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羊肚坡前话短长
出辰州往南，路旁的山渐渐矮了，田却渐渐宽了。稻田里刚插下的秧苗还没返青，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绿藻，风吹过来，漾起细密的纹路。田埂上种着黄豆，豆苗已经抽了藤，缠在竹竿上，开着细碎的紫花。几个农人弯着腰在田里薅草，裤腿卷到膝盖以上，露出黑瘦的小腿。
沈听澜走在前面，新草鞋踩在田埂上，鞋底沾满了湿泥，越走越沉。他走几步就停下来，在草上蹭蹭鞋底，再走。王晋走在他后面，瓜子不嗑了，捏在指尖转，转够了又放回布袋里。
“姬大哥，这田里怎么没有鱼？”沈听澜回头问。
“稻花鱼要到秋天才有。现在鱼苗刚放下，还没长大。”
沈听澜哦了一声，又低头看田里的水。水很清，能看见水底的泥，泥里有几根草根，在水里轻轻摇。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道山梁。山梁不高，坡很缓，长满了油茶树。油茶树不高，叶子墨绿，果实已经结了，青色的，有小孩拳头大，沉甸甸地挂在枝头。油茶林里有一条石板路，石板被踩得光溜溜的，缝隙里长满了青苔。
楚建中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天。天是灰的，云层很厚，压得很低。
“要下雨了。找个地方躲躲。”
他们加快脚步，翻过山梁，前面出现了一个村子。
村子不大，依山而建，房屋顺着山势层层叠叠地往上排。房子是木头的，吊脚楼的样式，屋顶盖着青瓦，瓦缝里长着一丛一丛的瓦松。村口有一座石砌的拱门，门楣上刻着“羊肚坡”三个字。拱门下坐着一个老头，手里拿着一根竹烟杆，正在吧嗒吧嗒地抽烟。他的身边蹲着一条黄狗，狗耳朵耷拉着，眯着眼打盹。
楚建中走过去，拱了拱手。“老人家，借个路。往南走，过贵村。”
老头把烟杆从嘴里抽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抬起眼皮看了他们一眼。“你们从北边来的？”
“从辰州来。”
“辰州？”老头把烟杆别在腰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辰州那边闹尸鬼，你们知道不？”
“知道。已经处理了。”
老头的眼睛亮了一下。“处理了？谁处理的？”
楚建中指了指姬孙衍。“他。”
老头看了姬孙衍一眼，目光在他腰间的剑上停了一下。“云楼宗的？”
姬孙衍愣了一下。“老人家怎么知道？”
“你的剑鞘裂了。云楼宗的弟子，剑鞘裂了也不换。我见过。”老头转过身，往村里走，“进来吧。要下雨了。雨停了再走。”
他们跟着老头进了村。村子里的路是青石板铺的，石板被踩得高低不平，缝隙里长满了青苔。路两边是吊脚楼，楼下堆着柴火和农具，楼上的窗户开着，能看见屋里挂着的腊肉和辣椒。
老头把他们领到一栋吊脚楼前，推开木门。“这是我家的空屋子，你们住。不要钱。”
“多谢老人家。”姬孙衍把行囊放下。
“我叫龙翊琮。村里的老人。有事找我。”老头说完，转身走了。
姬孙衍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天。天越来越灰，云层越来越厚。风停了，空气闷得发慌。远处的山影模糊了，像是被水泡过的墨。
第一滴雨落下来的时候，沈听澜正在院子里洗手。雨滴砸在他手背上，他愣了一下，抬起头。雨滴越来越多，越来越密，眨眼间就成了一片雨幕。他跑进屋里，甩了甩手上的水。
“好大的雨。”
“湘西的雨就是这样，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楚建中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雨。雨打在瓦片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有人在屋顶上撒豆子。
雨下了半个时辰，渐渐小了。天边露出一块亮光，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石板上，亮晃晃的。
姬孙衍正要出门，院子里忽然闯进来一个人。是个年轻女子，穿着一身靛蓝色的对襟褂子，头上缠着黑布帕子，手里提着一把柴刀。她的脸上有血，从左额角淌下来，糊住了半边眼睛。她的衣服上有好几道口子，不是树枝刮的，是刀砍的。
“龙翊琮！龙翊琮！”她喊道，声音又尖又急。
龙翊琮从屋里出来，看见她脸上的血，脸色变了。“怎么了？”
“山那边来了一伙人，抢我们的林子。砍了我们好几棵楠木，我们要拦，他们动手打人。我爹被他们打了，躺在山上动不了。”年轻女子的声音在抖，可她没哭。
龙翊琮把手里的烟杆往地上一扔。“什么人？”
