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桐岭霜风戡恶贾

天机反编译 · 键指键行 · 第68章 · 8813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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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油林的叶子比花椒叶宽厚得多,风一吹不是沙沙响,是哗啦哗啦的,像有人把一大把铜钱从高处往下倒。沈听澜走在最前面,草鞋踩在落叶上,落叶被踩碎的声音不是咔嚓,是噗嗤,像踩进了一摊半干的泥巴里。他走几步就停下来,从路边捡一颗掉落的桐油果,在手里掂掂,又扔回去。

“姬大哥,这果子榨出来的油真的能刷船?”

“能。刷了桐油的船,在水里泡十年不烂。”

沈听澜又捡了一颗,这次没扔,塞进了行囊里。楚润娘看见了,没说什么,只是从包袱里摸出一块布,递给他。“包起来。别把油蹭到书上。”

沈听澜接过布,把桐油果裹了两层,塞进行囊最深处。

桐油林越来越密,路越来越窄。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面豁然开朗,出现了一片缓坡。坡上散落着二十几户人家,房屋是土坯墙的,墙面上涂了一层淡黄色的东西,在阳光下泛着油亮亮的光,像给每一面墙都刷了一层蜜。

村口没有树,只有一座石碾子,碾盘上堆着黑乎乎的碎果壳,一头老牛被蒙着眼睛,正拉着碾磙子转圈。牛蹄踩在青石板上,笃,笃,笃,节奏很慢,像老和尚敲木鱼。碾盘旁边站着一个老人,手里拿着一把木铲,把碾碎的果壳翻来翻去。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过路的?”

“过路的。”楚建中拱了拱手,“老人家,这是什么地方?”

“桐岭村。”老人把木铲插进碾盘上的果壳堆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祖祖辈辈种桐油树、榨桐油。你们闻闻这空气,是不是有一股油香?”

姬孙衍深吸了一口气。确实有一股淡淡的油香,不浓不淡,像炒熟的菜籽油,可更清透,带着一丝木质的涩味。

“老人家,今年的桐油好卖吗?”

老人叹了口气,把木铲从果壳堆里拔出来,又插进去,反复了几次,像在犹豫什么。“以前好卖。今年不好卖。石万通把价压到了四十文一斤,连本都收不回来。”

“石万通是谁?”

“桐溪镇上的大商人。开油行的,叫万通油行。方圆百里的桐油,都归他收。他不收,没人敢收。”老人从碾盘下面拉出一只木桶,桶里的油已经沉清了,金黄透亮,像融化的蜂蜜。“你闻闻,这油有假吗?我们榨了一辈子桐油,从不掺假。石万通说我们的油不纯,那是放屁。他就是想压价。”

姬孙衍凑过去闻了闻,油香纯正,没有酸败味。“好油。”

老人把木桶推回去,桶底在青石板上刮出一声闷响。“好有什么用。卖不出价。”

他们跟着老人进了村。村子不大,沿着一条土路排开,家家户户门口都堆着桐油果,有的已经碾碎了,有的还堆着没动。几只鸡在果壳堆里刨食,爪子刨得哗哗响,鸡冠红得像火。一个年轻女子坐在自家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在剪桐油果。她把果子从枝条上剪下来,扔进旁边的竹筐里,果子落在筐里,发出咚咚的闷响,像有人在敲门。

“这是我闺女,杨采桐。”老人指了指那年轻女子,“她手快,一天能剪两百斤。”

杨采桐抬起头,看了姬孙衍一眼,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继续剪。她的手指很灵活,剪刀在枝条间翻飞,咔嚓咔嚓,果子一颗一颗地落进筐里,节奏像一首快板的曲子。

老人叫杨德茂,是桐岭村的村长。他请姬孙衍一行人到家里坐。屋子不大,堂屋里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放着一只陶罐,罐里插着几根干枯的艾草。墙上刷了桐油,油亮亮的,能照出人影。杨德茂的媳妇从灶房里端出一碗桐油茶,放在桌上。

“尝尝。桐油茶,我们这里的特产。不是桐油泡茶,是油茶里加了桐油果榨的油,喝了润肺。”

沈听澜端起碗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舌头顶着上颚,像在品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有点苦,苦得舌根发紧。”

“苦就对了。桐油茶就是苦的。苦了才润肺。甜的只能解馋,苦的才能治病。”

姬孙衍也喝了一口,确实苦,苦过之后有一股回甘,从喉咙深处慢慢往上返,像喝了一口井水,凉丝丝的。

杨嗣丰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提着一桶桐油,桶沿上沾着油渍,油渍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他把油桶往地上一顿,桶底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像一记闷雷。

“爹,石万通又派人来了。说我们的油酸价高,只给三十五文。”

杨德茂的脸色白了。“三十五文?去年还给五十文,今年怎么又降了?”

