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霜刃蛊影锁寒山

天机反编译 · 键指键行 · 第55章 · 7168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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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门山下来,路势陡变。官道像一条被人从山顶扔下来的麻绳,弯弯绕绕地往下坠,两旁的山越收越窄,到最后只剩一条夹缝,抬头只能看见一线灰蓝色的天。空气里多了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混着腐叶和野花的气味,闷闷的,像一块湿透的棉布捂在口鼻上。

沈听澜走在前面,光脚踩在碎石路上,啪嗒啪嗒地响。他走几步就停下来,从路边拔一株草放在鼻子底下闻闻,摇摇头扔掉,再拔一株。这已经是他离开石门山后养成的习惯——每见一株没见过的植物就要认一认,认不出来的就塞进行囊里,留着到了镇子上翻书对照。

柳莺走在他后面,忽然开口:“你采那么多草做什么?”

“认药材。”沈听澜头也不回,“姬大哥说,湘西山里多草药,认一株是一株。认多了就能攒一个药铺。”

柳莺没有再问。她的剑在腰间晃,剑鞘上的麻绳松了,她边走边重新缠,牙齿咬住绳头,双手交替拉紧。

楚润娘走在队伍中间,手里捧着一个竹筒,竹筒里插着一束野花,紫色的小花,花瓣细碎,香气很淡。她是在山脚下采的,采了之后一直捧在手里,没有放进包袱里。

楚建中走在最前面,步伐很大,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的剑挂在腰间,剑鞘是黑色的,朴素得像一根烧焦的木棍。他走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前方的山脊。

“翻过这道梁,就是湘西地界了。”

姬孙衍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山脊上长满了松树,树干扭曲,枝条伸向四面八方,像一群被风吹歪了的人。松林后面是更深的山,层层叠叠的,望不到头。雾从山沟里升起来,白茫茫的,把远处的峰顶吞了又吐,吐了又吞。

他们翻过山梁,沿着一条干涸的溪沟往下走。溪沟里没有水,石头被晒得发烫,踩上去烫脚。沈听澜踮着脚尖走,走几步就跳到阴凉处歇一歇,喘几口气再走。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溪沟到了尽头,前面出现一片缓坡。坡上长满了灌木,开着细碎的白花,蜜蜂在花丛间嗡嗡地飞。坡底是一条土路,路面被车轮碾出两道深沟,沟里积着水,水面上漂着一层绿色的浮萍。

土路边上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三个字——“辰溪界”。字很旧了,漆掉了大半,笔画里长满了青苔。

楚建中站在石碑前,看了几眼,转过身对大家说:“辰溪是湘西的大镇,往南走两天就到。镇上有个坊市,散修在那里交易灵石、丹药、法器。咱们可以在那里歇脚,顺便看看有没有什么活干。”

“什么活?”楚润娘把竹筒里的野花拨了拨,让它们站得更直些。

“护镖、采药、探矿,什么都行。”楚建中把剑鞘往上提了提,“灵石快没了,得挣点。”

姬孙衍摸了摸行囊里的灵石袋,还有大半袋,够用一阵子。王晋的灵石不多了,二十来块,撑不了多久。柳莺更不用说,她从采石场跑出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

“走吧。到了辰溪再说。”

他们沿着土路往南走。路两边是稻田,稻子已经割了,只剩下一茬一茬的稻茬,黄黄的,干干的。田里有白鹭在觅食,细长的腿踩在泥里,一抬一抬的,不紧不慢。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天色渐渐暗了。远处的山影变得模糊,雾从谷底升起来,把路吞了一半。楚建中放慢了脚步,四下看了看。

“前面有个村子,今晚住那里。”

村子不大,沿着一条小溪散落着七八户人家。房屋是木头的,架在石墩上,下面是空的,养着鸡鸭。村口有一座风雨桥,桥上有顶盖,两侧有木栏,桥面上铺着木板,走起来咚咚响。

风雨桥的柱子上挂着几串红布条,布条上写着黑色的符文,被风雨洗得模糊不清。桥头坐着一个老人,穿着一件靛蓝色的对襟褂子,头上缠着黑布帕子,手里拿着一根竹烟杆,正在吧嗒吧嗒地抽烟。他看见姬孙衍一行人,抬起眼皮扫了一眼,烟杆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磕了磕。

“几位,打哪儿来?这大晚上的赶路可不安全。”

楚建中停下脚步,拱了拱手。“从洞庭湖那边过来,想找户人家借宿一晚,不知方不方便?”

