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漆坪沉冤辨伪货
离开桐岭村的第三天，土路从丘陵钻进了深山。山势陡了起来，一座连一座，像叠起来的瓦片。路两旁不再有桐油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乔木——树干灰褐色，树皮光滑，上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老人手背上的皱纹。叶子是羽状的，一片一片对生，边缘有锯齿，风一吹就翻出背面的灰白色。树干上挂着一道一道的刀痕，刀痕呈V字形，一左一右，像无数双张开的嘴巴。刀痕下面钉着贝壳，一只一只的，紧贴在树干上，贝壳口朝下，接着一个小竹筒。
沈听澜停下来，伸手摸了摸树干上的刀痕，指尖沾了一层黏糊糊的液体。液体是灰白色的，像牛奶，可更稠，拉丝，有一股辛辣的气味，刺鼻，像松节油，又像油漆。
“这是什么树？”他问。
“漆树。”楚建中从路边摘了一片叶子，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树皮割破了流出来的汁液叫生漆。刷在木头上，干了以后又硬又亮，防水防虫。比桐油还好。”
沈听澜把手上的漆液在树叶上蹭了蹭，没蹭掉，又蹲下来在土里搓了搓，才把黏糊糊的东西弄干净。楚润娘从包袱里摸出一块布，蘸了水，递给他。他接过去擦了擦手指，布上留下一道灰白色的印子。
漆树林越来越密，路越来越窄。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个村子。村子不大，房屋沿着一条溪沟散落着，土坯墙，稻草顶。墙面上涂了一层黑褐色的东西，油亮亮的，像刷了一层焦糖，阳光照在上面泛着琥珀色的光。
“生漆刷的。”楚建中摸了摸墙，手指上没有沾灰。“墙刷了生漆，雨水渗不进去，墙能用一百年。”
村口没有石碾子，只有一棵大樟树。树干粗得三个人合抱不过来，树冠遮住了半边天。树下坐着一群人，不是围成半圆聊天，而是排着队——每人手里提着一只漆桶，桶口封着布，脸上带着焦急和不安。
队伍最前面站着一个中年人，穿着一件灰蓝色的道袍，袖口绣着一滴漆的图案。他的个子不高，圆脸，留着短须，手里拿着一根竹签，正在往漆桶里戳。戳完了，把竹签抽出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一闻，然后摇了摇头。
“不行。这批漆有酸败味，退回去。”
提桶的年轻人脸色一下子白了。“向掌柜，这漆是我们家最好的漆了，过滤了四遍，沉清了一个半月，怎么会酸败？”
向墨利把竹签扔在地上，竹签弹了一下，滚到一边。“我说不行就不行。你们漆树坪的漆，最近批次都不对。不是含水量高，就是酸败。这样下去，思源漆庄没法收你们的货了。”
年轻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提着漆桶，低着头走到一边，蹲下来，把桶盖掀开，盯着桶里的漆发呆。
姬孙衍站在人群外面，看着这一幕。楚建中走到樟树下，站在队伍旁边，手按在剑柄上，没有说话。
队伍里一个老人转过头来，看了楚建中一眼，又看了看姬孙衍。他大约六十来岁，背微微驼着，手里拄着一根竹杖，竹杖下端裂了，用铁丝箍着。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眼窝深陷，可眼睛不浑浊，亮得像两颗被水冲了很久的黑石子。他叫田稼安，是漆树坪的村长。“稼安”二字，寄托着父辈对庄稼安稳、岁岁丰稔的期盼，他这辈子也确实守着这片漆树林过了几十年，没让村里人饿过肚子。
“外乡人？”他问。
“路过。”楚建中拱了拱手，“老人家，这是怎么回事？”
田稼安叹了口气，把漆桶放在地上，揉了揉腰。“向墨利说我们村的漆有问题，酸败、含水量高、漆酚不够。已经退了七八家的货了。再这样下去，今年的漆全砸手里了。”
“你们的漆真的有问题？”
“有问题？我们割了一辈子漆，从没出过问题。今年雨水多了些，可漆的质量跟往年一样。向墨利就是不想收，压价压不成就找借口退货。”他压低声音，“我听说，他最近从辰州那边进了一批低价漆，掺了别的油，成本低。他想把我们的货退了，腾出库房卖他自己的假漆。”
姬孙衍心中一动。“他自己的假漆？”
“嘘——小声点。”田稼安四下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了，“我侄子在思源漆庄当伙计，说他亲眼看见向墨利在库房里往生漆里掺桐油。掺了桐油的漆，刷上去干得快，可过两年就起皮、脱落。外行看不出来，内行一看就知道。向墨利背后是漆门，漆门的长老叫龙巉岩，管着方圆百里的漆生意。向墨利每年给他交一大笔灵石，才拿到这个独家收购权。我们不敢得罪向墨利，更不敢得罪龙巉岩。”
姬孙衍把这几句话记在心里——龙巉岩，漆门长老，向墨利的上线。他走到那个被退货的年轻人旁边，蹲下来，看了一眼漆桶里的漆。漆是灰白色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油光，闻起来有一股辛辣的气味，没有酸败味。他把系统光幕调出来，扫描桶里的生漆。数据跳出来：含水量23%，漆酚含量63%，干燥时间4.5小时，酸价1.8。全部在优质生漆的范围内，没有任何酸败的迹象。
“漆没问题。”姬孙衍说。
年轻人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你怎么知道？”
“我能测。”姬孙衍从行囊里摸出一张试纸，伸进漆桶里蘸了一下，抽出来，试纸的颜色没有异常变化。“酸价正常。没有酸败。”
年轻人盯着试纸看了半天，看不懂，可姬孙衍的语气让他信了几分。“那向墨利为什么说酸败？”
“因为他不想收。他收了别人的低价假漆，想腾地方。”
年轻人的脸涨红了。“他……他怎么能这样！我们的漆是真材实料，他的假漆坑人，还要砸我们的饭碗！”
姬孙衍站起来，走到向墨利面前。向墨利正在验下一桶漆，竹签戳进去，抽出来，闻了闻，又摇了摇头。
“这桶也不行。漆酚不够，退回——”
“这桶漆没问题。”姬孙衍打断他。
向墨利抬起头，眯着眼看了他一眼。“你是谁？”
“路过的。懂一点生漆。”
向墨利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腰间的剑上停了一瞬。“懂生漆？你割过几年漆？你滤过几桶漆？你懂什么是好漆什么是坏漆？”
“我懂检测。”姬孙衍从行囊里摸出一张纸，铺在地上，又从王晋手里接过笔，在纸上画了一个表格。表格左边写着检测项目，右边写着检测结果。他把纸递给向墨利。
“这桶漆，含水量23%，漆酚含量63%，酸价1.8，干燥时间4.5小时。全部在优质生漆的标准范围内。你说酸败，证据呢？”
