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瘴云开处见梁州

天机反编译 · 键指键行 · 第61章 · 10861字

18px
← → 切换章节
武水河谷的雾气顽固得像一锅煮过三遍的药渣,倒不掉,散不开,黏在崖壁与水面之间,把光线滤成灰蒙蒙的一片。路在雾中时隐时现——不是被吞了,是被洗褪了颜色,碎石路面的青灰与雾的灰白搅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路哪是雾,脚踩下去才知道底下有东西。

沈听澜走在最前面。新草鞋踩进湿沙里,蒲草鞋底被水浸透,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像有人在耳边轻轻鼓掌。鞋带在脚踝处系了两个结,结头被泥水糊住了,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的腰杆挺得笔直,肩胛骨收拢,脊椎像一根被绷直的丝线——这是走了几千里路之后,身体自己找到的姿势,不费力,不晃荡,像水在河道里流,不需要推,也不需要拉。

楚润娘走在他后面,隔着两步的距离。她的目光一直落在沈听澜那双草鞋上,不是看路,是看鞋带有没有松。松过一次,在华容到监利的路上,鞋带散了,他踩到带子绊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破了一块皮。他不叫疼,爬起来拍拍灰继续走。那天晚上楚润娘烧了一盆热水,把草药泡软了,敷在伤口上,用布条缠了两圈。沈听澜坐在床边,低着头看她的手,说了一句“谢谢姐姐”,声音很小,像蚊子叫。楚润娘没有回答,只是把布条又缠了一圈,打了个结,然后蹲下来,把他的草鞋鞋带重新系了一遍,每个结都打了三绕,紧得掰不开。

“以后鞋带松了跟我说。”她说。

沈听澜点了点头。从那以后,楚润娘每隔三天就要检查一次他的鞋带。

河谷在这里猛然拧了一个弯。水流从南向北撞上崖壁,被迫向东折返,在转角处砸出一个深潭,潭水翻涌着白色的泡沫,像一口永远在沸腾的锅。崖壁根部堆满了崩落的碎石,大小不一,棱角被水磨去了大半,圆滚滚地挤在一起。石缝间长出菖蒲,叶片肥厚,墨绿色,硬挺挺地指向天空,每一片都像一把尚未开刃的短剑。

楚建中停下来,从行囊里摸出一块干粮。他没有掰——整块塞进嘴里,咬下一大口,腮帮子鼓起来,嚼了十几下,喉结一滚,咽了。然后他从腰间解下水囊,拔开塞子,灌了一口,含在嘴里漱了漱,吐在地上。地上有一株野草,被水一浇,叶子颤了颤。他弯腰把剩下的半块干粮递给沈听澜。

“吃。你早饭只喝了一碗荞麦糊。”

沈听澜接过干粮,咬了一小口,把剩下的攥在手心里。楚建中看了他一眼,没有说“吃完”,只是转过身,继续盯着前面的崖壁路。

“前面那段崖壁路,我年轻时候走过一次。”楚建中改了口,把具体的年数吞了回去。他的声音不大,带着干粮碎屑的沙哑感,“石阶是前朝开凿的,运盐的栈道。后来盐路改了,栈道就荒了。有的地方塌了,塌了也没人修。”

楚润娘没说话。她走到栈道起点,蹲下身,伸出右手食指在第一级石阶的边缘刮了一下。指尖沾上一层绿茸茸的苔藓,她凑到鼻尖闻了闻,把苔藓蹭在鞋底上,站起来。然后她回头看了一眼沈听澜。

“你走我后面。我走你前面。”

沈听澜点了点头。

姬孙衍把系统光幕展开到最大分辨率。崖壁的剖面图在视野中铺开,每一级石阶都用不同颜色标注——青色代表稳固,黄色代表松动,红色代表危险。三处红色,两处黄色。最危险的那处断口位于全程的三分之二处,石阶完全消失,只剩几根从崖缝里垂下来的藤蔓。藤蔓的根系扎在崖壁上方两丈处,主根有成人手腕粗,但木质部已经空心,只能承受不超过一个成年男子的重量。

