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砂市汞廛藏血孽
思州的城门比凤凰的高出一截，门洞也更宽，能容三辆马车并排通过。城墙是青砖砌的，砖缝里填着白灰，白灰上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像给城墙刷了一层不均匀的绿漆。城门上方的石匾刻着“思州”二字，笔画粗犷，刀锋深陷，像是用凿子一锤一锤砸出来的，砸完连打磨都省了。匾额两侧各挂着一串红灯笼，灯笼纸已经褪了色，粉白粉白的，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晃。
沈听澜站在城门洞里，仰头看着那块石匾，脖子仰得发酸。阳光从门洞的另一头射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像一根竖在地上的竹竿。
“姬大哥，思州的城门比凤凰的大。”
“思州是大镇。往南去的商队都在这里歇脚，人多了，城就大了。”
他们走进城里。石板路比凤凰的宽，也比凤凰的平，石板之间的缝隙填着黑色的泥，泥里长着矮矮的车前草，叶子被踩得稀烂，可根还扎在泥里，过几天又会长出来。路两边店铺挨着店铺，卖布的扯着嗓子吆喝布匹的产地，卖粮的用斗舀出米来让客人看成色，卖药的门口挂着成串的干蜈蚣和灵芝，卖杂货的把针头线脑摆了一桌。还有几家卖朱砂的——门面不大，门口摆着木架，架子上搁着一盘一盘的朱砂，暗红色的粉末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碾碎了的红宝石。
空气里有一股刺鼻的气味，不是药材的苦，也不是食物的香，是硫磺——混着铁锈和石灰的味道，从那些朱砂铺子里飘出来，钻进鼻腔里，辣辣的，像吸了一口辣椒面。沈听澜打了两个喷嚏，揉了揉鼻子，眼眶都红了。
“这味道好冲。”
“朱砂炼水银的。水银有毒，离那些铺子远点。”
沈听澜绕到街对面，贴着药铺的檐下走。药铺门口挂着一串干蜈蚣，每条都有筷子长，用麻绳从头部穿起来，挂在门框上，风一吹就转，像一串黑色的风车。他盯着蜈蚣看了两眼，伸手想去碰，楚润娘从后面拍了一下他的手背。
“别摸。有毒。”
沈听澜把手缩回去，塞进裤兜里。
楚建中在街中间停下来，左右看了看。他的目光在一家朱砂铺子的招牌上停了一下——招牌上写着“宝砂斋”三个字，字是描金的，金粉还在，在阳光下亮得扎眼。铺子里面坐着一个人，穿着绸缎袍子，手里端着一只紫砂壶，正在喝茶。他的脸圆圆的，下巴叠着两层肉，眼睛眯成一条缝，可那缝里透出来的光是精明的，像一只养肥了的老猫在打量老鼠。
楚建中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往前走。
他们找了一家客栈。客栈叫“辰沅居”，三层高，木头的，窗户对着大街。门口种着一棵槐树，树干歪歪扭扭的，树冠却很大，遮住了半边门脸。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瘦高，穿着一件灰布长衫，正在拨算盘。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节奏很快，像是在跟谁吵架。
“住店。六个人，三间房。”姬孙衍从行囊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放在柜台上。
年轻人把算盘一推，拿起银子掂了掂，又放在嘴边咬了一下，看了一眼牙印，点了点头。“三间房，一间六十文。楼上右转，靠街的三间。热水灶房里有，自己烧。饭要吗？”
“要。六碗米饭，一碟炒腊肉，一碟酸豆角，一碟蕨粑，一碗青菜汤。”
年轻人把银子收进抽屉里，从墙上摘了三把钥匙，递过来。钥匙是铁的，很新，柄上系着红绳，绳头打了一个平安结。
他们上了楼。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呀吱呀响，每一级的声音都不一样，有的尖，有的闷，像一群嗓子不同的青蛙在叫。姬孙衍推开靠街的那间，窗户开着，能看见大街和对面的店铺。街上人来人往，挑担的、赶驴的、抱孩子的、拄拐棍的，什么人都有。
房间里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混着木头和石灰的气息。床上铺着白布床单，床单叠得很整齐，边角压得死死的。枕头是棉的，软塌塌的，枕上去会陷一个坑。
沈听澜把行囊放在床脚，从里面掏出那本《本草拾遗》，翻了翻，又合上，塞在枕头底下。他走到窗前，趴在窗台上往下看。
“姬大哥，下面有个卖糖葫芦的。”
“想吃就去买。”
沈听澜跑下楼，不一会儿举着两串糖葫芦上来，一串递给姬孙衍，一串自己拿着。糖葫芦的糖衣很厚，咬一口咔嚓一声，碎糖渣掉在地上。一只蚂蚁从墙缝里钻出来，围着糖渣转了两圈，扛起一粒比自己还大的碎块，摇摇晃晃地往回拖。沈听澜蹲下来看蚂蚁，直到它消失在墙缝里，才站起来。
楚润娘从隔壁过来，手里端着一碗水，放在桌上。她从包袱里摸出一块帕子，浸湿了，拧干，递给沈听澜。“擦脸。脸上全是灰。”
沈听澜接过帕子，胡乱擦了一把，帕子上留下一道黑印。他把帕子递回去，楚润娘看了一眼，没有说话，拿到楼下洗去了。
王晋坐在走廊的栏杆上，从布袋里摸出纸和笔，铺在膝盖上，开始写字。他写的是“思州城，墙高两丈，门阔三架。街市繁华，朱砂铺尤多。空气中硫磺气重，疑有炼汞之所。”写完了，把纸折好塞进怀里。他想了想，又摸出纸笔，在背面添了一行——“城东宝砂斋，东家金满堂，面阔体胖，目有精光，非善类。”
柳莺站在楼梯口，靠着栏杆，左手搭在剑柄上，右手垂在身侧。她的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在打盹，可她的耳朵是醒着的——楼下的每一个脚步声、每一句吆喝、每一声响动，都被她收进耳朵里，分门别类，有用的留着，没用的扔掉。她忽然睁开了眼睛，朝楼梯下面看了一眼，又闭上了。
楚建中从楼下上来，手里端着一壶茶。他把茶壶放在桌上，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一口，皱了皱眉。“茶叶不好。涩。”
“将就喝。”姬孙衍也倒了一杯，喝了一口，确实涩，涩得舌头发紧。
太阳偏西的时候，街上的灯笼亮起来了。不是一起亮，是一盏一盏地亮，从街东头开始，一盏接一盏地往西头蔓延，像有人在点一条长长的引线。灯笼是红纸糊的，烛火透过红纸，把整条街染成一片暖红色。
