看见那几个字——“石门关，过往行人平安”。
楚润娘站在石头旁边，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姬师兄，你说刻这几个字的人，知不知道这里会有土匪？”
“不知道。可他刻了。刻了，就有人知道。知道了，就有人记得。记得了，就会有人来。”
楚润娘点了点头，转过身，继续走。
下山的路好走些。路两边种着茶树，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茶树不高，枝叶茂密，叶子绿得发黑。茶农不在，采茶的梯子还搭在地头，竹篓挂在梯子上，篓子里有几片摘了一半的叶子，已经蔫了。
他们走到山脚下，天已经黑了。山脚下有一个村子，沿着一条土路散落着十几户人家。楚建中走过去，敲了敲第一户人家的门。门开了，一个中年男人探出头来，穿着粗布短褂，手里还拿着一把蒲扇。
“大哥，村里有借宿的地方吗？”
男人看了看他们，目光在姬孙衍腰间的剑上停了一下，没有多问。“有。我家有两间空屋子，你们住。”
“多谢大哥。”
男人把他们领进院子。院子不大，堆着柴火和农具，墙角种着几株辣椒。他推开两扇门，屋子里有床有桌，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住一晚多少钱？”姬孙衍问。
“不要钱。你们赶路的，不容易。”男人把手在衣角上擦了擦，“晚饭有苞谷饭、腊肉炒蒜薹、酸豆角，你们将就吃。”
“多谢大哥。”
男人摆了摆手，转身去了灶房。灶房里很快传来切菜的声音和油锅的滋滋声。
沈听澜坐在床上，把行囊里的书拿出来，翻了几页，又塞回去。
“姬大哥，楚前辈说你的剑还欠火候。欠多少？”
“不知道。也许很多，也许不多。练到了就知道。”
沈听澜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那天晚上，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院子照得一片银白。姬孙衍没有睡。他坐在院子角落的石墩上，把剑横在膝头，低头看着剑鞘上的裂口。裂口边缘的木刺已经被磨平了，手指摸上去只有一道浅浅的凹痕。他来回摸了几遍，指尖的触感从粗糙渐渐变得温润。
楚润娘从屋里出来，披着一件外衣，手里端着一碗茶。她走到姬孙衍面前，把碗递给他。“喝点水。山里的泉水，甜的。”
姬孙衍接过碗，喝了一口。水确实甜，有一股石头的清冽。他把碗放在脚边，抬起头看着月亮。月亮缺了一个角，像被人掰下来一小块。
“姬师兄，你说屈伯伯和我爹说的话一样。他们是不是商量好的？”
“不是。是他们练到了同一个地方。练到了，看见的东西就一样。看见的一样，说的话就一样。”
楚润娘想了想。“那我什么时候能练到？”
“你已经在练了。你练剑，也练心。心到了，剑就到了。”
楚润娘低下头，从怀里掏出一块石头，放在掌心。石头不大，扁扁的，圆圆的，被河水冲得很光滑，上面刻着一个“润”字，歪歪扭扭的。这是她自己的那块，和送给姬孙衍的那块一模一样。
“姬师兄，你还留着我的那块吗？”
“留着。”
楚润娘把石头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又塞回怀里。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睡了。明天还要赶路。”
她转身走回屋里，轻轻关上门。
姬孙衍坐在石墩上，把那碗泉水喝完，碗放在石墩上。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左膝，已经不疼了，只是走快了还有点发紧。
他走回屋里。沈听澜已经睡熟了，呼吸平稳，嘴微微张着。隔壁王晋的房间里没有动静，只有风偶尔从窗缝挤进去，吹动纸页的轻响。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落在地上一小块，白白的，像一片落叶。
姬孙衍躺在床上，把剑放在枕头旁边。剑鞘上的裂口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他闭上眼睛。
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楚芝兰的药汤、木桶、竹竿，楚建中的剑光，楚润娘的笑容。系统光幕上的数据还在。他一条一条地看。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胸口。被子干爽，贴在皮肤上，暖暖的。
