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血蛊夜啸黑竹沟

天机反编译 · 键指键行 · 第62章 · 10854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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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隆德山寨子时,东边天际才刚泛起一层鱼肚白。竹林的雾气还没有散,一团一团地挂在竹梢上,像晾了一夜没收的棉絮。隆德山没有出来送,只有那棵花椒树站在晨光里,枝条上的刺把雾气划成一丝一丝的。

沈听澜蹲在院子的石阶上,把草鞋脱下来,鞋底朝上搁在膝盖上,用手指甲剔出嵌在蒲草缝隙里的小石子。剔完了,又用一根草茎把鞋带孔里堵的泥捅出来。楚润娘站在他身后,把自己包袱上脱线的一截布边用牙齿咬断,然后把断头搓了几下塞进缝里。

出了寨门,官道向南延伸。两旁的荞麦田已经被割得七零八落,剩下那些没割的荞麦在风里摇晃,白色的花穗撞在一起,发出细碎的沙沙声。田埂上码着割下来的荞麦捆,一捆挨一捆,有的码了三层,有的码了四层,高高低低的,像小孩搭的积木。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官道渐渐被荒草吞没。路面从碎石变成泥土,泥土变成腐叶,腐叶底下是盘根错节的树根,凸起来像一条条青灰色的蛇。两边的树越来越密,树种也变了——不再是松树和杉木,而是一种叫不出名字的阔叶树,树干上长满了青苔,青苔下面渗出黏稠的树脂,琥珀色的,一滴一滴挂在树皮上,像凝固的眼泪。

沈听澜走在队伍中间,草鞋踩在腐叶上,几乎没有声响。他走几步就停下来,从路边拔一株草,放在鼻子底下闻,然后翻开手里那本《本草拾遗》对照。书页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边角卷曲着,有些页面上还沾着泥点和不明植物的汁液。

“姬大哥,这株草叶子上有白斑,茎是四棱形的,闻起来像艾蒿,可艾蒿的叶子背面是灰白色的,这个背面是绿色的。”他把那株草举到姬孙衍面前。

姬孙衍接过来看了看,系统光幕自动扫描出结果:泽漆,大戟科,全株含白色乳汁,有毒,外用可治瘰疬。沈听澜翻开书,在空白处用炭笔写下“泽漆”两个字,又在旁边画了一片叶子的形状,标上“茎四棱、叶有白斑、有毒”。楚润娘从后面伸过头来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把水囊递给他。沈听澜接过水囊喝了一口,又递回去。

正午时分,前面出现了一条小溪。溪水不深,刚没过小腿肚,清得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鹅卵石上长着一层滑溜溜的绿苔,水面上漂着几片枯叶,叶子打着旋往下游漂。溪对岸是一片密不透风的竹林,竹子的品种和之前见过的不同——秆子细而硬,节间很短,每个竹节上都长着一圈倒钩状的刺,刺尖是紫红色的,像淬过毒。

楚建中第一个下水。他把裤腿卷到膝盖以上,赤脚踩进水里,脚掌落在鹅卵石上,滑了一下,他稳住重心,一步一步往前走。水花溅起来,打湿了他的裤脚边。楚润娘跟在后面,把裙摆撩起来塞进腰带里,露出小腿。沈听澜跟在她后面,草鞋浸进水里,蒲草吸了水变得沉甸甸的,他走起来一歪一歪的,像踩在棉花上。

姬孙衍走在最后面。他下水的时候,水刚好没过他的小腿肚,凉丝丝的,凉意从皮肤渗进去,顺着血管往上爬。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用脚尖先探一探,确认鹅卵石不松动才踩实。

过了溪,竹林里有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径。小径很窄,只容一个人走,两边的竹枝交错在头顶,搭成一条绿色的隧道。竹叶层层叠叠,把天光滤成了暗绿色,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清苦的竹叶味。沈听澜走在最前面,草鞋踩在竹根上,竹根光滑坚硬,像一根根骨头铺在地上。

