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枫溪涤毒诛邪枭

天机反编译 · 键指键行 · 第77章 · 7141字

18px
← → 切换章节
从蜜箐村动身的第三天,山势又变了。石灰岩的山脊被溪水切出一道一道的深沟,沟底长满了枫树,树干粗壮,树皮灰白,叶子还没红,青绿中透着一层淡淡的银灰。风穿过枫林,叶子相互拍打,声音不是沙沙的,是哗啦哗啦的,像有人在远处抖一块巨大的绸布。沈听澜走在最前面,草鞋踩在溪边的碎石上,石头被水冲得光滑,滑溜溜的,他走几步就颠一下。溪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石头上长着墨绿色的水苔,像铺了一层绒毯。他蹲下来把手探进水里,凉意顺着指尖往胳膊上爬,拨了几下,水花溅在石头上,洇开一小团深色。

“这水里没有鱼。”他缩回手,甩掉水珠。楚润娘从包袱里摸出一块布递过去,他接过来擦了擦,布上留下一道水印。

又翻过一道长满蕨草的山梁,枫林渐渐稀疏,谷地里窝着一个村子。房屋沿着溪沟两边散落,土坯墙压着青石板顶,和砭石村的屋顶一样,一片一片石板叠起来。可这个村子的墙壁上糊的不是黄泥,是白灰,白灰上画着弯弯曲曲的红色图案,像符咒,又像地图。村口没有石碾子,也没有蜂箱,只有一座石桥。桥是单拱的,青石砌成,桥栏缺了好几块,桥面上长着青苔。桥下溪水不深,哗哗地流,水声不大,却把整个村子的寂静衬得更深。桥那头站着一个年轻女子,二十出头,穿着一件靛蓝色的对襟褂子,头发用一块白布包着,脚上的草鞋沾满红泥。她手里提着一把锄头,锄柄磨得油亮。她身后站着七八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个个面色蜡黄,嘴唇发紫,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一层。

年轻女子正在说话,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绷得很紧。“断魂门的人说了,三天之内不搬走,就把溪水全下毒。我们已经死了两个人了,不能再待了。”

一个老人拄着拐杖,咳嗽了两声,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搬?搬到哪去?地是祖上传下来的,房子是祖上盖的。搬走了,还是我们吗?”

年轻女子的眼眶泛红,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不搬,死的人更多。杨婶家的男人,喝了溪水,半天就没了。大夫说是砒霜中毒。断魂门的人就是要把我们赶走,好独占后山的石斛。”

姬孙衍站在石桥上,听着,没有动。楚建中走到桥头,站在人群旁边,手按在剑柄上,没有说话。他的出现让议论声低了下去,几个人转过头来,用警惕的目光打量着他。

年轻女子抬起头,目光从楚建中的剑移到他的脸上,又移到姬孙衍腰间的剑鞘上。“你们是外乡人?”

“路过。”楚建中拱了拱手,“姑娘,这是什么地方?”

“枫香坪。”年轻女子把锄头放在地上,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你们往南走,别进村。断魂门的人在后面山上,被他们看见了,你们也走不了。”

“断魂门?”

“山上的门派。专门采石斛的。后山的崖壁上长着金钗石斛,值钱得很。断魂门要把整片崖壁圈起来,我们村的药农不能进去采。我们不答应,他们就在溪水里下毒。”年轻女子的声音在抖,可她的眼睛是亮的,像两盏快灭的灯,烧到最后反而更亮了。

楚建中把手按在剑柄上。“断魂门在什么地方?”

“翻过村后那座山,走五里路就到了。山上有他们的石斛棚,山下有他们的作坊。”年轻女子顿了顿,压低声音,“他们的门主叫石断嶙,筑基四层。手下有二十几个弟子。你们外乡人,别去招惹。”

姬孙衍没有回答。他走下石桥,蹲在溪边,把手伸进水里。水是凉的,清亮的,看不出任何异常。他把系统光幕调出来,扫描了水质,数据跳出来:砷含量每升零点五毫克,超出安全标准五十倍。不是天然污染,是人为投毒。他又分析了水中砷的形态,是无机三价砷,毒性最强的那种。投毒的人不是随便撒一把砒霜了事,而是经过计算的——三价砷在溪水里能保持毒性三天,三天后氧化成五价砷,毒性减弱。断魂门的人三天投一次毒,刚好让村民没法喝水,又不至于毒死下游的人惹来官府。

“溪水里有毒。砒霜。”姬孙衍站起来,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你们现在喝什么水?”

