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蔗海烟村解困农

天机反编译 · 键指键行 · 第66章 · 9021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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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思州的第三天,官道像一条被扯断的绳子,断口处只剩下两截模糊的车辙印,消失在桉树林的边缘。路面从碎石变成了黄泥,黄泥里嵌着牛蹄印和人的脚印,脚印被雨水泡过,边缘塌陷,像一张张咧开的嘴。桉树的叶子在头顶哗啦哗啦地响——那声音和松涛不同,松涛是连绵的、低沉的,像大提琴在远处呜咽;桉树的声响是零碎的、轻佻的,像有人把一把干豆子撒在铁皮上。树皮一片一片地剥落,挂在树干上,风一吹就翻卷起来,露出底下青白色的木质。

沈听澜走在最前面,草鞋踩进黄泥里,泥从鞋底的缝隙里挤上来,糊住了他的脚背。他没有抱怨,只是走到路边,把脚伸进草丛里来回蹭,泥块掉下来,碎成粉末。楚润娘从包袱里翻出一双旧草鞋——是她自己在客栈里用棕叶编的,编得不好,鞋底厚薄不一,可总比没有强。她蹲下来,把沈听澜脚上的泥鞋脱掉,换上新的,又用麻绳在脚踝处绕了两圈,打了个活结。

“紧了说。”

沈听澜走了两步。“刚好。”

王晋从布袋里摸出纸和笔,想了想,又把笔插回去。他从怀里掏出那沓已经写满的纸,一张一张地翻,翻到最后一张空白处,用指甲在纸边掐了一个印,然后把纸叠好塞回怀里。他没有写。这一路上他写了几十页纸,字迹从工整变成潦草,又从潦草变成工整,反反复复。有些东西记下来就记住了,有些东西记下来反而忘了。他开始挑着记。

柳莺走在最后面,手里拿着一根甘蔗——是村里一位老妇人塞给她的,她一直没吃。甘蔗在她手里转来转去,像一根棍子。她忽然把甘蔗递给沈听澜。“吃了。拿着占手。”

沈听澜接过去,剥开皮,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眉头皱了一下。“甜的。”他又咬了一口,嚼了很久,咽了。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桉树林到了尽头。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平缓的坡地铺到天边,坡上种满了甘蔗,紫红色的秆子密得像墙,叶子在风里翻卷,露出背面灰白色的绒毛。甘蔗地的边缘有一条干涸的水渠,渠底长满了野草,草叶上挂着露珠,在阳光下闪着碎光。水渠的那一边是一个村子,房屋沿着坡脚排开,不是吊脚楼,是土坯房,墙面上糊着稻草泥,泥皮剥落的地方露出里头的竹篾骨架。村口没有榕树,只有一棵歪脖子皂角树,树干上钉着一块铁皮,铁皮上写着“蔗林村”三个字,字是用钉子戳出来的,锈迹斑斑。

皂角树下坐着一群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圈。圈子中间站着一个女人,穿着一件靛蓝色的褂子,头发用一块白布包着,脚上穿着一双草鞋,草鞋上沾满了红色的泥。她的声音很大,大到站在村口就能听见。

“田世农说了,今年的贡糖加到四百斤。交不出的,甘蔗地收回。地不是你们的,蔗种不是你们的,连你们住的屋子,地基也是蔗门的。”

一个老人站起来,拄着一根竹杖,竹杖的下端裂了,用铁丝箍着。“四百斤?去年三百斤我们就已经揭不开锅了。今年虫害重,收成减了四成,四百斤交上去,我们吃什么?”

那女人把手一摊。“你跟田世农说去。跟我说没用。”

人群里嗡嗡地议论起来,像一窝被捅了的马蜂。

姬孙衍站在村口,听着,没有动。楚建中走到皂角树下,站在人群外面,手按在剑柄上,没有说话。他的出现让议论声低了下去,几个村民转过头来,用警惕的目光打量着他。

那包着白布的女人也看见了他。她的眼睛眯了一下,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目光在他腰间的剑上停了一瞬。“外乡人?”

“路过。”楚建中说。

“路过就赶紧走。蔗门的事,外人管不了。”

楚建中没有走。他走到那老人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竹杖。“老人家,虫害是什么虫?”