“不知道。穿灰衣服的，十来个人，有刀有剑。领头的会说我们的话，可口音不是本地的。”年轻女子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血糊在手上，黏糊糊的。
姬孙衍走过去。“什么林子？”
“楠木林。在羊肚坡后面，翻过一道梁就是。那片楠木是我们村祖祖辈辈守的，有几百年了。那些人来砍树，一棵楠木能卖几百两银子。”年轻女子看着姬孙衍，眼睛里满是焦急，“你们是修士？”
“是。”
“求你们帮帮我们。他们也有修士，筑基期的。我们打不过。”
姬孙衍看了楚建中一眼。楚建中点了点头。
“走。去看看。”
他们跟着年轻女子出了村，往后山走。雨后的山路泥泞不堪，脚踩下去，泥没过脚踝。沈听澜的草鞋陷在泥里，拔出来，鞋底沾了一层厚厚的泥，走起来像踩在年糕上。王晋走在他后面，笔握在手里，没有蘸墨。
走了约莫一炷香，前面出现了一片楠木林。楠木很高，树干笔直，树皮灰褐色，叶子墨绿。树冠遮住了天，林子里很暗，只有几丝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香气，不是花香，是木香，清清凉凉的，吸一口觉得肺都透了。
林子里站着七八个人，穿着灰布衣裳，手里拿着刀剑。地上躺着几棵被砍倒的楠木，树干粗得一个人合抱不过来，横在地上，枝叶还绿着。一个老头躺在地上，捂着胸口，嘴角有血。旁边蹲着几个人，在给他擦血。
年轻女子跑过去，蹲在老头身边。“爹，你怎么样？”
“没事。摔了一下。”老头的声音很弱，可他还清醒。
领头的灰衣人转过身来，四十来岁，方脸，络腮胡子，手里提着一把鬼头大刀。他的衣服上绣着一个暗红色的标志——一把剑插在一颗骷髅头里。他的修为在筑基四层，灵力浑厚但不精纯，像是靠丹药堆上去的。
姬孙衍的瞳孔微微收缩。阴杀宗。又是阴杀宗。
络腮胡子把刀扛在肩上，咧嘴笑了。“外乡人，阴杀宗办事。识相的绕道走，别溅一身血。”
“这片林子姓龙，不姓阴。”楚建中把剑从腰间解下来，握在手里，“你们砍了村里的树，伤了人，这笔账得算。”
络腮胡子把刀从肩上拿下来，双手握刀，刀尖指着楚建中的喉咙。“你算老几？”
楚建中没有回答。他拔剑。剑身雪亮，在雨后的光里泛着刺眼的白光，剑尖稳稳地停在络腮胡子咽喉前三寸。
络腮胡子的脸色变了，往后退了一步，刀尖垂了下去。“修士？”
楚建中收剑入鞘，动作不快不慢，剑刃滑进鞘口的声音又轻又稳。“你们走吧。树留下，人回去。阴杀宗要树，让他们自己来。”
络腮胡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看了看楚建中，又看了看姬孙衍和楚润娘，目光在几个人身上扫了一圈，把刀插回腰间，一挥手。“走。”
那几个人跟着他，匆匆钻进了林子。脚步声在泥地里噗嗤噗嗤地响，很快消失了。
年轻女子站起来，走到姬孙衍面前，鞠了一躬。“多谢。我叫龙绾宁。”
“不谢。”
龙翊琮从后面走上来，看了看地上的楠木，又看了看龙绾宁脸上的血，叹了口气。“这些楠木，守了几百年，怕是守不住了。”
“守得住。”姬孙衍说。
龙翊琮看着他，看了很久。“你们今晚别走了。住我家，我杀鹅招待你们。”
“不用。”
“用的。”龙翊琮转身往回走，“你们帮了我们，我杀只鹅算什么。”
他们回到村里，天已经快黑了。龙翊琮的媳妇在灶房里忙活，灶台上架着一口大铁锅，锅里炖着鹅肉，咕嘟咕嘟地冒泡。灶膛里的火很旺，火光映在她脸上，红红的。灶台上还放着一只大碗，碗里装着剁椒和蒜末，旁边是一碟炒香的小籽花生。
“麻阳的规矩，客人来了要杀鹅。鹅是自家养的，吃稻谷长大的，肉紧实。”龙翊琮从灶台上端起一碗酒，递给姬孙衍，“喝一碗。自家酿的米酒，甜的，不醉人。”
姬孙衍接过碗，喝了一口。酒是甜的，有一股糯米香，不辣。
龙绾宁坐在灶台旁边，脸上涂了药，血已经止了。她用筷子夹了一块鹅肉，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又夹了一块，放在沈听澜碗里。
“尝尝。我娘炖的鹅，十里八村都有名。”
沈听澜咬了一口，眉头先是微微一紧，随即舒展开来，嚼了几下，眼睛亮了。“好吃。比埠河的鱼丸汤还鲜。”
“鹅肉和鱼丸不是一回事。”龙绾宁又夹了几块，堆在他碗里，“好吃就多吃。你们赶路的，肚子里缺油水。”
鹅肉炖得很烂而不散，筷子一拨就从骨头上滑下来，汤汁浓稠红亮，辣味从舌尖一路烧到胃里，辣过了是麻，麻过了是咸香，咸香里裹着一丝回甘。沈听澜吃得鼻尖冒汗，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可他的筷子没停过。扒了两碗米饭，把碗往桌上一扣，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龙绾宁看着他。“饱了？”
“撑着了。”沈听澜摸了摸肚子，咧嘴笑了笑。
龙翊琮把碗筷收了，端到灶房里洗。龙绾宁跟进去，帮忙洗碗。姬孙衍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院子照得一片银白。