他把光幕收了,从行囊里摸出一捆麻绳,递给楚建中。

“系在腰上。一个一个过。”

楚建中接过麻绳,在腰间绕了两圈,打了一个渔人结。他第一个走上石阶。每一步都踩得很慢,脚掌落下之前先用脚尖碾一碾,确认石阶不松动,才把重心移过去。他的后背几乎贴着崖壁,不是贴着——是悬着,衣料与岩石之间隔着半寸空气,那半寸空气是他的安全感,也是他的退路。

柳莺走到沈听澜身边,把他的行囊从肩上取下来,挂在自己背上。沈听澜的行囊比她的轻,里面主要是药材和那本书,可她挂上去之后,腰板挺得更直了。

“空手走。手用来抓藤蔓。”柳莺说。她的话一向很短,像电报,可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沈听澜的草鞋踩在湿滑的石阶上,蒲草鞋底被水泡软了,摩擦力反而比干的时候更大,踩在青苔上发出滋滋的声响。鞋带系得很紧,脚踝被勒出一道浅浅的红印,可鞋不会掉。他的身体几乎不用力,只是顺着石阶的起伏微微调整重心,像水顺着河床的坡度往下流。

王晋走在沈听澜后面。他的鞋底在青苔上打了一次滑,鞋尖蹭到崖壁,磕下一小块风化的碎石。碎石落下去,在崖壁上弹了两下,坠入河谷,发出一声闷响——不是水花声,是石头砸在湿泥上的声音,噗的一声,短促而沉闷。沈听澜听见了,没有回头,只是把右手的五指更深地抠进石缝里,稳住自己。

断口处到了。

石阶在这里像被一把巨刀齐刷刷斩断,断口边缘参差不齐,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岩芯。对面还有四尺远,四尺——比一张八仙桌的宽度还短一截,可在崖壁上,四尺就是生与死的距离。藤蔓从崖缝里垂下来,三根,最粗的那根有大拇指粗,表皮龟裂,裂口处露出暗红色的木质纤维。

楚建中已经过去了。他把麻绳的一端系在对面一棵从石缝里长出来的矮松树干上,另一端扔过来。

姬孙衍抓住藤蔓,先拽了拽,感受藤蔓的张力。藤蔓绷紧了,根部没有松动。他把麻绳在手腕上绕了两圈,左手抓藤蔓,右手抠住石缝,身体离开石阶,悬在半空中。脚尖蹬在崖壁上,找到一处凸起的岩棱,借力往前荡了一下。右手松开石缝,够到了对面石阶的边缘,五指扣紧,身体贴上去,踩稳了。

他转过身,把麻绳扔回去。楚润娘抓住绳子,没有急着过,而是先蹲下来,用鞋尖碰了碰沈听澜的草鞋后跟。鞋跟没有脱,鞋带没有松。

“别看下面。看我。”

沈听澜看着她的后背。靛蓝色的褂子被汗水洇湿了一块,形状像一片枫叶。他跟着那片枫叶走。草鞋在崖壁上蹬了两步,鞋底蹭在岩石上发出吱吱的声响,他抓住藤蔓,荡了过去。落地时鞋尖在石阶边缘点了一下,膝盖微屈,鞋底在石面上蹭出一声短促的吱——像老鼠被踩了尾巴。

楚润娘转过身,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确认——确认他过来了,确认他没事。确认完了,那点弧度就收回去了。

王晋过来时花了很长时间。他把笔衔在嘴里,两只手交替抓藤蔓,每移动一次都要停下来喘两口气。柳莺跟在他后面,左手搭在他腰带上,不推不拉,只是放着。那根腰带是牛皮做的,用了好几年,表面磨得油亮,手指搭上去不会滑。

过了断口,石阶渐渐变宽,青苔也少了。崖壁在这里向内凹陷,形成一处天然的岩厦,顶部突出,底下干燥,风吹不到,雨淋不着。岩厦的角落里堆着几块碎石,碎石上有人用炭笔画过图案,线条模糊了,隐约能看出是一个歪歪扭扭的人形。