老人愣了一下,没想到一个佩剑的修士会问他种甘蔗的事。“蔗螟。钻心的。从根部蛀进去,秆子空了,一折就断。今年的蔗苗,三成被蛀了。”

楚建中回头看了姬孙衍一眼。姬孙衍走过去,蹲在老人旁边,从地上捡起一根被风吹断的甘蔗秆,掰开,断面有一个小洞,洞里有一条白色的幼虫,胖嘟嘟的,正在蠕动。他把甘蔗秆递给老人看。

“就是它。”老人用手指戳了一下那条虫,虫扭了一下,缩回洞里。

姬孙衍站起来,走到甘蔗地边,用手扒开一株蔗苗根部的土,露出根须。根须上有白色的霉斑,霉斑是棉絮状的,一碰就碎。他用指甲刮了一点霉斑,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有一股酸腐的气味。

“不只是虫害。根腐病。土壤里病菌多了,连种几年不换茬,病菌越积越多,根烂了,蔗就瘦了。”他转过身,对老人说,“虫要治,病也要治。”

老人站起来,拄着竹杖,走到他面前。“你是大夫?”

“不是。可我知道怎么治。”

人群又嗡嗡地议论起来。那包白布的女人走过来,站在姬孙衍面前,双手叉腰。“你知道怎么治?你知道田世农是什么人?你帮他治好了虫,他转头就把你赶走。蔗门的地,不容外人插手。”

“我不是帮田世农治。”姬孙衍看着她的眼睛,“我是帮你们治。”

那女人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她叫吴幺姑,是村里最能说会道的媳妇,男人在外头跑货,她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她退后一步,把双手从腰上放下来,没有再说。

人群里走出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一件补了好几块的灰布褂子,脸上有一道疤,从左眉角拉到下巴,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他的手里拿着一把柴刀,刀口磨得雪亮。他走到姬孙衍面前,把柴刀往地上一插,刀身没入泥土半尺。

“你说你能治。你要是治不好呢?”

姬孙衍看着他。“治不好,我赔你们四百斤糖。”

年轻人愣了一下,把柴刀从土里拔出来,在裤腿上蹭了蹭,别在腰间。“我叫龙存耕。村长的儿子。”他朝那老人扬了扬下巴,“他是我爹。”

老人叫龙守田,是蔗林村的村长。他请姬孙衍一行人到他家里坐。屋子不大,堂屋里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放着一只陶罐,罐里插着几根干枯的艾草。墙角的灶台上坐着一口铁锅,锅里是红薯饭,饭已经凉了,结了一层硬壳。龙守田的媳妇从灶房里端出一碗酸菜,放在桌上,又倒了几碗凉茶。

“没什么招待的,将就吃。”

沈听澜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苦的,有一股焦糊味。他没有皱眉,又喝了一口。

姬孙衍把碗放下,从行囊里摸出一张纸,铺在桌上。王晋从怀里掏出笔,递给他。姬孙衍在纸上画了一个圈,圈里画了几条线,代表甘蔗的根。

“虫在根里,病也在根里。治虫用药,治病用换茬。药山上就有,不用花钱买。换茬就是今年种甘蔗,明年种豆子,后年再种甘蔗。豆子的根能养地,把病菌饿死。”

龙守田凑过来看那张纸,看了半天,摇了摇头。“我不识字。你画的我也不懂。”

王晋把笔从姬孙衍手里拿过去,在纸的背面画了一幅画。左边画了一根甘蔗,根部画了一条虫,旁边画了一个人拿着水壶在喷水。右边画了一块地,地上画了豆苗,豆苗下面画了密密麻麻的根须,根须旁边画了一个叉,代表病菌被杀死。画得不好,歪歪扭扭的,可龙守田看懂了。

“喷药杀虫,换茬养地。”他点了点头,把纸折好,塞进怀里。

龙存耕靠在门框上,把柴刀从腰间解下来,用一块布擦刀。他擦得很慢,一下一下的,像在磨刀。他擦完了,把刀插回腰间,看着姬孙衍。

“药从哪里来?山上我们认不全。”

沈听澜从行囊里摸出那本《本草拾遗》,翻开苦参那一页,递给龙存耕。“这个。开紫花,叶子像槐树,根是黄的。”他又翻到百部那一页,“这个。开小白花,根是一坨一坨的,像大蒜。”再翻到雷公藤那一页,“这个。开紫花,叶子椭圆形,根是红的。有毒。熬水的时候别溅到眼睛里。”

龙存耕接过书,翻了几页,又递回去。“不认字。”

沈听澜愣了一下。他想了想,从行囊里摸出一块炭,在书的空白页上画了一株苦参,画了花、叶、根,又在根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苦”字。他不会写“参”,写了一个“山”字代替。又画了一株百部,画了花和根,在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百”。又画了一株雷公藤,画了花、叶、根,在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雷”。画完了,把书递给龙存耕。

“照着这个挖。”

龙存耕接过书,看了看那些歪歪扭扭的画,嘴角动了一下,把书合上,塞进怀里。“挖回来怎么熬?”