老人站起来,把烟杆别在腰间,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番,目光在姬孙衍腰间的剑上停了一瞬。“方便。我家有两间空屋子,你们住。一晚二十文,包晚饭。”

楚建中看了姬孙衍一眼。姬孙衍点了点头。

“住。”

老人转身往村里走,他们跟在后面,走过一段石板路,来到一栋吊脚楼前。楼有三层,底层架空,堆着柴火和农具。木楼梯在侧面,踩上去吱呀吱呀响。

老人把他们领到二楼,推开两扇门。屋子里有床有桌,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窗户开着,能看见后山的竹林。

“晚饭做好了叫你们。”老人说完,转身下楼。

楚润娘把竹筒里的野花插在窗台上的一个陶罐里,陶罐是空的,里面没有水。她下楼打了水,倒进陶罐里,把花插好,退后两步看了看,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那笑容不大,可像春天里第一朵冒出来的野花,不声不响的,却让人心里软了一下。

姬孙衍站在窗前,看着后山的竹林。竹子很高,很密,风一吹就沙沙地响。竹林的深处,有一团灰白色的雾,凝而不散,形状很奇怪,像一个人站在那里。

他的手指按在剑柄上,麻绳的接头硌着掌心。

“那是什么?”他指着那团雾问楚建中。

楚建中走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不是雾。是瘴气。湘西山里多瘴气,有毒,别靠近。”

姬孙衍盯着那团雾看了很久。它不动,不散,形状始终是那个样子——一个人形,头、肩、躯干,清清楚楚。他闭上眼睛,用神识扫过去。那团雾里有气,不是瘴气,是灵力——阴寒、腐朽,带着一股腐烂的甜腥味。灵力很淡,淡得快散了,可它在那里。

他没有说话。

晚饭是腊肉炒蒜薹、酸豆角、一锅苞谷饭。腊肉切得薄,透明发亮,肥的不腻,瘦的不柴。苞谷饭是用苞谷面和米混在一起蒸的,粗粗的,嚼起来沙沙响,有一股苞谷特有的甜香。老人坐在灶房门口,端着一碗饭,一边吃一边看着他们。

“你们从洞庭湖来,这一路可不近。”老人扒了一口饭,嚼了很久,“来湘西做什么?”

“走走看看。”楚建中说。

老人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把碗里的饭吃干净,把碗放在地上,从腰间抽出烟杆,装上一锅烟丝,点着了,吧嗒吧嗒地抽。烟雾在昏暗的灯光里飘散,混着腊肉的香味,在灶房里弥漫。

“后山的竹林别去。”老人忽然说。

楚建中放下碗。“为什么?”

“有脏东西。”老人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前几个月,山里来了一伙人,不知道在找什么。天天在山上挖,挖了好些天,把地挖得坑坑洼洼的。后来他们走了,山上就开始闹鬼。夜里能听见有人在哭,哭得很惨,像死了爹妈。有人去看过,回来就疯了,满嘴胡话,说什么‘蛇’、‘虫子’、‘不要靠近’。没几天就死了。”

姬孙衍的手按在剑柄上。“那伙人走了之后,山上就闹鬼了?”

“走了之后就开始了。”老人站起来,把烟杆别在腰间,“你们别去后山。就在村里待着,明天一早就走。”

他走了。脚步声很轻,一级一级地下楼,像猫踩在木板上。

姬孙衍看着楚建中。楚建中也在看他。两个人没有说话,可他们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意思——后山有东西,得去看看。

楚润娘把碗筷收了,端到灶房里洗。姬孙衍跟进去,想帮忙。她回头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碗递给他。“洗吧。洗完了放柜子里。”

姬孙衍接过碗,放在水盆里,拿起抹布洗。碗上沾着油,滑溜溜的,他洗得很慢。楚润娘站在他旁边,擦灶台。

“姬师兄,你晚上要去后山?”

