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雾锁寒渊靖乌箐

天机反编译 · 键指键行 · 第64章 · 8531字

18px
← → 切换章节
晨雾沉甸甸地压在橘子树冠上,像一床浸了水的棉被,树枝被压得弯了腰,叶子上的水珠一颗接一颗地往下坠,砸在地上的落叶堆里,发出噗、噗、噗的闷响。欧良柱家的黄狗把身子蜷成一个毛茸茸的圆,尾巴尖偶尔抽搐一下,像是在梦里追什么东西。沈听澜蹲在狗旁边,把手里最后一小块糍粑掰碎了,一粒一粒地放在狗鼻子前面。狗的鼻翼翕动了两下,睁开一只眼,舌头一卷,碎屑就不见了。然后又闭上眼,尾巴尖又抽了一下。

“它吃完了连谢都不说。”沈听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狗不会说话。”楚润娘从楼上下来,行囊已经扎好了,鼓鼓囊囊的,她一只手拎着袋口,另一只手在系腰带。

“可它会摇尾巴。它连尾巴都没摇。”

“那是因为你给的太小了。它嫌少。”

沈听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沾着糍粑的碎屑,他把手指塞进嘴里吮了一下,然后跟着楚润娘出了门。

欧良柱从灶房里端出一摞粗陶碗,碗里盛着红薯粥,粥很稠,筷子插进去不会倒。他把碗放在桌上,又从灶台上端来一碟酸菜,酸菜切得细,拌了辣椒油和蒜末。姬孙衍从楼上下来,把几文铜板码在桌角。欧良柱看了一眼,没有推辞,收了。

“你们今天能到思州。”欧良柱靠着门框,手里端着一碗粥,没有喝,就那么端着。“翻过对面那座白石山,再走一段平路,晌午过后就能看见城墙。”

“路好走吗?”楚建中问。

“好走。白石山的路是石板铺的,前些年官府修过,宽得很。”欧良柱顿了顿,“不过你们小心点。山那边有个乌箐峡,住着一帮修士,专拦过路的。前个月有个商队从那儿过,被拦了,货搬光,人被打伤了抬回来的。”

楚建中把碗里的粥喝完,用袖子擦了擦嘴。“他们拦路收钱?”

“收。还挑。有钱的收钱,没钱的收东西,什么都没的就打一顿。”欧良柱把碗放在桌上,转身进了灶房。

沈听澜把粥碗舔干净,放在桌上,跟着出了门。

路从欧良柱家门口往下走,经过那片橘子树,然后拐上一条碎石路。碎石路很宽,能容两辆马车并排,路面铺着青灰色的碎石,碎石被碾压得平平整整,踩上去嘎吱嘎吱响。路两边的樟树很高,树冠在头顶连成一片,像一条绿色的隧道。空气里有一股樟脑的气味,清凉的,带一点辛辣,吸一口觉得鼻腔都通了。

沈听澜走在队伍中间,草鞋踩在碎石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他从行囊里摸出那颗青果的核,核已经干了,表面裂了一道缝。他看了看,塞回行囊里。

“姬大哥,青果的核种下去,能长出树吗?”

“能。种下去,浇水,等几年就能结果。”

“那我把核带回去,种在华容。”

楚润娘走在旁边,听见了,没有说什么,只是从包袱里摸出一块布,递给他。沈听澜接过布,把青果核裹在布里,打了个结,塞进行囊最深处。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碎石路到了尽头,取而代之的是石板路。石板是青石凿的,一块一块铺得很整齐,缝隙里填着灰浆,灰浆干了,硬得像石头。路开始往山上爬,坡度不大,可很长,一眼望不到头。石板被踩得光溜溜的,表面泛着一层油亮的光泽,像抹了油。

楚建中走在最前面,步子迈得大,一步跨两级石板。楚润娘跟在他后面,走几步就停下来等沈听澜。沈听澜的草鞋在光滑的石板上打滑,他改用脚尖抠住石板边缘,一步一步往上蹭。柳莺从后面推着他的行囊,帮他省力。王晋走在最后面,布袋斜挎在肩上,走几步就用手托一下袋底,让布袋不往下坠。