“姬师兄，阴杀宗的人还会来吧？”楚润娘站在他旁边，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
“他们盯上的东西，不会轻易放手。”姬孙衍看着窗外的月光，手指在窗台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明天去林子里等着。”
楚润娘没有再问，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次日拂晓，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姬孙衍就醒了。龙翊琮已经在灶房里煮油茶，锅里炸着米花，哗哗哗地响，米花在油里翻滚，白白的，香香的。炸好的米花捞出来，放在碗里。锅里再放茶叶、姜、蒜，炒香了，加水煮开。煮好的油茶倒进碗里，碗里再放米花、花生、苞谷粒。
“吃。湘西人早上喝油茶，一天都不饿。”龙翊琮给每人舀了一碗。
姬孙衍端着碗，喝了一口。油茶又咸又香，米花脆生生的，花生酥烂，苞谷粒嚼起来满嘴香。沈听澜喝了一碗，又要了一碗。
“龙绾宁，那伙人从哪边来的？”楚建中问。
“从西边。翻过羊肚坡，有一条山路，通到山那边。他们就是从那条路来的。”龙绾宁把碗放下，“你们要去堵他们？”
“不等了。去找他们。”楚建中把剑挂在腰间。
龙绾宁站起来。“我跟你们去。”
“你留下。村里需要人守着。”
龙绾宁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坚持。
他们出了村，往后山走。晨雾还没散，贴着地面缓缓地流，像一条看不见的河。路很窄，只容一个人走，两边的树很高，很密，遮住了天光。地上铺着落叶，厚厚的，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片空地。空地上堆着几根砍倒的楠木，树干粗得一个人合抱不过来，横在地上，枝叶已经蔫了。空地的周围站着十几个人，穿着灰布衣裳，手里拿着刀剑。领头的不是昨天那个络腮胡子，是一个瘦高个，穿着一件黑色道袍，道袍上绣着暗红色的标志——一把剑插在一颗骷髅头里。他的手里没有兵器，可他的手指很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他的修为在筑基五层，灵力阴寒而凝实，比络腮胡子高了整整一层，在阴杀宗外门中应该是执事级别的身份。
“看来昨天的教训不够。”楚建中走到空地中央，手按在剑柄上。
瘦高个把目光从楠木上收回来，打量了他们一眼。“你们就是昨天赶走老周的那几个？”
楚建中没有接话，只是把手从剑柄上移开，双臂抱在胸前。
瘦高个冷笑了一声。“老周怕你们，我不怕。这片楠木，阴杀宗要定了。你们今天要是让开，我当没见过你们。不让——”
他话没说完，右手从袖子里抽出一把黑色的短刃，刀尖在晨光里泛着幽蓝色的光，淬了毒。灵力从他体内涌出，筑基五层的威压散开来，比昨天那个络腮胡子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楚建中拔剑。剑光一闪，剑尖指着瘦高个的喉咙。
瘦高个没有退。他把短刃横在身前，刀背磕在剑刃上，发出一声脆响。两个人僵持了一瞬，同时退开。
瘦高个把手一挥，身后那十几个人冲了过来。这些人的修为大多在练气期，只有两个是筑基一层，灵力驳杂不稳。
姬孙衍没有拔剑。他往前踏了一步，左脚踩住地上的一根楠木枝条，枝条弹起来，带起一片泥水，溅在冲在最前面那个人的脸上。那人眼睛一眯，脚步慢了半拍。姬孙衍的剑就在这时出了鞘，剑脊拍在那人的手腕上，骨节发出一声闷响，刀脱手飞出，落在地上。那人捂着手腕往后退，撞在身后同伴身上，两个人一起摔倒在地。
楚建中与瘦高个缠斗在一起。瘦高个的短刃走的是阴柔路子，刀刀不离楚建中的咽喉和心口，又快又毒。楚建中的剑法刚猛，每一剑都大开大合，逼得瘦高个不得不退。
楚润娘的剑刺入一个人的肩膀，那人惨叫一声，捂着肩膀蹲了下去。柳莺的剑更快，剑尖在一个人手背上一点，那人手里的刀掉了，虎口裂开一道口子，血往外涌。王晋蹲在地上，笔尖连写了两个“绊”字，淡金色的光绳从字里伸出，缠住了三个人的脚踝。他们摔倒在地，手里的兵器飞出去，插在泥地里，柄还在晃。
瘦高个见手下一个个倒下，脸色沉了下来。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黄纸符，咬破舌尖，喷了一口血在符上。符纸烧了起来，蓝色的火焰，没有温度，可它烧得很旺。他把符纸往空中一扔，符纸化作一团蓝色的光，没入地下。地面开始震动，裂缝从地下裂开，裂缝里涌出黑色的烟。烟很浓，很臭，像腐烂的尸体。
“退！”楚建中喊道。
