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傩鼓声中识故人

天机反编译 · 键指键行 · 第57章 · 973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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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州的路比沅陵难走。官道在这里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被车轮碾出深沟的土路,路面坑坑洼洼,积着昨夜的雨水。路两旁种着桐油树,树干上爬满了藤蔓,藤蔓上开着细碎的紫花,花瓣上沾着露珠,在晨光里闪着碎碎的光。

沈听澜走在前面,新草鞋踩在泥水里,啪嗒啪嗒地响。他走一会儿就蹲下来,把鞋底上的泥抠掉,再站起来走。王晋走在他后面,从布袋里摸出几颗路上买的瓜子,嗑了一颗,把壳弹进路边的沟里。壳落在水面上,漂了一下,沉下去了。

“辰州还有多远?”沈听澜回头问。

楚建中抬头看了看远处的山脊,伸手比了比。“翻过那道长满松树的山脊,顺着溪沟往下走,拐过三个弯,就能看见辰州北门的石塔。塔顶的葫芦是铜铸的,太阳底下反光,老远就能瞅见。”

沈听澜踮起脚尖望了望,只看见一片黑压压的树梢,什么塔尖也没瞅着。他没有再问,低头继续走。

走了一阵,姬孙衍忽然停了下来。不是因为他察觉到了什么,而是因为风停了。山里的风本来就不大,一阵一阵的,吹得桐油树的叶子哗哗响,可这一阵过去之后,下一阵没有跟上来。风一停,林子里那股气味就涌过来了——不是草木的清香,也不是泥土的潮气,而是一种腐烂的甜腥,浓得像化不开的膏药,黏在鼻腔里,甩都甩不掉。

“前面林子里有东西。”姬孙衍说。

楚建中把手按在剑柄上。“几个人?”

“七个。有六个气息还算稳,有一个不对劲,灵力像被什么东西啃过,缺了一角,从缺口往外漏,又往回缩,像一只受了伤的动物在舔伤口。”

楚建中没有说话,步子没停,继续往前走。姬孙衍跟在他后面,手搭在剑柄上,拇指抵住剑格。走到林子边缘的时候,一个声音从树后面传出来,沙哑,低沉,像石头磨石头。

“别进来。这里脏。”

姬孙衍停下来。他看见树后面坐着一个老人,穿着一件靛蓝色的对襟褂子,头上缠着黑布帕子,脸上戴着一张面具。面具是木头的,漆成红色,上面画着狰狞的鬼脸,獠牙外露,眼眶里有两个洞,洞后面是一双浑浊的眼睛。老人盘腿坐在地上,左手按着一面鼓,鼓是皮面的,上面画着太阳和月亮的图案。他的右手在抖,不是怕,是灵力反噬。他身边躺着六个人,有男有女,都穿着同样的靛蓝色褂子,脸上也戴着面具,面具的颜色各不相同——有黑的,有白的,有黄的,有绿的。他们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胸口还在起伏,可呼吸很弱。

“你们是南荒傩庭的人?”楚建中问。

老人的眼睛亮了一下。“你认识我们?”

“不认识。听说过。”

老人沉默了片刻,把面具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脸上有汗,汗是冷的,混着血。他的嘴角有一道口子,血已经干了,结了一条黑色的痂。

“我们在山里挖到了一块古碑,碑上刻着傩神咒。念了咒,傩神没来,来了别的东西。”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阴气。很重的阴气。我们七个都被阴气侵了,他们五个已经昏过去了,我还能撑一会儿。”

“什么古碑?”姬孙衍问。

“辰山。辰山深处,有一座塌了的庙,庙里有一块碑。碑上刻着傩神咒,说念了能请傩神降临,驱邪镇妖。我们念了,傩神没来,阴气从地下涌出来,把我们冲了。”老人的手又抖了一下,灵力波动更乱了。

姬孙衍蹲下来,把手按在老人的手腕上。系统光幕展开,灵力频谱显示——老人的经脉里有一股黑色的气,不是妖气,不是鬼气,是地气。地底深处的地气,积了不知道多少年,阴寒、浓稠,像沥青一样黏在经脉里,堵住了灵力流动。那团气在老人的丹田附近已经凝成了一颗珠子,黑色的,表面有裂纹,裂纹里渗出灰白色的雾。

“你丹田里有东西。”姬孙衍说。

老人的脸白了。“什么东西?”