他们下楼吃饭。大堂里已经坐了几桌人，有商贾模样的中年人，有背着包袱的散修，有穿着苗服的妇女。苗服是靛蓝色的，领口和袖口绣着彩色的花纹，头上戴着银冠，银冠上缀着铃铛，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
一个穿苗服的年轻女子坐在角落，面前放着一碗酸汤鱼，正在慢慢地吃。她的筷子夹起一块鱼肉，送到嘴边，吹了吹，送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了。她的动作很慢，很优雅，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她的腰间挂着一把短刀，刀鞘是银的，上面刻着细密的花纹。她的修为在筑基二层，灵力平和，不阴不阳，像一杯温水。
姬孙衍多看了她一眼，她感觉到了，抬起头，朝他微微点了点下巴，算是打了招呼，又低下头继续吃。她的眼神里带着一丝警觉——不是敌意，是习惯性的防备，像一头在陌生地盘上吃草的鹿，耳朵始终竖着。
饭菜端上来了。炒腊肉切得薄，肥的透明，瘦的紫红，蒜苗切成段，和腊肉一起炒，蒜香和腊肉的烟熏味混在一起，香得人直咽口水。酸豆角切得碎，拌了辣椒和蒜末，酸辣开胃。蕨粑切成片，用油煎过，外焦里嫩，蘸着辣椒面吃，又香又糯。青菜汤是清的，漂着几片菜叶，盐放得少，淡了点，可解腻。
沈听澜吃了两碗饭，把碗放下，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他的手指在肚皮上画圈，一圈一圈的，画得很慢。
“饱了？”楚润娘问。
“撑了。”
“撑了就去走走。别坐着。”
沈听澜站起来，在客栈门口走了两个来回，又回来坐下。
那穿苗服的年轻女子吃完了，把碗筷摞好，站起来，走到柜台前付了钱，然后转身出了门。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姬孙衍，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抬脚跨过门槛。
就在这时，街对面闪出两个男人，穿着灰布短褂，腰间鼓鼓囊囊的，像是藏着什么东西。他们一左一右朝那女子靠过去，步子不快不慢，眼神却一直钉在她身上。她显然也察觉了，脚步加快，右手不动声色地搭上了腰间的短刀刀柄。
姬孙衍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门口，靠着门框，手掌搭在剑柄上，不紧不慢地朝那两个人扫了一眼。楚建中也站了起来，没跟出去，就站在姬孙衍身后半步，把门口的视线挡了大半。
那两个男人看见这边两个佩剑的修士同时动了，脚步顿了一下，互相递了个眼色，拐进旁边一条巷子，不见了。
那年轻女子走出十几步，回过头来，目光在姬孙衍和楚建中身上来回扫了一遍。她抿了抿嘴唇，走回来，站在客栈门口，压低声音说：“你们看见了？”
“看见了。”姬孙衍说，“从你一出饭馆门他们就跟着了。”
“我跟了你们一路。”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从宝砂斋门口就开始跟。你们去宝砂斋的时候，我在对面买绣线。金满堂的人盯上你们了，我就顺便盯上他们。”
楚建中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你盯他们干什么？”
“丹砂寨和宝砂斋打过官司。三年前金满堂想吞我们寨子的矿洞，没成，结了仇。他的人出现在哪儿，我的人就跟到哪儿。”她从腰间解下一块木牌，递给姬孙衍，动作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见。“拿着。到了南边，要是遇到麻烦，拿着这个牌子去丹砂寨，报我的名字。我叫龙西燕。”
姬孙衍接过木牌，翻过来看。牌子上刻着一个“龙”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刀尖随手划的，可木牌本身是老物件，边角磨得油亮，带着体温。
“你为什么信我们？”
龙西燕歪了歪头，想了想。“你们进了宝砂斋，出来的时候金满堂的人开始盯你们。能让金满堂盯上的人，不是他的仇家，就是他的对头。仇家的仇家，可以交。”她顿了顿，“再说，你们刚才替我挡了一下。我没求你们挡，你们挡了。这个人情我记。”
她把木牌塞进姬孙衍手里，转身走了。银冠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响了一路，直到听不见了。这一次，那两个人没有再从巷子里出来。
王晋从布袋里摸出纸和笔，把“龙西燕”三个字记了下来，在旁边写了一行字——“丹砂寨，龙姓苗人，筑基二层。与宝砂斋金满堂有仇。赠木牌一块，言南边遇麻烦可求助。”写完，他把纸举起来对着灯笼的光看了看，确认字迹清晰，才折好塞进怀里。
柳莺从楼梯口走到门口，朝街两头各看了一眼，然后退回来，对楚建中说了一句：“巷子里那两个人没走远，在拐角处蹲着。”她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纸面。
楚建中点了点头。“夜里警醒些。”
夜里，月亮从槐树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的银白色光斑。姬孙衍没有睡。他坐在窗前，把剑横在膝头，看着窗外的街。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几盏灯笼在风里摇。灯笼的影子在地上晃，忽长忽短，像有人在跳舞。
他把系统光幕调出来，扫描周围的环境。方圆五里内，有十几个灵力波动点，大部分在城东，集中在同一个区域——那里是朱砂铺子最密集的地方。那些灵力波动的频谱很杂，有的是修士，有的是法器，有的像是被炼制过的矿物。他在云楼宗的典籍里读到过，朱砂可以炼水银，水银可以镀器、炼丹、画符。有些修士专门炼汞，自称“丹汞修士”，不入主流门派，自成一体。
他把光幕收了，靠在椅背上。
楼下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脚步声很重，很急，像是在追什么人。姬孙衍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一条缝。走廊里黑漆漆的，只有楼梯口有一盏油灯，火苗在风里摇，忽明忽暗。