屋外传来一声猫叫，很短，很快停了。然后是风吹过屋檐的声音，呜呜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埙。他听着那个声音，听着听着，就沉了下去。
沈听澜蹲在树根旁边，从行囊里摸出一块用粽叶包着的米糕，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一半递给柳莺。柳莺摇了摇头，眼睛盯着小路尽头那间茅屋。茅屋的门关着，屋顶上的烟囱冒着细细的白烟，是炊烟，也是药烟，混在一起，有一股说不清的苦味。
王晋从布袋里摸出几颗路上买的瓜子，嗑了一颗，把壳吐在地上。“他要是治不好你，咱们就住下来，天天吃他的鱼。”
姬孙衍没有笑。他扶着树干，一瘸一拐地往茅屋走。走了几步，门开了。
楚芝兰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白色的麻布袍子，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绾着，手里没有拿鱼竿，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药汤冒着热气，热气里有一股腥味，不是鱼腥，是水草的腥，混着泥土的潮气。
“喝了。”楚芝兰把碗递过来。
姬孙衍接过碗，没有问这是什么药，仰头灌了下去。药汤入喉，像一条冰线从喉咙直坠胃里，然后炸开，化成一团温热的气流，沿着经脉往四肢扩散。右肩的伤口痒了一下，左膝的肿痛轻了几分。
楚芝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右肩、左腰、左膝上各停了一瞬。“你的伤不是一天两天了。右肩是剑伤，左腰是匕首，左膝是被人踹的。骨头没断，筋伤了。你拖着这身伤走了多少路？”
“从洞庭湖北边过来的。走了好几天。”
“好几天？”楚芝兰的眉头皱了一下，那一下很短，很快就松开了，可姬孙衍看见了。“你命硬。换了别人，左膝早就废了。”
他转过身，走进茅屋。姬孙衍跟进去。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户，光从那里漏进来，照在屋中央一只大木桶上。木桶里盛着水，水是浑黄的，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草药味。桶沿上搭着几条毛巾，毛巾是粗布的，洗得发白。
“脱了衣服，坐进去。”楚芝兰指了指木桶。
姬孙衍没有犹豫。他把外衣脱了，露出缠满布条的上身。布条上全是血渍，有新的，有旧的，颜色深浅不一，像一幅被雨水淋过的画。沈听澜跟进来，帮他把布条一圈一圈地拆下来。拆到最后，伤口露出来了。右肩那道伤口最长，从锁骨一直划到肩胛骨，皮肉翻开着，边缘发白，中间是暗红色的，能看到里面白生生的筋膜。左腰的伤口没那么长，可更深，是匕首捅的，洞口周围的肉发黑，有淤血。左膝肿得发亮，皮肤绷得紧紧的，能看见下面青紫色的淤青。
楚芝兰看了那些伤口一眼，没有说话。他从灶台上拿起一只陶罐，把罐里的东西倒进木桶里。那是一团一团的草药，根茎叶都有，有的切碎了，有的整棵扔进去。草药落进水里，沉下去，又浮上来，水变得更浑了。
“坐进去。”
姬孙衍抬腿跨进木桶。水没到胸口，温热的水裹住伤口，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不是刺痛，是钝痛，从骨头缝里往外拱，像有什么东西在伤口底下钻。他咬着牙，没有叫。
楚芝兰搬了一把木凳坐在桶边，从怀里摸出一根竹竿。竹竿很短，只有一尺来长，头上绑着一根细线，线上没有钩。他把竹竿伸进水里，不是搅，是点。一点一点地点，点在水的不同位置。每点一下，水就荡开一圈涟漪，涟漪碰到姬孙衍的身体，就有一股温热的气流钻进皮肤里，顺着经脉往下走。不是灵力，是水的力。水在动，力就在动。力动了，淤血就散了。
姬孙衍闭上眼睛，系统光幕在视野中展开。他看见自己体内的淤血在一点一点地化开，像冰块放在温水里，边缘变软，变小，最后消失。右肩伤口边缘的黑色血痂开始脱落，露出下面粉红色的新肉。左腰的伤口也在收口，洞口边缘的黑色褪了，变成了暗红色。左膝的肿消了大半，皮肤不再绷得发亮，能看见膝盖骨了。