姬孙衍停下来,靠在内凹的崖壁上喘气。右手掌心的皮被藤蔓磨掉了一块,露出粉红色的嫩肉,边缘翘起一层薄薄的白皮。楚润娘从行囊里摸出一片干艾叶,撕成小块,贴在伤口上,用一条细布条缠了两圈。她的手法很快,比沈听澜缠得快,可没有沈听澜缠得细致。缠完了,她捏了捏布条的松紧,点了点头。

沈听澜蹲在岩厦边缘,往下看。河谷在这里开阔了,水流放缓,河面上漂着几片枯叶,慢悠悠地打着旋。对岸的沙洲上长满了芦苇,芦花穗子白得发亮,在午后的光线里像一片搁浅的云。

“梁州到了吗?”他问。

没有人回答他。不是不想回答,是都在喘气。过了几息,王晋从后面走上来,把笔从嘴里取下来,在鞋底上擦了擦笔尖上的口水,说了一句:“快了。翻过那片油桐林就是。”

沈听澜站起来,草鞋在岩厦的干燥地面上蹭了蹭,蹭掉鞋底沾的湿泥。泥块掉在地上,碎了,露出里面裹着的小石子。楚建中走过来,把他的行囊从柳莺背上取下来,挂回沈听澜肩上,顺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像拍一个西瓜听熟没熟。

“走吧。天黑前要住进寨子。”

他们沿着崖壁路继续往前走。石阶渐渐与地面齐平,不再悬空,路从崖壁过渡到缓坡。缓坡上长满了蕨类植物,蕨叶卷成问号状,毛茸茸的,叶片背面密密麻麻排列着褐色的孢子囊,用手指一碰,孢子粉扬起来,细得像烟雾。

缓坡尽头有一棵大松树。松树长在一块突起的岩石上,根须从岩石表面扎进去,沿着石缝往下钻,有的根须暴露在空气中,像一根根青灰色的绳索,把整块岩石捆得死死的。树干上有一道旧伤疤,刀砍的,伤疤周围堆满了松脂,黄澄澄的,半透明,像一块凝固的蜜糖。

松树底下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靛蓝色的麻布褂子,褂子的下摆塞进裤腰里,裤腿卷到膝盖以上,露出一截黑瘦的小腿。小腿上青筋暴起,像蚯蚓趴在皮肤下面。他的头上缠着黑布帕子,帕子的一角垂在右耳边,缀着一颗银珠子,珠子上刻着细密的花纹。他的脸被日头晒成古铜色,皱纹从眼角放射状地延伸到鬓角,像一张被揉皱又抚平的纸。

他的腿上横着一根竹扁担,扁担两头各挂着一只竹篓。竹篓编得很密,连米都漏不出去。篓子里装着半篓青色的果子,果子比拇指大一圈,表皮有一层细密的绒毛,在光线下泛着哑光。

他看见姬孙衍一行人从蕨丛里钻出来,没有起身,也没有惊讶。他把扁担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块平整的岩石面,用手掌拍了拍上面的灰尘。

“坐。梁州的规矩,过路的不问来处,先歇脚。”

姬孙衍在岩石上坐下。岩石被太阳晒了一整天,表面温热,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那股暖意从臀部往上漫,漫到腰,漫到后背,漫到肩膀,像有人用手掌在轻轻按压。

“老人家,这里离梁州还有多远?”

那人伸出手,朝南边指了指。“翻过这道坡,看见那片油桐林,过了油桐林就是。油桐林的地界,归梁州管。”他收回手,在竹篓里摸出几颗青果,放在岩石上,一颗一颗地排开,像摆棋子。“尝尝。梁州的青果,名字叫‘瘴消’,土话叫‘麻榔’。涩,可回甘。”

楚建中拿起一颗,咬了一口。果皮很厚,汁水不多,涩味在口腔里炸开,舌根发紧,腮帮子发酸。他嚼了几下,咽了,涩味退去之后,舌面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甜,像喝了一口井水,凉丝丝的,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

“好东西。”楚建中说。他又拿起一颗,递给沈听澜。“含在嘴里,别咬破。含着,等它自己化。”

