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盐泉滤卤解倒悬

天机反编译 · 键指键行 · 第73章 · 882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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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干井村的第三天,石林渐渐矮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白花花的平地。地不是雪,是盐碱。地面结着一层白霜,踩上去咔嚓咔嚓响,沈听澜的草鞋底沾了白霜,走几步就滑一下。他蹲下来用手指抹了一点白霜,放进嘴里舔了舔,眉头皱成一团。“咸的。还苦。”

“盐碱地。地下水含盐,蒸发后盐分留在表面。”姬孙衍蹲下来,用手捏了一撮土,放在掌心捻了捻。系统光幕显示,土壤含盐量高达百分之二,是普通耕地的几十倍。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面传来一阵争吵声。不是两个人吵,是一群人——男人的吼声、女人的尖嗓、孩子的哭声搅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沈听澜的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姬孙衍一眼。姬孙衍微微摇头,示意他别动。楚建中把手按在剑柄上,拇指顶住剑格,没有拔出来,只是按着。

争吵声从一片低矮的土坯房后面传出来。房屋沿着一条干涸的溪沟散落着,墙上糊的不是黄泥,是白泥——盐碱土晒干后抹上去的,白花花的,在阳光下晃眼。姬孙衍绕过第一排房子,看见一群人围在一根木桩前。木桩上挂着一块木板,木板上用炭笔写着“鹾平署”三个字。鹾(cuó,盐的别称)平署,名字起得堂皇,不过是衔渊府设的换盐点。木桩下面蹲着一个老人,面前摆着一只陶罐。一个年轻妇人站在他面前,手里攥着一把铜板,声音尖得像竹哨。

“三斤盐换一斤米?上个月还是两斤换一斤,这个月就涨到三斤了?你们衔渊府是不是要把我们逼死?”

老人抬起头,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嘴唇干裂起皮。他没有说话,只是把陶罐上的石头拿开,掀开布,里面是半罐灰白色的粉末。他用手指蘸了一点,放进嘴里,嚼了嚼,又指了指木板上的字。意思是:价码写在那里,换不换随你。

年轻妇人的眼眶红了,把铜板塞回袖子里,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瞪了老人一眼。“我们自己熬!熬出来的盐再苦,也比被你们宰强!”

老人没有抬头,把陶罐盖上,重新压上石头。

姬孙衍走过去,蹲在陶罐前,用手指蘸了一点盐,放进嘴里。咸,苦,涩。系统光幕扫描了盐的成分:氯化钠只有六成,其余是氯化镁、硫酸钙、硫酸镁。

“老人家,这盐是你们自己熬的?”

老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从姬孙衍脸上扫到楚建中腰间,又扫回来。“外乡人?”

“路过。”

“路过就走。衔渊府的事,外人管不了。”老人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他站起来,把陶罐夹在胳肢窝下,转身要走。

楚建中往前迈了一步,不是拦,是侧身让开了路。老人从他身边走过去,脚步顿了顿,又继续走。走了十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你们要是真路过,就往北走。南边是衔渊府的地盘,盐井、矿洞,都是他们的。去了讨不着好。”

姬孙衍没有往北走。他站在原地,等老人走远了,才开口:“去看看盐井。”

沈听澜跟在他后面,草鞋踩在盐碱地上,嘎吱嘎吱响。“姬大哥,那个老人说盐井是衔渊府的,我们去看什么?”

“看水。盐井的水如果能提纯,村民就不用受他们的气。”

盐井在村子南边十里处。一条小河从盐井旁边流过,河床上的石头是白色的,像铺了一层盐。盐井的井口比普通的井大得多,井沿是石头砌的,井口架着绞车,绞车上缠着粗麻绳,麻绳一头系着木桶。井旁边站着两个人,穿着灰蓝色的道袍,道袍上绣着一把铁锤的图案——衔渊府的标志,和第七十二章矿洞门口那些弟子穿的一样。看来衔渊府不仅开矿炼铁,还垄断了盐井。

“衔渊府的地盘。外人止步。”领头的弟子个子不高,圆脸,眼睛很小。他叫邢井涩,是铁崇岳手下一个管盐井的弟子,和之前在矿洞阻拦姬孙衍的方脸弟子是师兄弟。衔渊府的长老铁崇岳管矿洞,管事铁崇碣管盐井,各管一摊。名字里的“井涩”二字,正点出了盐井水苦涩不堪的实情。

楚建中走到他面前,手按在剑柄上。“借道。看看水。”

“盐井的水有什么好看的?”邢井涩把铁棍往地上一戳,棍子没入泥土半尺。“你们是白碱村的人请来的?”