“地气凝成的珠子。你念咒的时候,地气从地下涌上来,顺着经脉进了丹田,凝成了这颗珠子。它在吸你的灵力。吸够了,就会炸。炸了,你的丹田就废了。”

老人的手不抖了,不是不怕,是僵了。

“能治吗?”楚建中问。

姬孙衍看了看系统光幕上的数据。那颗珠子不大,只有黄豆大小,可它嵌在丹田的深处,挨着几条主要的经脉。强行取出会伤到经脉,不取的话,它迟早会炸。

“能治。需要有人用灵力把它裹住,慢慢化开。化开之后,地气散了,就好了。”他顿了顿,“化开需要时间。一天化一点,七天才能化完。”

老人看着他。“你能化?”

“能。我的灵力比较特殊。”姬孙衍把手按在老人的丹田上,抱元指运转,灵力从掌心渗出来,像一层薄薄的水膜,把黑色的珠子裹住了。珠子颤了一下,表面的裂纹合拢了一些。老人的呼吸匀了,手不抖了,灵力波动稳了下来。

“好了。今天的量够了。明天再化。”姬孙衍把手收回来。

老人低头看着自己的丹田,伸手摸了摸,又把手缩回去。他站起来,朝姬孙衍鞠了一躬,鞠得很深,腰弯下去,好一会儿才直起来。

“多谢。我叫覃鹤笙,南荒傩庭的傩师。筑基中期。”他指了指地上那五个人,“他们是我徒弟。我们进山请傩神,没请到,请了一身病。”

“你们为什么要请傩神?”

覃鹤笙沉默了片刻,把面具重新戴好,遮住了脸。“因为辰州闹鬼。不是一般的鬼,是尸鬼。死了几十年的尸体,从坟里爬出来,夜里在街上走。官府不管,修士不管,我们傩庭管不了。只能请傩神。”他顿了顿,“傩神没来。也许我们不够诚心,也许傩神已经死了。”

姬孙衍看着他。面具上的鬼脸在阳光下狰狞可怖,可面具后面的眼睛是疲惫的,像一盏快灭的灯。

“辰州的尸鬼,是不是从辰山来的?”

覃鹤笙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猜的。你们在辰山挖到了古碑,念了咒,地气涌出来。地气能养尸。埋在辰山里的尸体,被地气养了几十年,不腐不烂,夜里爬出来,在街上走。你们请傩神,是想让傩神来收它们。”

覃鹤笙沉默了很久。他把面具摘下来,拿在手里,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

“你猜得对。辰山里有古墓,墓里葬的是古代的大巫。大巫的尸体会自己动,会自己走,会自己杀人。我们想请傩神来镇住它们,可傩神没来。”他抬起头,看着姬孙衍,“你不是普通人。你是修士,可你的灵力和我们不一样。你的灵力是活的,能化地气。你能不能帮我们?帮我们镇住辰山里的尸鬼?”

姬孙衍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楚建中一眼。楚建中微微点头。

“可以。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们的人,跟我们走。等你们养好了伤,我们一起进辰山。”

覃鹤笙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苦,像黄连泡在水里,苦味散不开。“好。我答应你。”

他把地上的徒弟一个一个叫醒。他们醒了,摘下面具,露出苍白的脸。有男有女,年纪都不大,二十出头的样子。他们看见姬孙衍,愣了一下,又看了看覃鹤笙。覃鹤笙点了点头。

“走。去辰州。”

他们沿着土路往南走。覃鹤笙走在前面,步子很稳,不像是刚被地气伤了的人。他的徒弟跟在后面,脚步虚浮,走几步就要歇一歇。沈听澜从行囊里摸出几块米糕,分给他们。他们接过米糕,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像是在省着吃。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座城。城墙不高,青砖砌的,墙头上长满了草。城门开着,门口站着两个衙役,手里拿着水火棍,正在打哈欠。他们看见覃鹤笙,点了点头,没有拦。