楚建中也出来了，站在他房间门口，手掌搭在剑柄上。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脚步声越来越近，到了客栈门口，停了。然后是敲门声，三下，不重不轻。
“开门！官府查人！”一个粗嗓门在喊。
楚建中下楼，姬孙衍跟在后面。王晋也出来了，站在楼梯口，手里握着笔。柳莺从房间里出来，站在王晋旁边，把沈听澜的房门从外面扣上了——他还在睡。
楚建中打开门。门口站着四个衙役，穿着黑色的皂衣，腰间挂着铁尺，头上戴着方顶帽。领头的个子很高，脸上有一颗黑痣，痣上长着两根长毛。他的修为在练气九层，灵力稀薄，可他的腰板挺得很直，像是习惯了发号施令。
“你们从北边来的？”他问，目光在楚建中脸上扫了一圈。
“是。”
“干什么的？”
“路过。往南走。”
领头的衙役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展开，纸上画着一个人的头像。头像画得不好，五官歪歪扭扭的，可勉强能看出是个男人，方脸，浓眉，嘴唇很厚。
“见过这个人吗？”
楚建中看了一眼，摇了摇头。“没有。”
领头的衙役把纸收起来，目光越过楚建中，在姬孙衍和王晋身上扫了一圈，又看了看站在楼梯口的柳莺。他的目光在柳莺腰间的剑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最近思州不太平。有个采花贼，专挑客栈下手，已经害了好几个姑娘。你们小心点，夜里关好门窗。”他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要是看见了纸上的那个人，来衙门报信。赏银五十两。”
他走了。四个人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楚建中把门关上，插上门栓。
“采花贼？”楚润娘的声音从楼梯口飘过来，带着一丝不屑，“筑基期的采花贼？那画像上的脸，横练的拳茧，还有手下那几个人……是乌箐峡的余孽。”
姬孙衍也想到了。那画像上的人，虽然画得走样，可那方脸、浓眉、厚嘴唇——就是白天在乌箐峡拦路的那个人。他的左腿被楚建中刺了一剑，膝盖上缠着布条。他跑到了思州，不知道要干什么。
“他跑不远。腿伤了，走不快。”楚建中把剑放在桌上，坐下来。
“可他为什么要冒充采花贼？”沈听澜的声音从门后传来——他已经醒了，正把门推开一条缝，露出半张脸。“他伤了人，官府在抓他。他跑就是了，为什么要害别人？”
没有人回答。
姬孙衍想了想。“也许他不是在害别人。也许他是在找东西。采花贼的名头，是为了让官府把注意力放在‘采花’上，而不是放在‘他为什么要来思州’上。”
“那他在找什么？”
“不知道。”
沈听澜把门关上，脚步声回到床边，窸窸窣窣了一阵，安静了。
第二天清晨，天刚亮，姬孙衍就起来了。他下楼，客栈的门已经开了，门口站着一个老头，手里拿着一把扫帚，在扫地。扫帚是竹枝扎的，扫在石板上，沙沙沙的，节奏很慢。
“老人家，城东的朱砂铺子，哪家最大？”
老头把扫帚停下来，抬起头，眯着眼看了他一眼。“最大的是‘宝砂斋’。东家姓金，叫金满堂。思州的朱砂，十成里有七成是他家的。”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那个人不好惹。他家养着十几个修士，个个都厉害。你们外乡人，别去招惹。”
“多谢老人家。”
姬孙衍回到楼上，把楚建中叫醒，把老头的话说了一遍。
“去宝砂斋看看。”楚建中说。
他们出了客栈，往东走。街上的店铺已经开了大半，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白汽，蒸笼里的包子褶子捏得细细的，像一朵一朵的花。沈听澜买了两个包子，一边走一边吃，肉馅的，咬一口汤汁流出来，烫得他直吸气，用舌头接住汤汁，又吹了吹包子皮，继续吃。
走了约莫一炷香，前面出现了一座三层高的楼阁。楼阁是砖木结构的，飞檐翘角，檐下挂着红灯笼，灯笼上写着“宝砂斋”三个字。门口立着两只石狮子，石狮子的眼睛被涂成了红色，在晨光里闪着诡异的光。门是敞开的，里面很宽敞，摆着几个玻璃柜子，柜子里陈列着各种朱砂制品——原石、粉末、丹砂块、水银瓶。柜台后面站着几个伙计，穿着统一的青色短褂，胸口绣着一个“金”字。
一个中年男人从楼梯上走下来，穿着一件酱紫色的绸缎袍子，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带，手指上戴着三个金戒指。他的脸圆圆的，下巴叠着两层肉，眼睛眯成一条缝——就是昨天在铺子里喝茶的那个人。金满堂。
他看见姬孙衍一行人，眯着的眼睛睁大了一瞬，又眯回去了。他走到柜台后面，坐下，端起茶壶，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
“几位，买朱砂？”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
“不买。”楚建中走到柜台前，手掌搭在剑柄上。“找人。”
“找谁？”
“一个方脸、浓眉、嘴唇很厚的人。左腿受了伤，走路一瘸一拐的。”
金满堂的手停了一下。只停了一下。他把茶杯放下，抬起头，看着楚建中。那双眯着的眼睛里，精明的光收敛了，换成了一种更冷的东西——像蛇，像蜥蜴，像一切冷血动物。
“没见过。”他说。
“他进了思州城。城里的客栈、饭馆、药铺，我们都问过了，没有人收留他。只有一种可能——有人在帮他藏起来。”
金满堂站起来，把茶壶往旁边一推。“你什么意思？”
楚建中没有说话。他的手从剑柄上移开了，可他的眼睛没有移开。
姬孙衍站在后面，系统光幕展开，扫描整栋楼阁。三楼有灵力波动，不是一个人，是六个。他们的频谱和乌箐峡那几个人一模一样——阴寒，黏稠，像熬过头的糖浆。
“楼上有人。”姬孙衍说。
金满堂的脸色变了。他的嘴角抽了一下，手伸向柜台下面。楚建中的剑出鞘了，剑尖指着他的喉咙。
“别动。”
金满堂的手停在半空中，不动了。
楚建中绕过柜台，掀开柜台下面的帘子，露出一道楼梯。楼梯通往地下室，不是三楼。他愣了一下，回头看了姬孙衍一眼。
姬孙衍摇了摇头。灵力波动在三楼，不在底下。金满堂在柜台下面藏的不是楼梯，是机关——也许是报警的，也许是攻击的，也许是别的什么。
楚建中把剑收回来，退了一步。“带我们上三楼。”
金满堂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楼梯口，往上走。楚建中跟在他后面，姬孙衍跟在楚建中后面，楚润娘、王晋、柳莺、沈听澜跟在最后面。楼梯很窄，只容一个人走，每一级都很高，爬起来费劲。