“路过。看见井水苦,想看看能不能改良。”

邢井涩的脸色沉了下来。“改良?衔渊府的盐井,不用外人操心。我们卖什么盐,你们吃什么盐。嫌苦就别吃。”

姬孙衍走到栅栏边,往里面看了一眼。井水浑浊,黄褐色,表面浮着一层油光。他用系统光幕扫描了井水,数据跳出来:含盐量百分之三,氯化钠占比只有七成,其余是氯化镁和硫酸钙。和白碱村熬的粗盐成分一样。

他没有急着走开,而是蹲在井沿上,将系统光幕切换到高精度离子色谱模式。光幕上出现了七条不同颜色的峰线,分别对应钠、氯、镁、钙、硫酸根、溴、锂。他一条一条地看,发现镁离子的峰高几乎是钠离子的一半,钙离子也不低,还有两条微弱的峰——溴和锂。溴化钾和锂盐含量虽少,却让井水的苦味多了一层“麻”。他调出氯化钠和氯化镁的溶解度曲线图,两条曲线在35℃处交叉。氯化钠在35℃以上结晶速度最快,氯化镁要到20℃以下才开始析出。这个温度窗口,就是分离二者的关键。

他把这个发现记在纸上,又用炭笔在井沿上画了一道刻度线,标注了“35℃”。

“你们的盐井水,含盐量不低,可杂质太多。氯化镁苦,硫酸钙涩。不处理就直接卖,吃了拉肚子。”

邢井涩的脸色变了一下。“你说什么?我们的盐吃了拉肚子?”

“不信你自己尝。”姬孙衍从行囊里摸出一小包盐——是在白碱村鹾平署买的,衔渊府卖的盐。他把盐递给邢井涩。“这是你们的盐。尝一尝。”

邢井涩接过盐,用手指蘸了一点,放进嘴里。他的眉头皱了一下。“是有点苦。”

“不是有点苦,是很苦。氯化镁含量高。你们的盐井水可以提纯,去掉氯化镁和硫酸钙,盐就不苦了。”

邢井涩盯着他看了几息。“你懂提纯?”

“懂。”

姬孙衍从行囊里摸出一张纸,铺在地上,用笔在纸上画了提纯的流程图。他画了一个碗,碗里装着粗盐,旁边画了一个太阳,表示晒。晒过的盐画了箭头指向另一个碗,旁边画了一个水壶,表示加水溶解。溶解后的盐水画了箭头指向第三个碗,旁边又画了一个太阳,表示再晒。第二次晒出来的盐,画了一个圈,旁边写了一个“纯”字。

邢井涩盯着那张图看了半天,看不懂。“你这些鬼画符,谁看得懂?”

“你看不懂,有人看得懂。你们衔渊府管盐井的长老,铁崇碣,他看得懂吗?”

邢井涩的手指在铁棍上攥紧又松开。他沉默了片刻,转过身,对身后的人说了一句“你们看着”,然后大步流星地走了。

那两个弟子站在栅栏门口,手里攥着铁棍,眼睛盯着姬孙衍一行人,没有动。

楚建中走到河边,蹲下来,用手捧了一捧河水,看了看,又倒掉。柳莺站在高处,面朝盐井的方向,耳朵微微转动。王晋蹲在栅栏旁边,把盐井、绞车、木桶画了下来。沈听澜蹲在河边,从行囊里摸出一张试纸,伸进河水里蘸了一下,试纸变成了浅蓝色。“碱性的。”他把试纸举起来给姬孙衍看。

楚润娘站在沈听澜身后,弯腰把他草鞋后跟松脱的带子重新穿进孔里,系了一个双结。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邢井涩回来了。他身后跟着一个人,个子很高,瘦长脸,颧骨突出,穿着一件酱紫色的道袍,道袍上绣着一把金色的铁锤。他的修为在筑基四层,灵力阴寒,像冬天的风。这便是衔渊府分管盐井的管事铁崇碣,与管矿洞的铁崇岳同辈,都是衔渊府府主铁崇刚手下的人。

“衔渊府的管事,铁崇碣。”邢井涩站在旁边,声音在抖。

铁崇碣走到姬孙衍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是云楼宗的?”

