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冽泉涤瘴破铁篁
天亮时，镇子里的雾气像是被人用手掌从地面上刮过一遍，留下一层湿漉漉的痕迹。竹竿上的灯笼纸吸饱了水汽，皱巴巴地缩成一团。沈听澜第一个下楼，站在桥头往河里扔石子。石子落在水面上，跳了两下，沉了。他又扔一颗，跳了三下。他蹲在那里数，一颗一颗地扔，扔到第七颗的时候，楚润娘走到他身后，从包袱里摸出一块糍粑递给他。糍粑是冷的，硬邦邦的，他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一半攥在手心。
楚建中从客栈里出来，肩上扛着行囊，手里提着水囊。他把水囊递给柳莺，柳莺接过去，拔开塞子喝了一口，又递回去。王晋走在最后面，布袋鼓鼓囊囊的，他边走边用手按了按袋口，确认笔没有掉。
过了桥，官道开始往山上爬。石阶很窄，每一级都有半尺高，爬起来大腿发酸。楚建中走在最前面，步子迈得大，一步跨两级。楚润娘跟在他后面，走几步就停下来等沈听澜。沈听澜的草鞋在石阶上打滑，他用手扶着膝盖，一步一步往上蹭。柳莺从后面推着他的行囊，帮他省力。
爬到半山腰，太阳从东边的山脊后面露出来了。光线穿过松针的缝隙，在石阶上投下无数细碎的亮点。王晋停下来，从布袋里摸出纸和笔，蹲在路边写字。他写的是“晨光穿松，如金针落地”。写完，把纸折好塞进怀里。
“王师兄，你天天写，写了那么多纸，揣得下吗？”沈听澜问。
“揣得下。揣不下就烧。烧了灰还在，灰在字就在。”
沈听澜不懂，没有再问。
梯田出现了。一级一级的，从山脚铺到山腰，田里的水映着天光，亮晃晃的。田埂上种着黄豆，豆荚鼓鼓囊囊的，有的已经裂开了口子。一个农人蹲在田埂上，手里拿着一把镰刀，在割黄豆。他把割下来的豆秸捆成小捆，立在田埂上。
沈听澜走过去，蹲在农人旁边。“大叔，黄豆能生吃吗？”
农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能。涩，不好吃。”他从豆荚里剥出几粒豆子，递给沈听澜。沈听澜放进嘴里嚼了嚼，眉头皱了一下，咽了。
“涩。”他说。
“涩就对了。涩的才顶饿。”农人站起来，把镰刀别在腰间，扛起一捆豆秸，往村里走了。
他们继续往上走。石阶的尽头是一个寨子。寨门口没有门，只有两根木柱，柱顶上各放着一只石雕的鸟，鸟头朝着南边。木柱之间横着一根竹竿，竹竿上挂着几串红布条。寨门里面是一条青石板路，路两边是吊脚楼，楼下堆着柴火和农具。
一个年轻女子坐在自家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把棕叶，在编扇子。棕叶在她手指间翻飞，编得很密，扇面已经成形了，圆圆的，像一轮满月。她看见姬孙衍一行人，抬起头，用土语说了一句什么，又低下头继续编。
“请问，寨子里有吃饭的地方吗？”楚建中问。
年轻女子指了指前面。“往前走，过了水井，右边那栋。门口有棵芭蕉树的。”
他们往前走。水井在路左边，井沿是青石砌的，被磨得光溜溜的。井旁边放着一只木桶，桶里装着刚打上来的水。一个老头蹲在井边磨刀，磨刀石是青色的，被水浸湿了，磨出的浆水顺着石槽往下淌。他磨的是一把柴刀，刀刃已经磨得雪亮。
右边那栋吊脚楼门口果然有一棵芭蕉树。芭蕉叶很大，比人还高，叶面绿得发亮。芭蕉树的旁边竖着一块木牌，牌上写着“阿依饭馆”四个字。
他们走进去。一楼是灶房和几张桌子，二楼是吃饭的地方。灶房里飘出一股酸汤的味道。灶台上架着一口大铁锅，锅里煮着酸汤鱼。灶台旁边有一个竹筐，筐里装着刚摘的野菜。
阿依婶从灶房后面转出来，穿着一件靛蓝色的对襟褂子，头上缠着黑布帕子。“几位，吃饭？”
“吃。”楚建中从行囊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放在桌上。“六个人的量。”
阿依婶把银子收进围裙口袋里，转身进了灶房。不一会儿，灶房里传来刀切案板的声音，节奏很快。然后是铁锅烧热的声音，油下锅了，紧接着是腊肉的焦香味飘出来。
菜端上来了。酸汤鱼装在一只大陶碗里，汤是乳白色的，鱼皮煎得焦黄。腊肉炒蕨粑，腊肉切得薄，蕨粑切成片。凉拌鱼腥草，拌了辣椒油和醋。糯米酒是甜的。
沈听澜夹了一筷子鱼腥草，嚼了两下，眉头皱成一团。“这个东西，味道像草席。”
“本来就是草。”楚润娘说。
“可草席不能吃。”
“那你别吃。”楚润娘把他碗里的鱼腥草夹走，放进自己碗里。沈听澜看着她的筷子，没有说话。
阿依婶端着一盘炸糍粑出来，放在桌上。“送你们的。尝尝。”
沈听澜拿了一条，咬了一口，糍粑外脆里糯。“阿依婶，往南走还有多远到思州？”
阿依婶在桌边坐下，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远着呢。你们今天走不到。往南走二十里，有个岔路口，往东是去镇远，往西是去思州。你们往西走，还要走两天。”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你们最好别往西走。”
“为什么？”
“西边有个铁篁寨。他们的人在山上种了一种竹子，竹子是黑色的，硬得像铁，砍不断，烧不烂。他们把竹子种在路边，把路堵了，不让外人过。前几个月有个货郎想过去，被竹子打伤了，腿断了，抬回来的时候人都快不行了。”
楚建中放下筷子。“铁篁寨？什么人开的？”
“听说是从外地来的修士，在这边占了座山，收了一帮徒弟。他们不种地，不打猎，就靠堵路收过路费过日子。”阿依婶叹了口气，“你们要是能绕路就绕路吧。”
姬孙衍和楚建中对视了一眼。
“不绕。”楚建中说。
阿依婶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
王晋从布袋里摸出纸和笔，在桌上铺开，把阿依婶说的话记了下来。他写得很慢，阿依婶凑过来看，说了一句“字写得真好看”，王晋没有抬头，继续写。
柳莺把碗里的饭吃完，把碗摞在桌上。沈听澜把糍粑的碎屑从桌上拢到手心里，倒进嘴里。
他们出了饭馆。阿依婶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水，看着他们走远。“小心点。”她说。
沈听澜走在前面，从行囊里摸出那颗青果，含在嘴里。楚润娘走在他旁边，把他的草鞋鞋带重新系了一遍，系得比原来更紧。
“紧了？”她问。
“刚好。”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路两边的树变了。不再是松树和杉木，而是一种黑色的竹子。竹子的秆子是黑色的，泛着金属的光泽。竹节很短，节上长着刺，刺是倒钩状的。竹叶是深绿色的，又窄又长，边缘锋利。
姬孙衍停下来，伸手摸了摸最近的一根竹子。竹面光滑，冰凉，不是木头的手感，是铁的。他用指甲刮了一下，刮出一道白印，白印很快就消失了。
“铁竹。”楚建中拔剑，在竹子上砍了一剑。剑刃磕在竹面上，溅出一串火星，竹子没有断，只在表面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这东西硬。”楚建中把剑插回鞘里。