走了约莫一炷香,小径忽然开阔了,前面出现一片空地。空地上长满了蕨类植物,蕨叶卷成问号状,毛茸茸的。空地中央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三个字——黑竹沟。字的笔画里填着朱砂,朱砂已经褪成了暗褐色,有些笔画脱落了,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石面。

石碑旁边有一棵枯死了的大树,树干已经空了,树洞里塞满了落叶。树皮上长着一簇一簇的蘑菇,蘑菇伞盖是橙黄色的,边缘有一圈一圈的白色纹路,像靶子。沈听澜蹲下来看了几眼,没有去碰。

楚建中在石碑周围走了一圈,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落叶,露出底下的泥土。泥土是黑色的,湿漉漉的,上面有脚印。脚印不大,像是女人的,也可能是少年的。脚印朝向南方,往竹林更深处去了。

“有人走过。不久前。”楚建中说。

他们沿着脚印往南走。竹林越来越密,竹子的颜色从青绿变成了墨绿,竹节上的刺越来越密,刺尖的紫红色越来越深。空气里多了一股奇怪的气味,不是竹叶的清苦味,是一种甜腻的、让人头晕的香气,像桂花蜜放了三天开始发酵,甜得发酸,酸得发苦。

姬孙衍停住脚步,手按在剑柄上。系统光幕自动展开,空气中的气体成分被逐项标注出来。那甜腻的香气里含有一种未知的有机化合物,分子结构复杂,在系统的数据库中找不到匹配项。可他的身体比系统先做出了反应——太阳穴发胀,眼球后面像有什么东西在往外顶。

“屏住呼吸。”他说。

队伍里的人立刻用袖子捂住口鼻。王晋从行囊里摸出一块布,倒了一点水浸湿,捂住口鼻。楚建中把楚润娘拉到身后,柳莺把沈听澜拉到自己身边。

姬孙衍走到石碑前,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碑面上的朱砂痕迹。朱砂已经干了,一碰就掉粉。粉落在指尖上,不是红色的,是褐色的,像干透的血。他把手指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没有气味。

他站起来,正要说什么,脚下的地面忽然陷了下去。

不是整个陷,是一块方形的区域——大约三尺见方,刚好够一个人掉进去。他的左脚踩空了,身体往左侧倾斜,右膝磕在石板边缘,磕得他闷哼一声。他用手撑住地面,把左脚从坑里抽出来。坑不深,只到小腿肚,可坑底插着几根削尖的竹签,竹签的尖头朝上,在暗绿色的光线里泛着油亮的光。

不是陷阱,是警告。

“有人不想让我们往前走。”楚建中蹲在坑边,用树枝探了探坑底的竹签。竹签是新鲜的,切口还是白色的,没有发黄。

“绕过去。”姬孙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他们绕过陷阱,继续往前走。竹林在这里拐了一个弯,小径分成了两条。左边那条往山上走,路面铺着碎石,看起来经常有人走;右边那条往山沟里钻,路面被荒草淹没了大半,只有中间一条窄窄的缝隙露出泥土,缝隙里嵌着新鲜的脚印。

“走右边。”姬孙衍说,“脚印往右边去了。”

他们拐进右边那条路。路越走越窄,两旁的竹子上开始挂着东西——红布条。布条一条一条地系在竹节上,有的新,有的旧,新的布条颜色鲜红,旧的已经褪成了粉白色。布条上写着黑色的符文,符文弯弯曲曲的,像蚯蚓在爬。

走了约莫一炷香,前面的竹林忽然稀疏了,露出一片空地。空地上有一座石头砌的台子,台子不高,只到膝盖,台面上刻满了符文。台子旁边蹲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灰白色的道袍,道袍上没有标志,看不出门派。他的脸很白,白得像纸,嘴唇却是紫色的,紫得像熟过头的桑葚。他的眼睛是灰绿色的,瞳孔不是圆的,是竖的,像猫的眼睛。他的头发很长,没有束冠,散在肩上,发梢分叉了,枯黄枯黄的。