向墨利接过纸，看了一眼，脸上的肉抖了一下。他把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你这些鬼画符，谁看得懂？我说酸败就是酸败。”
姬孙衍没有生气。他把纸团捡起来，展开，抹平，塞进怀里。“你看不懂，有人看得懂。漆门的长老，龙巉岩，他看得懂吗？”
向墨利的脸色变了。“你认识龙长老？”
“不认识。可他知道我们宗门衡法殿的铁律。”
向墨利的手抖了一下，竹签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他弯腰捡竹签的时候，膝盖磕在漆桶上，桶晃了一下，漆洒出来几滴，溅在他的袍角上。他没有擦，把竹签攥在手里，站起来。
“你们……你们是云楼宗的？”
姬孙衍没有回答。他把剑鞘上的裂口朝向墨利亮了一下，裂口里的暗红色血渍在阳光下泛着幽光。
向墨利的脸色从灰白变成了蜡黄。他转过身，对排队的人群说了一句“今天不收了，明天再来”，然后匆匆走进漆庄，把门板一块一块地装上去。门板合拢的声音很闷，像棺材盖上了盖。
村民们愣在原地，有人开始骂，有人叹气，有人蹲下来抱着头。那个被退货的年轻人把漆桶盖盖上，站起来，走到姬孙衍面前。他叫田润之，是田稼安的侄子。名字里的“润之”寄寓着温润滋养、泽被乡里的期望，他爹希望他像水一样柔韧，能润泽这片土地。
“你刚才说的那些数字，是真的吗？我们的漆真的没问题？”
“真的。我测过。”
“那向墨利为什么要退我们的货？”
“因为他自己进了假漆。他要卖假漆，就不能让你们的好漆留在市面上。你们的好漆价格透明，质量稳定，他的假漆卖不出去。所以他先退你们的货，砸你们的牌子，等你们的漆卖不掉了，他再低价收购，掺进他的假漆里一起卖。”
田润之攥紧了拳头，指节嘎吱嘎吱响。“畜生！”
田稼安拄着竹杖走过来，站在姬孙衍面前。“外乡人，你说我们的漆没问题。可向墨利不收，我们卖给谁？拉到思州去卖？路上一百多里，运费比漆还贵。”
“不用拉到思州。”姬孙衍说，“你们把漆留下，把向墨利卖假漆的证据找出来。证据拿到手，他就不敢不收你们的漆。”
田稼安愣了一下。“证据？什么证据？”
“他库房里的假漆。掺了桐油的生漆，和纯生漆不一样。桐油比重轻，掺了桐油的漆放久了会分层，上面浮一层清油，下面沉的是漆。你们想办法弄到一瓶假漆，拿来做对比。”
田稼安想了想，转过身，走到田润之身边，在他耳边说了几句。田润之点了点头，提起漆桶，跟着他走了。其他村民也陆续散去，樟树下只剩下姬孙衍一行人。
王晋摊开纸，用笔尖蘸了墨，在纸上落下几行字——“漆树坪，向墨利以酸败为由拒收村民生漆，疑似以假漆充真漆牟利。漆门长老龙巉岩为其后台。”他写字的时候不再像以前那样一笔一划地慢写，而是手腕悬空，笔走龙蛇，几个呼吸间就写满了半张纸。写完之后他没有折起来塞进怀里，而是夹在指间晾着墨。
柳莺站在樟树下，面朝北边，耳朵微微转动，像两片可以调节方向的瓦片。北边的山路上只有风穿过树叶的声音，没有脚步声，可她的直觉告诉她——有什么东西在暗中盯着这边。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搭在剑柄上的手指收紧了一分。
田稼安领着姬孙衍一行人往自家走。村子不大，沿着溪沟排开，家家户户门口都堆着漆桶，桶是竹编的，外面糊着桐油纸，桶口封着布。走到一处吊脚楼前，一个年轻女子正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把刮刀，在刮漆桶内壁。她把桶壁上的残漆刮下来，刮成一小团，扔进旁边的陶罐里。刮刀在桶壁上刮过，发出滋滋的声响，像蛇在爬。
“这是我闺女，田漆烟。”田稼安指了指那年轻女子，“她手巧，刮桶、滤漆、装桶，都是她干。她娘走得早，这家里里外外都靠她张罗。”
田漆烟抬起头，看了姬孙衍一眼，又看了看楚建中和沈听澜。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又低下头继续刮。她的手指很灵活，刮刀在桶壁上翻飞，滋滋滋滋，残漆一团一团地落进陶罐里。她干活的时候不说话，可耳朵竖着，把来人的脚步声、说话声全收进去。
沈听澜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这桶上的漆刮下来还能用吗？”
田漆烟手上的动作没停，头也不抬。“不能。刮下来的残漆有杂质，混进去坏了整桶。扔了喂土。”
沈听澜哦了一声，又问：“那你这手不会痛吗？漆黏糊糊的，沾在手上洗不掉。”
田漆烟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不大，可很亮，像两颗黑石子。“抹油。桐油。抹了油，漆就沾不上。”她把手伸出来，手背上果然有一层油光，淡淡的，像涂了一层蜜。沈听澜凑近看了看，点了点头。
楚润娘从包袱里摸出一小罐猪油，递过去。“用这个，比桐油养手。”
田漆烟愣了一下，接过罐子，打开闻了闻，嘴角微微翘起一个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的弧度。“谢了。”她把罐子放在门槛旁边，没有推辞，也没有多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刮桶。可接下来她刮桶的动作明显轻快了些。
田稼安把一行人领进堂屋，倒了几碗凉茶。茶是苦的，有一股焦糊味，沈听澜端起来抿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没有放下碗，又抿了一口，眉头慢慢舒展开了。
田稼安在八仙桌对面坐下，把竹杖靠在桌腿上，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你们说能帮我们找证据，怎么找？”
姬孙衍把茶碗放下。“你侄子在思源漆庄当伙计，能不能让他从库房里偷一瓶假漆出来？”
田稼安沉吟了片刻。“能。可风险大。万一被发现了，我侄子的饭碗砸了不说，还可能被打。”
“不会让他白干。证据拿到手，向墨利就不敢动他。”
田稼安盯着姬孙衍看了几息，然后点了点头。“我试试。”
那天晚上，月亮被云遮住了，村子里黑漆漆的，连狗都不叫了。姬孙衍坐在田稼安家的院子里，把剑横在膝头，面朝北边。他闭上眼睛，把系统光幕调出来，调出了生漆和桐油的光谱对比图。纯生漆的光谱有一个特征峰，在波长为五百八十纳米的位置；桐油的光谱特征峰在六百二十纳米。掺了桐油的生漆，两个峰都会出现，峰高比例和掺假比例成正比。他将这个数据在脑子里反复过了三遍，确认无误后才关掉光幕。