竹子种在路的两边，密密麻麻的，像两堵墙。路中间有一道竹门，门是几根铁竹编的，编得很密。竹门后面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灰褐色的道袍，道袍上绣着一根竹子的图案。他的个子很高，瘦得像一根竹竿，脸上没有肉，颧骨突出来，眼窝凹下去。他的手里拿着一根竹鞭，鞭子是铁竹做的，一节一节的，鞭梢削尖了。
“铁篁寨的地盘。外人止步。”他的声音很冷。
楚建中走到竹门前，手按在剑柄上。“借道。往南走。”
“往南走的路不通。交过路费，我放你们过去。”
“多少？”
“每人十块灵石。”
楚建中笑了。“十块灵石？你不如去抢。”
那人的嘴角抽了一下。“不交也行。留下一只手，我放你们过去。”
沈听澜往后退了一步，靠在柳莺身边。柳莺把手搭在他肩上，没有推，只是放着。
楚建中的剑出鞘了。剑光一闪，剑尖刺向那人的喉咙。那人没有退，他把竹鞭横在身前，鞭身磕在剑刃上，发出一声脆响。剑刃没有砍断竹鞭，只在鞭身上留下了一道白印。
那人往后退了一步，竹鞭从剑刃上滑开，鞭梢像蛇一样弹起来，抽向楚建中的脸。楚建中侧头，鞭梢从他耳边擦过，削掉了几根头发。鞭梢上的倒刺划破了他的耳垂，血珠渗出来。
楚润娘的剑从侧面刺过来，剑尖刺向那人的右肋。那人转身，竹鞭从右往左横扫，鞭身撞在楚润娘的剑刃上，把她的剑磕偏了。楚润娘的手腕被震得发麻，她甩了甩手，重新握紧剑柄。
柳莺从后面冲上来，剑尖刺向那人的后心。那人没有回头，左手从袖子里摸出一根竹签，往后一甩，竹签钉在柳莺的剑刃上，把她的剑钉偏了。柳莺的剑刺进了那人的左肩，剑尖没入半寸，被肩胛骨卡住。
那人闷哼一声，右手竹鞭往后一甩，鞭梢抽在柳莺的手腕上。柳莺的手松了，剑还插在那人肩上，她退了两步，手腕上肿起一道红印。
沈听澜从行囊里摸出那把软剑，握在手里。他没有冲上去，站在柳莺旁边，剑尖指着地面。
姬孙衍没有动。他站在后面，系统光幕展开，扫描那人的灵力频谱。频谱显示，他的灵力不是从他体内发出的，是从脚下的地面传来的。铁竹的根系在地下连成一张网，网里流淌着灵力。那人的身体只是一个中转站，他把灵力从竹根里抽出来，灌注到竹鞭上。
“他在借竹子的力。”姬孙衍说，“把竹子砍了，他就没力了。”
王晋蹲下来，笔尖在地上写了一个“锯”字。字亮了，淡金色的光从笔画里渗出来，化作一道旋转的光刃，切向路边最近的一根铁竹。光刃切在竹节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切了十几息，竹子裂了一道缝，裂缝里流出黑色的汁液，汁液滴在地上，冒出一股白烟。
那人的脸色变了。他把竹鞭从楚建中面前收回来，转身朝王晋冲过去。楚建中的剑从后面刺过来，刺进他的右腿，剑刃穿过肌肉，从前面穿出来。他单膝跪地，竹鞭撑在地上，没有倒。
姬孙衍的剑刺进了他的左肩，和柳莺的剑并排插在一起。他转动剑柄，剑刃在骨头里搅了一下。那人惨叫一声，竹鞭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他的身体开始萎缩，皮肤贴在骨头上，颧骨更突出了，眼窝更深了。
沈听澜冲上去，把软剑架在那人的脖子上。他的手腕在抖，剑刃贴着那人的皮肤，没有割下去。
“别动。”沈听澜说。声音不大，可很清楚。
那人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竹子的叶子开始变黄。不是一片一片地黄，是整片竹林同时黄，从叶尖开始，黄到叶根，黄到叶柄，黄到竹节。竹秆上的黑色褪了，变成灰白色，灰白色变成枯黄色。竹节上的刺脱落了，掉在地上，碎成粉末。
那人的眼睛还睁着，可瞳孔散了。他的嘴唇在动，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然后他不动了。
楚建中把剑从他腿上拔出来，在他衣服上蹭了蹭剑刃上的血。柳莺也把自己的剑拔出来，插回鞘里。沈听澜把软剑从那人的脖子上移开，退了两步，把剑插回行囊里。他的手指还在抖，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攥成拳头。
“第一次拿剑对人？”楚润娘问。
沈听澜点了点头。
“以后会习惯的。”楚润娘没有看他，看着前面的路。
他们推开竹门。竹门后面的路还是铁竹夹道，可竹子的颜色已经变了，从铁黑变成枯黄，枯黄变成灰白。叶子落了一地，厚厚的，踩上去咔嚓咔嚓响。
走了约莫一里，前面出现了一片空地。空地上有一座木屋，木屋不大，门口立着一根旗杆，旗杆上挂着一面旗，旗上画着一根黑色的竹子。木屋的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人。
那人年纪不小了，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他穿着一件灰褐色的道袍，道袍上绣着银色的竹纹。他的修为在筑基五层，灵力浑厚，可浑浊，像一潭死水。他的面前摆着一只茶壶，茶壶是紫砂的，壶嘴冒着白汽。他正在喝茶，喝得很慢。
他看见姬孙衍一行人，没有站起来，只是把茶壶放下。
“你们杀了我的徒弟。”
“他挡了我们的路。”楚建中说。
那人把茶杯里的茶喝完，把杯子放在桌上。“铁篁寨在这里开了五年，从来没有人敢杀我的人。你们是哪个宗门的？”
“路过的。”楚建中说，“借道。往南走。”
那人站起来。他站起来之后，姬孙衍才发现他的腿有毛病，右腿比左腿短一截，走路一瘸一拐的。他走到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那片已经枯黄了的铁竹林。
“你们毁了我的竹子。”他的声音很平静，“这些竹子我种了五年，用血浇了五年，用灵力养了五年。五年才长成这一片。你们一炷香就毁了。”
“你的竹子堵了路。你的徒弟收了过路费，还伤人。”楚建中把手按在剑柄上，“五年里，你们害了多少人？”
那人没有回答。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根竹笛，放在嘴边吹了一下。笛声很尖，很短。笛声刚落，木屋后面的泥土里钻出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一个人形的傀儡。傀儡是用铁竹编的，竹条交叉缠绕，编成一个空心的躯干。躯干里塞满了黑色的丝线，丝线在蠕动。傀儡的头是竹根雕的，五官模糊，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眼眶。傀儡的手是竹节做的，每一节都能活动，手指是竹签削的。
傀儡朝他们走过来。步子很重，每一步都踩得地面震动。它走到楚建中面前，伸手抓向他的脖子。楚建中侧身，剑刃砍在傀儡的手臂上，溅出一串火星。手臂没有断，只在竹条上留下了一道白印。傀儡的手抓住了楚建中的衣领，把他提了起来。
楚建中的脚离地了。他用剑砍傀儡的手腕，砍了三下，手腕裂了一道缝。他把剑插进裂缝里，用力一撬，手腕断了。傀儡的手还抓着他的衣领，他用手掰开那几根竹签手指，一根一根地掰。手指断了，掉在地上，还在动。
傀儡没有停。另一只手又伸过来了。