“是。”

“云楼宗的弟子,管到我们衔渊府的地盘来了?盐井的事,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路过。看见村民吃的盐苦,想帮他们一把。”

铁崇碣的嘴角抽了一下。“村民的事,不劳你操心。盐井是我们衔渊府的,盐卖什么价,我们说了算。”

“不是管闲事。是衡法殿管的事。”

铁崇碣的脸色微微一变。“衡法殿?你们衡法殿管天管地,还管到我们梁州来了?”

“衡法殿不管梁州。可衡法殿管修士欺压凡人。你们的盐苦,村民吃了拉肚子。这不是做生意,是害人。”

铁崇碣沉默了片刻,目光在姬孙衍脸上扫了几个来回。“你说的那个提纯法,能保证盐不苦?”

“能。先晒后煮,两次结晶,氯化镁和硫酸钙都能去掉。成本不高,就是多费几天工夫。”

铁崇碣把手背在身后,来回踱了两步。“提纯之后,盐价要涨。”

“提纯成本不高,涨不涨价是你们的事。可村民买不起,他们可以自己熬。白碱村的人已经学会了提纯法,自己熬的盐比你们的还好。”

铁崇碣停下脚步,转过身,盯着姬孙衍。“你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事实。你们的盐井水含盐量高,可杂质也多。不处理,迟早没人买。白碱村的人自己熬盐,一斤成本不到五文钱。你们的盐卖三十文,谁买?”

铁崇碣的手指在袖子里攥了几下,又松开。他看了一眼姬孙衍腰间的剑鞘,又看了一眼楚建中按在剑柄上的手,最后把目光落在那张画着流程图的新纸上。他伸手把纸拿起来,折了两折,塞进袖子里。

“三个月。给我三个月时间,我改工艺。”他说。然后转过身,对身后的人说了一句“走”,声音很低。那几个人跟在后面,脚步声在盐碱地上嘎吱嘎吱响。

邢井涩站在栅栏门口,看着铁崇碣的背影,嘴唇翕动了几下。他把铁棍从地上拔起来,扛在肩上,转身走进了盐井旁边的棚子里。

回到白碱村,那个年轻妇人正蹲在自家门口,面前架着一口铁锅,锅底下烧着柴火,锅里煮着水。水是咸的,是从村东头那口咸水井打上来的。她一边添柴一边用木棍搅水,水蒸气扑在她脸上,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淌。她旁边坐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瘦得皮包骨,头发黄黄的,手里攥着一块黑乎乎的饼,咬一口,嚼半天。

姬孙衍走过去,蹲在锅边。“大姐,你这样熬,熬出来的盐是苦的。”

年轻妇人抬起头,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不熬怎么办?衔渊府的盐三十文一斤,我们买不起。”

“我教你一个法子,熬出来的盐不苦。”

年轻妇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楚建中和沈听澜。“你是外乡人?”

“路过。懂一点熬盐。”

姬孙衍从行囊里摸出三个陶碗,摆在锅台上。他让沈听澜从锅里舀了三次浓盐水,分别倒进三个碗里。第一个碗什么都不加,第二个碗加了一小撮石灰,第三个碗加了一小撮草木灰。他用木棍搅了搅,等了一盏茶的工夫。

“大姐,你尝尝这三个碗里的水。”

年轻妇人依次尝了。第一个碗苦,第二个碗更苦,第三个碗苦味淡了一些,可多了一股灰味。

姬孙衍把三个碗里的水倒掉,又从行囊里摸出一块白布,叠成四层,蒙在第四个碗上。他把浓盐水倒进布上,水慢慢渗下去,布面上留下了一层黄褐色的渣滓。渗下来的水清澈了许多。他让年轻妇人再尝。她喝了一口,眉头拧了一下。“还是苦,比刚才淡了一点。”

“这只是第一步。过滤只能去掉悬浮的泥沙,去不掉溶解的苦味。”姬孙衍把白布上的渣滓抖掉,叠好收起来。“苦味是氯化镁,涩味是硫酸钙。它们和盐一样,都溶在水里。要把它们分开,不能用过滤,要用结晶。”

他从行囊里摸出一把粗盐——是年轻妇人自己熬的。他把粗盐倒进一只碗里,加了一点水,搅了搅,盐溶解了。他把碗放在太阳底下晒。沈听澜蹲在旁边看着,不明白他在做什么。

晒了一个时辰,碗底结出一层白色的结晶。姬孙衍把结晶捞出来,放进另一只碗里,加水溶解,又放在太阳底下晒。第二次晒出来的结晶,颗粒更细,颜色更白。他把结晶放进嘴里尝了尝,递给年轻妇人。“尝尝。”

年轻妇人接过结晶,放进嘴里,嚼了嚼。她的眼睛亮了一下。“不苦了!真的不苦了!”