“屈灵均让你来的？”楚芝兰问。他的手没有停，竹竿还在水里点，一下一下的，节奏很稳。
“是。他说前辈治伤的本事比他好。”
楚芝兰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他倒是会做人情。自己懒得动手，把人往我这儿推。”
“前辈认识屈前辈很久了？”
“三十年。三十年前他来君山钓鱼，钓了半个月，一条没钓着。我说他钩不对，他说鱼不对。吵了一架，吵完就成了朋友。”楚芝兰把竹竿从水里提起来，线上什么都没有，水珠都没挂。“他这个人，嘴上不饶人，心不坏。他让你来，你就来。他的眼光不会错。”
竹竿又伸进水里，继续点。姬孙衍感觉左膝里的淤血化得差不多了，腿能伸直了，不疼了。右肩的伤口也收了口，新肉长出来，粉红色的，嫩得像刚剥了壳的菱角。
“前辈，我的伤还要多久能好？”
“明天就能走。要全好，得七天。七天之内别跟人动手。动手了，伤口又裂，裂了还得来找我。”楚芝兰把竹竿放在桶沿上，站起来，从灶台上拿起一块干毛巾，扔给姬孙衍。“擦干，出来。润娘把饭做好了。”
姬孙衍从木桶里出来，用毛巾擦干身上的水，穿上外衣。伤口不疼了，左膝也能弯了，走路不瘸了。他推开门，走出去。
院子里摆着一张木桌，桌上放着几碗菜。一碗蒸鱼，一碗炒藕带，一碗酸豆角，一盆鱼头豆腐汤。楚润娘站在桌边，手里端着一碗米饭，正在往碗里夹菜。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衣裳，头发用一根银簪绾着，几缕碎发从耳边垂下来。她看见姬孙衍，嘴角翘了一下，不是笑，是憋着笑。
“姬师兄，你的脸比上次见你的时候白了。”
“晒少了。”
“晒少了还是流血多了？”
姬孙衍没有说话。他走到桌边坐下，接过楚润娘递来的米饭。米饭是新的，粒粒分明，软糯香甜。他扒了一口，嚼了很久。
楚建中从灶房里端出一碟花生米，放在桌上。他看了姬孙衍一眼，又看了王晋一眼，点了点头。“伤好了？”
“好了。楚前辈治的。”
“我爹治伤的本事，整个洞庭湖找不出第二个。”楚建中在桌边坐下，端起碗，夹了一筷子鱼。“你们接下来去哪？”
“往南走。没定。”
“那就一起走。”楚建中把鱼刺吐出来，“我爹说，让我带润娘出去走走，别老窝在君山。她说往南走，那就往南走。人多热闹，路上也有个照应。”
楚润娘低着头吃饭，没有接话。她的筷子在碗里扒拉，扒了好几下，一口饭都没吃进去。姬孙衍看了她一眼，她感觉到了，抬起头，嘴角又翘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那笑容很淡，像月光落在水面上，一晃就散了。
楚芝兰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茶，在门槛上坐下。他看着姬孙衍，又看了看楚润娘，把茶碗送到嘴边，吹了吹，喝了一口。
“往南走，过了洞庭湖就是湘西。那边的山里有土匪，有散修，有不成气候的小门派。你们小心点，别惹事。惹了事别报我的名字，我丢不起那个人。”
楚润娘把碗放下，擦了擦嘴。“爹，你就不怕我们出事？”
“出事了就跑。跑不掉就打。打不过就报你哥的名字。你哥的名字也没用，就报屈伯伯的名字。屈伯伯的名字也没用，那就认栽。”楚芝兰把茶碗放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剑谱还我。”
姬孙衍从行囊里摸出那本《留白剑谱》，双手递过去。楚芝兰接过剑谱，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上不再是空白，画满了画——柳坪茶山、方掌柜的栀子花、沈听澜南行的背影、刷缸的自己。他看了很久，把剑谱合上，塞进怀里。
“你练了多久？”
“一个多月。”
“练成了几招？”
“惊鹊起、点水、回柳、挑帘、藏锋。还有一招，我自己悟的，叫归墟。”
楚芝兰的眉头挑了一下。“归墟？”
“收剑、收心、收一切走过的路。”
楚芝兰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你的剑，叫行尘？”
“行尘。”
“行路万里，身后是尘。名字不错。可你的剑还欠火候。剑欠火候，人就欠火候。欠火候就会死。不想死，就得把火候练足。练到剑忘了自己，你也忘了自己。忘了，就通了。通了，就不怕了。”
姬孙衍愣了一下。这几句话，屈灵均说过，只是措辞不同。他忽然觉得，这两个老头说的话，其实是一回事。不是谁抄谁，是他们站在同一个地方，看见了同一样东西。