他们退到空地边缘。黑烟从裂缝里涌出来，越来越多，越来越浓。烟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人，是虫子。蜈蚣、蝎子、蜘蛛、壁虎、蛇。五毒俱全。虫子爬得很快，眨眼间就到了脚下。
王晋蹲下来，笔尖在地上写了一个“火”字。字亮了，橘红色的光从笔画里渗出来，化作一片火海，在地上烧出一道弧形的屏障。虫子被火挡住，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焦糊的气味弥漫开来。
瘦高个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黄纸符，咬破舌尖，喷了一口血。符纸烧了起来，蓝色的火焰，比刚才更旺。他把符纸往空中一扔，符纸化作一团蓝色的光，没入地下。地面震动得更厉害了，裂缝越来越大，黑烟越来越浓。虫子的数量翻了一倍，密密麻麻的，像潮水。
王晋的火海挡不住了。虫子从火海的边缘爬过来，一只，两只，十只，百只。沈听澜的脸色白了，往后退了一步。柳莺拔剑，剑尖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圈里的虫子被剑气震飞了。可更多的虫子涌上来。
姬孙衍没有退。他往前冲，剑尖刺向瘦高个的喉咙。瘦高个侧身，左手一挥，袖中射出一把黑色的短刃，削向姬孙衍的脖子。姬孙衍低头，短刃从他头顶擦过，削掉了几根头发。他的剑偏了，刺在瘦高个的肩膀上，剑尖没入半寸，被肩胛骨卡住。
瘦高个闷哼一声，右手抓住剑刃，不顾手掌被割破，用力往外推。姬孙衍的剑被推了出来，他踉跄后退两步。
瘦高个的嘴角翘了一下。“你的剑法不错，可你的灵力不够。筑基三层打筑基五层，你赢不了。”
姬孙衍没有说话。他把灵力灌进剑身，剑刃上亮起一道灰白色的光。那不是他的灵力——是丹田里那颗裂开的种子，从裂缝里涌出来的白光，和他自己的灵力混在了一起。白光炸开，剑刃上的光猛地一亮，瘦高个的眼睛被光刺得眯了一下。就这一下，姬孙衍的剑刺进了他的胸口。
瘦高个低头看着胸口的剑，嘴里涌出一股黑血。他伸出手，想抓住姬孙衍的脖子。姬孙衍把剑抽出来，往后退了两步。瘦高个的手停在半空中，僵了一下，然后垂了下去。他跪在地上，身体往前倾，脸朝下趴着，不动了。
虫子退了下去。黑烟散了。裂缝合拢了。地上只剩下一具尸体和满地的虫尸。
姬孙衍站在原地，垂着剑。剑刃上的血往下淌。他的右肩在冒血，左腰在冒血，全身几十道伤口都在疼。
龙绾宁从林子里跑出来，手里提着柴刀，脸上全是汗。她看着地上的尸体，又看着姬孙衍，嘴唇在抖。
“他们……死了？”
“死了。”
龙绾宁把柴刀放在地上，蹲下来，抱着膝盖，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闷着哭，肩膀一抽一抽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嘶嘶的，像漏了气的皮囊。
姬孙衍没有劝她。他站在旁边，等着。等她哭完了，站起来，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谢谢。”
“不谢。”
他们把地上的楠木抬起来，抬回了村里。龙翊琮看着那些楠木，眼睛红了，没有哭。
“这些楠木，守了几百年，差点被抢走了。”
“守住了。”姬孙衍说。
龙翊琮点了点头。“守住了。守住了就好。”
他转过身，从灶房里端出一碗酒，递给姬孙衍。“喝。喝完再走。”
姬孙衍接过碗，喝了一口。酒是甜的，有一股糯米香，不辣。
“你们要去哪？”龙翊琮问。
“往南走。去麻阳。”
“麻阳好。麻阳有冰糖橙，有腊肉，有小籽花生。你们到了麻阳，找‘丑叭怪’土菜馆，报我的名字，掌柜的会照顾你们。”
“多谢。”
龙翊琮摆了摆手。“赶路吧。往南走，过了羊肚坡就是麻阳地界。天黑之前能到。”
他们出了村，往南走。沈听澜走在前面，新草鞋踩在碎石路上，啪嗒啪嗒地响。
“姬大哥，麻阳还有多远？”
“不远。天黑之前能到。”
沈听澜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姬孙衍走在他后面，垂着眼看了看腰间的剑鞘。那道裂口又深了几分，从剑格一直蔓延到鞘尾，像一条干涸的河床嵌在木头里。裂口的边缘不再扎手，嵌进去的黑色碎屑——虫尸的粉末、阴杀宗弟子的黑血——和木头长在了一起，成了剑鞘的一部分。他没有伸手去摸，只是看了一眼，就抬起头，继续看前面的路。
路弯弯曲曲的，从油茶林里穿过去，绕过一道溪沟，往南延伸。远处的山影在薄雾里若隐若现，山脚下有一片灰白色的屋顶，那是麻阳的地界。沈听澜的草鞋踩在碎石上，留下一串浅浅的印痕，印痕很快被风吹起的灰尘填满。路边的野草上挂着露珠，被阳光一照，亮晶晶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一只蜻蜓从草丛里飞起来，在空中悬了一下，然后往南飞去了。
沈听澜抬头看着蜻蜓飞远，又低头继续走。