沈听澜接过去,含进嘴里。腮帮子鼓出一小坨,像含着一颗糖。他含了一会儿,眉头慢慢舒展开了。

姬孙衍也拿了一颗。他没有咬,先用指甲在果皮上划了一道口子,剥开。果肉是青白色的,质地像生番薯,咬下去咔嚓一声,脆的。涩味比楚建中那颗更重,他的眉头拧成一团,可他没有吐。涩味持续了七八息,然后一点一点地退潮,甜味从舌根往上涌,越涌越浓,最后整个口腔都是甜的。

“这果子有意思。”姬孙衍把剩下的果核放在岩石上。果核是扁的,两头尖,表面有棱,像一艘微缩的小船。

那人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梁州的山上到处都是。熟透了也没人摘,烂在地里喂野猪。你们要是赶路,多带点,路上含一颗,解渴,也解瘴。”

沈听澜蹲下来,从竹篓里抓了一把,塞进行囊。行囊的侧袋鼓起来,青色的果皮从袋口露出来,他按了按,把果皮塞进去,拉紧绳口。楚润娘也蹲下来,又抓了一把,放进自己的包袱里。她没有说“帮你拿着”,沈听澜也没有说“谢谢”。两个人各自装完,各自站起来。

他们翻过缓坡。坡顶果然有一片油桐林,油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杈上挂着几颗干瘪的油桐果。果壳裂开了,露出里面黑色的籽,籽的表面有一层白霜,用手指一捻,白霜沾在指尖,有一股淡淡的油香。

过了油桐林,官道出现了。不是土路,是真正的官道——碎石铺底,两侧挖了排水沟,沟沿上砌着青石。官道很宽,能容两辆马车并排通过。路边的田里种着荞麦,荞麦花开得正盛,白花花的一片,从脚下一直铺到山脚,像一场没有融化的雪。荞麦秆子不高,只到膝盖,可密密麻麻的,风过时不是波浪,是颤抖——每一株都在抖,抖得细碎,抖得无声,像一群怕冷的人挤在一起。

田埂上有人在割荞麦。三个人,两男一女,弯着腰,左手抓住荞麦秆,右手挥镰刀,唰的一声,一把荞麦应声而断。他们把割下来的荞麦捆成小捆,立在田埂上,一捆挨一捆,像一排刚学站立的幼儿,摇摇晃晃的,可不会倒。

姬孙衍站在官道上看了几息,然后继续走。

走了约莫两里,前面出现了一座寨子。寨子的布局和凤凰那边的不同,不是沿河而建,而是依山势层层叠叠地往上堆,从山脚一直堆到山腰,像小孩用积木搭的塔,歪歪扭扭的,可不会塌。房屋全是吊脚楼,木头的,屋顶盖着杉树皮,杉树皮压得很厚,雨水渗不透。寨门口没有拱门,只有两根木柱,柱顶各放着一个石雕的鸟,鸟头朝着南边,鸟嘴微微张开,像在叫。两根木柱之间横着一根竹竿,竹竿上挂着几串红布条,布条上写着黑色的符文,符文弯弯曲曲的,像蚯蚓在爬。

寨门两边各站着一个年轻男子。他们穿着靛蓝色的对襟褂子,褂子没有扣子,用布条在腰间系着,露出胸膛。胸膛上纹着图案,看不清是什么,只看见一团青黑色。他们的腰间挂着一把柴刀,刀鞘是木头的,刀柄上缠着红绳。他们看见姬孙衍一行人,没有拦,只是用土语说了一句什么,然后侧身让开,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寨子里的路是青石板铺的,石板被踩得高低不平,有的翘起来,有的凹下去。缝隙里长满了青苔,青苔是深绿色的,厚厚的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旧棉絮上。路两边是吊脚楼,楼下堆着柴火和农具,柴火码得整整齐齐,农具挂成一排,锄头、镰刀、柴刀、扁担,每一件都磨得发亮,像是常用,又像是被人擦过。