“前辈，屈前辈也说过类似的话。”
“他说他的，我说我的。道理就一个，说法不一样。”楚芝兰转过身，走进屋里，关上门。
楚润娘站起来，把碗筷收了，端进灶房。姬孙衍跟进去，想帮忙。她回头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碗递给他。“洗碗。洗完了放到柜子里，别放错了。大碗摞大碗，小碗摞小碗。”
姬孙衍接过碗，放在水盆里，拿起抹布，一个一个地洗。碗上沾着油渍，滑溜溜的，他洗得很慢，很仔细。楚润娘站在他旁边，擦灶台。灶台上有一块油渍，她擦了好几遍，擦不掉，用手指抠，抠掉了。
“姬师兄，你的剑谱上画了什么？”
“柳坪茶山。还有你。”
“我？”楚润娘转过头，看着他。
“不是你的脸。是你的背影。你在桥头打水漂的背影。”
楚润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比刚才大了些，不是月光，是太阳，晒得人心里暖洋洋的。“你偷画我。”
“不是偷画。是它自己长出来的。剑谱的第七页是空白的，我走过的路，见过的人，都会自己长出来。你也在里面。”
楚润娘低下头，继续擦灶台。这一次她擦得很轻，像是在摸什么很贵的东西。
他们洗完了碗，把碗放进柜子里。大碗摞大碗，小碗摞小碗，摞得整整齐齐。楚润娘把抹布搭在灶沿上，转过身，看了姬孙衍一眼。那一眼不长，可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明天早上，码头见。别迟到。”
她走出灶房，穿过院子，进了自己的屋子。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轻响，像一粒石子落入深潭。
姬孙衍站在灶房里，手里还攥着那块擦过碗的抹布。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尖被水泡得发皱。他把抹布展开，叠了两折，搭在水盆边上。
他走出灶房。院子里那丛栀子花在夜风里轻轻摇晃，白花瓣上的露珠映着月光，像一小粒一小粒的碎冰。他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朵，花瓣颤了颤，露珠滚落，砸在下面的叶片上，碎了。他把手缩回来，指尖湿漉漉的。
他转身，走回屋里。
沈听澜已经睡着了，被子蹬到腰上，一只脚露在外面。脚底的茧子又厚了一层，白花花的，像干裂的河床。姬孙衍弯腰把被子拉上去，盖住他的脚。沈听澜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面朝墙，不动了。
王晋的房间没有声音，灯早就灭了。柳莺的房间也没有声音。
姬孙衍躺在床上，把剑放在枕头旁边。剑鞘上的裂口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他伸手摸了摸，毛刺已经不扎手了。
他闭上眼睛。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楚芝兰的药汤、木桶、竹竿，楚建中的剑光，楚润娘的笑容。系统光幕上的数据还在。他一条一条地看。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胸口。被子干爽，贴在皮肤上，暖暖的。
屋外传来一声猫叫，很短，很快停了。然后是风吹过屋檐的声音，呜呜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埙。他听着那个声音，听着听着，就沉了下去。
次日清晨，天刚亮，他们就起来了。姬孙衍的伤不疼了，左膝也不肿了，走路不瘸了。他背上行囊，出了门。
码头上停着一条船。船不大，能坐七八个人。楚建中站在船头，手里拿着竹篙，正在解缆绳。楚润娘坐在船舱里，怀里抱着一个包袱，包袱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
“上船。”楚建中说。
他们上了船。楚建中用竹篙一点岸，船离了码头。船在湖面上慢慢地走，竹篙一下一下地撑，水花溅起来，落在船板上，洇开一小团一小团的深色。
沈听澜趴在船舷上，伸手拨水。手指划过水面，带起一串细碎的水珠，在晨光里闪着银光。他玩了一会儿，忽然问：“姬大哥，湖底有沉船吗？”
“有。老辈子传下来的，说湖底下埋着古时候的商船，装着瓷器和铜钱。”
