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蛊烟散尽见山青
辰溪镇的坊市藏在一条窄巷子的尽头。巷子两侧是高耸的风火墙，墙头长满了瓦松，绿茸茸的，在晨光里泛着油亮的光。石板路被踩得坑坑洼洼，缝隙里填着黑泥，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发了霉的棉絮上。
姬孙衍站在坊市入口，打量着眼前的景象。几排木架子支在空地上，架子上摆着竹匾，匾里摊着各种药材——黄精、茯苓、续断、五倍子，还有几味他不认识的，黑乎乎的，像晒干的虫尸。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辛辣的气味，混着硫磺和腐烂的甜腥，熏得人眼睛发涩。
“辰溪的坊市逢五开集，今天正好初五。”楚建中把剑鞘往上提了提，“散修多，东西杂，得自己看货。赝品不少，别上当。”
沈听澜已经蹲在一个摊子前了，手里捏着一片黑褐色的东西，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用舌尖舔了一下，眉头皱成一团。
“姬大哥，这是什么东西？又苦又涩，还有点麻。”
姬孙衍走过去，看了一眼。那东西像是一块树皮，表面有细密的纵纹，断面呈黄白色。他打开系统光幕，扫描数据：金毛狗脊，补肝肾、强腰膝。他把结果告诉沈听澜，沈听澜掏出本子记了下来，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可一笔一划都很用力。
楚润娘没有看药材。她站在一个卖银饰的摊子前，盯着一条银项圈看了很久。项圈上缀着几个小铃铛，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地响。摊主是个中年妇人，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笑起来露出两颗金牙。
“姑娘，这条项圈是苗家银匠打的，纯银的，你看这花纹，凤凰展翅，多精细。戴在脖子上，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好听。”
楚润娘伸手摸了摸项圈上的铃铛，铃铛在她指尖下颤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她没有说话，把手缩了回去。
“喜欢就买。”姬孙衍站在她旁边。
楚润娘摇了摇头。“不买。戴着叮叮当当的，走路吵。”
她转过身，去看旁边的蜡染布了。姬孙衍看了一眼那条项圈，摊主还在笑眯眯地看着他。他没有说话，跟着楚润娘走了。
坊市不大，逛了半个时辰就逛完了。楚建中在一个卖矿石的摊子前停下来，拿起一块暗红色的石头掂了掂。
“辰砂。纯度不错。”他把石头放回去，问摊主，“怎么卖？”
“一块灵石一斤。”摊主是个精瘦的汉子，脸上有一道疤，从左眉角拉到颧骨，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
“贵了。别处卖半块灵石一斤。”
“别处的货能有我这成色？你看看这红度，看看这颗粒，拿去炼丹、画符都是一等一的。”摊主把辰砂掰开，断面是鲜红色的，亮得像血。
楚建中没有再砍价，挑了三斤，付了三块灵石。他把辰砂包好，塞进行囊里，对姬孙衍说：“辰砂能驱邪、镇尸，湘西这边用得着。”
姬孙衍点了点头。他知道楚建中在想什么——昨晚那个赶尸人跑了，他的同门随时会来。辰砂带在身上，至少多一层保障。
他们出了坊市，沿着一条溪沟往南走。溪沟两边长满了灌木，开着细碎的白花，蜜蜂在花丛间嗡嗡地飞。水很浅，刚没脚踝，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石头是青色的，上面长着苔藓，滑溜溜的。
沈听澜走在前面，脚上穿着一双新买的草鞋，是在坊市里花了五文钱买的。鞋底是蒲草编的，软软的，踩在石头上不再硌脚，走起来啪嗒啪嗒地响，像雨点打在荷叶上。他走几步就低头看看鞋，生怕掉了。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溪沟忽然开阔了，汇成一条小河。河边有一片沙洲，沙洲上长满了芦苇，芦苇已经枯了，黄褐色的穗子在风里摇。沙洲的尽头，有一座吊桥。桥是用竹篾编的，两根粗绳拴在两岸的树上，绳子上铺着木板，木板之间有空隙，能看见下面的河水。
楚建中站在桥头，用手扯了扯竹绳，绳子的声音很闷，像老牛叫。“能走。一个一个过，别晃。”
他先上了桥。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在木板的中间，不偏不倚。走到中间的时候，桥晃了一下，他停了一瞬，等桥稳了，继续走。到了对岸，他转过身，朝这边喊：“过！”
楚润娘第二个。她走得很慢，手攥着两边的竹绳，指节泛白。走到中间的时候，桥又晃了一下，她停了下来，不敢动了。姬孙衍站在桥头，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肩膀在抖，不是冷，是怕。
“别看下面。看前面。”他喊。
楚润娘抬起头，看着对岸的楚建中。她深吸了一口气，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桥还在晃，可她不停了。她走得越来越快，到最后几乎是跑着过去的。到了对岸，她蹲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沈听澜第三个。他穿着新草鞋，踩在木板上，鞋底和木板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他走得稳当多了，不像以前光脚时那样小心翼翼。到了对岸，他还回头朝姬孙衍挥了挥手。