到了三楼，金满堂停下来。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有一扇窗户，光从那里漏进来，照在地板上。走廊两侧各有三扇门，门都关着。
“哪间？”楚建中问。
金满堂没有说话。
姬孙衍的系统光幕上，灵力波动从左手边第二间屋子里传出来。他走过去，推开门。屋子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火苗在风里摇。墙角蹲着一个人，抱着膝盖，头埋在腿间。他的左腿上缠着布条，布条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一大片。他的身边放着一只木箱，箱子是打开的，里面装着几块灵石和一包粉末——朱砂粉。
那方脸厚嘴唇的人抬起头，看着门口。他的脸很白，白得像纸，嘴唇上没有血色。他看着楚建中，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你们追来了。”他说。
“你跑不掉的。”楚建中走到他面前，剑尖指着他的喉咙。
那人没有躲。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腿上的伤口。血已经不流了，可伤口裂开了，能看见里面白生生的骨头。
“我没想跑。”他说，“我来思州，不是为了躲你们。”
“那你来干什么？”
那人从怀里摸出一张纸，展开，递给楚建中。纸上画着一张地图，标注着几个地点——思州城东、朱砂矿洞、一条地下河的入口。地图的右下角写着一行小字：“汞脉在此，需以乌箐峡峡主之血开矿。”
楚建中把地图看了两遍，递给姬孙衍。
“什么意思？”楚建中问。
那人抬起头，看着金满堂。金满堂站在门口，脸色铁青，嘴唇在抖。
“金满堂找我们峡主，说要合伙开矿。思州东边的山里有一条汞脉，朱砂的储量比现在开采的大三倍。可那条脉被地下河淹了，水排不出去。金满堂说，他知道一个法子——用修士的血祭矿，血能镇水。修为越高，镇得越久。他看上了我们峡主的血。”
金满堂的嘴唇不抖了。他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灰白，灰白变成了蜡黄。他转过身，想跑。柳莺的剑从侧面伸过来，剑尖抵在他的腰眼上，不重不轻，刚好让他感觉到铁器的凉意。
“金掌柜，他说的是真的吗？”姬孙衍问。
金满堂张了张嘴，没有声音。他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一壶快要烧开的水。然后他的膝盖软了，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板，头垂着。
“是……是真的。”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蚊子叫。“可我没有害人。我只是……我只是想开矿。那条汞脉要是挖出来，思州的朱砂产量能翻三倍。三倍啊！我能挣多少灵石？我……”
“你用活人的血祭矿。”楚建中打断他。“这不是开矿，这是杀人。”
金满堂不说话了。
那方脸厚嘴唇的人从地上站起来，扶着墙，一瘸一拐地走到门口。他看着金满堂，眼睛里没有恨，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我替峡主来的。她死了，她的血用不上了。你们要是想杀我，就杀吧。我跑不动了。”
楚建中看着他，看了几息，把剑插回鞘里，侧身让开了门口的路。
那人愣了一下。他看了看楚建中，又看了看姬孙衍，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然后他低下头，扶着墙，一步一步地挪出了门。脚步声在走廊里拖沓着，像一把钝刀在石板上刮，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楼梯的吱呀声吞没了。
楚建中转过身，看着金满堂。金满堂还跪在地上，头垂着，肩膀在抖。
“金掌柜，汞脉的事，你另想办法。用活人祭矿的事，到此为止。”楚建中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要是让我知道你还在打这个主意，下次来的就不是我了。是官府。是衡法殿。是你惹不起的人。”
金满堂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泪水。他点了点头，又低下头。
他们下了楼，出了宝砂斋。街上的阳光很刺眼，沈听澜眯着眼睛，用手挡住额头。
“姬大哥，那个人说的‘汞脉’，真的能挖出来吗？”
“能。可不能用活人的血。用活人的血镇水，水退了，血债还在。血债还不清，迟早要还。”
沈听澜想了想。“那他还会不会挖？”
“也许。也许不会。我们把话带到了，他听不听是他的事。”
他们沿着街往回走。走到客栈门口的时候，姬孙衍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宝砂斋的方向。楼阁还在，石狮子还在，红灯笼还在。可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天晚上，月亮很好。姬孙衍坐在窗前，把剑横在膝头，看着窗外的街。他把系统光幕调出来，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金满堂的灵力频谱、那方脸人的话、地图上的标记。他把这些数据存在系统里，标注了“思州汞脉”的条目。
他把光幕收了，靠在椅背上。
楼下传来王晋写字的声音，笔尖落在纸上，沙沙沙的，节奏很慢。楚润娘在隔壁屋里走动，脚步声很轻，像猫踩在地板上。沈听澜已经睡着了，呼吸很匀，胸口一起一伏的。柳莺的房间里没有声音，连呼吸都听不见。
楚建中坐在门口的椅子上，面朝楼梯口，把剑横在膝头。他没有睡，只是在听。听楼下的动静，听窗外的虫鸣，听隔壁房间里的呼吸声。
月亮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白白的，像一摊水。姬孙衍把剑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面朝墙。他把手搭在剑柄上，麻绳的接头硌着掌心。呼吸慢慢沉下去，沉到底了，不动了。