他蹲在石台旁边,手里拿着一只陶碗,碗里装着黑色的液体,黏稠稠的,像融化的沥青。他用一根竹签在碗里搅,搅得很慢,一圈,一圈,又一圈。液体在碗里打旋,旋涡中心露出一小片碗底,是白色的。

“噬蛊门的地界。外人止步。”他没有抬头,声音又尖又细,像指甲划过瓷面。

楚建中把手按在剑柄上。“路过。借道。”

那人把竹签从碗里抽出来,竹签头上沾着一滴黑色的液体,悬在签尖上,不滴,像胶水一样挂着。他把竹签举到眼前,盯着那滴液体看了两息,然后轻轻一吹,液体飞了出去,落在姬孙衍脚前三寸的地面上。

地面立刻冒出一股白烟,白烟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虫子,是影子。影子的形状像人的手,五指张开,贴在地上爬行,速度不快,可方向明确——朝他们来了。

王晋蹲下来,笔尖在地上写了一个“隔”字。字亮了,淡金色的光从笔画里渗出来,在队伍前面形成一道薄薄的光幕。影子手爬到光幕前,停了一下,然后像水遇到石头一样,从两侧绕过去了。

那人终于抬起头来。灰绿色的眼睛在队伍里扫了一圈,最后停在姬孙衍身上。他盯着姬孙衍腰间的剑鞘看了两息,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两排灰色的牙齿。牙齿不是黄的,是灰色的,像生了锈的铁。

“你的剑鞘上有血。阴杀宗的血。”他的语气不是疑问,是陈述。

姬孙衍没有说话。

“有意思。”那人把手里的陶碗放在石台上,站起来。他站起来之后,姬孙衍才发现他的个子很矮,比沈听澜还矮半个头,可他的肩膀很宽,像一扇门板。他的手指很长,指甲涂成了黑色,黑得像墨。“你杀了阴杀宗的人,我不杀你。可你坏了我的事——我养了三年的血蛊,被你用光幕挡了。你得赔。”

“赔什么?”

“赔你的血。”他舔了舔嘴唇,灰色的舌头薄得像蛇信子,“你的灵力很纯,比那些山民的好。把你的血给我一碗,我放你们走。”

楚建中的剑出鞘了。剑光一闪,剑尖指着那人的喉咙。那人没有退,反而把脖子往前凑了凑,剑尖刺破了他喉咙上的皮肤,渗出一滴暗红色的血。血滴黏稠,像稀释过的沥青,顺着剑刃往下淌,淌到剑格处停住了,凝成一粒珠子。

“你杀了我,我的血蛊会散出去。方圆十里内的人畜都会被蛊虫附身。你杀得了一个我,杀不了一千条命。”那人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课文。

楚建中没有收剑。他的手很稳,剑尖还抵在那人的喉咙上。

姬孙衍走到楚建中身边,蹲下来,把右手按在地上。灵力从掌心渗进土里,沿着那些影子手爬行的轨迹逆向追踪。系统光幕上,灵力轨迹像树根一样分叉,从石台向四面八方延伸,最远的一条伸到了三里外的一个小村子。村子里的生命体征信号全部异常——不是生病,是被什么东西附着了。

他站起来,走到那人面前。“三里外那个村子里的山民,被你下了蛊。”

那人的笑容收了一点,灰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你能探到那么远?”

“能。”姬孙衍说,“把蛊收回来。”

“凭什么?”那人歪了歪头。

“就凭我能杀了你之后,用你的血把蛊引出来。”

那人的眼睛眯了一下。竖瞳收缩成一条细线,然后慢慢放大。他看着姬孙衍,看了很久,久到沈听澜把软剑从行囊里抽出来半截。

“你叫什么?”那人问。

“姬孙衍。”

“我叫蚩珩。”他把手从剑尖上移开,从袖子里摸出一只竹筒。竹筒只有拇指粗,一拃长,两头用蜡封着,表面刻满了符文。“把这个埋在那个村子的东头,埋三尺深。埋下去之后,蛊虫就会从山民体内爬出来,被竹筒吸走。三天之后,你把竹筒挖出来,烧掉。”

姬孙衍接过竹筒。竹筒入手冰凉,符文凹进去的地方填着暗红色的东西——不是漆,是干透的血。

“你为什么愿意收蛊?”