城里很热闹。街上人来人往,卖布的、卖粮的、卖药的、卖杂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可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气味,不是臭味,是死气。像停尸房里放了很久的布,洗了又晒,晒了又洗,可那股气味洗不掉。

覃鹤笙把姬孙衍带到城南的一间大屋前。屋子是木头的,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傩庭”两个字。门开着,里头是一个院子,院子里摆着几张木桌木椅,桌上放着面具和鼓。墙角堆着几捆干柴,柴堆旁边有一只大缸,缸里养着鱼。

“这是我们的地方。你们住这里。”覃鹤笙推开两扇门,屋子里有床有桌,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多谢。”姬孙衍把行囊放下。

覃鹤笙的徒弟们去灶房烧水做饭了。沈听澜跟过去,想帮忙。一个年轻女子回头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菜递给他。“洗菜。洗完了切碎。”

沈听澜接过菜,蹲在水盆边,一片一片地洗。他洗得很慢,很仔细,把每一片叶子都翻过来看看,有虫眼的扔掉,没虫眼的放进筐里。

姬孙衍坐在院子里,把剑横放在膝头。覃鹤笙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茶,在姬孙衍旁边坐下。

“你的剑鞘裂了。”

“嗯。”

“裂了还不换?”

“舍不得。”

覃鹤笙喝了一口茶,把茶碗放在地上。“你的剑叫什么名字?”

“行尘。”

“行尘。好名字。”覃鹤笙把面具从腰间解下来,放在膝盖上,手指摸着面具上的獠牙。“我们傩庭的规矩,每个傩师都有一张面具。面具在,人在。面具碎了,人也就没了。你的剑鞘裂了,你不换。我们的面具裂了,也不换。一样。”

姬孙衍看着他。“你当傩师多久了?”

“五十年。五十年前我师父把面具传给我,说傩神的咒语能驱邪镇妖,保护一方平安。我信了五十年,念了五十年的咒,请了五十年的傩神。傩神从来没来过。”他把面具举起来,对着光看。面具上的红漆已经褪了色,露出底下的木头。木头是黑的,被汗浸了五十年,黑得发亮。“也许傩神不在。也许傩神在,可他不想来。不想来就不来,我们求他也没用。”

“那你还当傩师?”

覃鹤笙把面具戴在脸上,遮住了脸。面具后面的声音闷闷的,像从瓮里传出来的。“当。不当傩师,我就不是我了。不当傩师,辰州就没人守了。没人守,尸鬼就会进城。进城就会杀人。杀人了,就有人死。人死了,就变成尸鬼。尸鬼多了,辰州就没了。”

他把面具摘下来,放在膝盖上。眼睛红了,没有哭。

“所以你要进辰山。你要把尸鬼的源头断了。”姬孙衍说。

“断了源头,尸鬼就不会再出来。已经出来的,一个一个收。”覃鹤笙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今晚我去收尸鬼。你们别去。你们不是傩师,不会傩术,去了会死。”

“你一个人去?”

“一个人够了。”

姬孙衍没有说话。他看着覃鹤笙的背影。瘦瘦的,背微微驼着,可步子很稳。他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的剑叫行尘。行路万里,身后是尘。我当了五十年的傩师,身后也是尘。尘落下来,路就没了。路没了,人就到了尽头。到了尽头,就好了。”

他走了。脚步声很轻,一级一级的,像猫踩在木板上。

姬孙衍坐在院子里,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他低下头,摊开自己的手掌。那道红印还嵌在掌纹里,颜色比前些日子淡了些,可轮廓还在,像一条细细的河,从虎口蜿蜒到手腕。他盯着那条河看了几息,然后握拳,再松开。红印没有消失,只是被掌纹吞没了,等手指伸直,它又浮出来。

“姬师兄,他去哪?”楚润娘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茶。

“去收尸鬼。”

“一个人?”