窗外传来一声梆子响，咚——咚——咚——，三下，很慢。打更的从街那头走过来，又走到街那头去了。梆子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虫鸣盖住了。
一切归于沉寂，连屋檐下那只蟋蟀也歇了嗓子。姬孙衍的手指从剑柄上松开，平放在枕边。意识像一滴墨落入清水，缓缓扩散，直至与黑暗融为一体，再也分不清边界。
沈听澜站在城门洞里，仰头看着那块石匾，脖子仰得发酸。阳光从门洞的另一头射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像一根竖在地上的竹竿。
“姬大哥，思州的城门比凤凰的大。”
“思州是大镇。往南去的商队都在这里歇脚，人多了，城就大了。”
他们走进城里。石板路比凤凰的宽，也比凤凰的平，石板之间的缝隙填着黑色的泥，泥里长着矮矮的车前草，叶子被踩得稀烂，可根还扎在泥里，过几天又会长出来。路两边店铺挨着店铺，卖布的扯着嗓子吆喝布匹的产地，卖粮的用斗舀出米来让客人看成色，卖药的门口挂着成串的干蜈蚣和灵芝，卖杂货的把针头线脑摆了一桌。还有几家卖朱砂的——门面不大，门口摆着木架，架子上搁着一盘一盘的朱砂，暗红色的粉末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碾碎了的红宝石。
空气里有一股刺鼻的气味，不是药材的苦，也不是食物的香，是硫磺——混着铁锈和石灰的味道，从那些朱砂铺子里飘出来，钻进鼻腔里，辣辣的，像吸了一口辣椒面。沈听澜打了两个喷嚏，揉了揉鼻子，眼眶都红了。
“这味道好冲。”
“朱砂炼水银的。水银有毒，离那些铺子远点。”
沈听澜绕到街对面，贴着药铺的檐下走。药铺门口挂着一串干蜈蚣，每条都有筷子长，用麻绳从头部穿起来，挂在门框上，风一吹就转，像一串黑色的风车。他盯着蜈蚣看了两眼，伸手想去碰，楚润娘从后面拍了一下他的手背。
“别摸。有毒。”
沈听澜把手缩回去，塞进裤兜里。
楚建中在街中间停下来，左右看了看。他的目光在一家朱砂铺子的招牌上停了一下——招牌上写着“宝砂斋”三个字，字是描金的，金粉还在，在阳光下亮得扎眼。铺子里面坐着一个人，穿着绸缎袍子，手里端着一只紫砂壶，正在喝茶。他的脸圆圆的，下巴叠着两层肉，眼睛眯成一条缝，可那缝里透出来的光是精明的，像一只养肥了的老猫在打量老鼠。
楚建中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往前走。
他们找了一家客栈。客栈叫“辰沅居”，三层高，木头的，窗户对着大街。门口种着一棵槐树，树干歪歪扭扭的，树冠却很大，遮住了半边门脸。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瘦高，穿着一件灰布长衫，正在拨算盘。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节奏很快，像是在跟谁吵架。
“住店。六个人，三间房。”姬孙衍从行囊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放在柜台上。
年轻人把算盘一推，拿起银子掂了掂，又放在嘴边咬了一下，看了一眼牙印，点了点头。“三间房，一间六十文。楼上右转，靠街的三间。热水灶房里有，自己烧。饭要吗？”
“要。六碗米饭，一碟炒腊肉，一碟酸豆角，一碟蕨粑，一碗青菜汤。”
年轻人把银子收进抽屉里，从墙上摘了三把钥匙，递过来。钥匙是铁的，很新，柄上系着红绳，绳头打了一个平安结。
他们上了楼。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呀吱呀响，每一级的声音都不一样，有的尖，有的闷，像一群嗓子不同的青蛙在叫。姬孙衍推开靠街的那间，窗户开着，能看见大街和对面的店铺。街上人来人往，挑担的、赶驴的、抱孩子的、拄拐棍的，什么人都有。
房间里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混着木头和石灰的气息。床上铺着白布床单，床单叠得很整齐，边角压得死死的。枕头是棉的，软塌塌的，枕上去会陷一个坑。
沈听澜把行囊放在床脚，从里面掏出那本《本草拾遗》，翻了翻，又合上，塞在枕头底下。他走到窗前，趴在窗台上往下看。
“姬大哥，下面有个卖糖葫芦的。”
“想吃就去买。”
沈听澜跑下楼，不一会儿举着两串糖葫芦上来，一串递给姬孙衍，一串自己拿着。糖葫芦的糖衣很厚，咬一口咔嚓一声，碎糖渣掉在地上。一只蚂蚁从墙缝里钻出来，围着糖渣转了两圈，扛起一粒比自己还大的碎块，摇摇晃晃地往回拖。沈听澜蹲下来看蚂蚁，直到它消失在墙缝里，才站起来。
楚润娘从隔壁过来，手里端着一碗水，放在桌上。她从包袱里摸出一块帕子，浸湿了，拧干，递给沈听澜。“擦脸。脸上全是灰。”
沈听澜接过帕子，胡乱擦了一把，帕子上留下一道黑印。他把帕子递回去，楚润娘看了一眼，没有说话，拿到楼下洗去了。
王晋坐在走廊的栏杆上，从布袋里摸出纸和笔，铺在膝盖上，开始写字。他写的是“思州城，墙高两丈，门阔三架。街市繁华，朱砂铺尤多。空气中硫磺气重，疑有炼汞之所。”写完了，把纸折好塞进怀里。他想了想，又摸出纸笔，在背面添了一行——“城东宝砂斋，东家金满堂，面阔体胖，目有精光，非善类。”
柳莺站在楼梯口，靠着栏杆，左手搭在剑柄上，右手垂在身侧。她的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在打盹，可她的耳朵是醒着的——楼下的每一个脚步声、每一句吆喝、每一声响动，都被她收进耳朵里，分门别类，有用的留着，没用的扔掉。她忽然睁开了眼睛，朝楼梯下面看了一眼，又闭上了。
楚建中从楼下上来，手里端着一壶茶。他把茶壶放在桌上，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一口，皱了皱眉。“茶叶不好。涩。”
“将就喝。”姬孙衍也倒了一杯，喝了一口，确实涩，涩得舌头发紧。
太阳偏西的时候，街上的灯笼亮起来了。不是一起亮，是一盏一盏地亮，从街东头开始，一盏接一盏地往西头蔓延，像有人在点一条长长的引线。灯笼是红纸糊的，烛火透过红纸，把整条街染成一片暖红色。
他们下楼吃饭。大堂里已经坐了几桌人，有商贾模样的中年人，有背着包袱的散修，有穿着苗服的妇女。苗服是靛蓝色的，领口和袖口绣着彩色的花纹，头上戴着银冠，银冠上缀着铃铛，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