“他说酸价高。我们的油酸价高不高,我们自己不知道?过滤了三遍,沉清了一个月,酸价高个屁!”杨嗣丰把桶盖掀开,桶里的油金黄透亮,一股油香扑鼻而来。

姬孙衍走到油桶前,弯下腰,把系统光幕调出来。光幕上显示着桐油的各项指标:密度0.94,碘值165,酸价2.1。酸价2.1,远低于国标一级桐油的5.0。他把数据记在脑子里,直起身。

“酸价不高。比市面上的桐油还好。”

杨嗣丰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能测。”姬孙衍从行囊里摸出一张试纸——是他在路上用草浆和淀粉自制的,浸过碘化钾溶液,遇酸会变色。他把试纸伸进油桶里蘸了一下,抽出来,试纸的颜色没有变化。“酸价正常。”

杨嗣丰接过试纸看了看,试纸还是白色的。他把试纸递给杨德茂,杨德茂看了,又递回去。

“这是什么纸?”

“测酸价的纸。遇酸变色。你们的油不变色,说明酸价低,是好油。”

杨嗣丰把试纸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石万通那个王八蛋,他就是想压价!什么酸价高,全是放屁!”

杨德茂拉了拉他的袖子,压低声音。“你小声点。他的人在村里。”

杨嗣丰挣了一下,没挣开,把油桶盖盖上,坐在门槛上,双手抱着头,不说话。

姬孙衍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村口的皂角树下站着两个人,穿着灰布短褂,腰间鼓鼓囊囊的,一看就藏着东西。他们蹲在树根旁边,一个在抽烟,一个在抠脚,可眼睛一直盯着这边。

“那两个人是石万通派来的?”

杨德茂点了点头。“来了三天了。说是收油,其实是监视。谁家榨了油,他们记下来。谁敢卖给别人,他们就打人。”

“你们有没有试过卖给别人?”

“试过。前年我自己拉了一车桐油去思州卖。路上被他们拦了,油桶打翻了一地,车也砸了。我回来躺了半个月,腰到现在还疼。”杨德茂把衣服掀起来,腰上有一道疤,疤是暗红色的,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

沈听澜看着那道疤,嘴抿了一下,眼睛眯了起来。

“他们打的?”

“不是石万通亲自打的。是他手下的打手,叫铁塔。个子高,膀大腰圆,一拳能打断碗口粗的树。他打了我三拳,腰就断了。”杨德茂把衣服放下来,遮住疤,可那只蜈蚣的影子还在沈听澜脑子里爬。

楚建中的手按在剑柄上。“铁塔什么修为?”

“不知道。反正比我们厉害。我们村里最高的修为是练气五层,我一个练气三层的老头子,根本不够他打。”

楚建中看了姬孙衍一眼。姬孙衍微微点头。

“去桐溪镇看看。”楚建中说。

他们出了村子,往南走。路是土路,两边种满了桐油树,树干灰白,叶子宽大,风一吹,哗啦哗啦响,像无数只手掌在拍。沈听澜走在前面,草鞋踩在落叶上,噗嗤噗嗤,像踩在湿海绵上。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个镇子。镇子不大,沿着一条小河铺开,房屋是砖木结构的,比村子里的土坯房气派多了。镇口立着一座石牌坊,牌坊上刻着“桐溪镇”三个字,字是描金的,金粉在阳光下闪着光,晃得人眼睛发花。

牌坊下面就是万通油行。三间门面,门板卸了,里面摆着几个大油桶,桶上贴着红纸,写着“桐油”“菜油”“麻油”。柜台后面站着一个胖子,穿着一件绸缎袍子,袍子是酱紫色的,在阳光下泛着油光。他的脸圆滚滚的,下巴叠着三层肉,手指上戴着三个金戒指,戒指箍得手指像一节一节的红肠,紫红紫红的。他的修为在筑基一层,灵力稀薄得像一层雾,可他的气焰很足,像一只鼓足了气的蛤蟆,随时会炸。

石万通正在打算盘,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节奏很快,像在跟谁吵架。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眯着眼看了杨德茂一眼,嘴角咧了一下,露出两颗金牙。

“杨老头,你来干什么?桐油带来了?”