沈听澜从屋里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手里攥着一颗漆树果，果子在掌心里滚来滚去。“姬大哥，向墨利真的会卖假漆？”
“会。假漆的成本比真漆低一半，卖价却一样，利润翻了一倍。他不动心才怪。”
“那他害了买漆的人。买了假漆的人，刷了家具，过两年就起皮脱落。人家花了一样的钱，买了假货。”
“所以我们要把证据找出来。”
沈听澜点了点头，把漆树果塞回行囊里，又伸手进去摸了摸那本《本草拾遗》的封面，确认还在。
田漆烟端着一碗热汤从灶房里出来，走到姬孙衍面前，把碗递过来，碗沿差点碰到他的下巴。“喝了。夜里凉。”汤是乳白色的，飘着几片姜，有一股辛辣的香气。姬孙衍接过碗，喝了一口，烫得他眯了一下眼睛，可他没有吹，一口接一口地喝完了。汤里有鸡肉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漆叶清香——不是漆树叶子，是一种叫“漆叶草”的野菜，长在漆树根旁边，清火祛湿。
“好喝。”他把空碗递回去。
田漆烟接过碗，没有走。她站在他旁边，像是在等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等。夜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拨，就那么站着。过了几息，她转身走回灶房，又端了一碗递给沈听澜。沈听澜接过去，吹了吹，喝了一小口，烫得直吸气，可他不放碗，一口一口地抿，像在完成一件必须做完的事。田漆烟站在旁边看着，直到他把碗喝空了，才把碗收走。
楚润娘从包袱里摸出一双新草鞋，放在门槛上。草鞋是用棕叶编的，编得比之前在客栈里编的那双整齐多了，鞋底厚薄均匀，鞋带也打了双结。“给你编的。看你脚上的那双磨穿了。”她说话的时候没有看田漆烟，眼睛盯着院子角落里的石臼。
田漆烟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草鞋，鞋底磨得只剩一层，脚趾露在外面，大脚趾上还有一道被碎石划破的旧疤。她没有说话，把新草鞋拿起来，放在脚边比了比，大小刚好。她蹲下来穿上，走了两步，鞋底软硬适中，不硌脚。“刚好。”她说。
楚润娘点了点头，把剩下的棕叶收进包袱里，系紧了袋口。
第二天清晨，天刚亮，田稼安家的门就被敲响了。敲门的是田润之，他手里提着一只小竹筒，竹筒口封着布，布上压着木塞。他的眼睛红红的，像是没睡好，可精神很足，说话的声音也比平时高了半度。
“弄到了。”他压低声音，可压不住那股兴奋劲儿，“我表哥昨晚值夜，趁向墨利不在，从库房最里面的陶罐里偷了一瓶。罐子上贴着‘特级生漆’，可倒出来表面浮着一层清油，跟姬大哥说的一模一样。”
姬孙衍接过竹筒，拔开木塞，往里面看了一眼。漆是灰白色的，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清油——那是桐油。他把系统光幕调出来，扫描竹筒里的漆。光谱图上，两个特征峰同时出现，峰高比例显示桐油掺了大约三成。他又用试纸测了一下黏度，试纸在漆里浸泡了五息才完全湿透，正常生漆三息就够了——黏度变稀，也是掺了轻质油的铁证。
“掺了三成桐油。”姬孙衍把竹筒还给田润之。“这瓶漆，就是证据。”
田润之攥着竹筒，手在抖，不是怕，是气。“现在怎么办？”
“去找龙巉岩。”
田润之愣了一下。“龙巉岩？漆门的长老？他是向墨利的东家，找他有用吗？”
“有用。漆门的牌子，比向墨利的值钱。龙巉岩不会允许一个漆庄败坏漆门的声誉。这就好比云楼宗的弟子在外头欺男霸女，宗门第一个不答应。”
他们出了村子，往桐溪镇走。田润之走在最前面，手里攥着竹筒，竹筒上的布条在风里飘。沈听澜走在他旁边，踩到了一颗松动的石子，石子滚出去撞在路边的树干上，田润之头也没回。田稼安不放心，拄着竹杖跟在后头，步子慢，可一步也没落下——人家的地界，万一翻了脸，多一个人多一份力。田漆烟也跟来了，背着一个竹篓，篓子里装着干粮和水壶，还有一包用油纸裹着的漆叶草干叶。她不声不响地走在最后面，新草鞋踩在碎石路上，几乎没有声音。
到了桐溪镇，思源漆庄的门板卸了，向墨利站在柜台后面，正在打算盘。他看见田润之，脸色沉了一下，算盘珠子也不拨了。“你来干什么？我说了今天不收。”
“不卖漆。”田润之把竹筒往柜台上一搁，竹筒在柜面上滚了半圈，被向墨利伸手按住。“找你东家。”
向墨利看了一眼竹筒，脸色变了。“这是什么？”
“你库房里的漆。‘特级生漆’，标签是你贴的。可里面掺了三成桐油。”
向墨利的手猛地缩回去，像被烫了一下。他的嘴角抽搐了两次，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偷我的漆？”
“不是偷。是借。借来验一验。”姬孙衍走到柜台前，把竹筒拿起来，拔开木塞，倒了一点漆在柜台上。漆是灰白色的，可表面浮着一层清油，清油慢慢扩散开来，在柜台上形成一个油圈，边缘处清油和漆分离得干干净净。
“纯生漆不会浮油。浮油说明掺了桐油。桐油比重轻，放久了会上浮。你这批‘特级生漆’，掺了三成桐油。我用两种方法测过——光谱和黏度，结果一致。你要是不服，可以请任何一家漆行的人来复验。”
向墨利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你胡说！这漆不是我的！田润之，你栽赃！”
田润之把竹筒抱在怀里，退了一步，后背撞在门框上，可他站得很直。“是不是你的，让你东家来验。龙长老一眼就能看出来。漆门的人，闻一闻就知道漆里掺了什么。”
向墨利的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像一盏被人反复拧灭又点亮的油灯。他的手在抖，想拨算盘珠子稳住自己，可手指根本不听使唤，算盘珠子噼里啪啦掉了一地，有几颗滚到了门外。
“你们……你们想怎么样？”
“不想怎么样。”姬孙衍看着他，“把漆树坪村民的生漆按市价收了。以后不许压价，不许拒收，不许在漆里做手脚。你做你的生意，他们割他们的漆，各赚各的钱。井水不犯河水。”
向墨利沉默了很久。他低下头，把地上的算盘珠子一颗一颗捡起来，装回算盘上，每捡一颗都要停顿一下，像是在给自己攒勇气。然后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纸，铺在柜台上，哆嗦着写了一行字——“思源漆庄承诺按市价收购漆树坪生漆，不得压价、拒收、掺假。”签了字，按了手印，手印按歪了，半个指印悬在纸边。
姬孙衍接过纸，看了一眼，折好塞进怀里。
“那批假漆呢？”田润之问。
“倒掉。全部倒掉。”向墨利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倒掉之前，我们要看着。”姬孙衍说。