姬孙衍最后一个。他走上桥，步子不快不慢。走到中间的时候，他停下来，低头看着下面的河水。河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石头上趴着一只乌龟，壳是青黑色的，上面长满了绿毛。乌龟一动不动，像是在晒太阳。他看了一息，继续走。
过了吊桥，是一条上坡路。路两边种着茶树，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茶树不高，枝叶茂密，叶子绿得发黑。茶农不在，采茶的梯子还搭在地头，竹篓挂在梯子上，篓子里有几片摘了一半的叶子，已经蔫了。
走到坡顶的时候，前面出现了一座寨子。寨子用石头砌的，墙很高，墙头插着竹签，竹签上缠着红布条。寨门是木头的，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蝎尾峒”三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用炭笔写的。
寨门两边站着两个人。穿着靛蓝色的对襟褂子，头上缠着黑布帕子，手里拿着梭镖，梭镖头上绑着红缨。他们看见姬孙衍一行人，把梭镖横在身前，挡住了路。
“什么人？”左边那个开口了，声音粗粝，像铁锹刮过碎石。
楚建中拱了拱手。“借道的。往南走，路过贵寨。”
“往南走的路在那边。”右边那个用梭镖指了指寨子旁边的一条小路，“从这儿过，得留下买路钱。”
楚建中的手按在剑柄上。“多少钱？”
“不是钱。”左边那个把梭镖往地上一戳，“我们峒主在炼一种新蛊，需要活人试蛊。你们几个，正好。”
他的话音刚落，寨门里涌出十几个人。有男有女，穿着各色衣裳，手里拿着刀、剑、梭镖、铁叉。他们散开，把姬孙衍一行人围住了。
领头的是一个中年女人，穿着一身黑布袍子，头发用一根银簪绾着，银簪上雕着一只蝎子。她的脸很白，白得像纸，嘴唇却是紫色的，紫得像熟透的葡萄。她的手里没有兵器，可她的手指很长，指甲涂成了黑色，黑得像墨。
“蝎尾峒的规矩，外乡人从这里过，得留下一个人试蛊。”她的声音尖细，像针尖划过瓷面，“你们自己选，还是我帮你们选？”
楚建中拔剑。剑光一闪，剑尖指着那个女人的喉咙。“我们选——选你。”
那女人没有退。她的嘴角翘了一下，黑色的指甲在空中划了几下。地上突然涌出一股黑烟，黑烟里爬出无数只虫子——蜈蚣、蝎子、蜘蛛、壁虎、蛇。五毒俱全。虫子爬得很快，眨眼间就到了脚下。
沈听澜往后退了一步，脸色白了。柳莺拔剑，剑尖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圈里的虫子被剑气震飞了。可更多的虫子涌上来，黑压压的一片，像潮水。
王晋蹲下来，笔尖在地上写了一个“炎”字。字亮了，橘红色的光从笔画里渗出来，化作一片火海，在地上烧出一道弧形的屏障。虫子被火挡住，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焦糊的气味弥漫开来。
那女人的眉头皱了一下。“有意思。能挡住我的五灵毒煞阵，你们不是普通的过路人。”
她把手一挥，虫子退了下去，黑烟也散了。她看着楚建中，又看了看姬孙衍，目光在他腰间的剑上停了一瞬。
“你们是修士？”
“嗯。”
“哪个宗门的？”
“无门无派，四处漂泊。”楚建中把剑收回去，但没有插回鞘里，“路过此地，无意冒犯。借个道就走。”
那女人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那笑容冷冰冰的，像冬天屋檐下结的冰凌，看着亮，碰上去扎手。“借道可以。可我养的蛊虫饿了三天，没东西吃。你们得帮我抓点东西，换一条路。”
“抓什么？”
“金线蜈蚣。”那女人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兽皮，展开。兽皮上画着一条蜈蚣，通体金黄，背上有一条红线，从头贯穿到尾。“这山里有金线蜈蚣，可它们藏在石缝里，白天不出来，夜里才活动。我的人抓了半个月，一条都没抓到。你们有修士的本事，也许能行。”
楚建中看了姬孙衍一眼。姬孙衍点了点头。
“抓到了，你们走。抓不到——”那女人顿了顿，黑色的指甲在空气中划了一下，“你们就留下来试蛊。”
“去哪里抓？”
“后山。翻过这道梁，有一片乱石坡。金线蜈蚣就藏在石头下面。”那女人转过身，朝寨子里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天黑之前回来。天黑之后，山里有别的东西，连我都怕。”
她走了。那十几个人也跟着走了，寨门关上了。
楚建中把剑插回鞘里。“走。去后山。”
他们绕过寨子，往后山走。路很窄，只容一个人走，两边的树很高，很密，遮住了天光。只有几丝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碎的，像打碎的玉。地上铺着落叶，厚厚的，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
走了约莫一炷香，前面出现了一片乱石坡。石头大大小小的，堆了一地，有的比人还高，有的拳头大。石头上长满了青苔，滑溜溜的。石缝里长着草，草叶细细的，黄黄的，像老人的头发。
姬孙衍蹲下来，把手按在一块石头上。石头是凉的，可石缝里有温热的气流涌出来——不是热气，是灵气。很淡，淡得快散了，可它在。他闭上眼睛，用神识扫过去。乱石坡下面的灵气比别处浓了三倍，而且不是散的，是聚的。聚在一个点，像一口井，井里有东西在动。