“带来了。二十斤。按你的价,三十五文一斤。”

石万通把算盘一推,算盘珠子哗啦一声散了一地。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一眼杨嗣丰手里的油桶。桶是木头的,桶口封着布,布上压着木塞。他用脚踢了一下桶,桶晃了晃,桶里的油荡了几下,发出咕咚咕咚的声响。

“这油酸价高。我只能给三十文。”

杨嗣丰的脸涨红了,红得像煮熟的虾。“你胡说!刚才还说三十五文,现在又变三十文?你的嘴是橡皮做的?”

石万通把手一摊,两只手像两把扇子。“你说不高就不高?我说高了就是高了。三十文,卖不卖?不卖拉倒。你拉到思州去卖,看谁敢收。”

杨嗣丰把油桶往地上一顿,桶底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巨响,震得油桶盖跳了一下。“你不收,我拉到思州去卖!我就不信没人收!”

石万通笑了,笑声像鸭子叫,嘎嘎嘎的,在牌坊下面回荡。“你去啊。去了就知道。思州的油行,都是我的人。你进得了门,算我赢。”

楚建中走到石万通面前,手按在剑柄上,拇指顶住剑格。“你压价,打人,垄断桐油生意。谁给你的胆子?”

石万通的笑声停了,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他上下打量了楚建中一眼,目光在他腰间的剑上停了一瞬,又移到他的脸上。“你是谁?”

“路过的。”

“路过的就别管闲事。桐溪镇的桐油生意,归我管。我说多少钱就是多少钱。你不服,去找我小舅子说理去。青辣门的长老,吴镇渊。你认识不?”

楚建中没有说话。他的手从剑柄上移开了,可他的眼睛没有移开,像两根钉子钉在石万通脸上。

姬孙衍走到柜台前,拿起桌上的一碗桐油——是样品,放在碗里给客人看的。碗是白瓷的,碗里的油金黄透亮,能照见人影。他把碗举到眼前,系统光幕自动扫描,数据在视野中跳动。酸价、碘值、密度,全部在优质桐油的范围内。他把碗放下,碗底在柜台上磕出一声轻响。

“这油是好油。酸价2.1,比市面上的桐油还好。你说酸价高,证据呢?”

石万通的嘴角抽了一下,脸上的肉抖了抖。“我说高了就是高了。你是哪根葱?”

“路过的。懂一点桐油。”

姬孙衍从行囊里摸出一张纸,铺在柜台上。纸是粗糙的草纸,边缘不齐,可很干净。他从王晋手里接过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写的是桐油的检测方法——看色泽、闻气味、测黏度、试干燥时间。他把纸推到石万通面前。

“这上面写了四种检测桐油纯度的方法。你随便挑一种,当场试。如果试出来酸价高,我们赔你十倍。如果没高,你按市价八十文一斤收。”

石万通接过纸,看了一眼,脸上的肉抖得更厉害了。他把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纸团弹了一下,滚到柜台下面。“我不看。我说高了就是高了。”

杨嗣丰从柜台下面捡起纸团,展开,抹平,塞进怀里,还用手按了按。

楚建中的手又按上了剑柄,这次拇指顶开了剑格,露出一寸雪亮的剑刃。“你不收,我们拉到思州去卖。你的手伸不到思州。”

石万通的脸色变了,从酱紫色变成了灰白色。他退了一步,从柜台后面摸出一根铁棍,棍子有手腕粗,一头磨尖了,像矛,尖头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他的修为不高,可他的气势不弱,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狗,龇着牙,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威胁声。

“你们想打架?”