姬孙衍望着那只蜻蜓消失在远处的光晕里，收回了目光。他抬起脚，踩稳了前面的碎石，不急不慢地走着。风从身后追上来，掀起他的衣角，又轻轻放下。路还长，可他不觉得远了。
沈听澜走在前面，新草鞋踩在田埂上，鞋底沾满了湿泥，越走越沉。他走几步就停下来，在草上蹭蹭鞋底，再走。王晋走在他后面，瓜子不嗑了，捏在指尖转，转够了又放回布袋里。
“姬大哥，这田里怎么没有鱼？”沈听澜回头问。
“稻花鱼要到秋天才有。现在鱼苗刚放下，还没长大。”
沈听澜哦了一声，又低头看田里的水。水很清，能看见水底的泥，泥里有几根草根，在水里轻轻摇。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道山梁。山梁不高，坡很缓，长满了油茶树。油茶树不高，叶子墨绿，果实已经结了，青色的，有小孩拳头大，沉甸甸地挂在枝头。油茶林里有一条石板路，石板被踩得光溜溜的，缝隙里长满了青苔。
楚建中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天。天是灰的，云层很厚，压得很低。
“要下雨了。找个地方躲躲。”
他们加快脚步，翻过山梁，前面出现了一个村子。
村子不大，依山而建，房屋顺着山势层层叠叠地往上排。房子是木头的，吊脚楼的样式，屋顶盖着青瓦，瓦缝里长着一丛一丛的瓦松。村口有一座石砌的拱门，门楣上刻着“羊肚坡”三个字。拱门下坐着一个老头，手里拿着一根竹烟杆，正在吧嗒吧嗒地抽烟。他的身边蹲着一条黄狗，狗耳朵耷拉着，眯着眼打盹。
楚建中走过去，拱了拱手。“老人家，借个路。往南走，过贵村。”
老头把烟杆从嘴里抽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抬起眼皮看了他们一眼。“你们从北边来的？”
“从辰州来。”
“辰州？”老头把烟杆别在腰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辰州那边闹尸鬼，你们知道不？”
“知道。已经处理了。”
老头的眼睛亮了一下。“处理了？谁处理的？”
楚建中指了指姬孙衍。“他。”
老头看了姬孙衍一眼，目光在他腰间的剑上停了一下。“云楼宗的？”
姬孙衍愣了一下。“老人家怎么知道？”
“你的剑鞘裂了。云楼宗的弟子，剑鞘裂了也不换。我见过。”老头转过身，往村里走，“进来吧。要下雨了。雨停了再走。”
他们跟着老头进了村。村子里的路是青石板铺的，石板被踩得高低不平，缝隙里长满了青苔。路两边是吊脚楼，楼下堆着柴火和农具，楼上的窗户开着，能看见屋里挂着的腊肉和辣椒。
老头把他们领到一栋吊脚楼前，推开木门。“这是我家的空屋子，你们住。不要钱。”
“多谢老人家。”姬孙衍把行囊放下。
“我叫龙翊琮。村里的老人。有事找我。”老头说完，转身走了。
姬孙衍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天。天越来越灰，云层越来越厚。风停了，空气闷得发慌。远处的山影模糊了，像是被水泡过的墨。
第一滴雨落下来的时候，沈听澜正在院子里洗手。雨滴砸在他手背上，他愣了一下，抬起头。雨滴越来越多，越来越密，眨眼间就成了一片雨幕。他跑进屋里，甩了甩手上的水。
“好大的雨。”
“湘西的雨就是这样，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楚建中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雨。雨打在瓦片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有人在屋顶上撒豆子。
雨下了半个时辰，渐渐小了。天边露出一块亮光，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石板上，亮晃晃的。
姬孙衍正要出门，院子里忽然闯进来一个人。是个年轻女子，穿着一身靛蓝色的对襟褂子，头上缠着黑布帕子，手里提着一把柴刀。她的脸上有血，从左额角淌下来，糊住了半边眼睛。她的衣服上有好几道口子，不是树枝刮的，是刀砍的。
“龙翊琮！龙翊琮！”她喊道，声音又尖又急。
龙翊琮从屋里出来，看见她脸上的血，脸色变了。“怎么了？”
“山那边来了一伙人，抢我们的林子。砍了我们好几棵楠木，我们要拦，他们动手打人。我爹被他们打了，躺在山上动不了。”年轻女子的声音在抖，可她没哭。
龙翊琮把手里的烟杆往地上一扔。“什么人？”
“不知道。穿灰衣服的，十来个人，有刀有剑。领头的会说我们的话，可口音不是本地的。”年轻女子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血糊在手上，黏糊糊的。
姬孙衍走过去。“什么林子？”