“这是二次结晶法。第一次结晶,苦味和盐一起出来。把结晶再溶解一次,盐先出来,苦味留在水里。倒掉水,剩下的就是纯盐。”

沈听澜蹲在旁边,把姬孙衍说的每一个字都记在了心里。楚润娘站在他身后,把一块布递给他擦汗。

王晋蹲在锅台旁边,把二次结晶的过程画了下来。他画了溶解、过滤、蒸发、再溶解、再蒸发的步骤,每一步都标注了关键点。画完了,在旁边写了一行字——“粗盐提纯法:一溶一滤一晒,弃母液;再溶再晒,得纯盐。”他把纸折好塞进怀里,又摸出一张空白纸,照着画了一份,递给年轻妇人。

年轻妇人接过纸,看了又看,看不懂字,看得懂画。她把纸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那天晚上,年轻妇人在家门口架了三口铁锅,按照姬孙衍教的方法熬盐。第一口锅烧到水剩一半,第二口锅烧到锅底出现结晶,第三口锅只用来溶解和再结晶。沈听澜蹲在旁边帮她添柴,楚润娘用木瓢舀水,王晋拿着炭笔在锅沿上画刻度。

姬孙衍从行囊里摸出一支自制的酒精温度计——玻璃管是用细竹筒代替的,里面灌了染色酒精,管壁上刻了刻度。他把温度计插进第一口锅里,让年轻妇人看着酒精柱的位置。“烧到这条线,就停火。”温度计上的刻度对应35℃,正是氯化钠结晶的最佳温度窗口。

年轻妇人盯着温度计,手忙脚乱地抽柴。火小了,酒精柱慢慢回落。沈听澜帮她稳住锅盖,不让热气散得太快。第一锅盐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年轻妇人把盐捞出来,放在竹匾里晾。她捏了一粒放进嘴里,又捏了一粒放进儿子嘴里。男孩嚼了嚼,说了一句“好吃”。不是甜,是终于不苦了。

年轻妇人的眼泪掉下来,滴在竹匾里,盐化了一小片。她没有擦,蹲在地上,把盐装进陶罐里,一罐一罐地码好。

沈听澜没有回屋。他蹲在盐碱地边缘,手里攥着一株紫红色的野草。草叶子肥厚,掐断了流出咸味的汁液。他把《本草拾遗》翻到某一页,对照着看了又看。“碱蓬草。”他在书上找到这个名字,又看了看旁边的注解:可食用,亦可代盐。他拔了一整株,根上的土还湿着,跑回村里递给姬孙衍。

姬孙衍接过碱蓬草,系统光幕扫描了成分。数据跳出来:天然抗氧化物含量不低,钾盐丰富,钠盐只有微量。长期食用有助于平衡体内电解质,对高血压有缓解作用。他把这个发现告诉年轻妇人。“这种草,盐碱地上到处都是。你采回来,开水焯一下,可以当菜吃。晒干了磨成粉,煮汤的时候撒一点,咸味虽然淡,可比没盐强。”年轻妇人点了点头,把碱蓬草收好。

楚润娘提着一只竹筐,跟着沈听澜去盐碱地又采了一筐。她把碱蓬草洗干净,放在锅里煮,水开了,草叶变成了深绿色,汤汁有一股清香。沈听澜喝了一口,咸味很淡,但暖洋洋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老人说,早年间闹盐荒的时候,村里人就靠碱蓬草活命。那时候连饭都吃不饱,有口咸汤就是过年了。

姬孙衍把碱蓬草的成分数据记在本子上,又在旁边写了一行字——“盐碱地推广种植碱蓬草,可改良土壤,可供食用,可代盐。”

入夜后,王晋和柳莺没有睡。姬孙衍让他们去鹾平署的木屋里查一查,看看衔渊府到底囤了多少盐,账目上有没有猫腻。柳莺走在前面,脚步轻得像猫踩在沙地上,耳朵捕捉着风声和木屋里是否有人。王晋跟在后面,手里攥着炭笔和纸。