他睁开眼，走到那团灵气最浓的地方。那是一块大石头，比他还高，石头上长满了苔藓，苔藓是深绿色的，厚厚的一层，像棉被。他伸手摸了摸苔藓，指尖触到湿漉漉的水珠。他把手按在石头上，用力推了一下。石头不动。
“过来帮忙。”他说。
楚建中走过来，把手按在石头上。两个人一起用力，石头晃了一下，没有倒。楚润娘也过来帮忙，柳莺也过来。四个人一起推，石头终于翻了。石头下面是一个坑，坑里有一窝金线蜈蚣。大大小小的，有十几条，最大的那条有筷子长，通体金黄，背上有一条红线，亮得像血。它们蜷缩在一起，一动不动，像是在睡觉。
沈听澜蹲下来，看着那窝蜈蚣。“好漂亮。”
“漂亮的东西有毒。”楚润娘站在他后面，手搭在剑柄上。
姬孙衍从行囊里摸出一只玉盒，打开盖子，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夹起一条金线蜈蚣，放进盒子里。蜈蚣动了一下，没有醒。他一条一条地夹，夹了十二条，大的小的都有。玉盒装满了，他把盖子盖上，塞进行囊里。
“够了。走吧。”
他们回到寨子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那女人站在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茶，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喝。她看见姬孙衍，把碗递给旁边的人，走过来。
“抓到了？”
姬孙衍从行囊里摸出玉盒，递过去。那女人打开盖子，看了一眼，眼睛亮了一下——不是那种突然亮起来的刺眼，是慢慢亮起来的，像一盏灯被人一点一点地点着。
“十二条。都是活的。”她把盖子盖上，把玉盒收进袖子里，“你们可以走了。往南走，过了辰溪就是沅陵。那边有人接应你们。”
“接应？”楚建中问。
“我让人传了信。你们帮我抓了金线蜈蚣，我欠你们一个人情。沅陵有个朋友，姓石，开客栈的。你们去他那里住，不要钱。”那女人顿了顿，忽然问，“你们叫什么？”
楚建中抱了抱拳。“在下楚建中，这是舍妹楚润娘。这位是姬孙衍，王晋，沈听澜，柳莺。”
那女人点了点头。“我叫蓝青芜，蝎尾峒的峒主。筑基中期。”她看了看姬孙衍，“你的剑法不错，灵力很纯。你是哪个宗门的？”
“云楼宗。”姬孙衍没有隐瞒。
蓝青芜的眉头挑了一下。“云楼宗？西北方向的那个云楼宗？”
“是。”
“难怪。”她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你们不是散修。散修没有你们这样的本事。你们是哪个宗门的，我不问。可你们记住，湘西这地方，水很深。别多管闲事。”
她走了。寨门关上了。
楚建中看着关上的寨门，沉默了片刻。“走吧。天快黑了。”
他们沿着寨子旁边的小路往南走。路越来越窄，树越来越密。沈听澜穿着新草鞋，走起来啪嗒啪嗒的，不再像以前那样一颠一颠的。他走一会儿，就低头看看自己的鞋，嘴角翘一下。
“姬大哥，那个蓝青芜好厉害。”
“嗯。”
“她会不会用那些蜈蚣害人？”
“不会。她养蛊是为了守寨子，不是为了害人。”
沈听澜想了想。“你怎么知道？”
“她没杀我们。”
沈听澜没有再问。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条小河。河不宽，水很清，河面上有一座石桥，桥很老了，石栏杆都缺了好几块，桥面上长着青苔，滑溜溜的。桥那头，是一片柳树林。柳树很大，枝条垂下来，都快拖到地上了，风一吹，摇摇晃晃的。
桥头没有钓鱼的人。只有一块石头，石头上放着一枚玉简。玉简是青色的，上面刻着一个“屈”字。姬孙衍拿起来，神识探入。玉简里只有一句话：“往南走，沅陵有故人。别再弄裂剑鞘了。”
姬孙衍把玉简收进怀里。沈听澜凑过来。“姬大哥，是屈前辈留的吗？”
“嗯。”
“他说什么？”
“说沅陵有故人。”
沈听澜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们过了桥，沿着河岸往南走。天已经完全黑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河面照得一片银白。河水在月光下泛着光，像一条银色的蛇，弯弯曲曲地爬向远方。
楚润娘从包袱里摸出一包米糕，打开油纸，里面码着七八块，还冒着热气。她把米糕分给每个人，一人一块，自己留了一块。姬孙衍接过米糕，咬了一口。米糕是甜的，里面包着红豆沙，甜而不腻。
“好吃吗？”楚润娘问。
“好吃。”
楚润娘嘴角弯了弯，没有出声。那笑意藏在嘴角的弧度里，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他们走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前面出现了一座镇子。镇子不大，沿河而建，房屋低矮，屋顶上压着石头，怕被风掀了。街上没有石板路，是碎石子铺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楚建中找了一家客栈。客栈叫“碧沅舍”，门面不大，门口挂着一盏灯笼，灯笼纸上画着一只白鹭。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中年人，四十来岁，方脸，留着短须，穿着一件灰布衫。他看见楚建中，眼睛亮了一下。
“楚小哥？蝎尾峒的蓝峒主传信给我，说你们要来。房间准备好了，四间，不要钱。”
“多谢石掌柜。”
“谢什么。你们帮了蝎尾峒，就是帮了我。”石掌柜从墙上摘了四把钥匙，放在柜台上，“楼上右转，靠河的四间。你们自己分。热水灶房里有，自己烧。饭要吗？”
“要。六碗鱼汤，六碗米饭，一碟炒腊肉，一碟酸豆角。”
“好嘞！”