“楠木林。在羊肚坡后面，翻过一道梁就是。那片楠木是我们村祖祖辈辈守的，有几百年了。那些人来砍树，一棵楠木能卖几百两银子。”年轻女子看着姬孙衍，眼睛里满是焦急，“你们是修士？”
“是。”
“求你们帮帮我们。他们也有修士，筑基期的。我们打不过。”
姬孙衍看了楚建中一眼。楚建中点了点头。
“走。去看看。”
他们跟着年轻女子出了村，往后山走。雨后的山路泥泞不堪，脚踩下去，泥没过脚踝。沈听澜的草鞋陷在泥里，拔出来，鞋底沾了一层厚厚的泥，走起来像踩在年糕上。王晋走在他后面，笔握在手里，没有蘸墨。
走了约莫一炷香，前面出现了一片楠木林。楠木很高，树干笔直，树皮灰褐色，叶子墨绿。树冠遮住了天，林子里很暗，只有几丝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香气，不是花香，是木香，清清凉凉的，吸一口觉得肺都透了。
林子里站着七八个人，穿着灰布衣裳，手里拿着刀剑。地上躺着几棵被砍倒的楠木，树干粗得一个人合抱不过来，横在地上，枝叶还绿着。一个老头躺在地上，捂着胸口，嘴角有血。旁边蹲着几个人，在给他擦血。
年轻女子跑过去，蹲在老头身边。“爹，你怎么样？”
“没事。摔了一下。”老头的声音很弱，可他还清醒。
领头的灰衣人转过身来，四十来岁，方脸，络腮胡子，手里提着一把鬼头大刀。他的衣服上绣着一个暗红色的标志——一把剑插在一颗骷髅头里。他的修为在筑基四层，灵力浑厚但不精纯，像是靠丹药堆上去的。
姬孙衍的瞳孔微微收缩。阴杀宗。又是阴杀宗。
络腮胡子把刀扛在肩上，咧嘴笑了。“外乡人，阴杀宗办事。识相的绕道走，别溅一身血。”
“这片林子姓龙，不姓阴。”楚建中把剑从腰间解下来，握在手里，“你们砍了村里的树，伤了人，这笔账得算。”
络腮胡子把刀从肩上拿下来，双手握刀，刀尖指着楚建中的喉咙。“你算老几？”
楚建中没有回答。他拔剑。剑身雪亮，在雨后的光里泛着刺眼的白光，剑尖稳稳地停在络腮胡子咽喉前三寸。
络腮胡子的脸色变了，往后退了一步，刀尖垂了下去。“修士？”
楚建中收剑入鞘，动作不快不慢，剑刃滑进鞘口的声音又轻又稳。“你们走吧。树留下，人回去。阴杀宗要树，让他们自己来。”
络腮胡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看了看楚建中，又看了看姬孙衍和楚润娘，目光在几个人身上扫了一圈，把刀插回腰间，一挥手。“走。”
那几个人跟着他，匆匆钻进了林子。脚步声在泥地里噗嗤噗嗤地响，很快消失了。
年轻女子站起来，走到姬孙衍面前，鞠了一躬。“多谢。我叫龙绾宁。”
“不谢。”
龙翊琮从后面走上来，看了看地上的楠木，又看了看龙绾宁脸上的血，叹了口气。“这些楠木，守了几百年，怕是守不住了。”
“守得住。”姬孙衍说。
龙翊琮看着他，看了很久。“你们今晚别走了。住我家，我杀鹅招待你们。”
“不用。”
“用的。”龙翊琮转身往回走，“你们帮了我们，我杀只鹅算什么。”
他们回到村里，天已经快黑了。龙翊琮的媳妇在灶房里忙活，灶台上架着一口大铁锅，锅里炖着鹅肉，咕嘟咕嘟地冒泡。灶膛里的火很旺，火光映在她脸上，红红的。灶台上还放着一只大碗，碗里装着剁椒和蒜末，旁边是一碟炒香的小籽花生。
“麻阳的规矩，客人来了要杀鹅。鹅是自家养的，吃稻谷长大的，肉紧实。”龙翊琮从灶台上端起一碗酒，递给姬孙衍，“喝一碗。自家酿的米酒，甜的，不醉人。”
姬孙衍接过碗，喝了一口。酒是甜的，有一股糯米香，不辣。
龙绾宁坐在灶台旁边，脸上涂了药，血已经止了。她用筷子夹了一块鹅肉，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又夹了一块，放在沈听澜碗里。
“尝尝。我娘炖的鹅，十里八村都有名。”
沈听澜咬了一口，眉头先是微微一紧，随即舒展开来，嚼了几下，眼睛亮了。“好吃。比埠河的鱼丸汤还鲜。”
“鹅肉和鱼丸不是一回事。”龙绾宁又夹了几块，堆在他碗里，“好吃就多吃。你们赶路的，肚子里缺油水。”
鹅肉炖得很烂而不散，筷子一拨就从骨头上滑下来，汤汁浓稠红亮，辣味从舌尖一路烧到胃里，辣过了是麻，麻过了是咸香，咸香里裹着一丝回甘。沈听澜吃得鼻尖冒汗，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可他的筷子没停过。扒了两碗米饭，把碗往桌上一扣，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龙绾宁看着他。“饱了？”
“撑着了。”沈听澜摸了摸肚子，咧嘴笑了笑。
龙翊琮把碗筷收了，端到灶房里洗。龙绾宁跟进去，帮忙洗碗。姬孙衍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院子照得一片银白。
“姬师兄，阴杀宗的人还会来吧？”楚润娘站在他旁边，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