“那有人捞到过吗？”
“有。捞到的人发了财，也有人说捞到之后家里就开始闹鬼。”
沈听澜把手缩回来，甩了甩。“那我不捞了。”
“嗯。不捞的好。”
楚润娘坐在船舱里，低头看书。她翻到某一页，停下来，指着上面的字问楚建中：“哥，这个字念什么？”
“念‘澧’。澧水，在湘西。”
“你去过？”
“路过。水很清，岸边长满了芦苇。”
楚润娘点了点头，把书合上，塞回包袱里。她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山影，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姬师兄，你去过湘西吗？”
“没有。”
“我也没有。听说那边山里人会用蛊，会下咒，会把人变成虫子。”
姬孙衍看着她。“你怕不怕？”
“不怕。你会保护我。”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他，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湖面。姬孙衍没有说话，他看着水面，水面上映着天上的云，云在走，水也在走。
船靠岸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码头上有一个小镇，不大，沿江而建，房屋低矮，屋顶上压着石头。街上没有石板路，是碎石子铺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楚建中把船拴在码头的桩子上，跳上岸。“走。先找个地方吃饭。”
他们沿着街走。街上最热闹的地方是一家饭馆，门口支着一口大锅，锅里煮着鱼汤，白汽腾腾的。一个矮胖的中年人站在灶台后面，手里拿着长勺，在锅里搅。他看见楚建中，咧嘴笑了笑。
“楚小哥？好久不见！你爹还好？”
“好。老样子，钓鱼。”
“你爹钓鱼的本事，整个洞庭湖找不出第二个。”中年人从锅里舀了一碗汤，递过来。“尝尝。刚打的鳜鱼。”
楚建中接过碗，喝了一口，把碗递给楚润娘。楚润娘喝了一口，递给姬孙衍。姬孙衍喝了一口，汤很鲜，很烫，烫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你们去哪？”中年人问。
“往南走。”
楚建中点了点头，付了钱，带着他们继续走。
沈听澜走在前面，手里攥着那本《本草拾遗》，边走边看。他翻到一页画着草药图的地方，停下来，比了比路边一丛开黄花的野草，摇了摇头，把书塞回去，继续走。
柳莺走在最后面，步子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面的路上出现了一个村子。村子沿着一条小溪散开，东边几户，西边几户，零零散散的。村口有一口老井，井沿上长满了青苔。井边放着一只木桶，桶里装着刚打上来的水，水面上漂着几片竹叶。井旁边坐着一个妇人，低着头在补渔网。渔网破了一个大洞，她手里拿着一根竹梭，麻线在网眼间穿梭。旁边放着一个小竹筐，筐里装着几块米糕，用粽叶垫着。她看见姬孙衍一行人，抬起头，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继续补网。
楚建中走过去，问：“大姐，村里有客栈吗？”
妇人摇了摇头。“没有。你们要是找地方住，往前走二十里，有个镇子。镇上有。”
“多谢大姐。”
“不谢。要不要吃块米糕？刚蒸的，还热。”
楚建中看了看姬孙衍。姬孙衍点了点头。楚建中从竹筐里拿了三块米糕，摸出几个铜板放在筐里。妇人看了一眼，没有推辞，收了。
他们继续走。米糕是热的，软糯香甜，里面包着红豆沙，甜而不腻。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座山。山不高，可很陡，路从山脚下绕过去，绕了一个大弯。山脚下有一个村子，村子不大，房屋错落有致，沿着山势层层叠叠地往上建。村口有一座石砌的拱门，门楣上刻着“石门”两个字。拱门下坐着一个老头，在编竹篓。竹条在他手指间翻飞，编得很快，篓底已经成形了。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眯着眼看了他们一会儿。
“过路的？”老头问。
“过路的。”楚建中说，“老人家，前面有路吗？”