他们上了楼。楼梯窄，木阶踩上去吱呀吱呀响。姬孙衍推开靠河的那间，房间里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窗户开着，能看见河面上的月光。月光碎成一片一片的，银白银白的，像谁把一把碎银子撒在了黑布上。
沈听澜跟进来，把行囊放在床脚，从里面掏出那本《本草拾遗》，翻了几页，又合上。“姬大哥，屈前辈说的‘故人’是谁？”
“不知道。到了就知道了。”
沈听澜没有再问，爬上床，拉过被子盖住肚子，闭上眼睛。
王晋和楚建中住一间，柳莺独自一间，楚润娘独自一间。
姬孙衍站在窗前，看着河面上的月光。水流很慢，几乎看不出在动，只有偶尔一道涟漪从上游推过来，撞在岸边的石头上，碎成更小的波纹，一圈一圈地散开。
有人敲门。三下，不轻不重。
他走过去开门。楚润娘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姜汤，碗边还冒着白汽。
“石掌柜送的，说是驱寒。”她把碗递过来，“你喝。我喝过了。”
姬孙衍接过碗，喝了一口。姜汤很辣，辣得他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姬师兄，屈前辈留在桥头的玉简里，除了那句话，还有别的吗？”
“没有了。”
“他为什么不亲手交给你？”
姬孙衍想了想。“也许他在别的地方有事。也许他觉得放一块石头就够了。”
楚润娘点了点头。“就像我爹说的，等到了就是等到了，不在于是不是亲手。”
她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姬师兄，你说屈前辈说的‘故人’，会不会就是石掌柜？”
姬孙衍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楚润娘会这么问。“也许。明天就知道了。”
楚润娘没有再说话，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姬孙衍站在走廊里，把那碗姜汤喝完，碗放在窗台上。他转身回屋，沈听澜已经睡熟了，被子蹬到了腰上。他把被子拉上去，盖住沈听澜的肩膀。
窗外更夫敲了三下梆子，咚，咚，咚。声音在夜风里散了，没有回响。
他靠在床头，没有躺下。剑横在膝头，月光落在剑鞘的裂口上，裂口边缘的木刺已经被磨平了，手指摸上去只有一道浅浅的凹痕。他想，这道裂口是麋鹿撞的，那道是熊拍的，还有一道是赶尸人的铜尸拍的。每一道裂口都对应着一次险境，每一次险境都留下一道疤。剑有疤，人有疤，都是活过的证据。
他没有再想。闭上眼睛，呼吸慢慢沉了下去。
隔壁传来楚润娘翻身的声响，被褥窸窸窣窣，然后安静了。楼下灶房里最后一点炭火的噼啪声也消失了。只有河水流淌的声音，哗，哗，哗，不紧不慢，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说些什么？听不清。可那声音在那里，一直在那里。
他听着那个声音，听着听着，就沉了下去。
次日清晨，天刚亮，他们就起来了。姬孙衍下楼时，石掌柜正从灶房端出一锅鱼汤，汤色乳白，飘着几片姜和葱花。他把锅放在桌上，擦了擦手。
“石掌柜，您全名怎么称呼？”姬孙衍问。
“石三保。”中年人笑了笑，“筑基初期的散修，在这沅陵开了十几年客栈，混口饭吃。”
“石三保？”楚建中从楼上下来，“这名字好。三保，保命、保家、保平安。”
“保不了。就是名字硬，命硬。”石三保给他们每人舀了一碗汤，“吃吧。吃饱了好赶路。”
鱼汤很鲜，鱼肉很嫩。沈听澜喝了两碗，把碗放下，抹了抹嘴。
“石掌柜，你认识屈灵均前辈？”姬孙衍问。
石三保正在擦灶台，手停了一下。“认识。屈老头救过我的命。十年前我在山里采药，中了瘴气，倒在路边。他路过，把我背下山，喂了三天药，救活了。他说不用谢，以后有云楼宗的人路过沅陵，照顾一下。”他顿了顿，“你们就是云楼宗的？”
“我是。”姬孙衍说。
石三保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从灶台下拿出一只小布袋，塞到姬孙衍手里。“路上吃。干粮，我自己做的。”
姬孙衍接过布袋，沉甸甸的。他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烤得焦黄的饼子，麦香扑鼻。
“多谢石掌柜。”
“谢什么。你们帮了蝎尾峒，屈老头又帮过我，这点东西算什么。”石三保把抹布搭在灶沿上，“往南走，过了沅陵就是辰州。辰州那边有个门派，叫‘南荒傩庭’，专修傩术。你们要是遇到麻烦，去找他们，提屈老头的名字，多少管点用。”
他们吃了饭，把碗放下。姬孙衍从行囊里摸出几个铜板，放在桌上。石三保看见了，拿起来塞回他手里。
“说了不要钱。你们赶路的，不容易。”
他们出了客栈。镇子在晨光里慢慢醒来，炊烟从屋顶上升起来，灰白色的，在薄雾里散开。河面上雾很大，看不见对岸，只能听见水流的声音。
沈听澜走在前面，新草鞋踩在碎石路上，啪嗒啪嗒地响。他走一会儿，就低头看看鞋，生怕鞋底磨破了。
“姬大哥，辰州还有多远？”
“不远。走两天就到了。”
沈听澜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姬孙衍走在他后面，剑挂在腰间。剑鞘上的裂口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泽。他伸手摸了摸那道裂口，指尖触到光滑的木头。裂口还在，故事还在。故事在，剑就不是新的。
雾从河面上涌过来，把前面的路吞进去，又吐出来。远处的水面上，一只白鹭踩在浅滩里，细长的腿一动不动，等着鱼游过来。