爬到半山腰,石板路拐了一个弯,绕过一个巨大的岩石。岩石是灰白色的,表面布满了裂缝,裂缝里长着野草,野草的叶子是灰绿色的,又硬又韧。岩石的背阴面长满了青苔,青苔是深绿色的,厚厚的一层,用手一按能按出一个坑,坑里渗出水珠。

姬孙衍停下来,手按在剑柄上。系统光幕自动展开,扫描周围的环境。岩石的另一侧,石板路的拐角处,有灵力波动。不是一个人,是四个。他们的灵力频谱阴寒,和之前遇到的噬蛊门弟子相似,可更浓,更黏,像熬过头的糖浆粘在锅底刮不下来。

“前面有人。”姬孙衍说。

楚建中把手按在剑柄上。“几个?”

“四个。修为都在筑基三层上下。”

“埋伏?”

“不算埋伏,是明伏,明着埋伏。”

他们绕过岩石。石板路的拐角处,站着四个人。他们穿着黑色的道袍,道袍上没有标志,可袖口和领口绣着暗银色的纹路,纹路弯弯曲曲的,像蛇。领头的个子不高,可肩膀很宽,方脸,浓眉,嘴唇很厚。他的手里没有兵器,可他的手指很粗,指节突出,拳头上全是茧子,茧子厚得像一层壳。他的修为在筑基四层,灵力浑厚而暴烈,像一锅烧开的油往外溅。

他身后站着三个人,两男一女。男的都拿着剑,剑鞘是黑色的,上面刻着符文。女的空着手,可她的指甲很长,涂成了黑色,指甲尖泛着幽蓝色的光。

“乌箐峡的地盘。”领头的开口了,声音粗得像砂纸磨过铁皮,“过路的修士,得留下点东西。”

楚建中走到他面前,手按在剑柄上。“借道。往南走。”

“往南走的路在我们后面。想过去,得先过我们这关。”领头的把双手抱在胸前,指节捏得咔咔响,“规矩简单——打赢我们,你们过去。打不赢,留下兵器,脱了道袍,光着身子滚回去。”

沈听澜站在后面,听见“脱道袍”三个字,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衣服是灰白色的,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他把行囊的带子攥紧了。

楚建中没有说话。他的剑出鞘了。剑刃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带着风声劈向那人的肩膀。那人没有退,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一掌拍在剑刃上。剑刃被他拍偏了,从肩膀旁边滑过去,砍在空气里。他的手掌没有破,只在掌心留下了一道白印,白印很快就消了。

楚建中收剑,退了一步。“横练?”

那人把手掌翻过来,掌心的白印已经看不见了。“乌箐峡的弟子,从三岁开始用药水泡手,泡二十年,手比铁硬。你的剑砍不动我。”

楚润娘的剑从侧面刺过来,剑尖刺向那人的右肋。那人侧身,左手抓住了她的剑刃,手指收紧,剑刃在他手心里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像有人在嚼碎骨头。他把剑刃往旁边一掰,楚润娘的剑弯了,弯成了一个弧形,弹回去的时候震得她虎口发麻,剑差点脱手。

柳莺从后面冲上来,剑尖刺向那人的后心。他身后的一个男弟子出剑挡住了柳莺的剑。两把剑磕在一起,溅出一串火星。那男弟子的剑很快,一剑接一剑,每一剑都刺向柳莺的要害。柳莺的剑也不慢,可她的手腕上还有之前被竹鞭抽出的红印,挡了三剑,手腕开始发酸,剑慢了半拍。那男弟子的剑从她肩膀旁边刺过去,划破了她的袖子,露出小臂上一道浅浅的血痕。

那指甲涂黑的女人动了。她朝沈听澜冲过去,速度很快,指甲在空气中划出嘶嘶的声响。楚润娘挡在沈听澜前面,剑尖指着那女人的喉咙。那女人没有停,她把双手交叉在身前,用指甲夹住了楚润娘的剑刃,用力一拧,剑刃在她指甲间转了半圈,楚润娘握不住剑,剑脱手飞出去,插在路边的泥土里。

沈听澜从行囊里摸出那把软剑,握在手里。他没有冲上去,站在楚润娘身后,剑尖指着地面。他的手指不抖了,可手心全是汗,剑柄滑溜溜的,他换了只手,在衣服上擦了擦,又换回来。