“他们盯上的东西，不会轻易放手。”姬孙衍看着窗外的月光，手指在窗台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明天去林子里等着。”
楚润娘没有再问，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次日拂晓，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姬孙衍就醒了。龙翊琮已经在灶房里煮油茶，锅里炸着米花，哗哗哗地响，米花在油里翻滚，白白的，香香的。炸好的米花捞出来，放在碗里。锅里再放茶叶、姜、蒜，炒香了，加水煮开。煮好的油茶倒进碗里，碗里再放米花、花生、苞谷粒。
“吃。湘西人早上喝油茶，一天都不饿。”龙翊琮给每人舀了一碗。
姬孙衍端着碗，喝了一口。油茶又咸又香，米花脆生生的，花生酥烂，苞谷粒嚼起来满嘴香。沈听澜喝了一碗，又要了一碗。
“龙绾宁，那伙人从哪边来的？”楚建中问。
“从西边。翻过羊肚坡，有一条山路，通到山那边。他们就是从那条路来的。”龙绾宁把碗放下，“你们要去堵他们？”
“不等了。去找他们。”楚建中把剑挂在腰间。
龙绾宁站起来。“我跟你们去。”
“你留下。村里需要人守着。”
龙绾宁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坚持。
他们出了村，往后山走。晨雾还没散，贴着地面缓缓地流，像一条看不见的河。路很窄，只容一个人走，两边的树很高，很密，遮住了天光。地上铺着落叶，厚厚的，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片空地。空地上堆着几根砍倒的楠木，树干粗得一个人合抱不过来，横在地上，枝叶已经蔫了。空地的周围站着十几个人，穿着灰布衣裳，手里拿着刀剑。领头的不是昨天那个络腮胡子，是一个瘦高个，穿着一件黑色道袍，道袍上绣着暗红色的标志——一把剑插在一颗骷髅头里。他的手里没有兵器，可他的手指很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他的修为在筑基五层，灵力阴寒而凝实，比络腮胡子高了整整一层，在阴杀宗外门中应该是执事级别的身份。
“看来昨天的教训不够。”楚建中走到空地中央，手按在剑柄上。
瘦高个把目光从楠木上收回来，打量了他们一眼。“你们就是昨天赶走老周的那几个？”
楚建中没有接话，只是把手从剑柄上移开，双臂抱在胸前。
瘦高个冷笑了一声。“老周怕你们，我不怕。这片楠木，阴杀宗要定了。你们今天要是让开，我当没见过你们。不让——”
他话没说完，右手从袖子里抽出一把黑色的短刃，刀尖在晨光里泛着幽蓝色的光，淬了毒。灵力从他体内涌出，筑基五层的威压散开来，比昨天那个络腮胡子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楚建中拔剑。剑光一闪，剑尖指着瘦高个的喉咙。
瘦高个没有退。他把短刃横在身前，刀背磕在剑刃上，发出一声脆响。两个人僵持了一瞬，同时退开。
瘦高个把手一挥，身后那十几个人冲了过来。这些人的修为大多在练气期，只有两个是筑基一层，灵力驳杂不稳。
姬孙衍没有拔剑。他往前踏了一步，左脚踩住地上的一根楠木枝条，枝条弹起来，带起一片泥水，溅在冲在最前面那个人的脸上。那人眼睛一眯，脚步慢了半拍。姬孙衍的剑就在这时出了鞘，剑脊拍在那人的手腕上，骨节发出一声闷响，刀脱手飞出，落在地上。那人捂着手腕往后退，撞在身后同伴身上，两个人一起摔倒在地。
楚建中与瘦高个缠斗在一起。瘦高个的短刃走的是阴柔路子，刀刀不离楚建中的咽喉和心口，又快又毒。楚建中的剑法刚猛，每一剑都大开大合，逼得瘦高个不得不退。
楚润娘的剑刺入一个人的肩膀，那人惨叫一声，捂着肩膀蹲了下去。柳莺的剑更快，剑尖在一个人手背上一点，那人手里的刀掉了，虎口裂开一道口子，血往外涌。王晋蹲在地上，笔尖连写了两个“绊”字，淡金色的光绳从字里伸出，缠住了三个人的脚踝。他们摔倒在地，手里的兵器飞出去，插在泥地里，柄还在晃。
瘦高个见手下一个个倒下，脸色沉了下来。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黄纸符，咬破舌尖，喷了一口血在符上。符纸烧了起来，蓝色的火焰，没有温度，可它烧得很旺。他把符纸往空中一扔，符纸化作一团蓝色的光，没入地下。地面开始震动，裂缝从地下裂开，裂缝里涌出黑色的烟。烟很浓，很臭，像腐烂的尸体。
“退！”楚建中喊道。
他们退到空地边缘。黑烟从裂缝里涌出来，越来越多，越来越浓。烟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人，是虫子。蜈蚣、蝎子、蜘蛛、壁虎、蛇。五毒俱全。虫子爬得很快，眨眼间就到了脚下。