王晋蹲下来，笔尖在地上写了一个“缠”字。字亮了，淡金色的光从笔画里渗出来，化作一圈光绳，缠住了傀儡的另一只手腕。光绳越勒越紧，竹条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裂缝出现了，从手腕一直延伸到手肘。
柳莺的剑刺进傀儡的腰侧，剑刃穿过竹条之间的缝隙，刺进了躯干里面的黑色丝线。丝线被剑刃切断，发出嘶嘶的声响。黑色的液体从切口里喷出来，溅在柳莺的手上，烫的。
楚润娘的剑从另一侧刺进去，两根剑刃在傀儡体内交叉，用力一绞。傀儡的身体开始变形，竹条一根一根地松脱，从躯干上脱落。脱落的竹条掉在地上，卷曲、扭曲、碎裂。黑色丝线从裂缝里涌出来，在地上扭动，像一窝蚯蚓。丝线越涌越多，越涌越快，最后整具傀儡像一座被推倒的积木，哗啦一声散了。
那老人看着地上的碎片，沉默了片刻。他的手伸向袖子里，似乎还想摸什么东西。楚建中没有给他机会。他的剑从老人的胸口刺了进去，剑刃穿过后背，钉在身后的门框上。老人低头看着胸口的剑，嘴里涌出一股黑血。他的手垂了下去，身体顺着门框往下滑，坐在地上，头垂着，不动了。
楚建中把剑抽出来，在老人的衣服上蹭了蹭血。“铁篁寨从今天起，散了。”
楚建中走进木屋，从床底下拖出一只木箱。箱子是松木打的，没有上漆，边角磨得发白。他掀开盖子，里面码着几十块灵石，下品和中品混在一起，青的白的灰的，在暗光里泛着幽幽的亮。灵石旁边压着一叠借据，纸已经发黄了，边角卷起来，有的上面还沾着干透的血迹。
楚建中把借据抽出来翻了翻。每张上都写着某某人欠铁篁寨多少灵石，下面按着一个黑红色的手印。他把借据叠好，塞进自己怀里。“到了思州找地方烧了。”
灵石倒在桌上，哗啦一声，滚了几块掉在地上。沈听澜弯腰捡起来，吹了吹灰，放在桌上。
“六份。”楚建中说。
姬孙衍拿起一块中品灵石，在手里掂了掂。冰凉的，沉甸甸的，棱角硌着掌心。他把灵石塞进行囊里。
沈听澜分到了四块下品灵石，捧在手心里，眼睛亮了一下。他把灵石一块一块地塞进行囊的侧袋里，塞完了还用手按了按，确认不会掉出来。
“姬大哥。”沈听澜忽然开口。
“嗯？”
“灵石果然还是抢来得快。”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不像开玩笑，可嘴角微微翘着，露出一排不太整齐的牙齿。“我爹从前收药材，一担黄芪晒干了背到镇上，走三十里山路，才换两块下品灵石。还得看收货的人脸色，压价了也不敢吭声。他说修行人的钱最难挣，因为他们自己也会算。”
王晋从布袋里摸出瓜子，嗑了一颗，把壳吐在地上。“你爹说得对。修行人算得比谁都精。”
“可铁篁寨的人不算。他们直接抢。”沈听澜把行囊的袋口扎紧，拍了拍。“比算还快。”
楚建中把剩下的灵石收进自己行囊里，系好袋口。“抢来的快，去得也快。你今天抢了别人，明天别人抢你。修行路上，争是争，可争的不是灵石。”他把行囊甩上肩，“争的是谁能活到最后。活到最后的，不用抢，灵石自己会来。”
王晋把瓜子壳从鞋面上弹掉，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你这话跟文祈长老说的‘学之不可以已也’是一个理——学不停，命就不停。命不停，灵石就不会断。可断不断另说，眼前这几块是实的。”他把分到的那份灵石塞进布袋最底层，压在笔和纸下面，又用手按了按，确保不硌手。
柳莺没有动那堆灵石。她站在门口，面朝外，剑已经挂回了腰间。楚润娘把自己的那份拢进包袱里，又把柳莺的那份也收了过去，塞进包袱的夹层。
“修行不仅在于与天争。”姬孙衍把行囊背好，声音不高不低，像在陈述一个事实，“还得与人争。与天争，争的是命数；与人争，争的是路。路窄了，人挤人，你不往前走，别人就把你挤下去。铁篁寨选的路是堵别人的路，我们选的路是把自己的路走通。两种争法，不一样。”
沈听澜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手伸进行囊侧袋里，摸了摸那四块灵石，指尖触到石头冰凉的棱角。“那我爹挣灵石那么难，是因为他选的路不对？”
姬孙衍看了他一眼。“你爹选的路没有不对。药材生意是正路，正路走得慢，可不翻车。铁篁寨的路快，翻了。”
沈听澜把手从行囊里抽出来，拍了拍袋口。“那我还是走正路。慢就慢。”
楚建中把门板上的剑痕擦了擦，确认没有留下血迹。他转身时瞥了王晋一眼。“你刚才那句话，文祈长老听了得请你喝茶。”
王晋把布袋口扎紧，系了一个死结。“他请过了。六年前在藏微阁，我抄完第一卷《黄庭经》，他泡了一壶君山银针，跟我说——‘抄书慢，可抄下来的字不丢。不丢，就是快’。”他把布袋挎上肩，“他的话我记了六年。”
楚润娘把包袱扎好，背在背上。柳莺从门口走回来，把桌上掉的那块碎灵石捡起来，放进楚润娘的包袱里。楚润娘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谢谢。柳莺也没有等她说。
他们出了木屋。阳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枯黄的竹叶上，叶子边缘卷曲着，一碰就碎。沈听澜踩在碎叶上，咔嚓咔嚓的声响像踩在薄冰上。他走了一会儿，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那间木屋。门还开着，那老人还坐在门框边，头垂着，一动不动。
“姬大哥，他死了之后，那些借据烧了，债就没了。欠他灵石的人，会不会觉得赚了？”
“也许会。也许不会。欠债的人有的已经死了，有的已经跑了，有的还在等。借据烧了，他们等的东西就没了。等的东西没了，他们就得找别的活路。”
沈听澜想了想。“那还是烧了好。烧了，他们就死心了。死心了，就能重新活。”
王晋从后面走上来，把刚才那句话补完了：“文祈长老还说——‘争不是抢，是走。你走你的，他走他的，谁先到谁说了算。到了，就不用争了’。”
楚建中回头看了王晋一眼。“你记性真好。”
“抄了六年，记不住也得记住。”王晋把布袋换到另一边肩上，布袋里的笔筒磕在腰带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他们穿过空地，继续往南走。铁竹林到这里就结束了，后面的路是土路，两边是梯田，田里的稻子已经黄了，沉甸甸地垂着头。田埂上种着辣椒，辣椒红了，一串一串的。
沈听澜走在前面，草鞋踩在土路上，扬起一小团灰尘。他从行囊里摸出那颗青果的核，在手心里转了转，扔进路边的沟里。
楚润娘走在他旁边，把他的草鞋带又检查了一遍。没有松。她直起身的时候，顺手把沈听澜行囊侧袋的袋口按了按，确认灵石没有滑出来。
王晋从布袋里摸出纸和笔，边走边写。他写的是“铁篁寨，竹黑如铁，人瘦如竹，以血浇竹，以竹养力。力借于外，破其源则力竭。傀儡以竹为骨，以丝为筋，破其骨则丝散。寨主伏诛，铁篁寨灭。灵石三十七块，借据一十三张。借据已收，至思州焚毁。”写完了，把纸折好塞进怀里。他想了想，又摸出纸笔，加了一行——“灵石来得快，去得也快。走得慢的，未必到得晚。”塞进怀里之前，他又看了一遍这行字，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柳莺走在最后面，左手搭在剑柄上，右手垂在身侧。她的手腕上还有一道红印，是竹鞭抽的，已经消肿了，只剩一条浅浅的痕迹。她用左手揉了揉右手腕，揉了揉，放下了。