王晋蹲下来,笔尖在地上写了一个“绊”字。字亮了,淡金色的光从笔画里渗出来,化作一圈光绳,缠住了那女人的脚踝。她绊了一下,身体往前倾,指甲插进泥土里,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两坨黑泥。她甩了甩手,泥巴甩在石板上,啪嗒一声。

姬孙衍没有动。他站在后面,系统光幕展开,扫描那领头的灵力频谱。他的灵力分布不均匀,集中在双手和双臂,其他部位的灵力很淡,像一盏灯只照亮了灯座,灯罩是暗的。他的破绽在腋下和膝盖内侧——这些地方的灵力覆盖率低,防御薄弱。

“他的破绽在腋下和膝盖内侧。”姬孙衍说,“手硬,其他地方不硬。”

楚建中的剑收了回来,换了一个角度,从下往上撩,剑尖刺向那人的腋下。那人伸手去挡,可手抬起来的时候,腋下暴露了。剑尖刺了进去,刺穿了皮肤,刺进了肌肉。那人闷哼一声,手臂垂了下去,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石板上,洇开一小团。

他的脸色变了。他把左手从楚润娘的剑上松开——那把剑还插在泥土里——转身朝楚建中扑过来。楚建中没有退,他把剑从那人的腋下拔出来,侧身,剑尖刺向他的膝盖内侧。那人来不及挡,剑尖刺进了膝盖骨下面的缝隙,卡住了。他单膝跪地,左手撑在石板上,抬头看着楚建中,嘴唇在抖,不知道是疼还是别的什么。

楚建中把剑抽出来,退了两步。“还要打吗?”

那人没有说话。他从地上站起来,左腿在抖,膝盖上的血把裤子浸湿了一大片,从大腿一直湿到小腿,裤腿贴在皮肤上,黏糊糊的。他看着楚建中,看了几息,然后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了。其余三个人跟在他后面,走了几步,那个指甲涂黑的女人回头看了一眼沈听澜。沈听澜还握着软剑,剑尖指着地面。她看了一眼,转过身,走了。

楚建中把剑上的血在鞋底上蹭了蹭,插回鞘里。“走。快走。他们回去叫人了。”

他们沿着石板路往上走。沈听澜走在中间,草鞋踩在石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他把软剑插回行囊里,手指还在微微发颤,他把手插进裤兜里,攥成拳头。

“姬大哥,他们还会回来吗?”

“会。带着更多的人回来。”

走了约莫一炷香,石板路到了山顶。山顶很平,只有一块石头,石头上刻着几个字,被青苔盖住了。姬孙衍蹲下来,扒开青苔,看见那几个字——“思州界”。石头旁边长着一棵歪脖子松树,树干扭曲,树枝伸向四面八方,像一只被人拧过的鸡爪。

沈听澜站在石头旁边,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几息。“思州到了。”

“嗯。到了。”

他们正准备下山,身后的石板路上传来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十几个。脚步声很重,很齐,像军队在行军。姬孙衍转过身,看见石板路的拐角处走出来一群人,领头的不是刚才那个方脸厚嘴唇的人,而是一个中年女人。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道袍,道袍上绣着暗银色的蛇纹,蛇纹从领口一直延伸到下摆,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蛇缠在她身上。她的脸很白,白得像纸,嘴唇是紫色的,紫得像熟过头的桑葚。她的眼睛是黑色的,黑得像墨,瞳孔很大,几乎占满了整个眼眶,眼白只有细细的一圈。她的修为在筑基六层,灵力阴寒而精纯,像一根淬了毒的针,又细又尖,刺得人皮肤发紧。

她的身后跟着十二个人,排成两排,手里拿着刀、剑、铁鞭、铜锏。那方脸厚嘴唇的人走在最前面,左腿还一瘸一拐的,膝盖上缠着布条,布条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一大片。

“乌箐峡的峡主。”她开口了,声音很细,很尖,像针尖划过瓷面,听得人牙根发酸,“你们伤了我的人,不能就这么走了。”

楚建中把手按在剑柄上。“他们先动的手。拦路收钱,不给就动手。”