王晋蹲下来，笔尖在地上写了一个“火”字。字亮了，橘红色的光从笔画里渗出来，化作一片火海，在地上烧出一道弧形的屏障。虫子被火挡住，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焦糊的气味弥漫开来。
瘦高个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黄纸符，咬破舌尖，喷了一口血。符纸烧了起来，蓝色的火焰，比刚才更旺。他把符纸往空中一扔，符纸化作一团蓝色的光，没入地下。地面震动得更厉害了，裂缝越来越大，黑烟越来越浓。虫子的数量翻了一倍，密密麻麻的，像潮水。
王晋的火海挡不住了。虫子从火海的边缘爬过来，一只，两只，十只，百只。沈听澜的脸色白了，往后退了一步。柳莺拔剑，剑尖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圈里的虫子被剑气震飞了。可更多的虫子涌上来。
姬孙衍没有退。他往前冲，剑尖刺向瘦高个的喉咙。瘦高个侧身，左手一挥，袖中射出一把黑色的短刃，削向姬孙衍的脖子。姬孙衍低头，短刃从他头顶擦过，削掉了几根头发。他的剑偏了，刺在瘦高个的肩膀上，剑尖没入半寸，被肩胛骨卡住。
瘦高个闷哼一声，右手抓住剑刃，不顾手掌被割破，用力往外推。姬孙衍的剑被推了出来，他踉跄后退两步。
瘦高个的嘴角翘了一下。“你的剑法不错，可你的灵力不够。筑基三层打筑基五层，你赢不了。”
姬孙衍没有说话。他把灵力灌进剑身，剑刃上亮起一道灰白色的光。那不是他的灵力——是丹田里那颗裂开的种子，从裂缝里涌出来的白光，和他自己的灵力混在了一起。白光炸开，剑刃上的光猛地一亮，瘦高个的眼睛被光刺得眯了一下。就这一下，姬孙衍的剑刺进了他的胸口。
瘦高个低头看着胸口的剑，嘴里涌出一股黑血。他伸出手，想抓住姬孙衍的脖子。姬孙衍把剑抽出来，往后退了两步。瘦高个的手停在半空中，僵了一下，然后垂了下去。他跪在地上，身体往前倾，脸朝下趴着，不动了。
虫子退了下去。黑烟散了。裂缝合拢了。地上只剩下一具尸体和满地的虫尸。
姬孙衍站在原地，垂着剑。剑刃上的血往下淌。他的右肩在冒血，左腰在冒血，全身几十道伤口都在疼。
龙绾宁从林子里跑出来，手里提着柴刀，脸上全是汗。她看着地上的尸体，又看着姬孙衍，嘴唇在抖。
“他们……死了？”
“死了。”
龙绾宁把柴刀放在地上，蹲下来，抱着膝盖，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闷着哭，肩膀一抽一抽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嘶嘶的，像漏了气的皮囊。
姬孙衍没有劝她。他站在旁边，等着。等她哭完了，站起来，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谢谢。”
“不谢。”
他们把地上的楠木抬起来，抬回了村里。龙翊琮看着那些楠木，眼睛红了，没有哭。
“这些楠木，守了几百年，差点被抢走了。”
“守住了。”姬孙衍说。
龙翊琮点了点头。“守住了。守住了就好。”
他转过身，从灶房里端出一碗酒，递给姬孙衍。“喝。喝完再走。”
姬孙衍接过碗，喝了一口。酒是甜的，有一股糯米香，不辣。
“你们要去哪？”龙翊琮问。
“往南走。去麻阳。”
“麻阳好。麻阳有冰糖橙，有腊肉，有小籽花生。你们到了麻阳，找‘丑叭怪’土菜馆，报我的名字，掌柜的会照顾你们。”
“多谢。”
龙翊琮摆了摆手。“赶路吧。往南走，过了羊肚坡就是麻阳地界。天黑之前能到。”
他们出了村，往南走。沈听澜走在前面，新草鞋踩在碎石路上，啪嗒啪嗒地响。
“姬大哥，麻阳还有多远？”
“不远。天黑之前能到。”
沈听澜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姬孙衍走在他后面，垂着眼看了看腰间的剑鞘。那道裂口又深了几分，从剑格一直蔓延到鞘尾，像一条干涸的河床嵌在木头里。裂口的边缘不再扎手，嵌进去的黑色碎屑——虫尸的粉末、阴杀宗弟子的黑血——和木头长在了一起，成了剑鞘的一部分。他没有伸手去摸，只是看了一眼，就抬起头，继续看前面的路。
路弯弯曲曲的，从油茶林里穿过去，绕过一道溪沟，往南延伸。远处的山影在薄雾里若隐若现，山脚下有一片灰白色的屋顶，那是麻阳的地界。沈听澜的草鞋踩在碎石上，留下一串浅浅的印痕，印痕很快被风吹起的灰尘填满。路边的野草上挂着露珠，被阳光一照，亮晶晶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一只蜻蜓从草丛里飞起来，在空中悬了一下，然后往南飞去了。
沈听澜抬头看着蜻蜓飞远，又低头继续走。
姬孙衍望着那只蜻蜓消失在远处的光晕里，收回了目光。他抬起脚，踩稳了前面的碎石，不急不慢地走着。风从身后追上来，掀起他的衣角，又轻轻放下。路还长，可他不觉得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