一个穿苗服的年轻女子坐在角落，面前放着一碗酸汤鱼，正在慢慢地吃。她的筷子夹起一块鱼肉，送到嘴边，吹了吹，送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了。她的动作很慢，很优雅，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她的腰间挂着一把短刀，刀鞘是银的，上面刻着细密的花纹。她的修为在筑基二层，灵力平和，不阴不阳，像一杯温水。
姬孙衍多看了她一眼，她感觉到了，抬起头，朝他微微点了点下巴，算是打了招呼，又低下头继续吃。她的眼神里带着一丝警觉——不是敌意，是习惯性的防备，像一头在陌生地盘上吃草的鹿，耳朵始终竖着。
饭菜端上来了。炒腊肉切得薄，肥的透明，瘦的紫红，蒜苗切成段，和腊肉一起炒，蒜香和腊肉的烟熏味混在一起，香得人直咽口水。酸豆角切得碎，拌了辣椒和蒜末，酸辣开胃。蕨粑切成片，用油煎过，外焦里嫩，蘸着辣椒面吃，又香又糯。青菜汤是清的，漂着几片菜叶，盐放得少，淡了点，可解腻。
沈听澜吃了两碗饭，把碗放下，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他的手指在肚皮上画圈，一圈一圈的，画得很慢。
“饱了？”楚润娘问。
“撑了。”
“撑了就去走走。别坐着。”
沈听澜站起来，在客栈门口走了两个来回，又回来坐下。
那穿苗服的年轻女子吃完了，把碗筷摞好，站起来，走到柜台前付了钱，然后转身出了门。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姬孙衍，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抬脚跨过门槛。
就在这时，街对面闪出两个男人，穿着灰布短褂，腰间鼓鼓囊囊的，像是藏着什么东西。他们一左一右朝那女子靠过去，步子不快不慢，眼神却一直钉在她身上。她显然也察觉了，脚步加快，右手不动声色地搭上了腰间的短刀刀柄。
姬孙衍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门口，靠着门框，手掌搭在剑柄上，不紧不慢地朝那两个人扫了一眼。楚建中也站了起来，没跟出去，就站在姬孙衍身后半步，把门口的视线挡了大半。
那两个男人看见这边两个佩剑的修士同时动了，脚步顿了一下，互相递了个眼色，拐进旁边一条巷子，不见了。
那年轻女子走出十几步，回过头来，目光在姬孙衍和楚建中身上来回扫了一遍。她抿了抿嘴唇，走回来，站在客栈门口，压低声音说：“你们看见了？”
“看见了。”姬孙衍说，“从你一出饭馆门他们就跟着了。”
“我跟了你们一路。”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从宝砂斋门口就开始跟。你们去宝砂斋的时候，我在对面买绣线。金满堂的人盯上你们了，我就顺便盯上他们。”
楚建中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你盯他们干什么？”
“丹砂寨和宝砂斋打过官司。三年前金满堂想吞我们寨子的矿洞，没成，结了仇。他的人出现在哪儿，我的人就跟到哪儿。”她从腰间解下一块木牌，递给姬孙衍，动作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见。“拿着。到了南边，要是遇到麻烦，拿着这个牌子去丹砂寨，报我的名字。我叫龙西燕。”
姬孙衍接过木牌，翻过来看。牌子上刻着一个“龙”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刀尖随手划的，可木牌本身是老物件，边角磨得油亮，带着体温。
“你为什么信我们？”
龙西燕歪了歪头，想了想。“你们进了宝砂斋，出来的时候金满堂的人开始盯你们。能让金满堂盯上的人，不是他的仇家，就是他的对头。仇家的仇家，可以交。”她顿了顿，“再说，你们刚才替我挡了一下。我没求你们挡，你们挡了。这个人情我记。”
她把木牌塞进姬孙衍手里，转身走了。银冠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响了一路，直到听不见了。这一次，那两个人没有再从巷子里出来。
王晋从布袋里摸出纸和笔，把“龙西燕”三个字记了下来，在旁边写了一行字——“丹砂寨，龙姓苗人，筑基二层。与宝砂斋金满堂有仇。赠木牌一块，言南边遇麻烦可求助。”写完，他把纸举起来对着灯笼的光看了看，确认字迹清晰，才折好塞进怀里。
柳莺从楼梯口走到门口，朝街两头各看了一眼，然后退回来，对楚建中说了一句：“巷子里那两个人没走远，在拐角处蹲着。”她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纸面。
楚建中点了点头。“夜里警醒些。”
夜里，月亮从槐树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的银白色光斑。姬孙衍没有睡。他坐在窗前，把剑横在膝头，看着窗外的街。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几盏灯笼在风里摇。灯笼的影子在地上晃，忽长忽短，像有人在跳舞。
他把系统光幕调出来，扫描周围的环境。方圆五里内，有十几个灵力波动点，大部分在城东，集中在同一个区域——那里是朱砂铺子最密集的地方。那些灵力波动的频谱很杂，有的是修士，有的是法器，有的像是被炼制过的矿物。他在云楼宗的典籍里读到过，朱砂可以炼水银，水银可以镀器、炼丹、画符。有些修士专门炼汞，自称“丹汞修士”，不入主流门派，自成一体。
他把光幕收了，靠在椅背上。
楼下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脚步声很重，很急，像是在追什么人。姬孙衍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一条缝。走廊里黑漆漆的，只有楼梯口有一盏油灯，火苗在风里摇，忽明忽暗。
楚建中也出来了，站在他房间门口，手掌搭在剑柄上。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脚步声越来越近，到了客栈门口，停了。然后是敲门声，三下，不重不轻。
“开门！官府查人！”一个粗嗓门在喊。
楚建中下楼，姬孙衍跟在后面。王晋也出来了，站在楼梯口，手里握着笔。柳莺从房间里出来，站在王晋旁边，把沈听澜的房门从外面扣上了——他还在睡。