向墨利带着他们进了库房。库房在漆庄后面，是一间很大的木屋，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门，门一关上就漆黑一片。里面摆着几十只陶罐，罐子上贴着“特级生漆”“上等生漆”“普通生漆”的标签。向墨利走到贴着“特级生漆”的陶罐前，掀开盖子。罐里的漆灰白色，表面浮着一层清油，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油腻的光泽。
田润之拿起一只木瓢，从罐里舀了一瓢漆，走到外面，倒在地上。漆在地上淌开，清油和漆分离，清油渗进土里，漆凝成一团，像一摊凝固的血浆。
“倒！”田稼安的声音从库房门口传来。他拄着竹杖站在门框边，竹杖在地上笃笃笃地敲，每一声都像在敲向墨利的脑门。
田润之一瓢一瓢地舀，一罐一罐地倒。漆在地上积了一摊，黑褐色的，散发出一股刺鼻的气味。向墨利站在旁边，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一句话也不说。
田漆烟站在库房门口，把背篓放在地上，从里面摸出一块布，蹲下来，把溅在门槛上的漆擦干净。她擦得很仔细，每一滴都不放过，连门框边角上的漆渍都用指甲刮掉了。擦完了，把布叠好塞回背篓里，站起来，看了向墨利一眼。那目光不重，像看路边一块碍事的石头，可向墨利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偏过头去，后脑勺对着她。
倒完了，田润之把木瓢扔在地上，木瓢弹了两下，扣在地上。他转过身，看着向墨利，一字一顿地说：“从今天起，我们村的漆，一斤都不会卖给你。”
向墨利的嘴唇在抖，像秋风中最后一片叶子。“你……你不卖给我，卖给谁？”
“拉到思州去卖。拉到镇远去卖。拉到铜仁去卖。卖给谁都不卖给你。”
田润之提起空竹筒，大步走出了漆庄。田稼安跟在后面，竹杖在地上点得咚咚响。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向墨利一眼，那目光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可怜，又像是庆幸。向墨利被那目光钉在原地，半天没动。
田漆烟背起竹篓，跟在她爹后面。走了几步，她从篓子里摸出一个小陶罐，放在漆庄门口的石阶上。罐子里装的是她昨天熬的漆叶草汤，本来是带给姬孙衍他们路上喝的。她把罐子放下，没有说什么，转身走了。陶罐搁在石阶上，白底黑釉，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他们回到漆树坪，把消息告诉了村民。村民们从屋里涌出来，围在田稼安家门口，叽叽喳喳地议论。有人拍手叫好，有人骂向墨利不是东西，也有人担心漆卖不出去。
“不卖给向墨利，卖给谁？”一个老妇人问，她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摘完的辣椒。
“拉到思州去卖。”田润之说。
“思州的漆行都是向墨利的人，谁敢收？”
姬孙衍从行囊里摸出一张纸，铺在石臼上，用笔在纸上写了一封信。信是写给思州最大的漆行“聚漆堂”的，信上写了漆树坪的生漆产量、质量检测数据、以及向墨利掺假的事实。他把信折好，递给田润之。
“拿着这封信去思州，找聚漆堂的东家。他会收你们的漆。”
田润之接过信，攥在手心里，信纸被他攥出了褶皱，他又赶紧展开，抚平。“你怎么知道他会收？”
“因为他的竞争对手在卖假漆。他把你们的真漆收过来，打出‘真漆’的牌子，就能把向墨利的生意抢过来。商人逐利，他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这就像两军对垒，你给对方送去了攻城梯，对方怎么可能不要？”
田润之想了想，把信贴身放好，拍了拍胸口。
田漆烟从灶房里端出一碗米酒，递给姬孙衍。酒是浑浊的，米粒沉在碗底，像一层白雪。碗沿上有一个缺口，她用拇指按住缺口，把碗完整的那一边朝向姬孙衍。“喝了。”她说。姬孙衍接过碗，喝了一口。酒是甜的，有一股糯米香，不辣，可后劲大，咽下去之后胃里暖洋洋的，那股暖意从胃部扩散到四肢，连指尖都热了。
那天晚上，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院子照得一片银白，连石臼缝隙里的青苔都看得一清二楚。姬孙衍坐在石臼上，把剑横在膝头，面朝北边。他把系统光幕调出来，把今天的事归档，标注了“漆树坪，向墨利掺假案”的条目，又在备注栏里加了一行——“村民已转投聚漆堂，原垄断渠道瓦解。”
沈听澜从屋里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手里没有攥漆树果，而是端着一碗茶。茶是田漆烟刚泡的，用的是漆叶草干叶，汤色金黄，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药香。他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又喝了一口。
“姬大哥，田润之去思州，能成吗？”
“能。他的漆好，信写得好，聚漆堂的东家不傻。”
“那向墨利呢？他倒了假漆，赔了钱，会不会报复？”
“也许会。可他把柄在我们手里。那瓶假漆，那张签了字的纸，都是他的把柄。他要是敢乱来，这两样东西往衡法殿一送，他吃不了兜着走。”
沈听澜把碗里的茶喝干净，碗底有几片碎叶，他用手指拨出来，放在石臼上，看了一会儿，又用手指拨到地上。“姬大哥，田漆烟熬的汤好喝。”
“嗯。”
“楚姐姐给她编的草鞋，她穿上就笑了。”
“嗯。”
沈听澜站起来，把空碗放在石臼上，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去睡了。”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田漆烟说明天早上给我们做漆叶草粑粑，路上带着吃。”
“好。”
沈听澜笑了，转身走进屋里，脚步声轻得像猫，可这次不是踩在木板上，而是踩在泥地上，声音闷闷的，像有人用手掌拍打棉被。
月光从漆树的枝桠间漏下来，落在地上，不是拉成光柱，而是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像有人把一把碎银子撒在了黑布上。姬孙衍把剑放在脚边，靠在石臼上。石臼的棱角硌着他的后腰，他没有换姿势，反而往后又靠了靠，让那道棱角更深地嵌进肉里。疼，可疼让他清醒。
风从北边来，穿过漆树林，叶子相互碰撞。那声音不像之前听过任何一次——不是蚕吃桑叶，不是碎瓷片碰撞，不是手掌拍击，而像是一个人在很远的山谷里低声说话，说一句，停一下，再说一句，永远听不清说的是什么，可那声音一直在那里。