“不想。想讲理。”姬孙衍看着他的眼睛,目光不重不轻,像一块石头压在石万通的胸口上。“你的理站不住。桐油是好油,你压价,打人,垄断。这些事,告到官府,你吃不了兜着走。”

石万通的嘴角抽了一下,金牙在嘴唇后面闪了一下。“官府?官府的人我熟。你告了也没用。”

“官府不管,宗门衡法殿管。”

石万通的脸色彻底变了,从灰白色变成了蜡黄色。他当然知道衡法殿——云楼宗执掌刑罚的殿堂,专管修士欺压凡人的案子,其狠辣名声在修行界中比云楼宗本身传播得更广、更令人胆寒。他的腿在抖,膝盖碰在一起,发出咔咔的声响。他退了两步,铁棍杵在地上,撑住自己,棍子在青石板上刮出一道白印。

“你们……你们是云楼宗的?”

姬孙衍没有回答。他把剑鞘上的裂口朝石万通亮了一下,裂口里的暗红色血渍在阳光下泛着幽光,像一条干涸的血河。石万通盯着那道裂口看了两息,喉结上下滚了一下,额头上沁出了汗珠。

石万通的手在抖,铁棍从他手里滑落,当啷一声砸在地上,滚了两下,滚到柜台下面。他转过身,走到柜台后面,坐下来,椅子吱呀一声响。他从抽屉里摸出一把算盘,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拨,可他的手在抖,拨错了好几颗。

“八十文一斤。有多少收多少。”

杨嗣丰愣了一下,嘴巴张开,合不拢。“你说什么?”

“八十文一斤。有多少收多少。你们回去把桐油拉来,我全收。”石万通的声音在抖,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杨嗣丰看了看杨德茂。杨德茂也愣了,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像被人打了一拳。

姬孙衍把纸从杨嗣丰手里拿过来,重新铺在柜台上,用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万通油行承诺以八十文一斤收购桐岭村桐油,不得压价,不得拒收,不得打人。”字迹比刚才更重,笔画刻进了纸里。他把纸推到石万通面前。

“签字。按手印。”

石万通看着纸上的字,嘴唇在抖,下巴上的肉也跟着抖。他从抽屉里摸出一支笔,笔尖在墨碟里蘸了蘸,滴了一滴墨在纸上,洇开一小团。他签了“石万通”三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蚯蚓在爬。又从抽屉里摸出一盒印泥,用大拇指按了一下,按在名字下面。手印红红的,像一滴血,在纸上慢慢洇开。

姬孙衍把纸折好,塞进怀里,贴着胸口放着。“从今天起,按这个价收。少一文,我们回来找你。”

他们出了油行。杨德茂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像年轻了十岁,竹杖在地上点得咚咚响。杨嗣丰提着油桶,桶里的桐油晃来晃去,晃出桶沿,洒了几滴在地上,在青石板上留下几个圆圆的水印。

沈听澜走在后面,回头看了一眼油行的招牌。“姬大哥,他会不会反悔?”

“会。可他把柄在我们手里。那张纸,就是他的把柄。印泥干了,字干了,可他的手指印擦不掉。”

“他要是把纸抢回去呢?”

“他不敢。他知道我们是云楼宗的。惹了衡法殿,他跑不掉。跑得掉和尚跑不掉庙,他的油行搬不走。”

沈听澜点了点头,把手里攥着的那颗桐油果又塞回行囊里。

他们回到桐岭村,把好消息告诉了村民。村民们从屋里涌出来,围在杨德茂家门口,叽叽喳喳地议论,像一群炸了窝的麻雀。有人不信,有人半信半疑,有人激动得眼泪都出来了,用手背擦眼睛,擦得眼眶红红的。

“真的?八十文一斤?石万通那个王八蛋肯出八十文?”

“真的。”杨嗣丰把油桶举起来,举过头顶,“他亲口说的。还签了字,按了手印。纸在姬大哥怀里揣着呢。”

村民们欢呼起来,声音在桐油林里回荡,惊起一群麻雀,扑棱棱飞走了。一个老妇人从屋里端出一碗米酒,递给姬孙衍。酒是浑浊的,米粒沉在碗底,像一层白雪。“喝!这是我自己酿的,甜!”