木屋没有上锁,门板虚掩着。柳莺用刀尖拨开门闩,侧身挤了进去。里面很暗,只有墙缝里漏进来的月光,照在地上十几只麻袋上。麻袋堆得半人高,袋口扎着麻绳,绳头打了死结。王晋用刀尖挑开一袋,里面是灰白色的粗盐,颗粒大小不一,混着黑色的杂质。他捏了一粒放进嘴里,又苦又涩,还有一股石膏味。

他借着柳莺灯笼的微光,看见墙上挂着一块木板,木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不是字,是账目——某月某日,收盐多少斤,某月某日,发往某地多少斤,某月某日,卖给白碱村多少斤,换回米粮多少斤。王晋一条一条地抄,炭笔在纸上走得飞快。他注意到一个数字:衔渊府从盐井收购粗盐的价格是每斤五文,卖给村民的价格却是三十文。更过分的是,账目上还有一行小字——“每百斤掺石膏粉十斤”。他把这一行圈了出来,在边上画了一个箭头,写了一个“证”字。

抄到一半,外面传来脚步声。柳莺把灯笼吹灭,拉着王晋蹲进盐堆后面。盐堆和墙之间有一道窄缝,刚好能挤进两个人。王晋的膝盖顶在麻袋上,麻袋里的盐沙沙响,他屏住呼吸,不敢动。

门被推开了。月光照进来,照在一个人的身上。是邢井涩。他手里提着一盏油灯,灯焰在风里摇。他走到木屋中间,停下来,四处看了看。目光扫过盐堆,扫过墙上的账目木板,扫过门闩。他没有发现异常,转身出去了,门板虚掩着,和来时一样。

柳莺等了一盏茶的工夫,确认脚步声走远了,才从盐堆后面出来。王晋把抄好的账目折好塞进怀里,又在角落里发现了一袋没来得及掺假的粗盐。他舀了一小勺,用纸包好,塞进袖子里。两人原路返回。

姬孙衍看了王晋抄来的账目和那包没掺假的粗盐,沉默了很久。“每百斤掺石膏粉十斤。石膏性寒,吃多了伤胃。他们不光赚黑心钱,还在害人。”他把账目和证据收好,塞进行囊最深处。

那天晚上,几个老人围坐在年轻妇人家里的火堆旁,轮流讲起衔渊府霸占盐井的经过。火堆不大,用的是干枯的灌木枝,火苗窜起来,把屋子照得忽明忽暗。一个驼背的老人把烟杆从嘴里抽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开口了。

“三年前,衔渊府来了十几个人,带着铁锹、铁镐,在盐井旁边搭了棚子。他们说盐井的水脉和他们的矿脉相通,要收回‘属于他们的资源’。我们不服,告到官府。官府说衔渊府有采矿文书,盐井归他们管。我们问采矿文书管不管盐井,官老爷说‘矿是矿,盐是盐,可水脉在地下,分不清’。”

另一个老人接过话。“后来他们在村口设了鹾平署,规定我们只能从他们那里换盐。一开始还能用粮食换,三斤米换一斤盐。后来米价跌,盐价涨,三斤米只能换半斤盐。我们换不起了,就自己熬。自己熬的盐苦,可总比没有强。”

驼背老人又点了一锅烟,吧嗒吧嗒抽了几口。“你们知道他们还在井里倒石灰吗?我亲眼看见的。几个人抬着一筐石灰,往盐井里倒。水咕嘟咕嘟冒泡,浑了好几天。他们说这是‘净化水质’,可井水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清过。石灰加多了,水里的苦味更重了。”

姬孙衍听到这里,从行囊里摸出一小瓶井水——是白天在盐井取的。他用系统光幕扫描了水中的钙离子浓度,数据跳出来:比正常值高出五倍。石灰残留。他告诉老人:“石灰加多了,钙离子和硫酸根结合成硫酸钙,硫酸钙微溶于水,不仅不能去苦,反而让盐多了一股涩味。他们的‘净化’,是越净越脏。”

几个老人沉默了很久。火堆里的柴烧断了,发出一声脆响。

铁崇碣走后第二天晚上,邢井涩又来了。这次他没有带铁棍,没有带兵器,手里提着一壶茶和三个茶碗。他走到作坊门口,把茶碗摆在地上,倒上茶,茶汤是深褐色的,冒着白汽。他对楚建中说:“喝一杯?”