“嗯。”

“我也去。”

“你别去。有危险。”

楚润娘把抹布扔进盆里,转过身看着他。她的眼睛不大,可很亮,亮得像山里的星星。“你一个人去更危险。”

姬孙衍没有说话。他把碗放进柜子里,甩了甩手上的水。

“那你去。别离我太远。”

楚润娘低下头,嘴角又翘了起来。那笑容不大,可像初夏清晨荷叶上滚动的露珠,不声不响的,却让人心里清了一下。

子时,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院子照得一片银白。姬孙衍把剑挂在腰间,推开门,走出去。楚建中已经站在院子里了,手里握着剑,剑鞘是黑色的,在月光下泛着幽光。楚润娘跟在他们后面,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王晋也出来了,笔握在手里,没有蘸墨。

“柳莺呢?”姬孙衍问。

“我让她看着沈听澜。”王晋说。

他们出了村子,往后山走。山路很窄,只容一个人走,两边的竹子很高,很密,遮住了天光。只有几丝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碎的,像打碎的玉。地上铺着竹叶,厚厚的,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

走了约莫一炷香,竹林忽然稀疏了,前面出现一片空地。空地上有几座坟包,坟包上长满了草,墓碑歪歪斜斜的,有的倒了,有的裂了。坟包周围散落着一些东西——破碗、碎瓦片、烧过的纸钱灰烬。

空地的中央,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一具尸体。它穿着黑色的寿衣,脸上蒙着一块黄布,黄布上画着红色的符文。它的手垂在身侧,指甲很长,黑紫色的,像涂了一层漆。它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

尸体的旁边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件灰白色的道袍,头上戴着一顶高帽,帽檐上垂着几串纸钱。他的手里拿着一根竹竿,竹竿头上绑着一面三角形的旗子,旗子是黄色的,上面画着黑色的符文。他站在尸体旁边,一动不动,眼睛盯着姬孙衍他们,目光冷冷的,像在看几块石头。

“几位,这条路今晚不通。”那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赶尸人的道,活人让一让。”

楚建中把剑从腰间解下来,握在手里。“你赶你的尸。可这片山里的瘴气是你的术留下的,瘴气里有毒,山下村子里的人闻了会死。”

那人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死几个人算什么。我赶尸三十年,死在我手里的活人比死人多。”

楚建中的剑出鞘了。剑光一闪,剑尖指着那人的喉咙。

那人没有退。他把竹竿往地上一插,旗子在风里猎猎作响。他的双手从袖子里伸出来,十根手指上各戴着一枚黑色的指环,指环上刻着细密的符文。他的手在空中划了几下,那具尸体动了。它抬起头,黄布下面的眼睛亮了一下,亮得像两团鬼火。它朝楚建中走过来,步子很僵,一挪一挪的,可速度不慢。

楚建中的剑刺向尸体的胸口。剑尖刺进去了半寸,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不是骨头,是铁。尸体下面有护甲。他抽剑,剑刃上沾着黑色的黏液,黏糊糊的,有一股腐烂的甜腥味。

尸体的手抬起来,朝楚建中拍过来。指甲上的黑紫色在月光下泛着光,像淬了毒。楚建中退了一步,剑尖画弧,削向尸体的手腕。剑刃切开了寿衣的袖子,切开了下面的皮肉,切断了筋腱。尸体的手垂了下去,可它没有停,另一只手又拍过来了。

姬孙衍拔剑。剑出鞘的声音很脆,像折断一根干树枝。他的剑刺向那赶尸人的喉咙。那人侧身,左手一挥,袖中射出一把黑色的短刃,削向姬孙衍的脖子。姬孙衍低头,短刃从他头顶擦过,削掉了几根头发。他的剑偏了,刺在那人的肩膀上,剑尖没入半寸,被肩胛骨卡住。

那人闷哼一声,右手抓住剑刃,不顾手掌被割破,用力往外推。姬孙衍的剑被推了出来,他踉跄后退两步。

那具尸体还在动。它的右手被楚建中削断了,垂在身侧晃荡,可它还在往前走,步子一挪一挪的,越来越快。楚润娘的剑从侧面刺过来,剑尖刺入尸体的腰侧,刺穿了寿衣,刺穿了皮肉,可它没有停。它转过身,左手朝楚润娘拍过来。