“切碎了,加水煮。一锅水煮成一锅药。凉了,装在竹筒里,喷在蔗苗上。”沈听澜用手比划了一下,“像下雨那样,喷均匀。”

龙存耕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沈听澜就跟龙存耕和几个村民上了山。山路从村后绕过去,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再往上就是杂木林。苦参长在半阴半阳的坡地上,土壤松软,腐殖层厚。沈听澜蹲在一株开紫花的苦参旁边,用手指拨开周围的杂草,露出植株的基部。

“挖的时候离根远一点,别把根挖断了。”他从龙存耕手里拿过锄头,在离植株一尺远的地方刨了一个坑,然后用手扒开土,露出苦参黄白色的根。根扎得很深,他顺着根的方向往下挖,挖了半尺深,才把整条根取出来。根有小指粗,表面有细密的横纹,闻起来有一股浓烈的苦味。

“这根怎么吃?”一个村民问。

“不吃。熬水。切薄片,晒干了存着。”沈听澜把苦参根上的土抖掉,放进竹篓里。

百部长在山沟的阴湿处,叶子对生,开小白花,根是一坨一坨的,像大蒜瓣。沈听澜挖了一坨,掰开,断面是黄白色的,有一股辛辣的气味。“这个泡水能杀虫,也能治蛔虫。可有毒,不能多吃。”

雷公藤长在山顶的石缝里,叶子椭圆形,开紫花,根是红色的。沈听澜挖了一截,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眉头皱了一下。“这个毒性最大。熬水的时候小心,别溅到眼睛里。喷药的时候戴斗笠,别让药水滴到脸上。”

他一边挖一边讲,村民围在旁边听。有人听不懂,他就蹲下来,在地上画图。画苦参的叶子,画百部的花,画雷公藤的根。画得歪歪扭扭的,可村民看懂了。楚润娘跟在后面,把水壶递给他,把干粮掰成小块塞进他嘴里。她的手指碰到他的嘴唇,凉丝丝的。沈听澜没有抬头,嚼了干粮,咽了,继续挖。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他们装了满满三竹篓草药下山。沈听澜的草鞋磨破了底,脚趾露出来,沾满了泥。楚润娘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从包袱里翻出一双新草鞋,蹲下来帮他换上。鞋底还是厚薄不一,可沈听澜穿上去走了两步,说了一句“刚好”。

回到村里,姬孙衍已经在甘蔗地里了。他蹲在地头,面前悬浮着淡蓝色的系统光幕,光幕上显示着甘蔗地的三维土壤模型。他用手指在光幕上划来划去,放大了一处根部的画面。画面上,土壤颗粒之间有白色的菌丝,菌丝像蜘蛛网一样缠绕在蔗根表面。

【系统分析:土壤pH值5.2,偏酸。有机质含量1.8%,偏低。镰刀菌孢子浓度每克土壤三万二千个,超出正常值六倍。建议:施用草木灰调节pH,轮作豆科植物固氮抑菌。】

姬孙衍把数据记下来,又走到另一块地,蹲下来,用手挖了一小撮土,放在掌心里看。土是灰黑色的,捏在手里黏糊糊的,有一股酸腐的气味。他把土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眉头微微蹙起。

龙守田拄着竹杖跟在他后面,看他蹲在地上挖土,看他盯着光幕发呆,看不懂,也不问。

“老人家,这块地连种几年了?”

“五年了。蔗门让种,我们就种。不种不行。”

姬孙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五年不换茬,地里的病菌堆成山了。今年收了蔗,明年一定要种豆子。不种豆子,后年连蔗苗都发不出来。”

龙守田沉默了一会儿。“种豆子谁收?”