楚建中从屋里走出来,没有带剑。他看了一眼地上的茶碗,蹲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茶是苦的,苦得像黄连,咽下去之后舌根发麻。他没有皱眉,把碗放下。

邢井涩也蹲下来,端起另一碗,喝了一口。两人就这么坐着,喝茶,不说话。风吹过盐碱地,白霜被吹起来,落在茶碗里,化了。茶喝完了,邢井涩站起来,把茶碗一个一个地收起来,摞在一起。

“你们的盐,我尝过了。好盐。”他说。然后转过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比我卖的好。”

楚建中看着他的背影,把茶碗扣在地上。柳莺从暗处走出来,把茶碗捡起来,闻了闻,里面还有茶香,混着盐碱地的土腥味。

那天夜里,年轻妇人按照姬孙衍教的另一个法子,用草木灰碱液提纯盐。她把灶膛里的草木灰扒出来,装进一只破陶罐里,加水搅拌,用布过滤,得到了一碗灰褐色的碱液。碱液静置了一夜,第二天清晨变清了,倒进另一只碗里。

姬孙衍让她在二次结晶的溶解步骤中加入一小勺草木灰碱液,搅拌均匀,静置。沈听澜蹲在旁边看,碱液倒进盐水里,水立刻变浑浊了,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水里析出来,沉到了碗底。一个时辰后,碗底的白盐比之前更细,更白,像雪。

王晋把草木灰提盐的法子画了下来。他画了草木灰泡水、过滤、取碱液、碱液加入盐水沉淀、弃母液取结晶的五个步骤。画完了,在旁边写了一行字——“草木灰碱液提盐法:一碗草木灰兑三碗水,泡一日,滤取碱液。碱液一勺入浓盐水,搅匀静置,倒掉上清液,得纯盐。”

年轻妇人照着这个方法又试了一锅,出来的盐白得像雪,放进嘴里只有咸味,没有苦,没有涩,连石膏的麻味都没有了。她把盐捧在手心里,看了很久,装进一个新的陶罐里,罐口用布封好,放在灶台最高的位置上。

夜深了,年轻妇人家里的火堆还亮着。沈听澜没有睡,坐在姬孙衍旁边,手里端着一碗盐水,一口一口地抿。盐水是冷的,咸的,不苦。他喝得很慢。

“姬大哥,盐这么重要,为什么衔渊府要垄断?”

“因为能赚钱。盐是人人必须吃的东西,控制了盐,就控制了所有人的命脉。米可以自己种,布可以自己织,盐不行。盐井只有几口,谁占了井,谁就掐住了所有人的脖子。”

沈听澜想了想。“那村民自己熬了盐,衔渊府就控制不了他们了。”

“对。所以教会他们提纯,比帮他们打一架更有用。打架只能管一时,教会手艺能管一辈子。手艺在手上,谁也抢不走。”

沈听澜把碗里的盐水喝完,把碗放在地上。碗底有一圈白色的盐渍,他用手指抹了一下,盐渍化了,黏在指尖上。他把手指放进嘴里,吮了一下。

“姬大哥,以后我也要学更多的本事,教给更多的人。”

姬孙衍没有说话,把手放在他肩上,按了一下。

楚润娘从屋里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手里端着一碗茶。她没有说话,把茶碗递给沈听澜。沈听澜接过去,喝了一口,又递回去。楚润娘接过去,也喝了一口,把碗放在地上。

王晋蹲在作坊门口,把今天的事写了下来。他写的是“白碱村,粗盐提纯法普及。衔渊府管事铁崇碣前来,出资购买二次结晶法,承诺盐价降至十二文半。夜探鹾平署,抄得账目,发现每百斤掺石膏粉十斤。村民讲述衔渊府霸占盐井、倾倒石灰史。邢井涩携茶来饮,称盐好。草木灰碱液提盐法成功。”写完了,把纸折好塞进怀里。

柳莺站在村口,面朝南边,耳朵竖着。南边的山路上没有脚步声,她听了很久,只听见风穿过盐碱地的声音。她把剑从腰间解下来,放在脚边,坐在门槛上。

风从南边来,穿过盐碱地,地面上的白霜被吹起来,像一层薄薄的雪。那声音不像之前听过任何一次——不是沙沙声,不是哗啦声,不是脆响,不是箫声,不是牛角声,而像是一把细盐撒在铁锅上,滋滋的,密密的,像是在炒菜。

姬孙衍闭上眼睛,意识像被抽走的水,从四肢一点一点地退出去。先是脚趾,然后是脚掌,小腿,膝盖,大腿,腰,胸口,肩膀,脖子。退到最后,什么也不剩了。黑暗不是涌过来的,是本来就一直在那里,只是他之前没有沉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