“一个人。”

楚润娘把茶碗放在石桌上,在他旁边坐下。“你不去帮他?”

“他不让去。他说我们不是傩师,不会傩术,去了会死。”

楚润娘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就让他一个人去?”

姬孙衍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把剑挂在腰间,走到门口。楚建中站在门口,手里握着剑。王晋从灶房里出来,把笔插进布袋,系紧袋口。柳莺也从屋里出来,剑已经挂好了。

“都听见了?”姬孙衍问。

“听见了。”楚建中说,“他不让去,我们偏去。”

“不会傩术就学。学了就会。”王晋难得接了一句。

柳莺没有说话,把手按在剑柄上,点了点头。

他们出了门,沿着覃鹤笙走的方向追过去。巷子很窄,两边的墙很高,墙头长满了青苔。月光照在青苔上,绿莹莹的,像一层绒毯。走了约莫一炷香,前面出现了一片空地。空地上有一座石台,石台不高,方圆三丈,台面上刻满了符文。覃鹤笙站在石台上,手里拿着鼓,面具戴在脸上。他的面前站着三个人——不,不是人。是三具尸体。它们穿着寿衣,脸上蒙着黄布,黄布上画着红色的符文。它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三根钉在地上的木桩。

覃鹤笙敲了一下鼓。咚。声音很闷,像从地底下翻上来的。三具尸体动了一下。他又敲了一下。咚。尸体又动了一下。他敲了第三下。咚——鼓声拖得很长,像一个人在叹气。尸体的黄布掉了下来,露出腐烂的脸。脸上的肉已经烂了大半,露出白森森的骨头,眼眶里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覃鹤笙开始念咒。声音很低,很沉,像石头磨石头。咒语念了三遍,尸体的身体开始抖,不是怕,是共振。鼓声和咒语共振,震得尸体的骨头咯咯响。可它们没有倒。它们往前走了一步。

覃鹤笙的鼓声乱了。他的灵力在经脉里乱窜,丹田里的黑色珠子还在,没有被化开。他的灵力不够了。他退了一步,又敲了一下鼓。鼓声很弱,像蚊子叫。

姬孙衍拔剑。剑出鞘的声音很脆,像折断一根干树枝。他冲上石台,剑尖刺入一具尸体的胸口。灵力从剑尖涌入,炸开。尸体的胸口炸出一个碗口大的洞,黑色的血喷出来,溅在他的脸上。他没有擦,转身刺向第二具尸体。剑尖刺入它的喉咙,从后颈穿出。他抽剑,尸体倒下去。第三具尸体朝他扑过来。他侧身,让尸体从他身边擦过去,剑尖从下往上撩,削断了尸体的右臂。尸体没有停,左手朝他拍过来。楚建中的剑从侧面刺过来,刺入尸体的左肋,灵力炸开,尸体的左肋爆出一个血洞,肋骨断了两根。尸体软了下去,跪在地上,不动了。

三具尸体,全部倒了。

覃鹤笙站在石台上,手里还握着鼓,鼓槌悬在半空,没有落下。他看着地上的尸体,看了很久。然后他把鼓放下,把面具摘下来,露出满是皱纹的脸。

“你们杀了它们。”

“嗯。”

“你们不是傩师,不会傩术,可你们杀了它们。”

“剑和傩术,不一样。可杀尸鬼,一样。”

覃鹤笙沉默了很久。他把面具戴回去,把鼓挂在腰间。

“你们跟我来。”

他走下石台,往辰山的方向走。姬孙衍跟在后面,楚建中、楚润娘、王晋、柳莺跟在后面。沈听澜没有来。他留在傩庭,和覃鹤笙的徒弟们在一起。

山路很窄,只容一个人走,两边的树很高,很密,遮住了天光。只有几丝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碎的,像打碎的玉。地上铺着落叶,厚厚的,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座庙。庙不大,只有一间正殿,殿门没了,里面黑洞洞的,看不清有什么。院墙倒了一半,砖头散了一地,杂草从墙缝里长出来,半人高。

覃鹤笙站在庙门口,指着里面。“碑在里面。”