太阳偏西的时候，前面出现了一条溪。溪水不宽，两岸长满了菖蒲，菖蒲的叶子绿得发黑，硬挺挺的，像一把把插在泥里的小剑。溪上有一座石板桥，桥很窄，只容一个人走。过了桥，是一片缓坡，坡上种着橘子树，橘子已经黄了，沉甸甸地挂在枝头。坡顶稀稀落落散着几栋吊脚楼，东边一栋，西边两栋，北边还有一栋孤零零的，总共不过五六户人家，各自隔着一片竹林或一块菜地，鸡犬相闻，却互不打扰。
桥头坐着一个老人，手里拿着一根竹烟杆，正在抽烟。他看见姬孙衍一行人，把烟杆从嘴里抽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
“过路的？”
“过路的。”楚建中拱了拱手，“老人家，村里可有借宿的地方？”
老人用烟杆指了指坡顶那栋孤零零的吊脚楼。“那边，欧良柱的家。他家的空屋子多。你们去敲门，他在家。”
“多谢老人家。”
他们爬上缓坡。橘子树下有一只黄狗，趴在地上打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又把头埋进前腿里，继续睡。吊脚楼的门开着，一个中年男人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把竹篾，在编鸡笼。他的手指很粗，骨节突出，可编得很细。
“借宿。六个人，三间房。”姬孙衍说。
欧良柱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一间三十文。灶房有吃的，自己煮。别碰堂屋里的东西。”
姬孙衍从行囊里摸出九十文铜板，码在门槛上。欧良柱看了一眼，没有数，把铜板拢进掌心，塞进裤兜里。他站起来，从墙上摘了三把钥匙，递过来。
“楼上，靠坡的三间。”
他们上了楼。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呀吱呀响。姬孙衍推开靠坡的那间，窗户开着，能看见下面的橘子树和对面的山。山不高，长满了松树，松涛声一阵一阵的，像有人在远处鼓掌。
房间里有一股淡淡的烟熏味，混着木头和干草的气息。床上铺着竹席，席子被睡得很光滑。枕头是竹筒做的。
沈听澜把行囊放在床脚，从里面掏出那本《本草拾遗》，翻了翻，又合上，塞在枕头底下。他躺下来，枕上去的时候硌后脑勺，他翻了个身，侧着睡。
楚润娘走到他房间门口，靠着门框，看了他一眼。“枕头硌？”
“硌。”
“换一头。”
沈听澜换了一头，枕在床尾，不硌了。
灶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节奏很慢。然后是柴火燃烧的噼啪声，铁锅烧热的滋滋声，水烧开的咕噜声。一股腊肉的香味从楼下飘上来。
姬孙衍下楼，走进灶房。欧良柱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柴。灶台上架着一口铁锅，锅里煮着腊肉炖干豆角。灶台旁边有一个陶罐，罐里是酸汤。还有一个木盆，盆里装着煮熟的土豆。
“欧大叔，我们六个人，饭钱多少？”
欧良柱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不要钱。你们赶路的，不容易。腊肉是自家腌的，豆角是自家晒的，不值钱。”
“要给的。”姬孙衍从行囊里又摸出三十文铜板，放在灶台上。“不多，是个心意。”
欧良柱看了看铜板，又看了看姬孙衍，把铜板收了，揣进裤兜里。“那你们多吃点。”
他们把饭菜端上楼，坐在走廊里吃。腊肉炖得很烂，干豆角吸饱了汤汁。酸汤酸得开胃。土豆面得很。
沈听澜吃了两碗饭，把碗放下，靠在栏杆上，看着下面的橘子树。橘子黄了，在暮色里泛着橙红色的光。
“姬大哥，那些橘子甜吗？”
“不知道。摘一个尝尝。”
沈听澜跑下楼，在橘子树上摘了一个最大的，剥开皮，掰了一瓣塞进嘴里。酸。酸得他整张脸皱成一团。楚润娘站在楼梯口，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忍住没笑。
“酸的吧？”她说。
“你怎么知道？”
“橘子还没到时候。霜降以后才甜。”
沈听澜把剩下的橘子塞进楚润娘手里。“那你帮我拿着。到了霜降再给我。”
楚润娘接过橘子，没有扔，塞进自己的包袱里。
王晋从布袋里摸出纸和笔，借着最后一抹暮光写字。他写的是今天的事：铁篁寨，黑竹，傀儡，寨主伏诛，灵石三十七块。写完了，把纸折好塞进怀里。
柳莺坐在楼梯口，把剑横在膝头，用一块布擦拭剑身。擦完了，把剑插回鞘里，放在脚边。
楚建中靠在柱子上，闭着眼睛，没有睡。他的耳朵上还贴着沈听澜敷的艾叶，艾叶干了，翘起一角。他伸手按了按，把翘起的角按回去。
夜渐渐深了。月亮从橘子树后面升起来，把树冠照得一团银白。林子里有虫鸣，沙沙沙的，像有人在不停地搓手。
姬孙衍没有睡。他坐在窗前，把剑横在膝头，看着月光下的橘子树。他把系统光幕调出来，扫描周围的环境。方圆五里内，没有异常灵力波动。
他把光幕收了，靠在椅背上。右臂上的淤痕已经褪了大半，只剩一小片淡淡的青紫色。他把手握成拳，又松开。拳头有力，不抖了。
他把剑放在枕头旁边。剑鞘上的裂口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他伸手摸了摸那道裂口，指尖触到木头的毛刺和干透的血渍。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是木板拼的，板缝里透进来一丝月光。他没有去看那丝光。他把手搭在剑柄上，麻绳的接头硌着掌心。呼吸慢慢沉下去，像一块石头沉进水里，沉到底了，不动了。
窗外橘子树在风里轻轻摇，叶子沙沙响。虫鸣还在叫，沙沙沙的。他听见了，可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像隔了一层棉花。意识慢慢收拢，收成一个点，点灭了。什么都不知道了。
沈听澜在隔壁翻了个身，被子从肩上滑下来，露出一截后背。楚润娘从走廊里走进来，把被子拉上去，盖住他的肩膀。她在他床边站了几息，然后转身走了。
王晋把笔和纸收进布袋里，把袋口扎紧，放在枕头旁边。他躺下来，面朝上，看着头顶的木板。木板上有虫蛀的洞，一个挨一个，像天上的星星。他数了七个洞，闭上眼睛。
柳莺把剑竖在床头，剑柄朝上。她侧躺着，面朝剑，手搭在剑鞘上。呼吸很轻，很匀。
楚建中把椅子搬到门口，坐在椅子上，面朝楼梯口。他把剑横在膝头，闭着眼睛。没有睡，只是在听。听楼下的动静，听窗外的虫鸣，听隔壁房间里的呼吸声。呼吸声很匀，没有乱。他把耳朵上的艾叶揭下来，放在窗台上。
月光照在艾叶上，艾叶已经干透了，卷成一个卷。风从窗户吹进来，把艾叶卷吹动了，滚了两下，掉在地上。楚建中没有去捡。
楼下灶房里，灶膛里的余烬还亮着，红红的，一闪一闪的。铁锅里的汤已经凉了，锅盖掀开一条缝，蒸汽不再冒了。灶台上的青石压着酸菜坛子，坛口封着布，布上落了一层灰。
欧良柱在隔壁屋里打鼾，鼾声不大，可很稳，呼——吸——呼——吸，像拉风箱。