峡主歪了歪头,黑色的眼睛在队伍里扫了一圈,最后停在姬孙衍身上。她盯着姬孙衍腰间的剑鞘看了两息,目光在裂口处那几道暗红色的渍痕上停了一下。

“沾过不少血吧。”她的语气平平淡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甚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倦意。

“挡我路的人,伤。伤完不走的人,杀。”

峡主笑了。笑声很尖,很短,像老鼠叫,吱的一声就停了。“乌箐峡在这里开了二十年,从来没有人敢这么跟我说话。”她从袖子里摸出一根黑色的鞭子,鞭子很短,只有两尺,可鞭梢上挂着一个小小的铜铃。她抖了一下鞭子,铜铃响了,声音很脆,叮铃铃的,在空旷的山顶上传得很远。

铜铃响的瞬间,山顶的石头缝里爬出了东西。不是虫子,是蜈蚣。每条都有筷子长,通体黑色,背上有一条红线,红线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根烧红的铁丝。它们从石头缝里、从青苔下面、从松树根部的泥土里钻出来,密密麻麻的,像黑色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王晋蹲下来,笔尖在地上写了一个“火”字。字亮了,橘红色的光从笔画里渗出来,化作一片火海,在队伍前面烧出一道弧形的火墙。蜈蚣被火挡住,发出滋滋的声响,焦糊的气味弥漫开来,混着松脂的香味,闻起来像烧焦的橡皮。可蜈蚣太多了,后面的踩着前面的尸体往前冲,火墙越来越薄,越来越暗,像一盏快没油的灯。

柳莺的剑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圈里的蜈蚣被剑气震飞了,飞到半空中,有的掉进火墙里,有的落在石板上,翻了个身,又爬起来继续往前爬。

姬孙衍把灵力灌进剑身,剑刃上亮起一道灰白色的光。他把剑插进地面,灵力从剑尖涌入泥土,向四周扩散。光波所过之处,蜈蚣像被烫了一样蜷缩起来,卷成一团,不动了。可这一次蜈蚣太多了,光波只杀死了靠近的一圈,后面的还在涌上来。

峡主的笑容收了。她把鞭子收起来,从袖子里摸出一只竹筒,竹筒是黑色的,表面刻满了符文,符文凹进去的地方填着暗红色的东西——和蚩珩那只竹筒一模一样。她拔开塞子,一股黑烟从竹筒里冒出来,黑烟里有东西在飞——不是蜈蚣,是蜂。黑色的蜂,比马蜂大一圈,翅膀是透明的,腹部有一截红色的刺,刺尖在阳光下闪着蓝光。

它们飞得很散,可方向一致——朝他们来了。

王晋写了一个“障”字,光罩挡在前面。可那些蜂没有撞在光罩上,它们悬停在光罩外面,然后开始振翅。翅膀振动的频率很高,高到人耳听不见,可姬孙衍的系统捕捉到了——频率在慢慢升高,每升高一个刻度,光罩就薄一分,像冰在阳光下慢慢融化。

“它们在消耗灵力。”姬孙衍说,“光罩撑不了多久。”

楚建中从行囊里摸出一把辰砂,用力撒出去。辰砂在空气中炸开,化作一片红色的烟雾,烟雾里有一股刺鼻的硫磺味,呛得人眼睛发涩。蜂群被烟雾笼罩,翅膀振动的频率乱了,有的掉在地上,翅膀还在扇,可飞不起来了;有的飞散了,朝四面八方乱撞,撞在崖壁上,撞在松树上,撞在石头上。

峡主的脸色变了。她把竹筒收起来,从袖子里摸出一把短刀,刀身漆黑,刀刃上涂着幽蓝色的光,光很淡,像磷火。她朝姬孙衍冲过来,速度很快,快得像一阵风,快得她的道袍在身后飘起来,露出里面白色的衬里。短刀刺向他的喉咙。

姬孙衍没有退。他把剑横在身前,短刀磕在剑刃上,溅出一串火星。那女人的力气很大,他的胳膊被震得发麻,往后退了一步,鞋底在石板上蹭出一声尖锐的吱响。她又刺了一刀,他又挡了一下,又退了一步。