姬孙衍走进去。庙里很暗,只有一扇小天窗,光从那里漏下来,照在一块石碑上。碑是青石的,很高,比人还高,碑面上刻满了符文。符文的笔画很深,像用刀刻的,刻痕里长满了青苔。碑的底座是一只石龟,龟背上也刻着符文,符文被磨平了大半,看不清了。

姬孙衍蹲下来,把手按在碑座上。石头是凉的,可石缝里有温热的气流涌出来——地气。很浓,浓得像浆糊,黏在手上,甩不掉。他闭上眼睛,用神识扫过去。碑下面是一个洞,洞很深,深不见底。洞里全是地气,黑灰色的,像一条河,在地下流淌。河的源头在更深的地方,他探不到。

“这碑下面有古墓。”姬孙衍说。

覃鹤笙点了点头。“古墓里葬着古代的大巫。大巫的尸体会自己动,会自己走,会自己杀人。地气养着它们,它们在地下睡了几百年,醒了就会出来。出来就会杀人。”

“怎么镇住它们?”

“用傩神咒。可傩神不在。傩神不在,咒就没用。”

姬孙衍站起来,看着那块碑。碑上的符文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条蛇。他看不懂,可系统能。系统光幕展开,符文被扫描、分解、翻译。不是文字,是灵力频谱。每一个符文对应一个频率,频率组合在一起,就是一个阵法。阵法的核心在碑的底座下面,那个洞里。阵眼不是珠子,而是一座铜鼎。鼎有三足,鼎身刻满了傩面纹,鼎口封着一层黑色的膜,膜下面有东西在动,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阵眼在下面。是一座铜鼎。鼎里封着什么东西,它在跳。”姬孙衍说。

“怎么破?”

“下去。把鼎翻过来。”

“下面有尸鬼。很多尸鬼。”

姬孙衍没有说话。他把剑从腰间解下来,握在手里。

“我下去。”

“我跟你去。”楚建中说。

“我也去。”楚润娘说。

王晋从布袋里摸出笔,在指尖转了一圈。“写字的地方够不够?”

柳莺把剑拔出来半寸,又插回去。“够。”

姬孙衍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再说。他走到碑座前,蹲下来,把手按在石龟的头上。石龟的头是活动的,他用力一转,咔嚓一声,龟头转了一个方向。碑座下面裂开一道缝,缝越来越大,露出一个黑洞洞的洞口。洞口有石阶,石阶向下延伸,不知通往何处,只能看见尽头有一团暗红色的光,像即将熄灭的火。

姬孙衍第一个下去。石阶很窄,只容一个人走,石阶上长满了青苔,滑溜溜的。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用脚尖先探一探。楚建中跟在他后面,楚润娘跟在楚建中后面,王晋跟在楚润娘后面,柳莺断后。五个人,鱼贯而下。

走了约莫一炷香,石阶到了尽头。下面是一个巨大的洞穴,洞壁上有暗红色的光,不是火,是地气凝成的晶体,嵌在石头里,一闪一闪的。洞穴中央没有石棺,而是一座青铜大鼎。鼎有三足,比人还高,鼎身布满了绿色的铜锈,锈迹下面隐约能看见傩面的纹路。鼎口封着一层黑色的膜,膜在跳动,一下,一下,像心脏。每一次跳动,鼎身就震颤一下,一圈黑色的波纹从鼎口扩散开来,扫过洞穴,扫过那些站在洞穴四周的尸体。

尸体很多。不是十几个,是几十个。它们穿着古代的衣裳,衣裳已经烂了,露出下面的骨头。骨头是黑色的,像烧焦的木头。它们站在洞穴的四周,面朝铜鼎,一动不动,像一群在朝拜的人。

“阵眼是那口鼎。”姬孙衍说,“毁了它,地气就散了。”

楚建中拔剑。“我去。”

“别急。它们会动。”

话音刚落,那些尸体动了。它们没有转过头来,而是齐刷刷地转过身,面朝姬孙衍。它们的眼眶是空的,可姬孙衍觉得它们在看他。然后它们走过来了。步子很僵,一挪一挪的,可速度不慢。几十具尸体同时走过来,脚步声汇成一片,咚咚咚的,像擂鼓。