一个老妇人坐在自家门槛上。她的腰弯得很深,下巴几乎碰到膝盖,可她的手指很灵活。她手里拿着一把棕叶,在编斗笠。棕叶在她指间翻飞,左一折,右一压,上一挑,下一按,动作快得像变戏法。斗笠已经编了大半,帽檐宽宽的,能遮住肩膀。

“老人家,寨子里可有借宿的地方?”姬孙衍问。

老妇人没有抬头,手里的棕叶继续翻飞。“往前走,过了水碾,左边那栋。门口有棵花椒树的。那是隆德山的家。他家的空屋子多。”她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可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姬孙衍道了谢,沿着石板路往前走。走了几十步,听见水声——不是流水声,是水轮转动的声音,吱呀,吱呀,节奏很慢,像一个人用木棍敲打空心的树干。水碾在一棵大樟树下面,水轮被溪水冲得缓缓转动,轮辐上长满了青苔,绿茸茸的。碾槽里没有谷子,石碾子孤零零地躺在槽底,落了一层灰。

水碾旁边有一棵花椒树。树干歪歪扭扭的,枝条上长满了刺,刺是紫红色的,又尖又硬。花椒果一簇一簇地挂在枝头,红得发亮,像一串串微型的小灯笼。树底下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光着膀子,皮肤被晒成古铜色,脊背上有一道疤,从左肩胛斜斜地拉到右腰,像一条干涸的河床。疤的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粉白色的,在古铜色的背上格外显眼。

他正在用一把小刀削竹签。竹签是楠竹削的,一头尖,一头平,堆了一地。他的手法很稳,左手捏住竹签,右手握刀,刀锋贴着竹面,轻轻一推,竹屑卷起来,落在地上,卷成一朵一朵的小花。竹屑花落了一地,有的被风吹到花椒树根下,积了厚厚一层。

“借宿。”姬孙衍说。

隆德山放下小刀,站起来。他的个子不高,可肩膀很宽,像一扇门板。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竹屑,转身走进屋里,从墙上摘了三把钥匙。钥匙是铁的,很旧,柄上系着红绳,绳头打了一个结,结被摸得油亮。

“楼上,靠山的三间。一间五十文。灶房有吃的,自己煮。别碰堂屋里的东西。”

姬孙衍从行囊里摸出一百五十文铜板,码在门槛上,五文一摞,摞了三十摞。隆德山看了一眼,没有数,弯腰把铜板拢进掌心,塞进裤兜里。裤兜很深,铜板落进去,叮叮当当响了一阵才安静。

他们上了楼。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没有声音——不是没有声音,是声音已经被踩没了。每一级楼梯的中间都被踩出一个浅浅的凹坑,凹坑里积着黑色的泥,泥是鞋底带上来的,一层一层地压实,硬得像石头。

姬孙衍推开靠山的那间。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里只有小半盏油。窗户开着,后山是竹林,竹子密得像一堵墙,竹叶层层叠叠,把天光遮得严严实实。房间里有一股淡淡的烟熏味,混着木头和干草的气息。床上铺着竹席,席子被睡得很光滑,泛着暗黄色的光泽,像一块用了很多年的砧板。枕头是竹筒做的,一节竹子,两头留着节疤,中间掏空了,枕在上面硌脖子,像枕着一根擀面杖。

沈听澜把行囊放在床脚,从里面掏出那本《本草拾遗》,翻了翻,没有合上,就那么摊开扣在床上。他没有像以前那样把书压在枕头底下,而是塞进了行囊最深处。

“姬大哥,堂屋里的东西不能碰。什么东西?”

“不知道。人家说了别碰,就不碰。”

楚润娘从隔壁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水,递给沈听澜。“把嘴里那颗果子吐了。含太久了,皮都泡软了。”

沈听澜张嘴,那颗青果果然还在,表皮已经被口水泡得发白,皱巴巴的。他吐在掌心里,果子已经软了,一捏就烂。楚润娘拿过果子,扔出窗外。窗外是竹林,果子落进去,没有声音。