姬孙衍把行囊往上提了提，调整了一下肩带的位置，迈开步子。沈听澜的背影在前面一晃一晃的，新草鞋的鞋底在碎石上留下浅浅的印痕，很快被后面的脚步踩散。他没有追上去，也没有落下，就那么隔着几步的距离，不紧不慢地走着。路还长，不急。
姬孙衍站在坊市入口，打量着眼前的景象。几排木架子支在空地上，架子上摆着竹匾，匾里摊着各种药材——黄精、茯苓、续断、五倍子，还有几味他不认识的，黑乎乎的，像晒干的虫尸。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辛辣的气味，混着硫磺和腐烂的甜腥，熏得人眼睛发涩。
“辰溪的坊市逢五开集，今天正好初五。”楚建中把剑鞘往上提了提，“散修多，东西杂，得自己看货。赝品不少，别上当。”
沈听澜已经蹲在一个摊子前了，手里捏着一片黑褐色的东西，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用舌尖舔了一下，眉头皱成一团。
“姬大哥，这是什么东西？又苦又涩，还有点麻。”
姬孙衍走过去，看了一眼。那东西像是一块树皮，表面有细密的纵纹，断面呈黄白色。他打开系统光幕，扫描数据：金毛狗脊，补肝肾、强腰膝。他把结果告诉沈听澜，沈听澜掏出本子记了下来，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可一笔一划都很用力。
楚润娘没有看药材。她站在一个卖银饰的摊子前，盯着一条银项圈看了很久。项圈上缀着几个小铃铛，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地响。摊主是个中年妇人，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笑起来露出两颗金牙。
“姑娘，这条项圈是苗家银匠打的，纯银的，你看这花纹，凤凰展翅，多精细。戴在脖子上，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好听。”
楚润娘伸手摸了摸项圈上的铃铛，铃铛在她指尖下颤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她没有说话，把手缩了回去。
“喜欢就买。”姬孙衍站在她旁边。
楚润娘摇了摇头。“不买。戴着叮叮当当的，走路吵。”
她转过身，去看旁边的蜡染布了。姬孙衍看了一眼那条项圈，摊主还在笑眯眯地看着他。他没有说话，跟着楚润娘走了。
坊市不大，逛了半个时辰就逛完了。楚建中在一个卖矿石的摊子前停下来，拿起一块暗红色的石头掂了掂。
“辰砂。纯度不错。”他把石头放回去，问摊主，“怎么卖？”
“一块灵石一斤。”摊主是个精瘦的汉子，脸上有一道疤，从左眉角拉到颧骨，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
“贵了。别处卖半块灵石一斤。”
“别处的货能有我这成色？你看看这红度，看看这颗粒，拿去炼丹、画符都是一等一的。”摊主把辰砂掰开，断面是鲜红色的，亮得像血。
楚建中没有再砍价，挑了三斤，付了三块灵石。他把辰砂包好，塞进行囊里，对姬孙衍说：“辰砂能驱邪、镇尸，湘西这边用得着。”
姬孙衍点了点头。他知道楚建中在想什么——昨晚那个赶尸人跑了，他的同门随时会来。辰砂带在身上，至少多一层保障。
他们出了坊市，沿着一条溪沟往南走。溪沟两边长满了灌木，开着细碎的白花，蜜蜂在花丛间嗡嗡地飞。水很浅，刚没脚踝，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石头是青色的，上面长着苔藓，滑溜溜的。
沈听澜走在前面，脚上穿着一双新买的草鞋，是在坊市里花了五文钱买的。鞋底是蒲草编的，软软的，踩在石头上不再硌脚，走起来啪嗒啪嗒地响，像雨点打在荷叶上。他走几步就低头看看鞋，生怕掉了。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溪沟忽然开阔了，汇成一条小河。河边有一片沙洲，沙洲上长满了芦苇，芦苇已经枯了，黄褐色的穗子在风里摇。沙洲的尽头，有一座吊桥。桥是用竹篾编的，两根粗绳拴在两岸的树上，绳子上铺着木板，木板之间有空隙，能看见下面的河水。
楚建中站在桥头，用手扯了扯竹绳，绳子的声音很闷，像老牛叫。“能走。一个一个过，别晃。”
他先上了桥。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在木板的中间，不偏不倚。走到中间的时候，桥晃了一下，他停了一瞬，等桥稳了，继续走。到了对岸，他转过身，朝这边喊：“过！”
楚润娘第二个。她走得很慢，手攥着两边的竹绳，指节泛白。走到中间的时候，桥又晃了一下，她停了下来，不敢动了。姬孙衍站在桥头，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肩膀在抖，不是冷，是怕。
“别看下面。看前面。”他喊。
楚润娘抬起头，看着对岸的楚建中。她深吸了一口气，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桥还在晃，可她不停了。她走得越来越快，到最后几乎是跑着过去的。到了对岸，她蹲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沈听澜第三个。他穿着新草鞋，踩在木板上，鞋底和木板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他走得稳当多了，不像以前光脚时那样小心翼翼。到了对岸，他还回头朝姬孙衍挥了挥手。