姬孙衍没有退。他往前冲,剑尖刺入一具尸体的胸口。灵力炸开,尸体的胸口炸出一个洞。可它没有倒,它还在走。他又刺了一剑,刺在它的脊柱上,剑刃卡在骨头里。他转动剑柄,剑刃在骨头里搅了一下。尸体软了,跪下去,不动了。

楚建中杀了三具。楚润娘杀了两具。柳莺的剑很快,刺、挑、削,每一剑都精准地刺入尸体的喉咙或胸口,一剑毙命。王晋没有用剑,他蹲下来,笔尖在地上写了一个“困”字。字亮了,淡金色的光从笔画里渗出来,化作一圈光绳,缠住了三具尸体的脚。尸体被绊倒了,在地上挣扎,爬不起来。

可尸体太多了。杀了十几具,还有二十几具。它们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潮水。姬孙衍的右肩在冒血,左腰在冒血,全身几十道伤口都在疼。他没有退。他往前冲,剑尖刺向铜鼎。剑尖离鼎身还有一尺的时候,两具尸体挡在他面前。他没有停,剑尖刺穿第一具尸体的胸口,继续往前,刺穿了第二具尸体的胸口,然后刺中了鼎身。

剑尖撞在青铜上,发出一声闷响。鼎身没有裂,只是晃了一下。可那层黑色的膜猛地一缩,然后剧烈地跳动起来,咚咚咚,像疯了一样。所有的尸体同时停了下来,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姬孙衍把剑抽出来,退了两步。他看着那层黑色的膜,膜在跳,跳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急。鼎身开始发烫,铜锈剥落,露出下面暗红色的金属。金属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在发光,暗红色的光,像血。

“它在蓄力。蓄够了就会炸。”王晋蹲在地上,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没有落下,“得在它炸之前把鼎翻过来。”

“怎么翻?”楚建中问。

“一起推。”

姬孙衍把剑插回鞘里,走到鼎前,双手按在鼎身上。鼎身很烫,烫得他掌心发疼。他没有缩手,咬着牙,用力推。楚建中在他旁边,也把手按在鼎身上。楚润娘、柳莺、王晋都过来帮忙。五个人,一起用力。鼎晃了一下,没有倒。又用力,鼎又晃了一下,还是没有倒。那层黑色的膜跳得更快了,鼎身的符文亮得像要烧起来。

“一、二、三——推!”楚建中喊。

五个人同时发力。鼎倾斜了,倾斜了三十度,四十五度,六十度——然后翻了。鼎倒在地上,发出巨响,震得洞穴顶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鼎口朝下,那层黑色的膜被压在地上,不跳了。鼎身裂了,暗红色的金属裂成几块,散落一地。一股黑灰色的气体从裂缝里涌出来,浓得像墨,呛得人喘不过气。

尸体倒下去了。几十具尸体同时倒下去,像被割倒的麦子,一片一片地趴在地上。它们不动了。

地气散了。洞穴里的暗红色光灭了。只有月光从天窗漏下来,白白的,亮亮的。

姬孙衍站在原地,垂着手。掌心的皮被烫掉了一层,红红的,火辣辣地疼。他的右肩在冒血,左腰在冒血,全身几十道伤口都在疼。他把剑从腰间解下来,拄在地上,撑住自己。

覃鹤笙站在洞口,看着他们上来。他的眼睛红了,没有哭。

“鼎翻了?”

“翻了。”

“地气散了?”