“豆子自己吃,吃不完的拿去卖。豆秸翻进土里,比施肥还管用。”

龙守田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王晋坐在皂角树下,面前铺着一沓纸。他正在画甘蔗地的地图,已经画了三块地,每块地标注了编号和虫害程度。他用炭笔把虫害严重的地块涂成深色,虫害轻的涂成浅色,深浅不一,像一幅抽象画。吴幺姑蹲在他旁边,怀里抱着一个吃奶的孩子,眼睛盯着他手上的笔。

“你画的是啥?”

“地。这是村东头的地,虫多,颜色深。这是村西头的地,虫少,颜色浅。”

吴幺姑看了半天,忽然伸出手指,点着图上最深的那一块。“这块是我家的。去年收了不到两百斤糖,交完贡,剩下不到三十斤。孩子想吃糖,我只能给他嚼甘蔗渣。”

王晋的手停了一下。他没有抬头,把炭笔换到左手,从布袋里摸出另一支笔,在图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吴幺姑家,地三亩,虫害七成,去年收糖不足二百斤。”写完了,把笔插回布袋,继续画。

吴幺姑不认字,可她知道他在写。她低下头,把孩子的头换到另一边肩膀上,轻轻地拍。

柳莺站在村口的高处,面朝南边。她的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在打盹,可她的耳朵是醒着的。南边的土路上有两个人在走,穿着灰布短褂,腰间鼓鼓囊囊的,步子不快不慢。她认出来了——是田世农的人。她转身走进村里,找到姬孙衍,只说了一句:“南边来人了。”

姬孙衍放下手里的甘蔗,走到村口,站在皂角树下。那两个人已经走到甘蔗地边了,站在田埂上,不进来,也不走。一个高个,一个矮个,都晒得黝黑,脸上没有表情。

姬孙衍走过去,站在他们面前。

“你们找谁?”

高个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腰间的剑。“田掌门让我们来看看。你们在村里干什么?”

“教村民种甘蔗。治虫,换茬,养地。”

高个的嘴角抽了一下。“蔗门的地,不用外人教。”

“地是你们的,可虫不认主人。虫蛀了蔗,你们收不到糖,村民交不上贡,谁都不好过。”

高个沉默了。矮个从腰间摸出一根烟杆,塞了一撮烟丝,点着了,吧嗒吧嗒地抽。烟雾在他面前飘散,被风吹向甘蔗地。

“你们继续看。”姬孙衍转过身,走回村里。

高个和矮个在田埂上站了半个时辰,然后转身走了。第二天又来了,第三天也来了。第三天下午,高个走进村里,手里提着一包红糖,放在皂角树下,对姬孙衍说了一句“田掌门说,你们别走太远”,然后转身走了。从那以后,他们不再来看了。

楚建中砍了一根竹子,削成扁担,帮村民们挑水。他从村口的井里打水,挑到甘蔗地里,一桶一桶地浇在蔗苗根部。井水凉丝丝的,浇在干裂的土面上,土裂开的口子慢慢合拢,像一张张干渴的嘴喝到了水。

龙存耕跟他一起挑。两个人一前一后,挑着四桶水,走在田埂上。龙存耕走得不快,可他不歇。他挑了三趟,肩膀红了,咬着牙继续挑。

“你爹种了几年蔗了?”楚建中问。

“一辈子。从断奶就在地里爬。”

“你也在种?”

“种。不种吃什么?”

楚建中没有再问。他把扁担换到另一边肩膀上,继续走。他的肩膀上有两道红印,红印肿了,肿了结痂,痂掉了又肿。龙存耕看着他的肩膀,摇了摇头。

“你是修士,跟我们不一样。”

“一样。都是人。”

龙存耕愣了一下,没有再说话。

村里一个老妇人端着一碗凉茶,站在田埂边,等楚建中挑完一趟过来,把碗递给他。楚建中接过碗,一口气喝完,把碗递回去,抹了一下嘴。老妇人又递过来一块红薯,他接了,咬了一口,边走边嚼。

红薯是凉的,可甜。

第七天,第一锅药水熬好了。龙存耕带着几个年轻人,用竹筒做的喷壶,在一块蔗苗上喷了药。药水是深褐色的,喷在叶子上,叶子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白膜。太阳晒干了,白膜变成了灰白色的粉末,用手一摸就掉。

三天后,龙存耕跑来找姬孙衍,手里举着一片甘蔗叶,叶子的背面干干净净的,没有虫卵。“没了!虫卵没了!”