楚建中打开门。门口站着四个衙役，穿着黑色的皂衣，腰间挂着铁尺，头上戴着方顶帽。领头的个子很高，脸上有一颗黑痣，痣上长着两根长毛。他的修为在练气九层，灵力稀薄，可他的腰板挺得很直，像是习惯了发号施令。
“你们从北边来的？”他问，目光在楚建中脸上扫了一圈。
“是。”
“干什么的？”
“路过。往南走。”
领头的衙役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展开，纸上画着一个人的头像。头像画得不好，五官歪歪扭扭的，可勉强能看出是个男人，方脸，浓眉，嘴唇很厚。
“见过这个人吗？”
楚建中看了一眼，摇了摇头。“没有。”
领头的衙役把纸收起来，目光越过楚建中，在姬孙衍和王晋身上扫了一圈，又看了看站在楼梯口的柳莺。他的目光在柳莺腰间的剑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最近思州不太平。有个采花贼，专挑客栈下手，已经害了好几个姑娘。你们小心点，夜里关好门窗。”他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要是看见了纸上的那个人，来衙门报信。赏银五十两。”
他走了。四个人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楚建中把门关上，插上门栓。
“采花贼？”楚润娘的声音从楼梯口飘过来，带着一丝不屑，“筑基期的采花贼？那画像上的脸，横练的拳茧，还有手下那几个人……是乌箐峡的余孽。”
姬孙衍也想到了。那画像上的人，虽然画得走样，可那方脸、浓眉、厚嘴唇——就是白天在乌箐峡拦路的那个人。他的左腿被楚建中刺了一剑，膝盖上缠着布条。他跑到了思州，不知道要干什么。
“他跑不远。腿伤了，走不快。”楚建中把剑放在桌上，坐下来。
“可他为什么要冒充采花贼？”沈听澜的声音从门后传来——他已经醒了，正把门推开一条缝，露出半张脸。“他伤了人，官府在抓他。他跑就是了，为什么要害别人？”
没有人回答。
姬孙衍想了想。“也许他不是在害别人。也许他是在找东西。采花贼的名头，是为了让官府把注意力放在‘采花’上，而不是放在‘他为什么要来思州’上。”
“那他在找什么？”
“不知道。”
沈听澜把门关上，脚步声回到床边，窸窸窣窣了一阵，安静了。
第二天清晨，天刚亮，姬孙衍就起来了。他下楼，客栈的门已经开了，门口站着一个老头，手里拿着一把扫帚，在扫地。扫帚是竹枝扎的，扫在石板上，沙沙沙的，节奏很慢。
“老人家，城东的朱砂铺子，哪家最大？”
老头把扫帚停下来，抬起头，眯着眼看了他一眼。“最大的是‘宝砂斋’。东家姓金，叫金满堂。思州的朱砂，十成里有七成是他家的。”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那个人不好惹。他家养着十几个修士，个个都厉害。你们外乡人，别去招惹。”
“多谢老人家。”
姬孙衍回到楼上，把楚建中叫醒，把老头的话说了一遍。
“去宝砂斋看看。”楚建中说。
他们出了客栈，往东走。街上的店铺已经开了大半，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白汽，蒸笼里的包子褶子捏得细细的，像一朵一朵的花。沈听澜买了两个包子，一边走一边吃，肉馅的，咬一口汤汁流出来，烫得他直吸气，用舌头接住汤汁，又吹了吹包子皮，继续吃。
走了约莫一炷香，前面出现了一座三层高的楼阁。楼阁是砖木结构的，飞檐翘角，檐下挂着红灯笼，灯笼上写着“宝砂斋”三个字。门口立着两只石狮子，石狮子的眼睛被涂成了红色，在晨光里闪着诡异的光。门是敞开的，里面很宽敞，摆着几个玻璃柜子，柜子里陈列着各种朱砂制品——原石、粉末、丹砂块、水银瓶。柜台后面站着几个伙计，穿着统一的青色短褂，胸口绣着一个“金”字。
一个中年男人从楼梯上走下来，穿着一件酱紫色的绸缎袍子，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带，手指上戴着三个金戒指。他的脸圆圆的，下巴叠着两层肉，眼睛眯成一条缝——就是昨天在铺子里喝茶的那个人。金满堂。
他看见姬孙衍一行人，眯着的眼睛睁大了一瞬，又眯回去了。他走到柜台后面，坐下，端起茶壶，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
“几位，买朱砂？”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
“不买。”楚建中走到柜台前，手掌搭在剑柄上。“找人。”
“找谁？”
“一个方脸、浓眉、嘴唇很厚的人。左腿受了伤，走路一瘸一拐的。”
金满堂的手停了一下。只停了一下。他把茶杯放下，抬起头，看着楚建中。那双眯着的眼睛里，精明的光收敛了，换成了一种更冷的东西——像蛇，像蜥蜴，像一切冷血动物。
“没见过。”他说。
“他进了思州城。城里的客栈、饭馆、药铺，我们都问过了，没有人收留他。只有一种可能——有人在帮他藏起来。”
金满堂站起来，把茶壶往旁边一推。“你什么意思？”
楚建中没有说话。他的手从剑柄上移开了，可他的眼睛没有移开。
姬孙衍站在后面，系统光幕展开，扫描整栋楼阁。三楼有灵力波动，不是一个人，是六个。他们的频谱和乌箐峡那几个人一模一样——阴寒，黏稠，像熬过头的糖浆。
“楼上有人。”姬孙衍说。
金满堂的脸色变了。他的嘴角抽了一下，手伸向柜台下面。楚建中的剑出鞘了，剑尖指着他的喉咙。
“别动。”
金满堂的手停在半空中，不动了。
楚建中绕过柜台，掀开柜台下面的帘子，露出一道楼梯。楼梯通往地下室，不是三楼。他愣了一下，回头看了姬孙衍一眼。
姬孙衍摇了摇头。灵力波动在三楼，不在底下。金满堂在柜台下面藏的不是楼梯，是机关——也许是报警的，也许是攻击的，也许是别的什么。
楚建中把剑收回来，退了一步。“带我们上三楼。”
金满堂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楼梯口，往上走。楚建中跟在他后面，姬孙衍跟在楚建中后面，楚润娘、王晋、柳莺、沈听澜跟在最后面。楼梯很窄，只容一个人走，每一级都很高，爬起来费劲。
到了三楼，金满堂停下来。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有一扇窗户，光从那里漏进来，照在地板上。走廊两侧各有三扇门，门都关着。
“哪间？”楚建中问。
金满堂没有说话。