“散了。”

覃鹤笙沉默了很久。他把面具摘下来,放在地上,朝姬孙衍鞠了一躬。鞠得很深,腰弯下去,好一会儿才直起来。

“多谢。”

“不谢。”

他们回到傩庭,天已经快亮了。覃鹤笙的徒弟们在灶房里忙活,灶台上架着一口大铁锅,锅里的油茶咕嘟咕嘟地翻滚,油面上飘着炸得焦黄的米花、花生和苞谷粒。旁边还有一摞刚出锅的蒿子粑粑,暗绿色的,散发着艾草的清香。一个年轻女子用长勺搅了搅油茶,舀出几碗,又把粑粑切成小块,码在碟子里。

“吃吧。辰州人早上喝油茶,吃了暖和。”覃鹤笙接过一碗,递给姬孙衍。

姬孙衍端着碗,喝了一口。油茶又咸又香,米花脆生生的,花生酥烂,苞谷粒嚼起来满嘴香。沈听澜咬了一口蒿子粑粑,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嚼了几下,眼睛亮了。

“好吃。”他说。

“好吃就多吃点。”年轻女子又切了几块,堆在他碟子里。

姬孙衍喝了一碗油茶,把碗放下。沈听澜坐在他旁边,从行囊里翻出药粉和布条,把姬孙衍的袖子卷上去,露出右肩上那道最长的伤口。药粉撒上去的时候姬孙衍的眉头跳了一下,他没有叫,只是把嘴唇抿得更紧了些。沈听澜把布条缠了两圈,用手指压了压松紧,又缠了两圈,最后把布条的一角塞进最里层,拍平。

“好了。”沈听澜说。

覃鹤笙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副面具。面具是木头的,漆成青色,上面刻着云纹,云纹之间有一只白鹤。他把面具递给姬孙衍。

“送你的。”

“为什么?”

“你帮了我们,帮了辰州。你是我们的朋友。朋友就该收礼物。”

姬孙衍接过面具,翻过来看。面具背面刻着两个字——“行尘”。字刻得很深,一笔一划,很用力。

“你刻的?”

“嗯。刻了一夜。不好看,可它是我刻的。你留着。”

姬孙衍把面具收进怀里,和那块刻着“润”字的石头放在一起。一木一石,一轻一重,都在他身上。

“多谢。”

覃鹤笙摆了摆手。“辰州的事已了,你们赶路吧。往南走,过了辰溪就是麻阳,那边山路多,小心脚下。”

他们出了傩庭,往南走。沈听澜走在前面,新草鞋踩在碎石路上,啪嗒啪嗒地响。

“姬大哥,辰州的事办完了?”

“办完了。”

“那我们去哪?”

“往南走,去辰州南边的山里。”

“山里有什么?”

“没去过,等翻过山头才能看清。”

沈听澜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姬孙衍走在他后面,剑鞘上的裂缝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泽,那道口子从剑格一直延伸到鞘尾,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伸手去摸。裂缝里嵌着一些黑色的碎屑,是上次在辰山古墓里沾上的地气结晶,擦不掉了。它们嵌在木头里,和剑鞘长在了一起,成了它的一部分。

他抬起头,看着前面的路。雾从山那边涌过来,把前面的路吞进去,又吐出来。远处的水面上,一只白鹭踩在浅滩里,细长的腿一动不动,等着鱼游过来。

太阳升高了,露水渐渐干了。沈听澜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蹲下身,把草鞋脱了,倒出里面的小石子,又重新穿上。系鞋带的时候他系得很慢,打了好几个结,生怕松开。姬孙衍没有催他,站在旁边等着,把行囊从左肩换到右肩,又从右肩换回来。风把草鞋上残留的泥吹干了,泥块掉在地上,碎成粉末。

沈听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继续走。姬孙衍跟上去,隔着几步的距离。两个人的影子在晨光里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叠在一起,又分开。路边的野草上挂着露珠,被阳光一照,亮晶晶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沈听澜走了一会儿,伸手从路边摘了一片草叶,卷了卷,放在嘴边吹了一下,没有声音。他又卷了一次,吹了一下,还是没有声音。他把草叶扔了,继续走。

风吹过来,把草叶吹到了路边的沟里。沟里有水,水面上漂着一片落叶,落叶打了几个转,顺着水流往下游漂去。沈听澜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姬孙衍没有回头,他看着前面的路,路弯弯曲曲的,消失在远处的山脚下。山是青的,天是蓝的,云是白的。

他呼出一口气,白色的,在晨光里散了一下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