“换一颗。含新的。”她从自己的包袱里摸出一颗青果,剥了皮,递给他。

沈听澜接过,含进嘴里。这一次他没有含在腮帮子里,而是压在舌头底下。舌头底下凉丝丝的,涩味来得慢,散得快。

太阳偏西的时候,姬孙衍下楼,去灶房找吃的。灶房在吊脚楼的底层,四面没有墙,只有几根柱子撑着屋顶,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把灶膛里的火吹得忽明忽暗。灶台是石头砌的,没有用水泥,石头与石头之间塞着黄泥,黄泥被烟熏得漆黑。灶台上放着一口铁锅,锅盖是木头的,被蒸汽熏得发黑。锅里的荞麦糊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稠得能立住筷子。灶台旁边有一个陶罐,罐口用布封着,布上压着一块青石。姬孙衍揭开布,一股酸味冲上来,酸得他眼睛眯了一下——是酸汤,用米汤发酵的,酸味很冲,闻一下腮帮子就发酸。还有一个木盆,盆里装着煮熟的土豆,皮已经剥了,白生生的,堆成一座小山,有的土豆上还粘着没刮干净的薄皮,像没撕干净的标签。

他盛了一碗荞麦糊,从陶罐里舀了一勺酸汤浇在上面,又拿了三个土豆,端上楼。

沈听澜接过碗,用筷子搅了搅。荞麦糊和酸汤混在一起,颜色灰扑扑的,像水泥浆。他吃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又吃了一口,眉头松开了。

“酸。”

“酸开胃。”王晋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手里也端着一碗。他在门槛上坐下,把碗放在膝盖上,从布袋里摸出几颗瓜子,嗑了一颗,把壳弹进院子。壳落在地上,被风吹了一下,滚到水缸脚边,卡住了。

沈听澜没有再说话。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嚼到荞麦糊在嘴里化成了浆,才咽下去。他吃一碗饭的时间,够楚建中吃三碗。可他不急,隆德山也不急,寨子里的一切都不急。

夜里,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院子照得一片银白。姬孙衍没有睡。他坐在窗前,把剑横在膝头,看着后山的竹林。竹子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风一吹,竹叶相互摩擦,发出沙沙声,那声音不大,可很密,像无数只蚕在同时啃食桑叶。竹林深处有一团暗影,不移动,不变化,像一块黑色的补丁缝在银灰色的竹墙上。

他调出系统光幕,扫描那团暗影。频谱显示,那团暗影不是活物,也没有灵力波动,只是密度比周围高——竹子的密度,或者木头的密度。他关掉光幕,没有再去探究。

楼下院子里传来劈柴的声音。隆德山光着膀子,站在柴堆前,斧头举过头顶,月光在斧刃上凝成一道白线。斧头落下去,咔嚓一声,木柴从中间裂开,裂口整齐得像刀切。他没有劈第二下,把裂开的木柴捡起来,码在柴堆上,又拿起一根没劈的,继续劈。他劈柴的节奏很固定,举斧、落斧、捡柴、码柴,四个动作循环往复,像一个永远不会停的钟摆。

劈了十几根,他把斧头靠在柴堆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杆。烟杆是竹根雕的,弯弯曲曲的,表面被烟熏得漆黑。他装上一锅烟丝,用火镰打火,点着了,吧嗒吧嗒地抽。烟雾在月光下白花花的,散得很慢,像一匹被人从高处抖落的薄纱,飘飘悠悠地往下坠。

姬孙衍下楼,走到院子里。隆德山没有抬头,继续抽烟。

“老人家,后山那片竹林里有什么?”

隆德山的手停了一下。只停了一下。他把烟杆从嘴里抽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磕掉烟灰,又重新叼回嘴里,抽了两口,才开口说话。

“我爹。”

姬孙衍没有接话。

“死了二十三年了。死的那天晚上,我一个人把他背到后山。挖了一夜的坑,挖到天亮,坑挖好了,把他放进去,盖上土。然后在上面立了一根木桩。”他把烟杆夹在指间,抬起头,看着后山的竹林,“木桩还在。木桩不倒,他就还在。他在,寨子就在。”

姬孙衍沉默了片刻。“那你为什么不让别人碰堂屋里的东西?”