楚润娘来不及躲。姬孙衍冲过去,连鞘带剑横在她身前。尸体的手拍在剑鞘上,咔嚓一声,剑鞘又裂了一道口子。他的胳膊被震得发麻,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撞在楚润娘身上。两个人一起倒在地上。

楚润娘的手撑在地上,掌心被碎石硌破了,血往外渗。她没有叫疼,翻身爬起来,剑还握在手里。

赶尸人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黄纸符,咬破舌尖,喷了一口血在符上。符纸烧了起来,蓝色的火焰,没有温度,可它烧得很旺。他把符纸往空中一扔,符纸化作一团蓝色的光,没入尸体的眉心。

尸体的身体猛地绷紧,仰起头,发出一声嘶吼。那声音不像人,也不像野兽,像是从地底下翻上来的,闷闷的,震得人耳朵疼。它的身体开始膨胀,寿衣被撑破,露出下面的皮肤。皮肤是黑色的,像烧焦的木头,上面布满了裂纹,裂纹里渗出黑色的黏液。

王晋动了。他没有用笔,他从布袋里摸出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字——“镇”。他把纸贴在地上,右手按在纸上,灵力灌入。纸上的字亮了,光从笔画里渗出来,淡金色的,像深秋草叶上凝出的第一层霜。光扩散开来,在姬孙衍和楚润娘身前形成一道薄薄的光幕。

尸体的手拍在光幕上,光幕晃了一下,没有破。它又拍了一下,光幕又晃了一下,还是没有破。它拍了第三下,光幕裂了一道缝,裂缝里渗出一缕黑烟。王晋的脸色白了,可他的手没有松开。

赶尸人又摸出了一张黄纸符,咬破舌尖,喷了一口血。符纸烧了起来,蓝色的火焰,比刚才更旺。他把符纸往空中一扔,符纸化作一团蓝色的光,没入尸体的眉心。尸体的身体又膨胀了一圈,皮肤上的裂纹更深了,黑血从裂纹里涌出来,滴在地上,滋啦一声,冒出一股白烟。

光幕碎了。王晋往后退了一步,嘴角溢出一丝血。

姬孙衍没有退。他往前冲,剑尖刺向赶尸人的胸口。那人用短刃格挡,剑刃和短刃碰在一起,溅出一串火星。两个人僵持住了。姬孙衍的力气不如他,剑被一寸一寸地压回来。他的右肩伤口裂开了,血从布条里渗出来,顺着胳膊往下淌。

楚建中从侧面冲过来,剑尖刺向赶尸人的右肋。那人侧身,短刃从姬孙衍的剑上滑开,格挡住楚建中的剑。三把剑绞在一起,火星四溅。

尸体的手拍过来了。不是拍姬孙衍,是拍王晋。王晋的光幕碎了,他没有东西可以挡。他蹲下来,笔尖在地上写了一个“固”字。字很小,只有拳头大,可它亮了,淡金色的光从笔画里渗出来,在他身前形成一道小小的光盾。

尸体的手拍在光盾上,光盾裂了,可尸体的手也停了。它停了一息。一息就够了。

楚润娘的剑从侧面刺过来,剑尖刺入尸体的脖子。这一次没有护甲。剑刃切开了黑色的皮肤,切开了下面的肌肉,切断了气管。尸体的头歪了,黄布掉下来,露出一张腐烂的脸。脸上的肉已经烂了大半,露出白森森的骨头,眼眶里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可它还在动。它的手又抬起来了。

姬孙衍的剑从赶尸人的剑上滑开,转身刺向尸体的胸口。剑尖刺入心脏的位置,灵力从剑尖涌入,炸开。尸体的胸口炸出一个碗口大的洞,黑色的血喷出来,溅在姬孙衍的脸上、身上。他的眼睛被黑血糊住了,看不清东西。他没有擦,凭着神识锁住了尸体的位置,又刺了一剑。这一剑刺在尸体的脊柱上,剑刃卡在骨头里。他转动剑柄,剑刃在骨头里搅了一下。尸体的身体软了,跪下去,趴在地上,不动了。

赶尸人看着地上的尸体,脸色白得像纸。他的嘴唇在抖,可他没有跑。他把短刃横在身前,刀尖指着姬孙衍。

“你杀了我的尸。你知道炼一具铜尸要多久?十年。十年!”