姬孙衍最后一个。他走上桥，步子不快不慢。走到中间的时候，他停下来，低头看着下面的河水。河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石头上趴着一只乌龟，壳是青黑色的，上面长满了绿毛。乌龟一动不动，像是在晒太阳。他看了一息，继续走。
过了吊桥，是一条上坡路。路两边种着茶树，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茶树不高，枝叶茂密，叶子绿得发黑。茶农不在，采茶的梯子还搭在地头，竹篓挂在梯子上，篓子里有几片摘了一半的叶子，已经蔫了。
走到坡顶的时候，前面出现了一座寨子。寨子用石头砌的，墙很高，墙头插着竹签，竹签上缠着红布条。寨门是木头的，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蝎尾峒”三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用炭笔写的。
寨门两边站着两个人。穿着靛蓝色的对襟褂子，头上缠着黑布帕子，手里拿着梭镖，梭镖头上绑着红缨。他们看见姬孙衍一行人，把梭镖横在身前，挡住了路。
“什么人？”左边那个开口了，声音粗粝，像铁锹刮过碎石。
楚建中拱了拱手。“借道的。往南走，路过贵寨。”
“往南走的路在那边。”右边那个用梭镖指了指寨子旁边的一条小路，“从这儿过，得留下买路钱。”
楚建中的手按在剑柄上。“多少钱？”
“不是钱。”左边那个把梭镖往地上一戳，“我们峒主在炼一种新蛊，需要活人试蛊。你们几个，正好。”
他的话音刚落，寨门里涌出十几个人。有男有女，穿着各色衣裳，手里拿着刀、剑、梭镖、铁叉。他们散开，把姬孙衍一行人围住了。
领头的是一个中年女人，穿着一身黑布袍子，头发用一根银簪绾着，银簪上雕着一只蝎子。她的脸很白，白得像纸，嘴唇却是紫色的，紫得像熟透的葡萄。她的手里没有兵器，可她的手指很长，指甲涂成了黑色，黑得像墨。
“蝎尾峒的规矩，外乡人从这里过，得留下一个人试蛊。”她的声音尖细，像针尖划过瓷面，“你们自己选，还是我帮你们选？”
楚建中拔剑。剑光一闪，剑尖指着那个女人的喉咙。“我们选——选你。”
那女人没有退。她的嘴角翘了一下，黑色的指甲在空中划了几下。地上突然涌出一股黑烟，黑烟里爬出无数只虫子——蜈蚣、蝎子、蜘蛛、壁虎、蛇。五毒俱全。虫子爬得很快，眨眼间就到了脚下。
沈听澜往后退了一步，脸色白了。柳莺拔剑，剑尖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圈里的虫子被剑气震飞了。可更多的虫子涌上来，黑压压的一片，像潮水。
王晋蹲下来，笔尖在地上写了一个“炎”字。字亮了，橘红色的光从笔画里渗出来，化作一片火海，在地上烧出一道弧形的屏障。虫子被火挡住，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焦糊的气味弥漫开来。
那女人的眉头皱了一下。“有意思。能挡住我的五灵毒煞阵，你们不是普通的过路人。”
她把手一挥，虫子退了下去，黑烟也散了。她看着楚建中，又看了看姬孙衍，目光在他腰间的剑上停了一瞬。
“你们是修士？”
“嗯。”
“哪个宗门的？”
“无门无派，四处漂泊。”楚建中把剑收回去，但没有插回鞘里，“路过此地，无意冒犯。借个道就走。”
那女人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那笑容冷冰冰的，像冬天屋檐下结的冰凌，看着亮，碰上去扎手。“借道可以。可我养的蛊虫饿了三天，没东西吃。你们得帮我抓点东西，换一条路。”
“抓什么？”
“金线蜈蚣。”那女人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兽皮，展开。兽皮上画着一条蜈蚣，通体金黄，背上有一条红线，从头贯穿到尾。“这山里有金线蜈蚣，可它们藏在石缝里，白天不出来，夜里才活动。我的人抓了半个月，一条都没抓到。你们有修士的本事，也许能行。”
楚建中看了姬孙衍一眼。姬孙衍点了点头。
“抓到了，你们走。抓不到——”那女人顿了顿，黑色的指甲在空气中划了一下，“你们就留下来试蛊。”
“去哪里抓？”
“后山。翻过这道梁，有一片乱石坡。金线蜈蚣就藏在石头下面。”那女人转过身，朝寨子里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天黑之前回来。天黑之后，山里有别的东西，连我都怕。”
她走了。那十几个人也跟着走了，寨门关上了。
楚建中把剑插回鞘里。“走。去后山。”
他们绕过寨子，往后山走。路很窄，只容一个人走，两边的树很高，很密，遮住了天光。只有几丝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碎的，像打碎的玉。地上铺着落叶，厚厚的，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
走了约莫一炷香，前面出现了一片乱石坡。石头大大小小的，堆了一地，有的比人还高，有的拳头大。石头上长满了青苔，滑溜溜的。石缝里长着草，草叶细细的，黄黄的，像老人的头发。
姬孙衍蹲下来，把手按在一块石头上。石头是凉的，可石缝里有温热的气流涌出来——不是热气，是灵气。很淡，淡得快散了，可它在。他闭上眼睛，用神识扫过去。乱石坡下面的灵气比别处浓了三倍，而且不是散的，是聚的。聚在一个点，像一口井，井里有东西在动。
他睁开眼，走到那团灵气最浓的地方。那是一块大石头，比他还高，石头上长满了苔藓，苔藓是深绿色的，厚厚的一层，像棉被。他伸手摸了摸苔藓，指尖触到湿漉漉的水珠。他把手按在石头上，用力推了一下。石头不动。
“过来帮忙。”他说。