整座吊脚楼沉在黑暗里，只有月光，薄薄的，银白色的，铺在楼板上。橘子树在风里摇，叶子沙沙响。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又都不一样。
楚建中从客栈里出来，肩上扛着行囊，手里提着水囊。他把水囊递给柳莺，柳莺接过去，拔开塞子喝了一口，又递回去。王晋走在最后面，布袋鼓鼓囊囊的，他边走边用手按了按袋口，确认笔没有掉。
过了桥，官道开始往山上爬。石阶很窄，每一级都有半尺高，爬起来大腿发酸。楚建中走在最前面，步子迈得大，一步跨两级。楚润娘跟在他后面，走几步就停下来等沈听澜。沈听澜的草鞋在石阶上打滑，他用手扶着膝盖，一步一步往上蹭。柳莺从后面推着他的行囊，帮他省力。
爬到半山腰，太阳从东边的山脊后面露出来了。光线穿过松针的缝隙，在石阶上投下无数细碎的亮点。王晋停下来，从布袋里摸出纸和笔，蹲在路边写字。他写的是“晨光穿松，如金针落地”。写完，把纸折好塞进怀里。
“王师兄，你天天写，写了那么多纸，揣得下吗？”沈听澜问。
“揣得下。揣不下就烧。烧了灰还在，灰在字就在。”
沈听澜不懂，没有再问。
梯田出现了。一级一级的，从山脚铺到山腰，田里的水映着天光，亮晃晃的。田埂上种着黄豆，豆荚鼓鼓囊囊的，有的已经裂开了口子。一个农人蹲在田埂上，手里拿着一把镰刀，在割黄豆。他把割下来的豆秸捆成小捆，立在田埂上。
沈听澜走过去，蹲在农人旁边。“大叔，黄豆能生吃吗？”
农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能。涩，不好吃。”他从豆荚里剥出几粒豆子，递给沈听澜。沈听澜放进嘴里嚼了嚼，眉头皱了一下，咽了。
“涩。”他说。
“涩就对了。涩的才顶饿。”农人站起来，把镰刀别在腰间，扛起一捆豆秸，往村里走了。
他们继续往上走。石阶的尽头是一个寨子。寨门口没有门，只有两根木柱，柱顶上各放着一只石雕的鸟，鸟头朝着南边。木柱之间横着一根竹竿，竹竿上挂着几串红布条。寨门里面是一条青石板路，路两边是吊脚楼，楼下堆着柴火和农具。
一个年轻女子坐在自家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把棕叶，在编扇子。棕叶在她手指间翻飞，编得很密，扇面已经成形了，圆圆的，像一轮满月。她看见姬孙衍一行人，抬起头，用土语说了一句什么，又低下头继续编。
“请问，寨子里有吃饭的地方吗？”楚建中问。
年轻女子指了指前面。“往前走，过了水井，右边那栋。门口有棵芭蕉树的。”
他们往前走。水井在路左边，井沿是青石砌的，被磨得光溜溜的。井旁边放着一只木桶，桶里装着刚打上来的水。一个老头蹲在井边磨刀，磨刀石是青色的，被水浸湿了，磨出的浆水顺着石槽往下淌。他磨的是一把柴刀，刀刃已经磨得雪亮。
右边那栋吊脚楼门口果然有一棵芭蕉树。芭蕉叶很大，比人还高，叶面绿得发亮。芭蕉树的旁边竖着一块木牌，牌上写着“阿依饭馆”四个字。
他们走进去。一楼是灶房和几张桌子，二楼是吃饭的地方。灶房里飘出一股酸汤的味道。灶台上架着一口大铁锅，锅里煮着酸汤鱼。灶台旁边有一个竹筐，筐里装着刚摘的野菜。
阿依婶从灶房后面转出来，穿着一件靛蓝色的对襟褂子，头上缠着黑布帕子。“几位，吃饭？”
“吃。”楚建中从行囊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放在桌上。“六个人的量。”
阿依婶把银子收进围裙口袋里，转身进了灶房。不一会儿，灶房里传来刀切案板的声音，节奏很快。然后是铁锅烧热的声音，油下锅了，紧接着是腊肉的焦香味飘出来。
菜端上来了。酸汤鱼装在一只大陶碗里，汤是乳白色的，鱼皮煎得焦黄。腊肉炒蕨粑，腊肉切得薄，蕨粑切成片。凉拌鱼腥草，拌了辣椒油和醋。糯米酒是甜的。
沈听澜夹了一筷子鱼腥草，嚼了两下，眉头皱成一团。“这个东西，味道像草席。”
“本来就是草。”楚润娘说。
“可草席不能吃。”
“那你别吃。”楚润娘把他碗里的鱼腥草夹走，放进自己碗里。沈听澜看着她的筷子，没有说话。
阿依婶端着一盘炸糍粑出来，放在桌上。“送你们的。尝尝。”
沈听澜拿了一条，咬了一口，糍粑外脆里糯。“阿依婶，往南走还有多远到思州？”
阿依婶在桌边坐下，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远着呢。你们今天走不到。往南走二十里，有个岔路口，往东是去镇远，往西是去思州。你们往西走，还要走两天。”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你们最好别往西走。”
“为什么？”
“西边有个铁篁寨。他们的人在山上种了一种竹子，竹子是黑色的，硬得像铁，砍不断，烧不烂。他们把竹子种在路边，把路堵了，不让外人过。前几个月有个货郎想过去，被竹子打伤了，腿断了，抬回来的时候人都快不行了。”
楚建中放下筷子。“铁篁寨？什么人开的？”
“听说是从外地来的修士，在这边占了座山，收了一帮徒弟。他们不种地，不打猎，就靠堵路收过路费过日子。”阿依婶叹了口气，“你们要是能绕路就绕路吧。”
姬孙衍和楚建中对视了一眼。
“不绕。”楚建中说。
阿依婶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
王晋从布袋里摸出纸和笔，在桌上铺开，把阿依婶说的话记了下来。他写得很慢，阿依婶凑过来看，说了一句“字写得真好看”，王晋没有抬头，继续写。
柳莺把碗里的饭吃完，把碗摞在桌上。沈听澜把糍粑的碎屑从桌上拢到手心里，倒进嘴里。
他们出了饭馆。阿依婶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水，看着他们走远。“小心点。”她说。
沈听澜走在前面，从行囊里摸出那颗青果，含在嘴里。楚润娘走在他旁边，把他的草鞋鞋带重新系了一遍，系得比原来更紧。
“紧了？”她问。
“刚好。”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路两边的树变了。不再是松树和杉木，而是一种黑色的竹子。竹子的秆子是黑色的，泛着金属的光泽。竹节很短，节上长着刺，刺是倒钩状的。竹叶是深绿色的，又窄又长，边缘锋利。
姬孙衍停下来，伸手摸了摸最近的一根竹子。竹面光滑，冰凉，不是木头的手感，是铁的。他用指甲刮了一下，刮出一道白印，白印很快就消失了。
“铁竹。”楚建中拔剑，在竹子上砍了一剑。剑刃磕在竹面上，溅出一串火星，竹子没有断，只在表面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这东西硬。”楚建中把剑插回鞘里。
竹子种在路的两边，密密麻麻的，像两堵墙。路中间有一道竹门，门是几根铁竹编的，编得很密。竹门后面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灰褐色的道袍，道袍上绣着一根竹子的图案。他的个子很高，瘦得像一根竹竿，脸上没有肉，颧骨突出来，眼窝凹下去。他的手里拿着一根竹鞭，鞭子是铁竹做的，一节一节的，鞭梢削尖了。