蚩珩歪了歪头,灰绿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困惑,又像好奇。“因为你说‘把蛊收回来’。你说了,我就收了。不是因为你威胁我,是因为你说了。”

他转过身,走回石台边,蹲下来,继续用竹签搅碗里的黑色液体。

他们沿着灵力轨迹的方向走了三里路。路是下坡,越来越陡,石阶被雨水冲得坑坑洼洼,有的地方塌了,得从旁边的草丛里绕过去。沈听澜的草鞋在湿泥上打了几次滑,鞋带松了,他蹲下来重新系。楚润娘站在他旁边,等他系完,又用手指勾了勾,确认紧了,才继续走。

村子到了。

村子不大,十几户人家,房屋是木头的,吊脚楼的样式,和隆德山的寨子差不多。可这里没有炊烟,没有鸡叫,没有狗叫。村子静得像一座坟。石板路上落满了竹叶,竹叶是枯黄的,厚厚的,踩上去没有声音。路边的水缸里长满了绿藻,水面上漂着几只死苍蝇。

一个老人坐在自家门槛上,低着头,一动不动。他的衣服上落满了灰,头发乱成一团,像一窝枯草。他的眼睛睁着,可瞳孔是散的,不知道在看什么。他的嘴角有口水干了的痕迹,白花花的,像盐渍。

姬孙衍蹲下来,把手按在老人的手腕上。系统光幕展开,灵力频谱显示——老人的心脏上缠着一层薄薄的膜,膜是透明的,像蜘蛛网,可它不是丝,是虫子。极细极细的虫子,比头发丝还细,密密麻麻地缠在一起,织成一张网。网在微微颤动,每颤动一下,老人的心跳就弱一分。

沈听澜站在旁边,看着姬孙衍的表情,没有说话。他从行囊里摸出那本《本草拾遗》,翻到夹着竹叶书签的那一页,看了一眼,又合上了。他帮不上忙,可他不想走开。

楚润娘走到隔壁那户人家,门开着,屋里躺着一个人,是个中年妇女,穿着靛蓝色的褂子,脸朝上躺着,眼睛闭着,呼吸很浅。她伸手在那人额头上摸了一下,凉的,不是发烧。她又摸了摸脉搏,很弱,可还在跳。她退出来,摇了摇头。

柳莺在村子东头找到一块空地,空地上长满了野草,草很高,枯了大半。她用剑鞘在地上戳了戳,土很松,像是最近被翻过。她蹲下来,用手扒开表层的土,土下面埋着一只陶罐,罐口封着黄泥。她没有碰那只罐子,站起来,走回去找姬孙衍。

“东头有东西。陶罐,埋着的。”

姬孙衍走到东头,蹲下来,用剑鞘轻轻拨开土。陶罐露出来了,罐身粗糙,没有釉,表面刻着和竹筒上一模一样的符文。他用剑鞘挑开黄泥封口,罐子里是空的,可罐底有一层黑色的粉末,粉末里有东西在动——密密麻麻的白色小虫,比米粒还小,在粉末里翻滚。

系统光幕分析:幼虫,血蛊的幼虫。它们在等宿主。等宿主靠近,就会从罐口爬出来,钻进皮肤,顺着血管走到心脏,结成网。网结成之后,成虫会产卵,卵孵化成幼虫,幼虫顺着血管扩散到全身。到最后,整个人就是一个移动的蛊巢。

姬孙衍把黄泥重新封上,把陶罐放回坑里,从行囊里摸出那只竹筒,按照蚩珩说的,埋在陶罐旁边三尺深的地方。埋好了,他用脚把土踩实,又撒了一层干土盖住翻动的痕迹。

“三天之后来挖。”他说。

沈听澜站在他旁边,看着那个被埋起来的坑。“姬大哥,那个人为什么要害这些山民?”

“不知道。”

“那为什么又要帮他们收蛊?”