楚建中走过来，把手按在石头上。两个人一起用力，石头晃了一下，没有倒。楚润娘也过来帮忙，柳莺也过来。四个人一起推，石头终于翻了。石头下面是一个坑，坑里有一窝金线蜈蚣。大大小小的，有十几条，最大的那条有筷子长，通体金黄，背上有一条红线，亮得像血。它们蜷缩在一起，一动不动，像是在睡觉。
沈听澜蹲下来，看着那窝蜈蚣。“好漂亮。”
“漂亮的东西有毒。”楚润娘站在他后面，手搭在剑柄上。
姬孙衍从行囊里摸出一只玉盒，打开盖子，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夹起一条金线蜈蚣，放进盒子里。蜈蚣动了一下，没有醒。他一条一条地夹，夹了十二条，大的小的都有。玉盒装满了，他把盖子盖上，塞进行囊里。
“够了。走吧。”
他们回到寨子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那女人站在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茶，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喝。她看见姬孙衍，把碗递给旁边的人，走过来。
“抓到了？”
姬孙衍从行囊里摸出玉盒，递过去。那女人打开盖子，看了一眼，眼睛亮了一下——不是那种突然亮起来的刺眼，是慢慢亮起来的，像一盏灯被人一点一点地点着。
“十二条。都是活的。”她把盖子盖上，把玉盒收进袖子里，“你们可以走了。往南走，过了辰溪就是沅陵。那边有人接应你们。”
“接应？”楚建中问。
“我让人传了信。你们帮我抓了金线蜈蚣，我欠你们一个人情。沅陵有个朋友，姓石，开客栈的。你们去他那里住，不要钱。”那女人顿了顿，忽然问，“你们叫什么？”
楚建中抱了抱拳。“在下楚建中，这是舍妹楚润娘。这位是姬孙衍，王晋，沈听澜，柳莺。”
那女人点了点头。“我叫蓝青芜，蝎尾峒的峒主。筑基中期。”她看了看姬孙衍，“你的剑法不错，灵力很纯。你是哪个宗门的？”
“云楼宗。”姬孙衍没有隐瞒。
蓝青芜的眉头挑了一下。“云楼宗？西北方向的那个云楼宗？”
“是。”
“难怪。”她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你们不是散修。散修没有你们这样的本事。你们是哪个宗门的，我不问。可你们记住，湘西这地方，水很深。别多管闲事。”
她走了。寨门关上了。
楚建中看着关上的寨门，沉默了片刻。“走吧。天快黑了。”
他们沿着寨子旁边的小路往南走。路越来越窄，树越来越密。沈听澜穿着新草鞋，走起来啪嗒啪嗒的，不再像以前那样一颠一颠的。他走一会儿，就低头看看自己的鞋，嘴角翘一下。
“姬大哥，那个蓝青芜好厉害。”
“嗯。”
“她会不会用那些蜈蚣害人？”
“不会。她养蛊是为了守寨子，不是为了害人。”
沈听澜想了想。“你怎么知道？”
“她没杀我们。”
沈听澜没有再问。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条小河。河不宽，水很清，河面上有一座石桥，桥很老了，石栏杆都缺了好几块，桥面上长着青苔，滑溜溜的。桥那头，是一片柳树林。柳树很大，枝条垂下来，都快拖到地上了，风一吹，摇摇晃晃的。
桥头没有钓鱼的人。只有一块石头，石头上放着一枚玉简。玉简是青色的，上面刻着一个“屈”字。姬孙衍拿起来，神识探入。玉简里只有一句话：“往南走，沅陵有故人。别再弄裂剑鞘了。”
姬孙衍把玉简收进怀里。沈听澜凑过来。“姬大哥，是屈前辈留的吗？”
“嗯。”
“他说什么？”
“说沅陵有故人。”
沈听澜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们过了桥，沿着河岸往南走。天已经完全黑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河面照得一片银白。河水在月光下泛着光，像一条银色的蛇，弯弯曲曲地爬向远方。
楚润娘从包袱里摸出一包米糕，打开油纸，里面码着七八块，还冒着热气。她把米糕分给每个人，一人一块，自己留了一块。姬孙衍接过米糕，咬了一口。米糕是甜的，里面包着红豆沙，甜而不腻。
“好吃吗？”楚润娘问。
“好吃。”
楚润娘嘴角弯了弯，没有出声。那笑意藏在嘴角的弧度里，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他们走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前面出现了一座镇子。镇子不大，沿河而建，房屋低矮，屋顶上压着石头，怕被风掀了。街上没有石板路，是碎石子铺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楚建中找了一家客栈。客栈叫“碧沅舍”，门面不大，门口挂着一盏灯笼，灯笼纸上画着一只白鹭。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中年人，四十来岁，方脸，留着短须，穿着一件灰布衫。他看见楚建中，眼睛亮了一下。
“楚小哥？蝎尾峒的蓝峒主传信给我，说你们要来。房间准备好了，四间，不要钱。”
“多谢石掌柜。”
“谢什么。你们帮了蝎尾峒，就是帮了我。”石掌柜从墙上摘了四把钥匙，放在柜台上，“楼上右转，靠河的四间。你们自己分。热水灶房里有，自己烧。饭要吗？”
“要。六碗鱼汤，六碗米饭，一碟炒腊肉，一碟酸豆角。”
“好嘞！”
他们上了楼。楼梯窄，木阶踩上去吱呀吱呀响。姬孙衍推开靠河的那间，房间里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窗户开着，能看见河面上的月光。月光碎成一片一片的，银白银白的，像谁把一把碎银子撒在了黑布上。