他闭上眼睛，没有抵抗黑暗。黑暗涌过来，先是裹住他的脚，然后是小腿、膝盖、大腿、腰、胸口、肩膀、脖子，最后漫过头顶。他没有挣扎，任由自己沉下去。下沉的过程中，他听见漆树叶的沙沙声越来越远，远到像隔了一层水。然后连水也消失了。什么都没有了。
沈听澜停下来，伸手摸了摸树干上的刀痕，指尖沾了一层黏糊糊的液体。液体是灰白色的，像牛奶，可更稠，拉丝，有一股辛辣的气味，刺鼻，像松节油，又像油漆。
“这是什么树？”他问。
“漆树。”楚建中从路边摘了一片叶子，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树皮割破了流出来的汁液叫生漆。刷在木头上，干了以后又硬又亮，防水防虫。比桐油还好。”
沈听澜把手上的漆液在树叶上蹭了蹭，没蹭掉，又蹲下来在土里搓了搓，才把黏糊糊的东西弄干净。楚润娘从包袱里摸出一块布，蘸了水，递给他。他接过去擦了擦手指，布上留下一道灰白色的印子。
漆树林越来越密，路越来越窄。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个村子。村子不大，房屋沿着一条溪沟散落着，土坯墙，稻草顶。墙面上涂了一层黑褐色的东西，油亮亮的，像刷了一层焦糖，阳光照在上面泛着琥珀色的光。
“生漆刷的。”楚建中摸了摸墙，手指上没有沾灰。“墙刷了生漆，雨水渗不进去，墙能用一百年。”
村口没有石碾子，只有一棵大樟树。树干粗得三个人合抱不过来，树冠遮住了半边天。树下坐着一群人，不是围成半圆聊天，而是排着队——每人手里提着一只漆桶，桶口封着布，脸上带着焦急和不安。
队伍最前面站着一个中年人，穿着一件灰蓝色的道袍，袖口绣着一滴漆的图案。他的个子不高，圆脸，留着短须，手里拿着一根竹签，正在往漆桶里戳。戳完了，把竹签抽出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一闻，然后摇了摇头。
“不行。这批漆有酸败味，退回去。”
提桶的年轻人脸色一下子白了。“向掌柜，这漆是我们家最好的漆了，过滤了四遍，沉清了一个半月，怎么会酸败？”
向墨利把竹签扔在地上，竹签弹了一下，滚到一边。“我说不行就不行。你们漆树坪的漆，最近批次都不对。不是含水量高，就是酸败。这样下去，思源漆庄没法收你们的货了。”
年轻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提着漆桶，低着头走到一边，蹲下来，把桶盖掀开，盯着桶里的漆发呆。
姬孙衍站在人群外面，看着这一幕。楚建中走到樟树下，站在队伍旁边，手按在剑柄上，没有说话。
队伍里一个老人转过头来，看了楚建中一眼，又看了看姬孙衍。他大约六十来岁，背微微驼着，手里拄着一根竹杖，竹杖下端裂了，用铁丝箍着。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眼窝深陷，可眼睛不浑浊，亮得像两颗被水冲了很久的黑石子。他叫田稼安，是漆树坪的村长。“稼安”二字，寄托着父辈对庄稼安稳、岁岁丰稔的期盼，他这辈子也确实守着这片漆树林过了几十年，没让村里人饿过肚子。
“外乡人？”他问。
“路过。”楚建中拱了拱手，“老人家，这是怎么回事？”
田稼安叹了口气，把漆桶放在地上，揉了揉腰。“向墨利说我们村的漆有问题，酸败、含水量高、漆酚不够。已经退了七八家的货了。再这样下去，今年的漆全砸手里了。”
“你们的漆真的有问题？”
“有问题？我们割了一辈子漆，从没出过问题。今年雨水多了些，可漆的质量跟往年一样。向墨利就是不想收，压价压不成就找借口退货。”他压低声音，“我听说，他最近从辰州那边进了一批低价漆，掺了别的油，成本低。他想把我们的货退了，腾出库房卖他自己的假漆。”
姬孙衍心中一动。“他自己的假漆？”
“嘘——小声点。”田稼安四下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了，“我侄子在思源漆庄当伙计，说他亲眼看见向墨利在库房里往生漆里掺桐油。掺了桐油的漆，刷上去干得快，可过两年就起皮、脱落。外行看不出来，内行一看就知道。向墨利背后是漆门，漆门的长老叫龙巉岩，管着方圆百里的漆生意。向墨利每年给他交一大笔灵石，才拿到这个独家收购权。我们不敢得罪向墨利，更不敢得罪龙巉岩。”
姬孙衍把这几句话记在心里——龙巉岩，漆门长老，向墨利的上线。他走到那个被退货的年轻人旁边，蹲下来，看了一眼漆桶里的漆。漆是灰白色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油光，闻起来有一股辛辣的气味，没有酸败味。他把系统光幕调出来，扫描桶里的生漆。数据跳出来：含水量23%，漆酚含量63%，干燥时间4.5小时，酸价1.8。全部在优质生漆的范围内，没有任何酸败的迹象。
“漆没问题。”姬孙衍说。
年轻人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你怎么知道？”
“我能测。”姬孙衍从行囊里摸出一张试纸，伸进漆桶里蘸了一下，抽出来，试纸的颜色没有异常变化。“酸价正常。没有酸败。”
年轻人盯着试纸看了半天，看不懂，可姬孙衍的语气让他信了几分。“那向墨利为什么说酸败？”
“因为他不想收。他收了别人的低价假漆，想腾地方。”
年轻人的脸涨红了。“他……他怎么能这样！我们的漆是真材实料，他的假漆坑人，还要砸我们的饭碗！”
姬孙衍站起来，走到向墨利面前。向墨利正在验下一桶漆，竹签戳进去，抽出来，闻了闻，又摇了摇头。
“这桶也不行。漆酚不够，退回——”
“这桶漆没问题。”姬孙衍打断他。
向墨利抬起头，眯着眼看了他一眼。“你是谁？”
“路过的。懂一点生漆。”
向墨利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腰间的剑上停了一瞬。“懂生漆？你割过几年漆？你滤过几桶漆？你懂什么是好漆什么是坏漆？”
“我懂检测。”姬孙衍从行囊里摸出一张纸，铺在地上，又从王晋手里接过笔，在纸上画了一个表格。表格左边写着检测项目，右边写着检测结果。他把纸递给向墨利。
“这桶漆，含水量23%，漆酚含量63%，酸价1.8，干燥时间4.5小时。全部在优质生漆的标准范围内。你说酸败，证据呢？”
向墨利接过纸，看了一眼，脸上的肉抖了一下。他把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你这些鬼画符，谁看得懂？我说酸败就是酸败。”
姬孙衍没有生气。他把纸团捡起来，展开，抹平，塞进怀里。“你看不懂，有人看得懂。漆门的长老，龙巉岩，他看得懂吗？”
向墨利的脸色变了。“你认识龙长老？”