姬孙衍想了想。“也许他不是在害他们。也许他是在养蛊,养蛊需要活人做宿主。可宿主死了,蛊也养不成。所以他不会让他们死。他让他们活着,半死不活地活着。蛊虫吸他们的血,他们不会醒,不会动,不会说话,可他们活着。活着,蛊就活着。蛊活着,他就能用。”

沈听澜沉默了很久。“那他还是坏人。”

“是。”

沈听澜没有再问。

他们离开村子,继续往南走。天快黑了,路边有一棵巨大的榕树,树干粗得五六个人合抱不过来,气根垂下来,扎进土里,长成新的树干。树冠遮住了半边天,树荫下干燥平坦,没有杂草,像是经常有人在这里歇脚。

楚建中从行囊里摸出一块油布,铺在树根上,大家坐下来。沈听澜从行囊里摸出一把野果,是在路上摘的——一种拇指大小的紫黑色浆果,表皮有一层白霜。他把浆果分给每个人,自己留了五颗。浆果很甜,甜里带着一点酸,酸得人眯眼睛。

“今天那个人,修为不算高,可他的蛊术很诡异。”楚建中把浆果核吐在手心里,扔进草丛。“噬蛊门的人,不能小看。”

“绕道?”楚润娘问。

“绕不了。思州在南边,从这儿过去必须经过噬蛊门的地盘。绕道要多走五天。”

王晋从布袋里摸出几张纸,铺在地上,用笔蘸了墨,开始写字。他写的是今天的事:黑竹沟,石碑,陷阱,灰绿色眼睛的矮个子,陶罐里的幼虫。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在刻碑。写完了,把纸折起来塞进怀里。

沈听澜靠在一根气根上,把草鞋脱了,用手揉脚底板。脚底板上的茧子又厚了一层,白花花的,像干裂的河床。楚润娘从包袱里摸出一小罐药膏,拧开盖子,挑了一块,抹在他的脚后跟上。药膏凉丝丝的,有一股草药味。沈听澜没有说谢谢,楚润娘也没有说话。抹完了,她把盖子拧紧,塞回包袱里。

夜渐渐深了。月亮从榕树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的银白色光斑。林子里有虫鸣,不是蟋蟀,是另一种虫子,声音很尖,很细,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拉锯。一声接一声,不停歇。

姬孙衍没有睡。他坐在榕树根上,面朝南边,剑横在膝头。他把系统光幕调出来,扫描周围的环境。方圆五里内,没有异常灵力波动,没有活人的气息,只有林子里那些夜行动物的体温。

可他的直觉告诉他——有什么东西在靠近。不是从远处靠近,是从地下靠近。树根底下的泥土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像蚯蚓,可比蚯蚓粗得多,也快得多。

他把手按在树根上,灵力渗进土里。系统光幕上,泥土下面三尺深的地方,有一条手臂粗细的空洞,空洞从南边延伸过来,一直通到榕树根底下。空洞的尽头,有一个东西在动——不是虫子,是人的手。五根手指,指甲很长,在泥土里扒,一下,一下,又一下。

“起来。”姬孙衍说。

所有人同时站了起来。沈听澜把草鞋套上,鞋带还没系紧,楚润娘蹲下来帮他拉了一把。

榕树根底下的泥土鼓起来了。鼓了一个包,包裂开了,一只手从土里伸出来。手是灰白色的,皮肤像被水泡了很久,皱巴巴的,指甲是黑色的,又长又尖。手在空气中抓了一下,抓住了榕树的一根气根,一用力,把整个身体从土里拽了出来。

那是一个人的形状,可它不是人。它的皮肤是灰白色的,没有弹性,贴在骨头上,像一件洗了太多次缩了水的衣服。它的眼睛是两个黑洞,没有眼球,可黑洞里有东西在爬——白色的虫子,密密麻麻的,从眼眶里爬出来,又从鼻孔里钻进去。它的嘴张着,舌头没有了,喉咙里黑洞洞的,深不见底。