沈听澜跟进来，把行囊放在床脚，从里面掏出那本《本草拾遗》，翻了几页，又合上。“姬大哥，屈前辈说的‘故人’是谁？”
“不知道。到了就知道了。”
沈听澜没有再问，爬上床，拉过被子盖住肚子，闭上眼睛。
王晋和楚建中住一间，柳莺独自一间，楚润娘独自一间。
姬孙衍站在窗前，看着河面上的月光。水流很慢，几乎看不出在动，只有偶尔一道涟漪从上游推过来，撞在岸边的石头上，碎成更小的波纹，一圈一圈地散开。
有人敲门。三下，不轻不重。
他走过去开门。楚润娘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姜汤，碗边还冒着白汽。
“石掌柜送的，说是驱寒。”她把碗递过来，“你喝。我喝过了。”
姬孙衍接过碗，喝了一口。姜汤很辣，辣得他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姬师兄，屈前辈留在桥头的玉简里，除了那句话，还有别的吗？”
“没有了。”
“他为什么不亲手交给你？”
姬孙衍想了想。“也许他在别的地方有事。也许他觉得放一块石头就够了。”
楚润娘点了点头。“就像我爹说的，等到了就是等到了，不在于是不是亲手。”
她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姬师兄，你说屈前辈说的‘故人’，会不会就是石掌柜？”
姬孙衍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楚润娘会这么问。“也许。明天就知道了。”
楚润娘没有再说话，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姬孙衍站在走廊里，把那碗姜汤喝完，碗放在窗台上。他转身回屋，沈听澜已经睡熟了，被子蹬到了腰上。他把被子拉上去，盖住沈听澜的肩膀。
窗外更夫敲了三下梆子，咚，咚，咚。声音在夜风里散了，没有回响。
他靠在床头，没有躺下。剑横在膝头，月光落在剑鞘的裂口上，裂口边缘的木刺已经被磨平了，手指摸上去只有一道浅浅的凹痕。他想，这道裂口是麋鹿撞的，那道是熊拍的，还有一道是赶尸人的铜尸拍的。每一道裂口都对应着一次险境，每一次险境都留下一道疤。剑有疤，人有疤，都是活过的证据。
他没有再想。闭上眼睛，呼吸慢慢沉了下去。
隔壁传来楚润娘翻身的声响，被褥窸窸窣窣，然后安静了。楼下灶房里最后一点炭火的噼啪声也消失了。只有河水流淌的声音，哗，哗，哗，不紧不慢，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说些什么？听不清。可那声音在那里，一直在那里。
他听着那个声音，听着听着，就沉了下去。
次日清晨，天刚亮，他们就起来了。姬孙衍下楼时，石掌柜正从灶房端出一锅鱼汤，汤色乳白，飘着几片姜和葱花。他把锅放在桌上，擦了擦手。
“石掌柜，您全名怎么称呼？”姬孙衍问。
“石三保。”中年人笑了笑，“筑基初期的散修，在这沅陵开了十几年客栈，混口饭吃。”
“石三保？”楚建中从楼上下来，“这名字好。三保，保命、保家、保平安。”
“保不了。就是名字硬，命硬。”石三保给他们每人舀了一碗汤，“吃吧。吃饱了好赶路。”
鱼汤很鲜，鱼肉很嫩。沈听澜喝了两碗，把碗放下，抹了抹嘴。
“石掌柜，你认识屈灵均前辈？”姬孙衍问。
石三保正在擦灶台，手停了一下。“认识。屈老头救过我的命。十年前我在山里采药，中了瘴气，倒在路边。他路过，把我背下山，喂了三天药，救活了。他说不用谢，以后有云楼宗的人路过沅陵，照顾一下。”他顿了顿，“你们就是云楼宗的？”
“我是。”姬孙衍说。
石三保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从灶台下拿出一只小布袋，塞到姬孙衍手里。“路上吃。干粮，我自己做的。”
姬孙衍接过布袋，沉甸甸的。他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烤得焦黄的饼子，麦香扑鼻。
“多谢石掌柜。”
“谢什么。你们帮了蝎尾峒，屈老头又帮过我，这点东西算什么。”石三保把抹布搭在灶沿上，“往南走，过了沅陵就是辰州。辰州那边有个门派，叫‘南荒傩庭’，专修傩术。你们要是遇到麻烦，去找他们，提屈老头的名字，多少管点用。”
他们吃了饭，把碗放下。姬孙衍从行囊里摸出几个铜板，放在桌上。石三保看见了，拿起来塞回他手里。
“说了不要钱。你们赶路的，不容易。”
他们出了客栈。镇子在晨光里慢慢醒来，炊烟从屋顶上升起来，灰白色的，在薄雾里散开。河面上雾很大，看不见对岸，只能听见水流的声音。
沈听澜走在前面，新草鞋踩在碎石路上，啪嗒啪嗒地响。他走一会儿，就低头看看鞋，生怕鞋底磨破了。
“姬大哥，辰州还有多远？”
“不远。走两天就到了。”
沈听澜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姬孙衍走在他后面，剑挂在腰间。剑鞘上的裂口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泽。他伸手摸了摸那道裂口，指尖触到光滑的木头。裂口还在，故事还在。故事在，剑就不是新的。
雾从河面上涌过来，把前面的路吞进去，又吐出来。远处的水面上，一只白鹭踩在浅滩里，细长的腿一动不动，等着鱼游过来。
姬孙衍把行囊往上提了提，调整了一下肩带的位置，迈开步子。沈听澜的背影在前面一晃一晃的，新草鞋的鞋底在碎石上留下浅浅的印痕，很快被后面的脚步踩散。他没有追上去，也没有落下，就那么隔着几步的距离，不紧不慢地走着。路还长，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