“铁篁寨的地盘。外人止步。”他的声音很冷。
楚建中走到竹门前，手按在剑柄上。“借道。往南走。”
“往南走的路不通。交过路费，我放你们过去。”
“多少？”
“每人十块灵石。”
楚建中笑了。“十块灵石？你不如去抢。”
那人的嘴角抽了一下。“不交也行。留下一只手，我放你们过去。”
沈听澜往后退了一步，靠在柳莺身边。柳莺把手搭在他肩上，没有推，只是放着。
楚建中的剑出鞘了。剑光一闪，剑尖刺向那人的喉咙。那人没有退，他把竹鞭横在身前，鞭身磕在剑刃上，发出一声脆响。剑刃没有砍断竹鞭，只在鞭身上留下了一道白印。
那人往后退了一步，竹鞭从剑刃上滑开，鞭梢像蛇一样弹起来，抽向楚建中的脸。楚建中侧头，鞭梢从他耳边擦过，削掉了几根头发。鞭梢上的倒刺划破了他的耳垂，血珠渗出来。
楚润娘的剑从侧面刺过来，剑尖刺向那人的右肋。那人转身，竹鞭从右往左横扫，鞭身撞在楚润娘的剑刃上，把她的剑磕偏了。楚润娘的手腕被震得发麻，她甩了甩手，重新握紧剑柄。
柳莺从后面冲上来，剑尖刺向那人的后心。那人没有回头，左手从袖子里摸出一根竹签，往后一甩，竹签钉在柳莺的剑刃上，把她的剑钉偏了。柳莺的剑刺进了那人的左肩，剑尖没入半寸，被肩胛骨卡住。
那人闷哼一声，右手竹鞭往后一甩，鞭梢抽在柳莺的手腕上。柳莺的手松了，剑还插在那人肩上，她退了两步，手腕上肿起一道红印。
沈听澜从行囊里摸出那把软剑，握在手里。他没有冲上去，站在柳莺旁边，剑尖指着地面。
姬孙衍没有动。他站在后面，系统光幕展开，扫描那人的灵力频谱。频谱显示，他的灵力不是从他体内发出的，是从脚下的地面传来的。铁竹的根系在地下连成一张网，网里流淌着灵力。那人的身体只是一个中转站，他把灵力从竹根里抽出来，灌注到竹鞭上。
“他在借竹子的力。”姬孙衍说，“把竹子砍了，他就没力了。”
王晋蹲下来，笔尖在地上写了一个“锯”字。字亮了，淡金色的光从笔画里渗出来，化作一道旋转的光刃，切向路边最近的一根铁竹。光刃切在竹节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切了十几息，竹子裂了一道缝，裂缝里流出黑色的汁液，汁液滴在地上，冒出一股白烟。
那人的脸色变了。他把竹鞭从楚建中面前收回来，转身朝王晋冲过去。楚建中的剑从后面刺过来，刺进他的右腿，剑刃穿过肌肉，从前面穿出来。他单膝跪地，竹鞭撑在地上，没有倒。
姬孙衍的剑刺进了他的左肩，和柳莺的剑并排插在一起。他转动剑柄，剑刃在骨头里搅了一下。那人惨叫一声，竹鞭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他的身体开始萎缩，皮肤贴在骨头上，颧骨更突出了，眼窝更深了。
沈听澜冲上去，把软剑架在那人的脖子上。他的手腕在抖，剑刃贴着那人的皮肤，没有割下去。
“别动。”沈听澜说。声音不大，可很清楚。
那人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竹子的叶子开始变黄。不是一片一片地黄，是整片竹林同时黄，从叶尖开始，黄到叶根，黄到叶柄，黄到竹节。竹秆上的黑色褪了，变成灰白色，灰白色变成枯黄色。竹节上的刺脱落了，掉在地上，碎成粉末。
那人的眼睛还睁着，可瞳孔散了。他的嘴唇在动，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然后他不动了。
楚建中把剑从他腿上拔出来，在他衣服上蹭了蹭剑刃上的血。柳莺也把自己的剑拔出来，插回鞘里。沈听澜把软剑从那人的脖子上移开，退了两步，把剑插回行囊里。他的手指还在抖，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攥成拳头。
“第一次拿剑对人？”楚润娘问。
沈听澜点了点头。
“以后会习惯的。”楚润娘没有看他，看着前面的路。
他们推开竹门。竹门后面的路还是铁竹夹道，可竹子的颜色已经变了，从铁黑变成枯黄，枯黄变成灰白。叶子落了一地，厚厚的，踩上去咔嚓咔嚓响。
走了约莫一里，前面出现了一片空地。空地上有一座木屋，木屋不大，门口立着一根旗杆，旗杆上挂着一面旗，旗上画着一根黑色的竹子。木屋的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人。
那人年纪不小了，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他穿着一件灰褐色的道袍，道袍上绣着银色的竹纹。他的修为在筑基五层，灵力浑厚，可浑浊，像一潭死水。他的面前摆着一只茶壶，茶壶是紫砂的，壶嘴冒着白汽。他正在喝茶，喝得很慢。
他看见姬孙衍一行人，没有站起来，只是把茶壶放下。
“你们杀了我的徒弟。”
“他挡了我们的路。”楚建中说。
那人把茶杯里的茶喝完，把杯子放在桌上。“铁篁寨在这里开了五年，从来没有人敢杀我的人。你们是哪个宗门的？”
“路过的。”楚建中说，“借道。往南走。”
那人站起来。他站起来之后，姬孙衍才发现他的腿有毛病，右腿比左腿短一截，走路一瘸一拐的。他走到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那片已经枯黄了的铁竹林。
“你们毁了我的竹子。”他的声音很平静，“这些竹子我种了五年，用血浇了五年，用灵力养了五年。五年才长成这一片。你们一炷香就毁了。”
“你的竹子堵了路。你的徒弟收了过路费，还伤人。”楚建中把手按在剑柄上，“五年里，你们害了多少人？”
那人没有回答。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根竹笛，放在嘴边吹了一下。笛声很尖，很短。笛声刚落，木屋后面的泥土里钻出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一个人形的傀儡。傀儡是用铁竹编的，竹条交叉缠绕，编成一个空心的躯干。躯干里塞满了黑色的丝线，丝线在蠕动。傀儡的头是竹根雕的，五官模糊，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眼眶。傀儡的手是竹节做的，每一节都能活动，手指是竹签削的。
傀儡朝他们走过来。步子很重，每一步都踩得地面震动。它走到楚建中面前，伸手抓向他的脖子。楚建中侧身，剑刃砍在傀儡的手臂上，溅出一串火星。手臂没有断，只在竹条上留下了一道白印。傀儡的手抓住了楚建中的衣领，把他提了起来。
楚建中的脚离地了。他用剑砍傀儡的手腕，砍了三下，手腕裂了一道缝。他把剑插进裂缝里，用力一撬，手腕断了。傀儡的手还抓着他的衣领，他用手掰开那几根竹签手指，一根一根地掰。手指断了，掉在地上，还在动。
傀儡没有停。另一只手又伸过来了。
王晋蹲下来，笔尖在地上写了一个“缠”字。字亮了，淡金色的光从笔画里渗出来，化作一圈光绳，缠住了傀儡的另一只手腕。光绳越勒越紧，竹条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裂缝出现了，从手腕一直延伸到手肘。
柳莺的剑刺进傀儡的腰侧，剑刃穿过竹条之间的缝隙，刺进了躯干里面的黑色丝线。丝线被剑刃切断，发出嘶嘶的声响。黑色的液体从切口里喷出来，溅在柳莺的手上，烫的。