它站起来,朝他们走过来。步子很僵,一挪一挪的,可速度不慢。它的手在前面划拉,指甲划在空气里,发出嘶嘶的声响。

楚建中的剑刺进它的胸口。剑刃穿过去了,没有血,没有阻力,像刺进一袋沙子。它没有停,继续往前走,剑刃从它后背穿出来,它伸手抓住了楚建中的手腕。指甲陷进皮肉里,血从楚建中的手腕上渗出来。

楚建中松开剑柄,用左手拔出了腰间的短刀,一刀砍在它的胳膊上。刀锋切开了灰白色的皮肤,没有血,只有一股黑色的液体喷出来,液体黏稠,有一股腐烂的甜腥味。胳膊断了,掉在地上,可那只手还抓着他的手腕,指甲还嵌在肉里。他用刀尖撬开那几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撬。手指断了,掉在地上,还在动,像被斩断的蛇尾。

姬孙衍的剑从侧面刺过来,刺进它的太阳穴。剑刃进去了半尺,卡住了。他转动剑柄,剑刃在颅腔里搅了一圈。它倒下去了,倒在地上,身体还在抽搐,四肢像断了线的木偶,胡乱地摆动。眼眶里的虫子爬得更快了,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地面往四面八方爬。

王晋蹲下来,笔尖在地上写了一个“焚”字。字亮了,橘红色的光从笔画里渗出来,化作一片火海,把地上的虫子烧得噼里啪啦响。焦糊的气味弥漫开来,混着腐烂的甜腥,熏得人想吐。

那具尸体不动了。灰白色的皮肤开始干裂,裂纹像蜘蛛网一样蔓延,从脸上到脖子上,从脖子上到胸口,从胸口到四肢。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后整具尸体像干透的泥塑一样,碎成了无数块,散落一地。

碎片里有东西在动。不是虫子,是人的头发。一绺一绺的,黑色的,从碎片里伸出来,像蛇一样在地上游走。头发丝很细,可很多,成千上万根,织成一张黑色的网,从四面八方围过来。

柳莺的剑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圈里的头发被剑气切断,断口处喷出黑色的液体。可更多的头发涌上来,从圈外往圈里挤,越挤越密,越挤越高,像涨潮的海水。

姬孙衍把灵力灌进剑身,剑刃上亮起一道灰白色的光。他把剑插进地面,灵力从剑尖涌入泥土,向四周扩散。光波所过之处,头发像被烫了一样蜷缩起来,卷成焦黑的一团,不动了。

寂静。

林子里没有虫鸣了。一声都没有。连风都停了。榕树的叶子垂下来,一动不动。

沈听澜的呼吸声很重,他在控制,可控制不住。楚润娘把手搭在他肩上,按了一下,他吸了一口气,呼吸慢慢匀了。

楚建中把剑从地上捡起来,在鞋底上擦了擦剑刃上的黑色液体。手腕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他用嘴咬住短刀的刀背,用左手从行囊里摸出一块布,缠了两圈,咬住布头一拉,系紧了。

“走。不能在这里过夜了。”楚建中说。

他们收拾行囊,沿着官道继续往南走。月亮被云遮住了,路看不清,只能用脚摸索着走。沈听澜走在最前面,草鞋踩在碎石上,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他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很稳,鞋带系得紧,鞋底不会脱。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条河。河不宽,水流不急,河面上有一座石板桥,桥很老了,桥栏缺了好几块,桥面上长着青苔。桥那头有一片灯火,不是人家,是灯笼——黄纸糊的灯笼,挂在竹竿上,一排一排的,从桥头一直延伸到远处。

姬孙衍站在桥头,看着那些灯笼。灯笼在风里摇,可烛火不跳,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灯笼下面的路是青石板铺的,石板被踩得光溜溜的,缝隙里填着黑色的泥。路两边的房屋是砖木结构的,有店铺,有客栈,有酒馆,可门都关着,窗都闭着,没有声音,没有人影。

“这是什么地方?”沈听澜问。

姬孙衍没有回答。他把系统光幕调出来,扫描整条街。街道长约半里,两侧有三十七间房屋,房屋里有生命体征信号——微弱,缓慢,像冬眠的动物。不是人,是蛊虫。每一间屋子里都有蛊虫,密密麻麻的,铺满了地板,爬满了墙壁,挂在房梁上。