“不认识。可他知道我们宗门衡法殿的铁律。”
向墨利的手抖了一下，竹签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他弯腰捡竹签的时候，膝盖磕在漆桶上，桶晃了一下，漆洒出来几滴，溅在他的袍角上。他没有擦，把竹签攥在手里，站起来。
“你们……你们是云楼宗的？”
姬孙衍没有回答。他把剑鞘上的裂口朝向墨利亮了一下，裂口里的暗红色血渍在阳光下泛着幽光。
向墨利的脸色从灰白变成了蜡黄。他转过身，对排队的人群说了一句“今天不收了，明天再来”，然后匆匆走进漆庄，把门板一块一块地装上去。门板合拢的声音很闷，像棺材盖上了盖。
村民们愣在原地，有人开始骂，有人叹气，有人蹲下来抱着头。那个被退货的年轻人把漆桶盖盖上，站起来，走到姬孙衍面前。他叫田润之，是田稼安的侄子。名字里的“润之”寄寓着温润滋养、泽被乡里的期望，他爹希望他像水一样柔韧，能润泽这片土地。
“你刚才说的那些数字，是真的吗？我们的漆真的没问题？”
“真的。我测过。”
“那向墨利为什么要退我们的货？”
“因为他自己进了假漆。他要卖假漆，就不能让你们的好漆留在市面上。你们的好漆价格透明，质量稳定，他的假漆卖不出去。所以他先退你们的货，砸你们的牌子，等你们的漆卖不掉了，他再低价收购，掺进他的假漆里一起卖。”
田润之攥紧了拳头，指节嘎吱嘎吱响。“畜生！”
田稼安拄着竹杖走过来，站在姬孙衍面前。“外乡人，你说我们的漆没问题。可向墨利不收，我们卖给谁？拉到思州去卖？路上一百多里，运费比漆还贵。”
“不用拉到思州。”姬孙衍说，“你们把漆留下，把向墨利卖假漆的证据找出来。证据拿到手，他就不敢不收你们的漆。”
田稼安愣了一下。“证据？什么证据？”
“他库房里的假漆。掺了桐油的生漆，和纯生漆不一样。桐油比重轻，掺了桐油的漆放久了会分层，上面浮一层清油，下面沉的是漆。你们想办法弄到一瓶假漆，拿来做对比。”
田稼安想了想，转过身，走到田润之身边，在他耳边说了几句。田润之点了点头，提起漆桶，跟着他走了。其他村民也陆续散去，樟树下只剩下姬孙衍一行人。
王晋摊开纸，用笔尖蘸了墨，在纸上落下几行字——“漆树坪，向墨利以酸败为由拒收村民生漆，疑似以假漆充真漆牟利。漆门长老龙巉岩为其后台。”他写字的时候不再像以前那样一笔一划地慢写，而是手腕悬空，笔走龙蛇，几个呼吸间就写满了半张纸。写完之后他没有折起来塞进怀里，而是夹在指间晾着墨。
柳莺站在樟树下，面朝北边，耳朵微微转动，像两片可以调节方向的瓦片。北边的山路上只有风穿过树叶的声音，没有脚步声，可她的直觉告诉她——有什么东西在暗中盯着这边。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搭在剑柄上的手指收紧了一分。
田稼安领着姬孙衍一行人往自家走。村子不大，沿着溪沟排开，家家户户门口都堆着漆桶，桶是竹编的，外面糊着桐油纸，桶口封着布。走到一处吊脚楼前，一个年轻女子正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把刮刀，在刮漆桶内壁。她把桶壁上的残漆刮下来，刮成一小团，扔进旁边的陶罐里。刮刀在桶壁上刮过，发出滋滋的声响，像蛇在爬。
“这是我闺女，田漆烟。”田稼安指了指那年轻女子，“她手巧，刮桶、滤漆、装桶，都是她干。她娘走得早，这家里里外外都靠她张罗。”
田漆烟抬起头，看了姬孙衍一眼，又看了看楚建中和沈听澜。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又低下头继续刮。她的手指很灵活，刮刀在桶壁上翻飞，滋滋滋滋，残漆一团一团地落进陶罐里。她干活的时候不说话，可耳朵竖着，把来人的脚步声、说话声全收进去。
沈听澜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这桶上的漆刮下来还能用吗？”
田漆烟手上的动作没停，头也不抬。“不能。刮下来的残漆有杂质，混进去坏了整桶。扔了喂土。”
沈听澜哦了一声，又问：“那你这手不会痛吗？漆黏糊糊的，沾在手上洗不掉。”
田漆烟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不大，可很亮，像两颗黑石子。“抹油。桐油。抹了油，漆就沾不上。”她把手伸出来，手背上果然有一层油光，淡淡的，像涂了一层蜜。沈听澜凑近看了看，点了点头。
楚润娘从包袱里摸出一小罐猪油，递过去。“用这个，比桐油养手。”
田漆烟愣了一下，接过罐子，打开闻了闻，嘴角微微翘起一个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的弧度。“谢了。”她把罐子放在门槛旁边，没有推辞，也没有多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刮桶。可接下来她刮桶的动作明显轻快了些。
田稼安把一行人领进堂屋，倒了几碗凉茶。茶是苦的，有一股焦糊味，沈听澜端起来抿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没有放下碗，又抿了一口，眉头慢慢舒展开了。
田稼安在八仙桌对面坐下，把竹杖靠在桌腿上，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你们说能帮我们找证据，怎么找？”
姬孙衍把茶碗放下。“你侄子在思源漆庄当伙计，能不能让他从库房里偷一瓶假漆出来？”
田稼安沉吟了片刻。“能。可风险大。万一被发现了，我侄子的饭碗砸了不说，还可能被打。”
“不会让他白干。证据拿到手，向墨利就不敢动他。”
田稼安盯着姬孙衍看了几息，然后点了点头。“我试试。”
那天晚上，月亮被云遮住了，村子里黑漆漆的，连狗都不叫了。姬孙衍坐在田稼安家的院子里，把剑横在膝头，面朝北边。他闭上眼睛，把系统光幕调出来，调出了生漆和桐油的光谱对比图。纯生漆的光谱有一个特征峰，在波长为五百八十纳米的位置；桐油的光谱特征峰在六百二十纳米。掺了桐油的生漆，两个峰都会出现，峰高比例和掺假比例成正比。他将这个数据在脑子里反复过了三遍，确认无误后才关掉光幕。
沈听澜从屋里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手里攥着一颗漆树果，果子在掌心里滚来滚去。“姬大哥，向墨利真的会卖假漆？”
“会。假漆的成本比真漆低一半，卖价却一样，利润翻了一倍。他不动心才怪。”
“那他害了买漆的人。买了假漆的人，刷了家具，过两年就起皮脱落。人家花了一样的钱，买了假货。”
“所以我们要把证据找出来。”
沈听澜点了点头，把漆树果塞回行囊里，又伸手进去摸了摸那本《本草拾遗》的封面，确认还在。