“有。翻过这座山，就是湘西。”老头把竹篓放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竹屑。“可你们走不了。”
“为什么？”
“因为山里有土匪。前几天下山抢了好几个村子，杀人放火，无恶不作。官府不管，修士也不管。你们几个年轻人，去了就是送死。”
楚建中看了姬孙衍一眼。姬孙衍没有说话。
“老人家，那些土匪有多少人？”
“二三十个。领头的听说是个筑基修士，会法术，刀枪不入。”
楚建中沉默了片刻。“绕路呢？”
“绕路要多走三天。”
楚建中转过身，看着姬孙衍。“走哪边？”
“翻山。”
“土匪呢？”
“杀了。”
楚建中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好。杀了。”
他们往山上走。山路很窄，只容一个人走，两边的树很高，很密，遮住了天光。只有几丝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碎的，像打碎的玉。地上铺着落叶，厚厚的，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
沈听澜走在前面，光着脚，落叶硌脚，他走几步就颠一下，可他不叫疼。
楚润娘走在他后面，手里握着剑，剑鞘是新的，黑漆漆的，在暗光里泛着幽光。她的步子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走了约莫一炷香，前面的路忽然开阔了。是一片空地，空地上搭着几间茅屋，茅屋前面坐着几个人，在喝酒。他们看见姬孙衍一行人，站起来，手里提起了兵器。
领头的是一个瘦高个，穿着一件灰布袍，手里提着一根铁鞭。他的脸上没有疤，但有一只眼睛是灰白色的，像死鱼的眼珠。另外几个人有拿刀的，有拿剑的，还有一个拿一把铁叉。
“站住！留下买路钱！”瘦高个把铁鞭横在身前，声音尖厉，“灵石、丹药、兵器，什么都行。没钱就把命留下。”
楚建中没有说话。他把剑从腰间解下来，握在手里。剑鞘是黑色的，没有装饰，朴素得像一根烧焦的木棍。他拔剑，剑身雪亮，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白光。
瘦高个愣了一下。“修士？”
“嗯。”
瘦高个的脸色变了，往后退了一步，铁鞭护在胸前。“兄弟，有话好说。你要过去，请。我不拦你。”
“你拦不住我。”楚建中说，“可你杀了人。杀了人，就得偿命。”
瘦高个转身想跑。楚建中的剑已经到了。剑光一闪，瘦高个的右臂飞了出去，落在地上，手里还攥着铁鞭。瘦高个惨叫一声，捂着断臂跪下去，血从肩膀喷出来，溅了一地。
另外几个人转身就跑。楚润娘追上去，剑尖刺入一个人的后心，从胸口穿出来。她把剑抽出来，那个人倒下去，不动了。柳莺也动了，她的剑很快，刺入另一个人的喉咙，剑尖从后颈穿出。她抽剑，那个人软下去，跪在地上，头垂下来。
王晋没有动。他站在沈听澜身边，笔握在手里，没有蘸墨。他看着那些土匪陆续倒下。
姬孙衍没有杀人。他站在空地上，剑没有出鞘。他看着地上的尸体，看着那些血，看着那些扭曲的脸。
楚建中把剑上的血在瘦高个的衣服上蹭了蹭，插回鞘里。“走吧。前面还有路。”
他们继续往山上走。山路越来越窄，树越来越密。姬孙衍走在最后面，手搭在剑柄上，指腹摩挲着麻绳的接头。
楚润娘走在他前面，步子很轻，很稳。她走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姬师兄，你刚才为什么不杀人？”
“不想杀。”
“可他们该杀。”
“该杀的人，不一定非要我杀。”
楚润娘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继续走。
走到山顶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山顶很平，只有一块石头，石头上刻着几个字，被青苔盖住了。姬孙衍蹲下来，扒开青苔，看见那几个字——“石门关，过往行人平安”。
楚润娘站在石头旁边，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姬师兄，你说刻这几个字的人，知不知道这里会有土匪？”
“不知道。可他刻了。刻了，就有人知道。知道了，就有人记得。记得了，就会有人来。”
楚润娘点了点头，转过身，继续走。