“这是噬蛊门的一个据点。”姬孙衍说,“里面没有人,只有蛊。”

楚建中把剑拔出来。“退。绕路。”

“来不及了。”姬孙衍看着街道深处,那里有一团光在移动——不是灯笼的光,是人的光。灵力凝聚成的光,蓝色的,很淡,像磷火。

那团光越来越近。是一个人。那人穿着一件灰白色的道袍,头发花白,脸上全是皱纹,皱纹深得能夹住虫子。他的眼睛是正常的——黑眼珠,白眼球,可他的瞳孔是散的,像死了很久的人。他的修为在筑基六层,灵力阴寒而浑浊,像一潭死水。

他走到桥头,停下来,看着姬孙衍一行人。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

“蚩珩那个叛徒,帮了你们?”

姬孙衍没有回答。

“没关系。”那老人从袖子里摸出一只葫芦,葫芦是黑色的,表面刻满了符文。他拔开塞子,一股白烟从葫芦口冒出来,白烟里裹着无数只飞虫,虫子比蚊子还小,翅膀透明,飞行时没有声音。它们飞得很散,可方向一致——朝他们来了。

王晋写了一个“障”字,光罩挡在前面。可那些飞虫没有撞在光罩上,它们悬停在光罩外面,然后开始振翅。不是飞,是振。翅膀振动的频率很高,高到人耳听不见,可姬孙衍的系统捕捉到了——频率在慢慢升高,每升高一个刻度,光罩就薄一分。

“它们在消耗灵力。”姬孙衍说,“光罩撑不了多久。”

楚建中把剑横在身前。“冲过去?”

“等。”姬孙衍盯着那些飞虫,系统光幕上,每一只飞虫的灵力频谱都不同。有的偏阴,有的偏阳,有的偏木,有的偏土。它们不是同一种蛊,是很多种混在一起。混在一起,就有缝隙。缝隙在频谱的交界处,那里没有虫子覆盖。

他看准了一个方向,拔剑冲了出去。剑尖刺入飞虫群最稀疏的地方,灵力从剑尖炸开,震飞了一片虫子。缺口出现了,只有巴掌大,可够了。他从缺口钻了过去,衣角被虫子的翅膀划破了,皮肤上留下几道细细的红痕。

那老人看见他冲过来了,把葫芦举起来,葫芦口对准他的脸。一股黑烟从葫芦口喷出来,黑烟里有东西——蜈蚣。十几条蜈蚣,每条都有筷子长,通体黑色,背上有一条红线。它们从黑烟里窜出来,张开毒颚,朝姬孙衍的面门扑来。

姬孙衍没有躲。他把剑竖在面前,剑身挡住了三条蜈蚣,蜈蚣的毒颚咬在剑刃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另外十几条从他头顶和两侧绕过,落在他的肩膀上、胳膊上、后背上。蜈蚣的脚钩住他的衣服,毒颚刺进他的皮肤。疼,不是刺痛,是灼痛,像被烙铁烫。

他没有去拍掉它们。他的剑刺进了那老人的胸口。剑刃从胸口穿进去,从后背穿出来,钉在桥栏的石板上。那老人低头看着胸口的剑,嘴里涌出一股黑血。他的手松了,葫芦掉在地上,滚了两下,掉进河里,扑通一声,沉下去了。

蜈蚣从姬孙衍身上一条一条地掉下来,掉在地上,蜷成一团,不动了。他的肩膀上有七八个红肿的咬痕,咬痕周围的皮肤发紫,紫里透黑。他把剑抽出来,那老人顺着桥栏滑下去,坐在地上,头垂着,不动了。

灯笼灭了。不是一盏一盏地灭,是同时灭的,像有人吹了一口气。街道沉进了黑暗里,只有月光,薄薄的,银白色的,铺在青石板路上。

楚建中走过来,看了看姬孙衍肩膀上的咬痕。“中毒了。”