楚建中的剑从侧面刺过来,刺向峡主的右肋。她侧身,短刀从姬孙衍的剑上滑开,格挡住楚建中的剑。三把剑绞在一起,火星四溅,像有人在放烟花。楚润娘的剑从另一侧刺过来,刺向峡主的左腰。她没有躲,左手从袖子里伸出来,五指张开,抓住了楚润娘的剑刃。手指收紧,剑刃在她手心里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像有人在嚼碎骨头,可她没松手。她把剑刃往旁边一掰,楚润娘的剑弯了,弯成了一个弧形,弹回去的时候震得她整个人往后退了三步,鞋底在石板上划出两道白痕。

柳莺的剑刺向峡主的后心。峡主松开楚润娘的剑,转身,短刀磕在柳莺的剑刃上,把她的剑磕偏了。柳莺的剑从她肩膀旁边刺过去,刺了个空,剑尖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

王晋蹲下来,笔尖在地上写了一个“困”字。字亮了,淡金色的光从笔画里渗出来,化作一圈光绳,缠住了峡主的双脚。她低头看了一眼,一脚踩下去,光绳碎了,碎成无数光点,像萤火虫一样散了。王晋的脸色白了,嘴角溢出一丝血,他用袖子擦了一下,血蹭在袖口上,洇开一小团。

姬孙衍没有退。他把灵力灌进剑身,剑刃上的灰白色光猛地一亮,亮得像一盏灯。他的剑刺向峡主的胸口。她把短刀横在身前,刀身挡住了剑尖。剑尖顶在刀身上,不进不退。两个人僵持住了。

他的力气不如她,剑被一寸一寸地压回来。他的右臂在抖,手腕上的青筋暴起,像蚯蚓趴在皮肤下面。他把左手也握上剑柄,双手握剑,用力往前推。剑尖从刀身上滑开,刺进了她的左肩。剑刃进去了半寸,被肩胛骨卡住,卡得很紧,拔不出来。

峡主闷哼一声,左手抓住剑刃,不顾手指被割破,用力往外推。她的手指被剑刃割破了,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黑色的道袍上,看不见。姬孙衍的剑被推了出来,他踉跄后退两步,鞋底在石板上打滑,差点摔倒。

她低头看着左肩上的伤口,血从道袍里渗出来,把暗银色的蛇纹染成了暗红色,蛇的头被血淹了,看不见了。她抬起头,看着姬孙衍。黑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好奇,又像困惑,像一个孩子第一次看见火,想伸手去摸,又怕烫。

“你的灵力,和别人的不一样。”她说,“你用的不是自己的灵力。”

姬孙衍没有说话。

“借来的力,终究不是自己的。”她把手从剑刃上松开,手指上的血滴在地上,滴在石板上,洇开一小团,又滴一滴,又洇开一小团,像一朵一朵的小红花。“你和我,是一样的。”

楚建中的剑从后面刺过来,刺进了她的后腰。剑刃从后腰穿进去,从腹部穿出来,露出半截剑尖,剑尖上滴着血。她的身体猛地绷紧,像一张被拉满的弓。嘴张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一壶快要烧开的水。血从嘴里涌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黑色的道袍上,滴在石板上。她跪下去,头垂着,不动了。

楚建中把剑抽出来,手腕轻转,剑刃上残余的血珠沿着剑脊滑落,滴在脚下的石板缝隙里。他没有擦拭,直接收剑入鞘,剑格与鞘口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山顶上静了下来。蜈蚣退去了,从石头缝里钻回去,从青苔下面钻回去,从松树根部的泥土里钻回去,眨眼间就不见了,像从来没有出现过。蜂也散了,不知道飞去了哪里。那些乌箐峡的弟子看着他们的峡主跪在地上,头垂着,一动不动。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那方脸厚嘴唇的人看了姬孙衍一眼,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了。其他人跟在后面,脚步声在石板路上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风吹散了。

沈听澜蹲在地上,手里还攥着那把软剑。他的手指不抖了,可手心全是汗,剑柄滑溜溜的,他把剑放在膝盖上,用衣角擦了擦手,又擦擦剑柄,然后把剑插回行囊里。他站起来,腿有点软,用手撑了一下膝盖,稳住了。

“姬大哥,她说你的灵力和别人的不一样。借来的力,不是自己的。”

“嗯。”

“可你的灵力是你自己的。你丹田里的那棵小树,是你自己长出来的。”