田漆烟端着一碗热汤从灶房里出来，走到姬孙衍面前，把碗递过来，碗沿差点碰到他的下巴。“喝了。夜里凉。”汤是乳白色的，飘着几片姜，有一股辛辣的香气。姬孙衍接过碗，喝了一口，烫得他眯了一下眼睛，可他没有吹，一口接一口地喝完了。汤里有鸡肉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漆叶清香——不是漆树叶子，是一种叫“漆叶草”的野菜，长在漆树根旁边，清火祛湿。
“好喝。”他把空碗递回去。
田漆烟接过碗，没有走。她站在他旁边，像是在等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等。夜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拨，就那么站着。过了几息，她转身走回灶房，又端了一碗递给沈听澜。沈听澜接过去，吹了吹，喝了一小口，烫得直吸气，可他不放碗，一口一口地抿，像在完成一件必须做完的事。田漆烟站在旁边看着，直到他把碗喝空了，才把碗收走。
楚润娘从包袱里摸出一双新草鞋，放在门槛上。草鞋是用棕叶编的，编得比之前在客栈里编的那双整齐多了，鞋底厚薄均匀，鞋带也打了双结。“给你编的。看你脚上的那双磨穿了。”她说话的时候没有看田漆烟，眼睛盯着院子角落里的石臼。
田漆烟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草鞋，鞋底磨得只剩一层，脚趾露在外面，大脚趾上还有一道被碎石划破的旧疤。她没有说话，把新草鞋拿起来，放在脚边比了比，大小刚好。她蹲下来穿上，走了两步，鞋底软硬适中，不硌脚。“刚好。”她说。
楚润娘点了点头，把剩下的棕叶收进包袱里，系紧了袋口。
第二天清晨，天刚亮，田稼安家的门就被敲响了。敲门的是田润之，他手里提着一只小竹筒，竹筒口封着布，布上压着木塞。他的眼睛红红的，像是没睡好，可精神很足，说话的声音也比平时高了半度。
“弄到了。”他压低声音，可压不住那股兴奋劲儿，“我表哥昨晚值夜，趁向墨利不在，从库房最里面的陶罐里偷了一瓶。罐子上贴着‘特级生漆’，可倒出来表面浮着一层清油，跟姬大哥说的一模一样。”
姬孙衍接过竹筒，拔开木塞，往里面看了一眼。漆是灰白色的，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清油——那是桐油。他把系统光幕调出来，扫描竹筒里的漆。光谱图上，两个特征峰同时出现，峰高比例显示桐油掺了大约三成。他又用试纸测了一下黏度，试纸在漆里浸泡了五息才完全湿透，正常生漆三息就够了——黏度变稀，也是掺了轻质油的铁证。
“掺了三成桐油。”姬孙衍把竹筒还给田润之。“这瓶漆，就是证据。”
田润之攥着竹筒，手在抖，不是怕，是气。“现在怎么办？”
“去找龙巉岩。”
田润之愣了一下。“龙巉岩？漆门的长老？他是向墨利的东家，找他有用吗？”
“有用。漆门的牌子，比向墨利的值钱。龙巉岩不会允许一个漆庄败坏漆门的声誉。这就好比云楼宗的弟子在外头欺男霸女，宗门第一个不答应。”
他们出了村子，往桐溪镇走。田润之走在最前面，手里攥着竹筒，竹筒上的布条在风里飘。沈听澜走在他旁边，踩到了一颗松动的石子，石子滚出去撞在路边的树干上，田润之头也没回。田稼安不放心，拄着竹杖跟在后头，步子慢，可一步也没落下——人家的地界，万一翻了脸，多一个人多一份力。田漆烟也跟来了，背着一个竹篓，篓子里装着干粮和水壶，还有一包用油纸裹着的漆叶草干叶。她不声不响地走在最后面，新草鞋踩在碎石路上，几乎没有声音。
到了桐溪镇，思源漆庄的门板卸了，向墨利站在柜台后面，正在打算盘。他看见田润之，脸色沉了一下，算盘珠子也不拨了。“你来干什么？我说了今天不收。”
“不卖漆。”田润之把竹筒往柜台上一搁，竹筒在柜面上滚了半圈，被向墨利伸手按住。“找你东家。”
向墨利看了一眼竹筒，脸色变了。“这是什么？”
“你库房里的漆。‘特级生漆’，标签是你贴的。可里面掺了三成桐油。”
向墨利的手猛地缩回去，像被烫了一下。他的嘴角抽搐了两次，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偷我的漆？”
“不是偷。是借。借来验一验。”姬孙衍走到柜台前，把竹筒拿起来，拔开木塞，倒了一点漆在柜台上。漆是灰白色的，可表面浮着一层清油，清油慢慢扩散开来，在柜台上形成一个油圈，边缘处清油和漆分离得干干净净。
“纯生漆不会浮油。浮油说明掺了桐油。桐油比重轻，放久了会上浮。你这批‘特级生漆’，掺了三成桐油。我用两种方法测过——光谱和黏度，结果一致。你要是不服，可以请任何一家漆行的人来复验。”
向墨利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你胡说！这漆不是我的！田润之，你栽赃！”
田润之把竹筒抱在怀里，退了一步，后背撞在门框上，可他站得很直。“是不是你的，让你东家来验。龙长老一眼就能看出来。漆门的人，闻一闻就知道漆里掺了什么。”
向墨利的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像一盏被人反复拧灭又点亮的油灯。他的手在抖，想拨算盘珠子稳住自己，可手指根本不听使唤，算盘珠子噼里啪啦掉了一地，有几颗滚到了门外。
“你们……你们想怎么样？”
“不想怎么样。”姬孙衍看着他，“把漆树坪村民的生漆按市价收了。以后不许压价，不许拒收，不许在漆里做手脚。你做你的生意，他们割他们的漆，各赚各的钱。井水不犯河水。”
向墨利沉默了很久。他低下头，把地上的算盘珠子一颗一颗捡起来，装回算盘上，每捡一颗都要停顿一下，像是在给自己攒勇气。然后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纸，铺在柜台上，哆嗦着写了一行字——“思源漆庄承诺按市价收购漆树坪生漆，不得压价、拒收、掺假。”签了字，按了手印，手印按歪了，半个指印悬在纸边。
姬孙衍接过纸，看了一眼，折好塞进怀里。
“那批假漆呢？”田润之问。
“倒掉。全部倒掉。”向墨利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倒掉之前，我们要看着。”姬孙衍说。
向墨利带着他们进了库房。库房在漆庄后面，是一间很大的木屋，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门，门一关上就漆黑一片。里面摆着几十只陶罐，罐子上贴着“特级生漆”“上等生漆”“普通生漆”的标签。向墨利走到贴着“特级生漆”的陶罐前，掀开盖子。罐里的漆灰白色，表面浮着一层清油，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油腻的光泽。