姬孙衍的系统光幕上，灵力波动从左手边第二间屋子里传出来。他走过去，推开门。屋子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火苗在风里摇。墙角蹲着一个人，抱着膝盖，头埋在腿间。他的左腿上缠着布条，布条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一大片。他的身边放着一只木箱，箱子是打开的，里面装着几块灵石和一包粉末——朱砂粉。
那方脸厚嘴唇的人抬起头，看着门口。他的脸很白，白得像纸，嘴唇上没有血色。他看着楚建中，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你们追来了。”他说。
“你跑不掉的。”楚建中走到他面前，剑尖指着他的喉咙。
那人没有躲。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腿上的伤口。血已经不流了，可伤口裂开了，能看见里面白生生的骨头。
“我没想跑。”他说，“我来思州，不是为了躲你们。”
“那你来干什么？”
那人从怀里摸出一张纸，展开，递给楚建中。纸上画着一张地图，标注着几个地点——思州城东、朱砂矿洞、一条地下河的入口。地图的右下角写着一行小字：“汞脉在此，需以乌箐峡峡主之血开矿。”
楚建中把地图看了两遍，递给姬孙衍。
“什么意思？”楚建中问。
那人抬起头，看着金满堂。金满堂站在门口，脸色铁青，嘴唇在抖。
“金满堂找我们峡主，说要合伙开矿。思州东边的山里有一条汞脉，朱砂的储量比现在开采的大三倍。可那条脉被地下河淹了，水排不出去。金满堂说，他知道一个法子——用修士的血祭矿，血能镇水。修为越高，镇得越久。他看上了我们峡主的血。”
金满堂的嘴唇不抖了。他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灰白，灰白变成了蜡黄。他转过身，想跑。柳莺的剑从侧面伸过来，剑尖抵在他的腰眼上，不重不轻，刚好让他感觉到铁器的凉意。
“金掌柜，他说的是真的吗？”姬孙衍问。
金满堂张了张嘴，没有声音。他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一壶快要烧开的水。然后他的膝盖软了，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板，头垂着。
“是……是真的。”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蚊子叫。“可我没有害人。我只是……我只是想开矿。那条汞脉要是挖出来，思州的朱砂产量能翻三倍。三倍啊！我能挣多少灵石？我……”
“你用活人的血祭矿。”楚建中打断他。“这不是开矿，这是杀人。”
金满堂不说话了。
那方脸厚嘴唇的人从地上站起来，扶着墙，一瘸一拐地走到门口。他看着金满堂，眼睛里没有恨，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我替峡主来的。她死了，她的血用不上了。你们要是想杀我，就杀吧。我跑不动了。”
楚建中看着他，看了几息，把剑插回鞘里，侧身让开了门口的路。
那人愣了一下。他看了看楚建中，又看了看姬孙衍，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然后他低下头，扶着墙，一步一步地挪出了门。脚步声在走廊里拖沓着，像一把钝刀在石板上刮，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楼梯的吱呀声吞没了。
楚建中转过身，看着金满堂。金满堂还跪在地上，头垂着，肩膀在抖。
“金掌柜，汞脉的事，你另想办法。用活人祭矿的事，到此为止。”楚建中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要是让我知道你还在打这个主意，下次来的就不是我了。是官府。是衡法殿。是你惹不起的人。”
金满堂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泪水。他点了点头，又低下头。
他们下了楼，出了宝砂斋。街上的阳光很刺眼，沈听澜眯着眼睛，用手挡住额头。
“姬大哥，那个人说的‘汞脉’，真的能挖出来吗？”
“能。可不能用活人的血。用活人的血镇水，水退了，血债还在。血债还不清，迟早要还。”
沈听澜想了想。“那他还会不会挖？”
“也许。也许不会。我们把话带到了，他听不听是他的事。”
他们沿着街往回走。走到客栈门口的时候，姬孙衍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宝砂斋的方向。楼阁还在，石狮子还在，红灯笼还在。可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天晚上，月亮很好。姬孙衍坐在窗前，把剑横在膝头，看着窗外的街。他把系统光幕调出来，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金满堂的灵力频谱、那方脸人的话、地图上的标记。他把这些数据存在系统里，标注了“思州汞脉”的条目。
他把光幕收了，靠在椅背上。
楼下传来王晋写字的声音，笔尖落在纸上，沙沙沙的，节奏很慢。楚润娘在隔壁屋里走动，脚步声很轻，像猫踩在地板上。沈听澜已经睡着了，呼吸很匀，胸口一起一伏的。柳莺的房间里没有声音，连呼吸都听不见。
楚建中坐在门口的椅子上，面朝楼梯口，把剑横在膝头。他没有睡，只是在听。听楼下的动静，听窗外的虫鸣，听隔壁房间里的呼吸声。
月亮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白白的，像一摊水。姬孙衍把剑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面朝墙。他把手搭在剑柄上，麻绳的接头硌着掌心。呼吸慢慢沉下去，沉到底了，不动了。
窗外传来一声梆子响，咚——咚——咚——，三下，很慢。打更的从街那头走过来，又走到街那头去了。梆子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虫鸣盖住了。
一切归于沉寂，连屋檐下那只蟋蟀也歇了嗓子。姬孙衍的手指从剑柄上松开，平放在枕边。意识像一滴墨落入清水，缓缓扩散，直至与黑暗融为一体，再也分不清边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