隆德山站起来,把烟杆别在腰间。他走到水缸边,掀开缸盖,舀了一瓢水。水瓢是葫芦做的,瓢沿磕了好几个缺口。他举起水瓢,仰头喝水,喉结一上一下地滚,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胸口那道长疤上。他喝完,用袖子擦了一下嘴,把水瓢扔回水缸里,水瓢浮在水面上,晃了晃,稳住了。

“堂屋里供着我爹的牌位。牌位前面有一碗米,米里插着三根香。香不能断,断了就是断了香火。米不能少,少了就是少了口粮。牌位不能碰,碰了就是动了根本。”他转过身,看着姬孙衍,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窝照出两团黑影。“梁州人不把死当成结束。死就是换一个地方待。活着的时候在寨子里,死了之后在山上。活着的时候吃米饭,死了之后吃香火。活着的时候看田里的庄稼,死了之后看山上的竹子。他们不走,也不散。他们只是换了一个地方,继续看着。”

他转过身,走回屋里。门没有关,月光照进去,照在堂屋的供桌上。供桌是柏木的,漆了黑漆,漆皮剥落了好几块,露出底下暗红色的木纹。供桌上有一碗米,米是白米,堆得冒尖,像一座微型的小山。米里插着三根竹签——香已经烧完了,只剩竹签。香灰落在米上,白白的,细细的,像冬天里第一场薄雪,盖在米粒上,米粒的轮廓透过灰层,隐隐约约的。

姬孙衍站在院子里,看着那碗米,看了几息。然后他转身上楼。

沈听澜已经睡着了。被子被他蹬到了床尾,皱成一团。他的身体蜷成虾米状,双手抱在胸前,手指微微蜷着,像握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眉毛照得根根分明。他的眉毛很淡,几乎和肤色融为一体,可眉骨很高,在月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楚润娘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走廊里。她披着一件外衣,头发散着,没有绾。她看了一眼沈听澜露在外面的脚——草鞋已经脱了,整整齐齐地摆在床脚,鞋尖朝外,鞋跟朝里,像两条搁浅的小船。她走进屋,把被子从床尾拉上来,展开,盖住他的肩膀。被角塞进他的脖子下面,他动了一下,眉头皱了皱,又舒展开了。楚润娘退后两步,站了几息,然后转身走了。脚步声很轻,像猫踩在木板上,一级一级地远了。

姬孙衍没有上床。他搬了一把竹椅,放在窗前,面朝后山,坐下。剑没有放在膝头,而是靠在椅腿边,剑柄朝上,剑鞘戳在地上。他用右手食指在剑鞘的裂口上来回摩挲了三次,指尖触到木头的毛刺和干透的血渍。毛刺已经不扎手了,磨了这么久,磨圆了。血渍嵌在木纹里,擦不掉,洗不掉,和木头长在了一起。

楼下灶房里传来隆德山的脚步声。不是走路,是蹲下、站起、转身,反复几次,然后是一声闷响——铁锅盖被掀开,蒸汽噗的一声冲出来,锅盖被搁在灶台上,磕了一下。然后是舀水的声音,水从瓢里倒进锅里,哗的一声,水花溅起来,落在灶膛的余烬上,滋啦一声,冒出一股白烟。然后是草药的气味,不是苦味,是涩味,混着蜂蜜的甜腻。蜂蜜味很重,盖住了草药的本味,只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辛凉,像薄荷,又不像。

楼梯响了。不是脚步声,是木楼梯被踩压时发出的呻吟声。隆德山上楼了,手里端着一只粗陶碗,碗里的药汤冒着热气,热气在月光下白得发亮。

他走到姬孙衍面前,把碗递过来。碗是粗陶的,碗沿有一个缺口,缺口处被磨得很光滑,像是被人用手指摸了很多年。

“喝了。梁州的规矩,外乡人来了要喝一碗‘安魂汤’。不然夜里睡不着,睡着了也会梦见不该梦的东西。”