“不深。能压住。”姬孙衍从行囊里摸出一枚净莲丹,塞进嘴里,咽了。药力从胃里散开,顺着血管走到肩膀,咬痕周围的紫黑色慢慢褪了,变成暗红色,暗红色变成粉红色。

沈听澜从后面跑上来,手里攥着一把艾叶,是他从路边摘的。他把艾叶揉碎了,敷在咬痕上,用布条缠了两圈。他的手法很快,可手指在抖。

“姬大哥,你的手。”

姬孙衍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手背上的血管凸起来了,青紫色的,像一条条蚯蚓趴在皮肤下面。不是中毒,是灵力反冲。刚才那一剑用得太猛,经脉撑了。他把手握成拳,血管慢慢平复下去,可手还在抖。

楚润娘把沈听澜从姬孙衍身边拉开,自己蹲下来,把姬孙衍的袖子卷上去,露出整个右臂。手臂上的血管都凸起来了,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肩膀。她用拇指按在手腕的脉搏上,按了五息,松开。

“经脉没断。歇一夜就好。”

他们找了一间空屋子,推开门,里面没有蛊虫,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桌上有一盏油灯,灯里还有油。楚建中用火镰打着火,点着了灯。火苗在风里摇了一下,稳住了。

沈听澜把被子铺在床上,被子上有一股霉味,可没有虫子。姬孙衍坐在床上,靠在床头,右臂搭在膝盖上。手臂上的血管还在凸着,可他感觉不到疼了,只是胀,胀得皮肤发紧。

楚建中把门关上,用一把椅子抵住门板。柳莺把窗户也关上了,窗栓断了,她用剑鞘顶住窗框。

“今晚住这里。明天一早走。”楚建中说。

沈听澜坐在床脚,把草鞋脱了,整齐地摆在床下。鞋尖朝外,鞋跟朝里。他从行囊里摸出那本《本草拾遗》,翻到夹着竹叶书签的那一页,看了一眼,然后合上,塞回行囊里。

楚润娘把灯芯拨短了一些,火苗小了,光暗了,可更稳了。她坐在椅子上,把剑横在膝头,闭上眼睛。没有睡,只是闭着。

王晋从布袋里摸出纸和笔,铺在桌上,开始写字。他写的是今天的事:黑竹沟,榕树下的尸体,桥头的老人,葫芦里的蜈蚣。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在刻碑。

姬孙衍闭着眼睛,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蚩珩的竹筒,榕树下的尸体,桥头老人的葫芦。系统光幕上的数据一条一条地滚。他找到了一个问题——桥头老人的灵力频谱和蚩珩的完全不同,可他们用的蛊是同一种。同一种蛊,在不同的人手里,频谱会变。可变的不是蛊,是人。人变了,蛊就变了。蛊变了,杀人的方式就变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自己的右臂。血管已经平复了大半,只剩手腕处还有几根凸起的青筋。他把手握成拳,又松开。拳头有力,不抖了。

窗外传来一声鸡叫。不是公鸡,是母鸡,声音短促,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叫了一声就停了。然后是风声,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姬孙衍把被子拉到胸口,剑放在枕头旁边。剑鞘上的裂口在油灯的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泽。他伸手摸了摸那道裂口,指尖触到木头的毛刺和干透的血渍。毛刺已经不扎手了,磨了这么久,磨圆了。

他闭上眼睛。楼下的街道上没有脚步声,没有狗叫,没有虫鸣。整座镇子沉在黑暗里,像一座坟。可他知道,这不是坟。这是噬蛊门的地盘。每一个关着的门后面,都有一只陶罐,罐子里养着蛊。蛊在等。等门开,等人进来,等血。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是木板拼的,板缝里透进来一丝月光,细细的,黄黄的,像一根从天上垂下来的金线。他没有去碰那根线。他把手搭在剑柄上,麻绳的接头硌着掌心,不疼,只是硌着。意识在沉与不沉之间悬浮了许久,像一片落叶在水面上打转,既不沉底,也不漂远,就那么一圈一圈地转着,转到水纹平了,转到自己也忘了自己在转,终于彻底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