他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把叶子递给姬孙衍看。姬孙衍接过叶子,翻过来看,又翻过去看,用系统光幕扫描了一下,确认没有虫卵的残留。他把叶子递回去。

“还有一块地没喷。去那块地看看。”

他们走到没喷药的那块地,拔了一株蔗苗,掰开,秆子里有一条白色的幼虫,正在啃食蔗髓。龙存耕的脸色沉了一下。

“明天把剩下的地都喷了。”姬孙衍说。

龙存耕点了点头。他蹲下来,把那株被虫蛀的蔗苗插回土里,明知道活不了,还是插了回去。

第二十天,轮作的那块地种上了豆子。豆种是龙守田自己留的,黑皮的,颗粒不大,可饱满。龙存耕带着几个年轻人,在前面挖坑,后面丢豆,再后面盖土。三个人一组,配合得很默契。沈听澜蹲在地边看,看了一会儿,也加入进去。他负责丢豆,一把抓五粒,丢进坑里,不多不少。楚润娘站在地头,手里端着一碗水,等他丢完一行过来喝一口。

王晋没有去种豆。他坐在皂角树下,把过去二十天的图整理了一遍,按顺序排好,用麻绳穿起来,做成了一本小册子。册子的封面画了一根甘蔗,旁边写着“蔗林农事”四个字。他把册子递给龙守田。

“留着。明年照着做。”

龙守田接过册子,翻开,一页一页地看。他不识字,可他看得懂画。喷药的那一页,画了一个人拿着竹筒在喷水,旁边画了一条虫,虫身上打了个叉。轮作的那一页,画了一块地,一半甘蔗一半豆子,中间画了一个箭头。他看了很久,把册子贴在胸口。

“这东西,比银子值钱。”

几个村民围过来,伸着脖子看册子里的画。有人指着喷药的那一页,问王晋:“这个人在喷啥?”王晋说:“喷药。药从苦参、百部、雷公藤来。”那人又问:“苦参长啥样?”王晋指了指沈听澜画的那株苦参。那人看了半天,点了点头,又指着轮作的那一页:“这个箭头啥意思?”王晋说:“今年种甘蔗,明年种豆子,后年再种甘蔗。箭头是‘变成’的意思。”那人又看了半天,忽然笑了:“懂了。”

王晋又教他们认了几个字。他在册子的空白页上写了“蔗”“田”“虫”“药”四个字,一笔一划地写。村民跟着他念,念得磕磕巴巴的,可念了十几遍,记住了。吴幺姑抱着孩子站在最后面,等别人散了,她走上来,指着那个“药”字,问王晋:“这个字,是治病的药?”

“是。也是治虫的药。”

吴幺姑点了点头,抱着孩子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字,然后转过身,加快了步子。

第二十五天,田世农亲自来了。他穿着一件酱紫色的道袍,道袍上绣着金色的甘蔗图案,身后跟着六个弟子。他走到村口,没有进村,站在皂角树下,看着甘蔗地。蔗苗比一个月前高了一截,叶子绿得发亮,不再有枯黄的斑点。他弯腰拔了一株蔗苗,掰开,断面干净,没有虫洞。他又拔了一株,还是没有。

他把蔗苗扔在地上,转过身,看着姬孙衍。

“你用的什么药?”

“苦参、百部、雷公藤。”

田世农沉默了片刻。“这些药山上就有,不花钱。”

“是。”

“你教他们用这些药,不花钱。我的糖坊怎么办?虫治了,病治了,收成好了,他们就不需要我了。不需要我,就不会给我种蔗。不给我种蔗,我的糖坊就开不下去。”

姬孙衍看着他。“你的糖坊开不下去,是因为你只收不养。地越种越薄,虫越养越多,蔗越收越差。你帮他们把地养好了,他们种出来的蔗多了,你收的也多了。你不亏。”

田世农又沉默了片刻。他从道袍袖子里摸出一根甘蔗,剥开皮,咬了一口,嚼了很久,咽了。他把甘蔗扔在地上,转过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秋收的时候,我派人来收蔗。按市价收,不压价。”

他走了。脚步声在土路上越来越远。

龙守田站在村口,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在抖。他转过身,看着姬孙衍,眼睛红了,没有哭。

“他……他说的市价,是多少?”