姬孙衍接过碗,喝了一口。酒是甜的,有一股糯米香,不辣,可后劲大,咽下去之后胃里暖洋洋的。

那天晚上,杨德茂杀了一只鸡,炖了一锅鸡汤。鸡是自家养的,吃虫子长大的,肉紧实,炖出来的汤金黄油亮,飘着一层薄薄的油花。汤里放了红枣、枸杞、党参,红枣是去年晒干的,皱巴巴的,泡开了又圆鼓鼓的。沈听澜喝了两碗,把碗放下,舔了舔嘴唇,嘴角还沾着一滴油。

“姬大哥,石万通签了字,按了手印。他要是反悔,我们真的回来找他?”

“真的。纸在,字在,手印在。他赖不掉。”

“那他要是不反悔呢?”

“那就不回来。”

沈听澜想了想,把碗里剩下的一点汤底喝干净,碗底朝上扣在桌上。“那他会不会在油里做手脚?比如收了我们的油,掺了别的油再卖?”

“会。可那是他的事。我们管不了那么多。我们只管村民的油能卖出价。一斤多卖四十文,两千斤就是八十两。八十两银子,够全村人吃一年的粮。”

沈听澜把碗翻过来,放在桌上,碗底有一圈水渍。

王晋坐在门槛上,从布袋里摸出纸和笔,把今天的事写了下来。他写的是“桐岭村,桐油年产量两千斤。石万通原压价至三十文,后改八十文,签字画押。村民杨德茂、杨嗣丰父子。”写完了,把纸折好塞进怀里,又从怀里掏出之前的那沓纸,翻了翻,找到一张空白页,把今天的日期写在页眉。

柳莺站在院子门口,面朝北边。她的眼睛半睁半闭,睫毛一动不动,可她的耳朵像猫一样竖着。北边的山路上有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脚步很重,踩在碎石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蛇在爬。她转身走进院子,走到姬孙衍面前,只说了一句:“北边来人了。六个。有兵器。”说完又回到院子门口,继续站着,手搭在剑柄上。

姬孙衍站起来,走到院子门口。北边的山路上走来六个人,穿着灰蓝色的道袍,道袍上绣着辣椒的图案——红色的辣椒,绿色的蒂,线头扎得紧实,比青辣门普通弟子的绣工好得多。领头的个子很高,比楚建中还高半个头,膀大腰圆,胳膊比沈听澜的腰还粗。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像一块铁板,可他的眼睛很冷,像两块冰,看一眼就觉得后背发凉。他的修为在筑基四层,灵力浑厚而暴烈,像一锅烧开的油,油面上冒着泡,随时会溅出来。

“青辣门的长老,吴镇渊。石万通的小舅子。”杨德茂站在姬孙衍旁边,声音在抖,手里的竹杖也在抖,竹杖下端在地上笃笃笃地敲。

吴镇渊走到院子门口,停下来,铁塔一样的身躯挡住了半边月光。他看着姬孙衍,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又扫回来。

“你们是云楼宗的?”

“是。”

“云楼宗的弟子,管到我们青辣门的地盘来了?桐油的事,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路见不平。”

吴镇渊的嘴角抽了一下,脸上的肌肉跳了跳。“不平?石万通压价,是他不对。可你们逼他签字画押,也是欺人太甚。那张纸,交出来。今天的事,一笔勾销。以后桐油的事,你们别管。”

“不交。”

吴镇渊的脸色沉了下来,像暴风雨前的乌云。他把手一挥,身后五个人散开,把院子门口围住了。他们手里拿着刀、剑、铁鞭,刀口磨得雪亮,在月光下闪着寒光,像一排狼牙。

楚建中从院子里走出来,站在姬孙衍旁边,手按在剑柄上。“想打架?”

吴镇渊看着楚建中,又看了看姬孙衍,又看了看站在院子里的柳莺和王晋。他的目光在柳莺腰间的剑上停了一下,又在王晋手里的笔上停了一下。

“六个打六个。谁怕谁?”