姬孙衍没有回答。他的剑尖指着赶尸人的喉咙,血从剑刃上滴下来,一滴,两滴,滴在地上,洇开一小团。

“你在山里挖什么?”姬孙衍问。

赶尸人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朱砂。辰砂。这山里有矿脉,我挖了三个月,挖出来的矿石够炼十具铜尸。你们坏了我的事,我不会放过你们。”

他把短刃收起来,从袖子里摸出一颗黑色的珠子,用力捏碎。珠子碎了,一股黑烟从裂缝里冒出来,在空中凝成一个骷髅头的形状,然后散了。

“传讯珠。我的同门会来找你们。”

他转过身,跑了。速度很快,几个起落就钻进了竹林。竹枝晃动了几下,安静了。

姬孙衍没有追。他站在原地,垂着剑。剑刃上的血往下淌。他的右肩在冒血,左腰也在冒血,全身几十道伤口都在疼。

楚建中走过来,看了看他的伤口。“伤得不轻。”

“皮外伤。”

楚润娘从行囊里摸出一块布,按在姬孙衍右肩的伤口上。布很快就被血浸透了,红红的,她的手在抖,可她按得很紧。

王晋蹲在地上,从布袋里摸出一张纸,铺在地上,用笔尖蘸了一点地上的黑血,在纸上划了一道。黑血渗进纸里,纸的边缘立刻焦了,卷起来,散发出一股焦糊的气味。

“尸气。很重。这具尸体炼了至少十年。”王晋把纸折起来,塞进袖子里。

柳莺从竹林里走出来,手里提着剑,剑刃上滴着血。她的脸色很白,可她的步子很稳。

“你怎么来了?”姬孙衍问。

“沈听澜醒了。他让我来的。”

姬孙衍没有再说话。他把剑上的血在尸体的衣服上蹭了蹭,插回鞘里。剑入鞘的声音很闷,不像出鞘时那么脆。

楚建中走到赶尸人逃跑的方向,蹲下来,在地上捡起一片碎布。布是黑色的,上面绣着暗红色的纹路,纹路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蛇。

“阴杀宗的人。”楚建中说。

姬孙衍的心沉了一下。又是阴杀宗。

“走吧。回村子。明天一早就走。”

他们回到村子,天已经快亮了。老人还在灶房里,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灰是白的,细细的,堆在那里。他看见姬孙衍浑身是血,没有问,从灶台上拿起一碗药汤,递过来。

“喝了。解毒的。后山的瘴气有毒,你们沾上了。”

姬孙衍接过碗,喝了一口。药汤很苦,苦得他皱了一下眉,可他喝完了。他把碗放在灶台上,摸出几个铜板放在碗旁边。老人看了一眼,没有推辞,收了。

他们上了楼。沈听澜坐在床上,手里攥着那块刻着“沈”字的石头,看见姬孙衍进来,愣了一下。

“姬大哥,你受伤了。”

“没事。”

沈听澜没有再问。他从行囊里摸出药粉,撒在姬孙衍的伤口上,用布条缠紧。他的手法已经很熟练了,不紧不慢的,缠完了还用手压了压,看看松紧。

“紧了?”他问。

“刚好。”

沈听澜点了点头。

姬孙衍躺在床上,把剑放在枕头旁边。剑鞘又裂了一道口子,能看见里面的剑身。他伸手摸了摸那道裂口,毛刺扎了一下指尖。

他闭上眼睛。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赶尸人、铜尸、传讯珠、阴杀宗。系统光幕上的数据还在。他一条一条地看。

窗外的天色从墨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灰白。竹林的沙沙声渐渐低了下去,鸟雀开始叽叽喳喳地叫。他听见隔壁房间里楚润娘翻身的声音,被褥窸窸窣窣的,然后是她的呼吸声,很轻,很匀,慢慢沉了下去。

鸡叫了第一遍。他没有动。鸡叫了第二遍。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是木板拼的,板缝里透进来一丝光,细细的,黄黄的,像一根金线。他把手指伸过去,让光落在指尖上。指尖是凉的,光是暖的。凉的和暖的碰在一起,不打架,也不说话,就那么挨着。

鸡叫了第三遍。他闭上眼睛,这一次是真的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