楚润娘的剑从另一侧刺进去，两根剑刃在傀儡体内交叉，用力一绞。傀儡的身体开始变形，竹条一根一根地松脱，从躯干上脱落。脱落的竹条掉在地上，卷曲、扭曲、碎裂。黑色丝线从裂缝里涌出来，在地上扭动，像一窝蚯蚓。丝线越涌越多，越涌越快，最后整具傀儡像一座被推倒的积木，哗啦一声散了。
那老人看着地上的碎片，沉默了片刻。他的手伸向袖子里，似乎还想摸什么东西。楚建中没有给他机会。他的剑从老人的胸口刺了进去，剑刃穿过后背，钉在身后的门框上。老人低头看着胸口的剑，嘴里涌出一股黑血。他的手垂了下去，身体顺着门框往下滑，坐在地上，头垂着，不动了。
楚建中把剑抽出来，在老人的衣服上蹭了蹭血。“铁篁寨从今天起，散了。”
楚建中走进木屋，从床底下拖出一只木箱。箱子是松木打的，没有上漆，边角磨得发白。他掀开盖子，里面码着几十块灵石，下品和中品混在一起，青的白的灰的，在暗光里泛着幽幽的亮。灵石旁边压着一叠借据，纸已经发黄了，边角卷起来，有的上面还沾着干透的血迹。
楚建中把借据抽出来翻了翻。每张上都写着某某人欠铁篁寨多少灵石，下面按着一个黑红色的手印。他把借据叠好，塞进自己怀里。“到了思州找地方烧了。”
灵石倒在桌上，哗啦一声，滚了几块掉在地上。沈听澜弯腰捡起来，吹了吹灰，放在桌上。
“六份。”楚建中说。
姬孙衍拿起一块中品灵石，在手里掂了掂。冰凉的，沉甸甸的，棱角硌着掌心。他把灵石塞进行囊里。
沈听澜分到了四块下品灵石，捧在手心里，眼睛亮了一下。他把灵石一块一块地塞进行囊的侧袋里，塞完了还用手按了按，确认不会掉出来。
“姬大哥。”沈听澜忽然开口。
“嗯？”
“灵石果然还是抢来得快。”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不像开玩笑，可嘴角微微翘着，露出一排不太整齐的牙齿。“我爹从前收药材，一担黄芪晒干了背到镇上，走三十里山路，才换两块下品灵石。还得看收货的人脸色，压价了也不敢吭声。他说修行人的钱最难挣，因为他们自己也会算。”
王晋从布袋里摸出瓜子，嗑了一颗，把壳吐在地上。“你爹说得对。修行人算得比谁都精。”
“可铁篁寨的人不算。他们直接抢。”沈听澜把行囊的袋口扎紧，拍了拍。“比算还快。”
楚建中把剩下的灵石收进自己行囊里，系好袋口。“抢来的快，去得也快。你今天抢了别人，明天别人抢你。修行路上，争是争，可争的不是灵石。”他把行囊甩上肩，“争的是谁能活到最后。活到最后的，不用抢，灵石自己会来。”
王晋把瓜子壳从鞋面上弹掉，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你这话跟文祈长老说的‘学之不可以已也’是一个理——学不停，命就不停。命不停，灵石就不会断。可断不断另说，眼前这几块是实的。”他把分到的那份灵石塞进布袋最底层，压在笔和纸下面，又用手按了按，确保不硌手。
柳莺没有动那堆灵石。她站在门口，面朝外，剑已经挂回了腰间。楚润娘把自己的那份拢进包袱里，又把柳莺的那份也收了过去，塞进包袱的夹层。
“修行不仅在于与天争。”姬孙衍把行囊背好，声音不高不低，像在陈述一个事实，“还得与人争。与天争，争的是命数；与人争，争的是路。路窄了，人挤人，你不往前走，别人就把你挤下去。铁篁寨选的路是堵别人的路，我们选的路是把自己的路走通。两种争法，不一样。”
沈听澜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手伸进行囊侧袋里，摸了摸那四块灵石，指尖触到石头冰凉的棱角。“那我爹挣灵石那么难，是因为他选的路不对？”
姬孙衍看了他一眼。“你爹选的路没有不对。药材生意是正路，正路走得慢，可不翻车。铁篁寨的路快，翻了。”
沈听澜把手从行囊里抽出来，拍了拍袋口。“那我还是走正路。慢就慢。”
楚建中把门板上的剑痕擦了擦，确认没有留下血迹。他转身时瞥了王晋一眼。“你刚才那句话，文祈长老听了得请你喝茶。”
王晋把布袋口扎紧，系了一个死结。“他请过了。六年前在藏微阁，我抄完第一卷《黄庭经》，他泡了一壶君山银针，跟我说——‘抄书慢，可抄下来的字不丢。不丢，就是快’。”他把布袋挎上肩，“他的话我记了六年。”
楚润娘把包袱扎好，背在背上。柳莺从门口走回来，把桌上掉的那块碎灵石捡起来，放进楚润娘的包袱里。楚润娘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谢谢。柳莺也没有等她说。
他们出了木屋。阳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枯黄的竹叶上，叶子边缘卷曲着，一碰就碎。沈听澜踩在碎叶上，咔嚓咔嚓的声响像踩在薄冰上。他走了一会儿，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那间木屋。门还开着，那老人还坐在门框边，头垂着，一动不动。
“姬大哥，他死了之后，那些借据烧了，债就没了。欠他灵石的人，会不会觉得赚了？”
“也许会。也许不会。欠债的人有的已经死了，有的已经跑了，有的还在等。借据烧了，他们等的东西就没了。等的东西没了，他们就得找别的活路。”
沈听澜想了想。“那还是烧了好。烧了，他们就死心了。死心了，就能重新活。”
王晋从后面走上来，把刚才那句话补完了：“文祈长老还说——‘争不是抢，是走。你走你的，他走他的，谁先到谁说了算。到了，就不用争了’。”
楚建中回头看了王晋一眼。“你记性真好。”
“抄了六年，记不住也得记住。”王晋把布袋换到另一边肩上，布袋里的笔筒磕在腰带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他们穿过空地，继续往南走。铁竹林到这里就结束了，后面的路是土路，两边是梯田，田里的稻子已经黄了，沉甸甸地垂着头。田埂上种着辣椒，辣椒红了，一串一串的。
沈听澜走在前面，草鞋踩在土路上，扬起一小团灰尘。他从行囊里摸出那颗青果的核，在手心里转了转，扔进路边的沟里。
楚润娘走在他旁边，把他的草鞋带又检查了一遍。没有松。她直起身的时候，顺手把沈听澜行囊侧袋的袋口按了按，确认灵石没有滑出来。
王晋从布袋里摸出纸和笔，边走边写。他写的是“铁篁寨，竹黑如铁，人瘦如竹，以血浇竹，以竹养力。力借于外，破其源则力竭。傀儡以竹为骨，以丝为筋，破其骨则丝散。寨主伏诛，铁篁寨灭。灵石三十七块，借据一十三张。借据已收，至思州焚毁。”写完了，把纸折好塞进怀里。他想了想，又摸出纸笔，加了一行——“灵石来得快，去得也快。走得慢的，未必到得晚。”塞进怀里之前，他又看了一遍这行字，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柳莺走在最后面，左手搭在剑柄上，右手垂在身侧。她的手腕上还有一道红印，是竹鞭抽的，已经消肿了，只剩一条浅浅的痕迹。她用左手揉了揉右手腕，揉了揉，放下了。