姬孙衍看着他,没有说话。

沈听澜把行囊背好,拍了拍袋口。“她说的不对。”

楚润娘走过来,把沈听澜的衣领整了整,领子翻出来了,她塞进去。然后她从包袱里摸出一块干粮,掰成两半,一半塞给沈听澜,一半塞给王晋。王晋接过干粮,咬了一口,从布袋里摸出纸和笔,蹲在界碑旁边写字。他写的是“乌箐峡,峡主伏诛,弟子四散。其人以药淬手,手硬如铁,破绽在腋下及膝内侧。以辰砂破其毒蜂,以火破其蜈蚣。”写完了,把纸折好塞进怀里。他想了想,又摸出纸笔,加了一行——“借力者,力竭则亡。自力者,虽弱不灭。”写完了,看了两遍,把纸折好塞进怀里。

柳莺坐在歪脖子松树下面,把剑横在膝头,用一块布擦拭剑身。布是旧的,洗得发白,她擦得很用力,每一寸都不放过。擦完了,把剑插回鞘里,放在脚边。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那道红印还在,颜色淡了些,从紫红变成了粉红。她用左手揉了揉,揉了揉,放下了。

楚建中站在界碑旁边,看着山下的方向。山下是一片平原,平原上有田,有河,有房子,有炊烟。炊烟是灰白色的,一缕一缕的,在暮色里慢慢地升起来,有的直,有的歪,有的被风吹散了。

“天快黑了。下山找个地方住。”

他们下山。路比上山好走,石板不滑了,脚踩上去很稳。沈听澜走在前面,草鞋踩在石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他走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从行囊里摸出那颗青果的核,裹在布里,攥在手心里。

“姬大哥,思州有客栈吗?”

“有。城里有很多。”

“有饭馆吗?”

“有。”

“有卖药材的吗?”

“有。”

沈听澜点了点头,把青果核塞回行囊里,继续走。他的步子比刚才快了些,不是赶路,是心情不一样了。快到山脚的时候,他忽然唱起歌来。不是正经的歌,是他爹从前哼过的小调,调子很简单,只有几个音,翻来覆去地唱。他唱得不好,跑调了,可他没有停。

楚润娘走在他后面,听着,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忍住没笑。王晋从布袋里摸出瓜子,嗑了一颗,把壳吐在地上。柳莺走在最后面,左手搭在剑柄上,右手垂在身侧,她的步子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楚建中走在最前面,没有回头。可他的步子慢了下来,慢到和沈听澜的步子踩在同一个节拍上。啪嗒,啪嗒,啪嗒,像有人在用木棍敲打空心的树干。

太阳落山的时候,他们到了山脚下。山脚下有一条小河,河不宽,水很清,河面上有一座石桥,桥很老了,桥栏缺了好几块,桥面上长着青苔。桥那头是一片柳树林,柳树的枝条垂下来,都快拖到地上了,风一吹,摇摇晃晃的,像有人在招手。

过了桥,是一片平地。平地上有一座镇子,不大,可很热闹,远远就能听见人声。镇口有一座石牌坊,牌坊上刻着两个字——“思州”。字很旧了,漆都掉了,可还能认出来。牌坊下面蹲着几个小孩,在玩石子,看见姬孙衍一行人,抬起头,用好奇的眼睛打量着,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玩。

姬孙衍站在牌坊下面,看着这两个字,看了几息。思州。梁州南部的重镇,乌江从城西流过,往南是贵州,往东是湖南,往西是云南。四通八达,商贾云集。城里有客栈,有饭馆,有药铺,有铁匠铺。可以歇脚,可以补给,可以打听消息。

“走吧。找个地方住。”

他迈开步子,走进镇子。石板路被踩得光溜溜的,缝隙里长着青苔。路两边全是店铺,卖布的、卖粮的、卖药的、卖杂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里飘着一股炸糍粑的香味,混着卤肉的酱香和药材的苦味。沈听澜走在他后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

“姬大哥,思州真热闹。”

“嗯。比华容热闹。”

沈听澜没有再问。他跟着姬孙衍,走过一家一家的店铺,走过一个一个的灯笼,走过一群一群的人。草鞋踩在石板上,啪嗒,啪嗒。他走得很稳,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