楚建中拔剑。剑光一闪,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剑尖指着吴镇渊的喉咙,离皮肤不到一寸。“你试试。试了就知道。”

吴镇渊没有退。他从腰间摸出一根铁鞭,鞭子有九节,每一节都有手指粗,节与节之间用铁环连接,鞭梢削尖了,像针。他抖了一下铁鞭,鞭子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发出呜呜的声响,像鬼哭。

“云楼宗的弟子,我敬你们三分。可你们别欺人太甚。青辣门在这里开了三十年,不是吃素的。”

姬孙衍走到楚建中前面,站在吴镇渊面前,离他只有两步远。他抬起头,看着吴镇渊的眼睛。

“我们不要青辣门的地,不要青辣门的人。只要石万通按市价收桐油。八十文一斤,合理。你们青辣门也种辣椒,如果辣椒被压价,你们愿意吗?”

吴镇渊愣了一下。他把铁鞭收起来,缠在腰上,九节鞭在腰上绕了三圈,鞭梢塞进环里。

“石万通是我妹夫。他做错了事,我回去说他。可那张纸,你们留着也没用。他反悔了,你们还能回来杀了他?”

“不杀他。我们把纸交给宗门衡法殿。衡法殿的人自会来找他。衡法殿的规矩,欺压凡人,轻则罚灵石,重则废修为。你自己掂量。”

吴镇渊的脸色又变了一下,从铁青变成了灰白。他沉默了片刻,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然后转过身,对身后的人说了一句“走”,声音很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然后大步流星地走了,铁塔一样的身躯在月光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那五个人跟在后面,脚步声在土路上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桐油树叶的哗啦声盖住了。

杨德茂站在院子门口,看着吴镇渊的背影,嘴唇还在抖。他转过身,看着姬孙衍,眼睛红了,像被辣椒水熏过。

“他……他就这么走了?”

“走了。他怕的不是我们。是我们衡法殿。衡法殿的狠辣比青辣门硬,硬得多。”

杨德茂蹲下来,双手捂着脸,肩膀在抖。不是哭,是笑。笑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进屋里,把门关上了。门板合拢的声音很轻,可那声音在夜里传得很远。

那天晚上,月亮升到了屋顶,瓦片上泛起一层银霜,像铺了一层薄薄的白纱。姬孙衍坐在院子里的石磨上,把剑横在膝头,看着北边的方向。北边的山影黑沉沉的,像一头伏在地上的巨兽,桐油林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哗啦地响。

他把系统光幕调出来,把今天的事归档,标注了“桐岭村,桐油压价案”的条目,又加了一行备注——“石万通签字画押,吴镇渊退走。桐油价格恢复八十文每斤。”

沈听澜从屋里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手里攥着一把桐油果。是杨采桐给他的,青色的,圆溜溜的,表皮有一层白粉,在月光下像裹了一层糖霜。他把桐油果放在石磨上,用手滚来滚去,果子在石磨上转圈,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姬大哥,桐油果真的不能吃吗?”

“不能。吃了拉肚子。拉三天三夜,拉到腿软。”

沈听澜把桐油果从石磨上拿起来,又放回去。“姬大哥,吴镇渊说回去说他妹夫。他会不会说?”

“也许会。也许不会。我们把纸留着,他就不敢乱来。纸在,手印在,证据在。”

沈听澜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把石磨上的桐油果一颗一颗捡起来,塞进行囊里。然后走回屋里,脚步很轻,像猫踩在木板上。

月光从桐油树的枝桠间漏下来,落在地上,不是碎成光斑,而是拉成一条一条的光柱,像无数根银白色的丝线从天上垂下来。姬孙衍把剑放在脚边,靠在石磨上。石磨粗糙,硌着后背,石磨的棱角隔着衣服压进肉里。他没有换姿势,就那么靠着,把后背交给石磨。

风从北边来,穿过桐油树林,叶子相互碰撞,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那声音和甘蔗的不同,和辣椒的也不同——甘蔗的是绵密的,像蚕吃桑叶;辣椒的是清脆的,像碎瓷片碰撞;桐油树的是宽厚的,像无数只手掌在拍,拍得很慢,一下,又一下,像在哄一个不肯睡觉的孩子。

他听着那声音,听着听着,眼皮沉了。不是困,是身体在告诉他——可以了,今天的路走完了。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没有声音,没有颜色,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压住眼皮的重量。他放任那重量落下来,把自己整个压住。桐油树叶的哗啦声退到了很远的地方,远得像隔了整整一片山。黑暗合拢,将他吞没。没有梦,没有光,连最后一丝意识也化成了黑暗的一部分,像一滴水落进了大海,找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