太阳偏西的时候，前面出现了一条溪。溪水不宽，两岸长满了菖蒲，菖蒲的叶子绿得发黑，硬挺挺的，像一把把插在泥里的小剑。溪上有一座石板桥，桥很窄，只容一个人走。过了桥，是一片缓坡，坡上种着橘子树，橘子已经黄了，沉甸甸地挂在枝头。坡顶稀稀落落散着几栋吊脚楼，东边一栋，西边两栋，北边还有一栋孤零零的，总共不过五六户人家，各自隔着一片竹林或一块菜地，鸡犬相闻，却互不打扰。
桥头坐着一个老人，手里拿着一根竹烟杆，正在抽烟。他看见姬孙衍一行人，把烟杆从嘴里抽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
“过路的？”
“过路的。”楚建中拱了拱手，“老人家，村里可有借宿的地方？”
老人用烟杆指了指坡顶那栋孤零零的吊脚楼。“那边，欧良柱的家。他家的空屋子多。你们去敲门，他在家。”
“多谢老人家。”
他们爬上缓坡。橘子树下有一只黄狗，趴在地上打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又把头埋进前腿里，继续睡。吊脚楼的门开着，一个中年男人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把竹篾，在编鸡笼。他的手指很粗，骨节突出，可编得很细。
“借宿。六个人，三间房。”姬孙衍说。
欧良柱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一间三十文。灶房有吃的，自己煮。别碰堂屋里的东西。”
姬孙衍从行囊里摸出九十文铜板，码在门槛上。欧良柱看了一眼，没有数，把铜板拢进掌心，塞进裤兜里。他站起来，从墙上摘了三把钥匙，递过来。
“楼上，靠坡的三间。”
他们上了楼。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呀吱呀响。姬孙衍推开靠坡的那间，窗户开着，能看见下面的橘子树和对面的山。山不高，长满了松树，松涛声一阵一阵的，像有人在远处鼓掌。
房间里有一股淡淡的烟熏味，混着木头和干草的气息。床上铺着竹席，席子被睡得很光滑。枕头是竹筒做的。
沈听澜把行囊放在床脚，从里面掏出那本《本草拾遗》，翻了翻，又合上，塞在枕头底下。他躺下来，枕上去的时候硌后脑勺，他翻了个身，侧着睡。
楚润娘走到他房间门口，靠着门框，看了他一眼。“枕头硌？”
“硌。”
“换一头。”
沈听澜换了一头，枕在床尾，不硌了。
灶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节奏很慢。然后是柴火燃烧的噼啪声，铁锅烧热的滋滋声，水烧开的咕噜声。一股腊肉的香味从楼下飘上来。
姬孙衍下楼，走进灶房。欧良柱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柴。灶台上架着一口铁锅，锅里煮着腊肉炖干豆角。灶台旁边有一个陶罐，罐里是酸汤。还有一个木盆，盆里装着煮熟的土豆。
“欧大叔，我们六个人，饭钱多少？”
欧良柱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不要钱。你们赶路的，不容易。腊肉是自家腌的，豆角是自家晒的，不值钱。”
“要给的。”姬孙衍从行囊里又摸出三十文铜板，放在灶台上。“不多，是个心意。”
欧良柱看了看铜板，又看了看姬孙衍，把铜板收了，揣进裤兜里。“那你们多吃点。”
他们把饭菜端上楼，坐在走廊里吃。腊肉炖得很烂，干豆角吸饱了汤汁。酸汤酸得开胃。土豆面得很。
沈听澜吃了两碗饭，把碗放下，靠在栏杆上，看着下面的橘子树。橘子黄了，在暮色里泛着橙红色的光。
“姬大哥，那些橘子甜吗？”
“不知道。摘一个尝尝。”
沈听澜跑下楼，在橘子树上摘了一个最大的，剥开皮，掰了一瓣塞进嘴里。酸。酸得他整张脸皱成一团。楚润娘站在楼梯口，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忍住没笑。
“酸的吧？”她说。
“你怎么知道？”
“橘子还没到时候。霜降以后才甜。”
沈听澜把剩下的橘子塞进楚润娘手里。“那你帮我拿着。到了霜降再给我。”
楚润娘接过橘子，没有扔，塞进自己的包袱里。
王晋从布袋里摸出纸和笔，借着最后一抹暮光写字。他写的是今天的事：铁篁寨，黑竹，傀儡，寨主伏诛，灵石三十七块。写完了，把纸折好塞进怀里。
柳莺坐在楼梯口，把剑横在膝头，用一块布擦拭剑身。擦完了，把剑插回鞘里，放在脚边。
楚建中靠在柱子上，闭着眼睛，没有睡。他的耳朵上还贴着沈听澜敷的艾叶，艾叶干了，翘起一角。他伸手按了按，把翘起的角按回去。
夜渐渐深了。月亮从橘子树后面升起来，把树冠照得一团银白。林子里有虫鸣，沙沙沙的，像有人在不停地搓手。
姬孙衍没有睡。他坐在窗前，把剑横在膝头，看着月光下的橘子树。他把系统光幕调出来，扫描周围的环境。方圆五里内，没有异常灵力波动。
他把光幕收了，靠在椅背上。右臂上的淤痕已经褪了大半，只剩一小片淡淡的青紫色。他把手握成拳，又松开。拳头有力，不抖了。
他把剑放在枕头旁边。剑鞘上的裂口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他伸手摸了摸那道裂口，指尖触到木头的毛刺和干透的血渍。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是木板拼的，板缝里透进来一丝月光。他没有去看那丝光。他把手搭在剑柄上，麻绳的接头硌着掌心。呼吸慢慢沉下去，像一块石头沉进水里，沉到底了，不动了。
窗外橘子树在风里轻轻摇，叶子沙沙响。虫鸣还在叫，沙沙沙的。他听见了，可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像隔了一层棉花。意识慢慢收拢，收成一个点，点灭了。什么都不知道了。
沈听澜在隔壁翻了个身，被子从肩上滑下来，露出一截后背。楚润娘从走廊里走进来，把被子拉上去，盖住他的肩膀。她在他床边站了几息，然后转身走了。
王晋把笔和纸收进布袋里，把袋口扎紧，放在枕头旁边。他躺下来，面朝上，看着头顶的木板。木板上有虫蛀的洞，一个挨一个，像天上的星星。他数了七个洞，闭上眼睛。
柳莺把剑竖在床头，剑柄朝上。她侧躺着，面朝剑，手搭在剑鞘上。呼吸很轻，很匀。
楚建中把椅子搬到门口，坐在椅子上，面朝楼梯口。他把剑横在膝头，闭着眼睛。没有睡，只是在听。听楼下的动静，听窗外的虫鸣，听隔壁房间里的呼吸声。呼吸声很匀，没有乱。他把耳朵上的艾叶揭下来，放在窗台上。
月光照在艾叶上，艾叶已经干透了，卷成一个卷。风从窗户吹进来，把艾叶卷吹动了，滚了两下，掉在地上。楚建中没有去捡。
楼下灶房里，灶膛里的余烬还亮着，红红的，一闪一闪的。铁锅里的汤已经凉了，锅盖掀开一条缝，蒸汽不再冒了。灶台上的青石压着酸菜坛子，坛口封着布，布上落了一层灰。
欧良柱在隔壁屋里打鼾，鼾声不大，可很稳，呼——吸——呼——吸，像拉风箱。
整座吊脚楼沉在黑暗里，只有月光，薄薄的，银白色的，铺在楼板上。橘子树在风里摇，叶子沙沙响。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又都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