姬孙衍接过碗,没有问这是什么药,仰头灌了下去。药汤入口,第一感觉不是苦,是涩——舌苔像被砂纸打磨了一遍,涩得他整个口腔都在收缩。涩味退去之后,苦味才涌上来,不是黄连那种纯粹的苦,是混着焦糊味的苦,像烧过头的锅底水。苦味之后是甜,不是糖的甜,是回甘,从喉咙深处往上返,一缕一缕的,像井水从石缝里渗出来。

他把空碗递回去。

隆德山接过碗,没有走。他在姬孙衍旁边的门槛上坐下,把碗放在脚边,从口袋里摸出烟杆,装上烟丝,点着了,吧嗒吧嗒地抽。烟雾在两个人之间弥漫,被夜风吹散,又聚拢。

“你们明天往哪走?”

“往南。去思州。”

隆德山沉默了片刻。他把烟杆从嘴里抽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又塞回去,抽了一口,吐出一团浓烟。

“思州那边有个门派,叫‘噬蛊门’。专修蛊术。他们的人不好惹,见了绕道走。”他用烟杆在空中画了一个圈,“前几年,有外乡修士路过思州,不信邪,闯了噬蛊门的地盘。第二天被人发现躺在山沟里,浑身青紫,嘴里塞满了蜈蚣。蜈蚣还是活的,从他嘴里往外爬。”

他站起来,把烟杆别在腰间,弯腰端起空碗。他没有再看姬孙衍,转身下楼。脚步声一级一级地往下,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灶房里的一声闷响吞没——碗被扣进木盆里,水花溅出来,落在灶台上,滴答,滴答。

姬孙衍坐在竹椅上,没有动。他把右手伸到眼前,掌心那道被藤蔓磨掉皮的地方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痂是透明的,能看见下面粉红色的新肉。他把手握成拳,又松开。握拳的时候,掌心的皮肤绷紧,痂的边缘翘起来,露出底下还没长好的嫩肉,不疼,痒。痒得他牙根发酸,可他忍住了,没有去抓。

他站起来,把剑从椅腿边拿起,挂在腰间。剑鞘上的裂口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裂口边缘嵌着的那块黑红色血渍像一道被晒干的疤。他摸了摸,指尖触到木头粗糙的纹理和血渍光滑的表面。血渍不是附在木头表面,是渗进去了,和木头长在了一起。分不开,也不用分。分开了,剑就不是那把剑了。

他转过身,走到床边。沈听澜睡得很沉,呼吸平稳,胸口一起一伏的。被子盖得好好的,一直拉到肩膀,被角压在脖子下面,压得很紧,像有人仔细掖过。床脚那两双草鞋并排摆着,鞋尖朝外,鞋跟朝里,像两条搁浅的小船,船底沾着干了的花椒叶。

姬孙衍没有躺下。他靠在床头,把剑竖着立在身边,剑柄抵着肩膀。他闭上眼睛,没有睡,只是闭着。隆德山的鼾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粗重,不均匀,像拉风箱——呼哧,呼哧,中间有很长的停顿,长到让人以为他忘了呼吸。可下一声总会来,不会迟到,也不会早到。

他听着那鼾声,听着听着,呼吸慢慢沉了下去。不是困,是身体在告诉他——可以了,今天的路走完了。明天还有路。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他松开握了一整天的拳头,手指一根一根地伸直。掌心那道痂在月光下泛着透明的光泽,像一层薄冰。他看了一眼,然后闭上眼睛。

灶房里的余烬终于灭了。最后一点红光在黑暗里挣扎了一下,像溺水的人伸出手,然后沉下去了。铁锅凉了,酸汤凉了,灶台上的青石凉了。整座吊脚楼沉进了黑暗里,只有月光还在,薄薄的,银白色的,铺在楼板上,像一摊没有化开的霜。

寨子里最后一声狗叫也停了。鸡没有叫,还不到时候。一切都静下来,静到能听见露水从竹叶上滑落的声音——不是滴答,是啪嗒,很轻,很闷,像有人用指尖在宣纸上按了一下。

姬孙衍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他的手从被子外面伸进来,搭在剑柄上。剑柄的麻绳接头硌着掌心,不疼,只是硌着。

他睡着了。这一次,没有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