田润之拿起一只木瓢，从罐里舀了一瓢漆，走到外面，倒在地上。漆在地上淌开，清油和漆分离，清油渗进土里，漆凝成一团，像一摊凝固的血浆。
“倒！”田稼安的声音从库房门口传来。他拄着竹杖站在门框边，竹杖在地上笃笃笃地敲，每一声都像在敲向墨利的脑门。
田润之一瓢一瓢地舀，一罐一罐地倒。漆在地上积了一摊，黑褐色的，散发出一股刺鼻的气味。向墨利站在旁边，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一句话也不说。
田漆烟站在库房门口，把背篓放在地上，从里面摸出一块布，蹲下来，把溅在门槛上的漆擦干净。她擦得很仔细，每一滴都不放过，连门框边角上的漆渍都用指甲刮掉了。擦完了，把布叠好塞回背篓里，站起来，看了向墨利一眼。那目光不重，像看路边一块碍事的石头，可向墨利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偏过头去，后脑勺对着她。
倒完了，田润之把木瓢扔在地上，木瓢弹了两下，扣在地上。他转过身，看着向墨利，一字一顿地说：“从今天起，我们村的漆，一斤都不会卖给你。”
向墨利的嘴唇在抖，像秋风中最后一片叶子。“你……你不卖给我，卖给谁？”
“拉到思州去卖。拉到镇远去卖。拉到铜仁去卖。卖给谁都不卖给你。”
田润之提起空竹筒，大步走出了漆庄。田稼安跟在后面，竹杖在地上点得咚咚响。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向墨利一眼，那目光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可怜，又像是庆幸。向墨利被那目光钉在原地，半天没动。
田漆烟背起竹篓，跟在她爹后面。走了几步，她从篓子里摸出一个小陶罐，放在漆庄门口的石阶上。罐子里装的是她昨天熬的漆叶草汤，本来是带给姬孙衍他们路上喝的。她把罐子放下，没有说什么，转身走了。陶罐搁在石阶上，白底黑釉，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他们回到漆树坪，把消息告诉了村民。村民们从屋里涌出来，围在田稼安家门口，叽叽喳喳地议论。有人拍手叫好，有人骂向墨利不是东西，也有人担心漆卖不出去。
“不卖给向墨利，卖给谁？”一个老妇人问，她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摘完的辣椒。
“拉到思州去卖。”田润之说。
“思州的漆行都是向墨利的人，谁敢收？”
姬孙衍从行囊里摸出一张纸，铺在石臼上，用笔在纸上写了一封信。信是写给思州最大的漆行“聚漆堂”的，信上写了漆树坪的生漆产量、质量检测数据、以及向墨利掺假的事实。他把信折好，递给田润之。
“拿着这封信去思州，找聚漆堂的东家。他会收你们的漆。”
田润之接过信，攥在手心里，信纸被他攥出了褶皱，他又赶紧展开，抚平。“你怎么知道他会收？”
“因为他的竞争对手在卖假漆。他把你们的真漆收过来，打出‘真漆’的牌子，就能把向墨利的生意抢过来。商人逐利，他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这就像两军对垒，你给对方送去了攻城梯，对方怎么可能不要？”
田润之想了想，把信贴身放好，拍了拍胸口。
田漆烟从灶房里端出一碗米酒，递给姬孙衍。酒是浑浊的，米粒沉在碗底，像一层白雪。碗沿上有一个缺口，她用拇指按住缺口，把碗完整的那一边朝向姬孙衍。“喝了。”她说。姬孙衍接过碗，喝了一口。酒是甜的，有一股糯米香，不辣，可后劲大，咽下去之后胃里暖洋洋的，那股暖意从胃部扩散到四肢，连指尖都热了。
那天晚上，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院子照得一片银白，连石臼缝隙里的青苔都看得一清二楚。姬孙衍坐在石臼上，把剑横在膝头，面朝北边。他把系统光幕调出来，把今天的事归档，标注了“漆树坪，向墨利掺假案”的条目，又在备注栏里加了一行——“村民已转投聚漆堂，原垄断渠道瓦解。”
沈听澜从屋里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手里没有攥漆树果，而是端着一碗茶。茶是田漆烟刚泡的，用的是漆叶草干叶，汤色金黄，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药香。他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又喝了一口。
“姬大哥，田润之去思州，能成吗？”
“能。他的漆好，信写得好，聚漆堂的东家不傻。”
“那向墨利呢？他倒了假漆，赔了钱，会不会报复？”
“也许会。可他把柄在我们手里。那瓶假漆，那张签了字的纸，都是他的把柄。他要是敢乱来，这两样东西往衡法殿一送，他吃不了兜着走。”
沈听澜把碗里的茶喝干净，碗底有几片碎叶，他用手指拨出来，放在石臼上，看了一会儿，又用手指拨到地上。“姬大哥，田漆烟熬的汤好喝。”
“嗯。”
“楚姐姐给她编的草鞋，她穿上就笑了。”
“嗯。”
沈听澜站起来，把空碗放在石臼上，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去睡了。”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田漆烟说明天早上给我们做漆叶草粑粑，路上带着吃。”
“好。”
沈听澜笑了，转身走进屋里，脚步声轻得像猫，可这次不是踩在木板上，而是踩在泥地上，声音闷闷的，像有人用手掌拍打棉被。
月光从漆树的枝桠间漏下来，落在地上，不是拉成光柱，而是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像有人把一把碎银子撒在了黑布上。姬孙衍把剑放在脚边，靠在石臼上。石臼的棱角硌着他的后腰，他没有换姿势，反而往后又靠了靠，让那道棱角更深地嵌进肉里。疼，可疼让他清醒。
风从北边来，穿过漆树林，叶子相互碰撞。那声音不像之前听过任何一次——不是蚕吃桑叶，不是碎瓷片碰撞，不是手掌拍击，而像是一个人在很远的山谷里低声说话，说一句，停一下，再说一句，永远听不清说的是什么，可那声音一直在那里。
他闭上眼睛，没有抵抗黑暗。黑暗涌过来，先是裹住他的脚，然后是小腿、膝盖、大腿、腰、胸口、肩膀、脖子，最后漫过头顶。他没有挣扎，任由自己沉下去。下沉的过程中，他听见漆树叶的沙沙声越来越远，远到像隔了一层水。然后连水也消失了。什么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