“不知道。到时候就知道了。”

那天晚上,月亮悬在皂角树梢,光线被枝叶切碎,洒在地上像打碎的瓷碗。龙守田坐在皂角树下,手里捧着那本“蔗林农事”,一页一页地翻。他不识字,可他看得懂画。翻到喷药的那一页,他停了很久。翻到轮作的那一页,他又停了很久。

姬孙衍在他旁边坐下,把剑横在膝头。

“老人家,蔗门以前也收过别人的地?”

龙守田把册子合上,放在膝盖上,用手掌压住封面。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头顶。

“蔗林村以前不叫蔗林村。叫龙家湾。村里人都姓龙,地是祖上传下来的。田世农他爹,田德厚,四十年前来的。他带着几个弟子,在村东头盖了糖坊,说要带我们发财。头两年确实发了,蔗糖卖到思州、镇远、铜仁,家家户户都盖了新屋。后来他把地买了。不是强买,是借。借了钱还不上,拿地抵。利息滚利息,滚了几年,村里的地就全成了他的。我们不是种自己的地,是给他种地。”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爹死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地没了,人还在。人在,地还能买回来。可我种了四十年,一粒土都没买回来。”

姬孙衍没有说话。

龙守田把册子贴在胸口。“你教我们的这些,虫治了,地养了,收成好了。可地还是他的。收成再好,也是他的。我们多收一斤,他多拿一斤。”

姬孙衍看着月光下的甘蔗地。蔗叶在风里翻卷,灰白色的绒毛在月光下闪着银光。

“地是他的,可本事是你们的。他拿得走地,拿不走你们脑子里的东西。”

龙守田愣了一下。他看着姬孙衍,看了很久,然后把册子从胸口拿下来,翻开,又看了一遍喷药的那一页。

“你说的对。”他站起来,拄着竹杖,“地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转过身,走回屋里。门没有关,月光照进去,照在八仙桌上,照在陶罐里的干艾草上。

第三十天,姬孙衍把系统光幕里记录的甘蔗地数据整理了一遍,写在一张纸上。纸上写着每块地的面积、蔗苗密度、虫害率、土壤酸碱度、建议种植的作物。他把纸递给龙守田。

“明年种的时候,拿出来看。”

龙守田接过纸,看了看,递给王晋。“你念给我听。”

王晋念了一遍。龙守田听完,把纸折好,塞进怀里,和那本小册子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月亮很好。姬孙衍坐在皂角树下,把剑横在膝头,看着南边的方向。他把系统光幕调出来,把过去一个月的甘蔗地数据归档,标注了“蔗林村,螟虫及根腐病防治方案”的条目。

沈听澜从村里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手里攥着几颗糖。是龙存耕给他的,用甘蔗熬的,黑红色的,硬邦邦的,含在嘴里甜得发苦。

“姬大哥,吃糖。”他递了一颗过来。

姬孙衍接过糖,含在嘴里。糖很硬,化了很久才化开。甜味从舌尖漫到舌根,漫到喉咙,漫到胃里。

“姬大哥,田世农说市价收蔗。你信他吗?”

“信一半。”

“一半?”

“信他会来收。不信他不压价。”

沈听澜想了想。“那我们秋收的时候还来吗?”

“来。”

“好。”

沈听澜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回村里。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说:“龙存耕说,秋收的时候杀一头猪,请我们吃杀猪菜。有血肠、有扣肉、有猪肝汤。”

“好。”

沈听澜笑了,转过身,走了。

月光从皂角树的枝桠间漏下来,落在地上,碎成无数块银白色的光斑。姬孙衍把剑放在脚边,靠在树干上。树皮粗糙,硌着后背。他没有换姿势,就那么靠着。

风从南边来,穿过甘蔗地,叶子相互碰撞,发出簌簌的声响。那声音和桉树的不同——桉树的是零碎的、轻佻的;甘蔗的是绵密的、厚重的,像无数条丝线在织布。

他听着那声音,听着听着,眼皮沉了。不是困,是身体在告诉他——可以了,今天的路走完了。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没有声音,没有颜色,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压住眼皮的重量。他放任那重量落下来,把自己整个压住。皂角树上的虫鸣退到了很远的地方,远得像隔了整整一片甘蔗地。黑暗合拢,将他吞没。没有梦,没有光,连最后一丝意识也化成了黑暗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