下山的路好走些。路两边种着茶树，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茶树不高，枝叶茂密，叶子绿得发黑。茶农不在，采茶的梯子还搭在地头，竹篓挂在梯子上，篓子里有几片摘了一半的叶子，已经蔫了。
他们走到山脚下，天已经黑了。山脚下有一个村子，沿着一条土路散落着十几户人家。楚建中走过去，敲了敲第一户人家的门。门开了，一个中年男人探出头来，穿着粗布短褂，手里还拿着一把蒲扇。
“大哥，村里有借宿的地方吗？”
男人看了看他们，目光在姬孙衍腰间的剑上停了一下，没有多问。“有。我家有两间空屋子，你们住。”
“多谢大哥。”
男人把他们领进院子。院子不大，堆着柴火和农具，墙角种着几株辣椒。他推开两扇门，屋子里有床有桌，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住一晚多少钱？”姬孙衍问。
“不要钱。你们赶路的，不容易。”男人把手在衣角上擦了擦，“晚饭有苞谷饭、腊肉炒蒜薹、酸豆角，你们将就吃。”
“多谢大哥。”
男人摆了摆手，转身去了灶房。灶房里很快传来切菜的声音和油锅的滋滋声。
沈听澜坐在床上，把行囊里的书拿出来，翻了几页，又塞回去。
“姬大哥，楚前辈说你的剑还欠火候。欠多少？”
“不知道。也许很多，也许不多。练到了就知道。”
沈听澜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那天晚上，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院子照得一片银白。姬孙衍没有睡。他坐在院子角落的石墩上，把剑横在膝头，低头看着剑鞘上的裂口。裂口边缘的木刺已经被磨平了，手指摸上去只有一道浅浅的凹痕。他来回摸了几遍，指尖的触感从粗糙渐渐变得温润。
楚润娘从屋里出来，披着一件外衣，手里端着一碗茶。她走到姬孙衍面前，把碗递给他。“喝点水。山里的泉水，甜的。”
姬孙衍接过碗，喝了一口。水确实甜，有一股石头的清冽。他把碗放在脚边，抬起头看着月亮。月亮缺了一个角，像被人掰下来一小块。
“姬师兄，你说屈伯伯和我爹说的话一样。他们是不是商量好的？”
“不是。是他们练到了同一个地方。练到了，看见的东西就一样。看见的一样，说的话就一样。”
楚润娘想了想。“那我什么时候能练到？”
“你已经在练了。你练剑，也练心。心到了，剑就到了。”
楚润娘低下头，从怀里掏出一块石头，放在掌心。石头不大，扁扁的，圆圆的，被河水冲得很光滑，上面刻着一个“润”字，歪歪扭扭的。这是她自己的那块，和送给姬孙衍的那块一模一样。
“姬师兄，你还留着我的那块吗？”
“留着。”
楚润娘把石头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又塞回怀里。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睡了。明天还要赶路。”
她转身走回屋里，轻轻关上门。
姬孙衍坐在石墩上，把那碗泉水喝完，碗放在石墩上。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左膝，已经不疼了，只是走快了还有点发紧。
他走回屋里。沈听澜已经睡熟了，呼吸平稳，嘴微微张着。隔壁王晋的房间里没有动静，只有风偶尔从窗缝挤进去，吹动纸页的轻响。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落在地上一小块，白白的，像一片落叶。
姬孙衍躺在床上，把剑放在枕头旁边。剑鞘上的裂口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他闭上眼睛。
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楚芝兰的药汤、木桶、竹竿，楚建中的剑光，楚润娘的笑容。系统光幕上的数据还在。他一条一条地看。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胸口。被子干爽，贴在皮肤上，暖暖的。
屋外传来一声猫叫，很短，很快停了。然后是风吹过屋檐的声音，呜呜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埙。他听着那个声音，听着听着，就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