年轻女子指了指村子后面。“后山有一口井,井水还没被污染。可井水不多,全村人都靠那口井,一天只能打十几桶。不够喝,更不够浇地。”

姬孙衍走到那口井边,用系统光幕扫描了井水。砷含量低于检测限,安全。他又用系统扫描了井周围的地质结构,发现这口井的水源来自更深的地下水层,和溪水不是同一个来源。断魂门的人投毒只投了溪水,没有污染地下水。

“这口井的水可以喝。可井水太浅,出水量不够。要挖深,打到下面的含水层,水就多了。”

年轻女子愣了一下。“挖深?挖多深?”

“三丈。下面的岩层是石灰岩,有裂隙,水从裂隙里上来。打到裂隙,水就涌出来了。”

年轻女子看了看身后那几个面色蜡黄的村民,咬了咬牙。“挖。”

那天下午,姬孙衍带着沈听澜和王晋,在井边架起了辘轳。辘轳是用木头做的,支架是两根杉木,横杠是一根松木,松木上缠着粗麻绳,麻绳一头系着铁锹和竹筐。沈听澜和楚润娘轮流下井挖土,井口窄,只容一个人弯腰作业。沈听澜下去的时候,楚润娘在上面摇辘轳,把装满泥土的竹筐拉上来,倒在一旁。王晋蹲在井边,把挖井的过程画了下来,画了井的剖面、岩层的分布、地下水流向的推测。

挖到一丈五的时候,遇到了岩石。不是整块的岩石,是碎石层,碎石之间全是空隙,水从空隙里渗出来,一滴一滴的,滴在沈听澜的头上、脸上、脖子里。他仰起头,张嘴接了一滴,凉丝丝的,没有苦味,没有涩味。

“姬大哥,水是甜的!”

“继续挖。挖到碎石层下面,水更大。”

沈听澜用铁锹撬碎石,一块一块地撬,撬下来的碎石装进竹筐里,楚润娘摇上去。撬了半个时辰,碎石层突然塌了一块,一股水从塌口里涌出来,不是滴,是流,哗哗地流,冲在沈听澜的脚上,凉得他打了个哆嗦。水越来越大,眨眼间就没过了他的脚踝。楚润娘在井口喊:“快上来!水涨了!”沈听澜把铁锹扔进竹筐里,抓住麻绳,楚润娘用力往上拉,把他从井里拽了出来。水从井口涌出来,漫过井沿,流进旁边的菜地里。

年轻女子蹲在井边,用手捧了一捧水,放进嘴里,眼睛亮了。“甜的!真的是甜的!”

姬孙衍用系统光幕扫描了新涌出来的井水,数据跳出来:砷含量为零,钙镁含量适中,偏硅酸含量高,是优质的矿泉水。他把数据写在纸上,递给年轻女子。“这口井的水,以后够全村人喝了。浇地也够了。”

年轻女子把纸折好,塞进怀里,转身对村民喊:“都来打水!井挖好了,水是甜的!”

村民们提着木桶、陶罐、竹筒,从屋里涌出来,围在井边。一个老妇人颤巍巍地打了一桶水,用木瓢舀了一瓢,喝了一口,眼泪掉下来。“甜的。真的是甜的。”她又舀了一瓢,递给旁边的小孩。小孩接过去,咕嘟咕嘟喝了大半瓢,抹了一下嘴,笑了。

那天晚上,月亮从枫香树的枝桠间漏下来,落在地上,碎成无数块银白色的光斑。姬孙衍坐在枫香树根上,把剑横在膝头,看着北边的方向。他把系统光幕调出来,把今天的事归档,标注了“枫香坪,溪水投毒案”的条目。

沈听澜从屋里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手里端着一碗井水。水是凉的,甜的,他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姬大哥,断魂门的人还会来投毒吗?”

“会。溪水还在流,他们投的毒被稀释了,可毒性还在。不把他们除掉,他们还会投。”

“那我们怎么办?”

“等他们来。”

沈听澜把碗放在地上,从行囊里摸出那把软剑,在月光下看了看剑刃。剑刃上没有卷刃,磨得很亮。楚润娘从屋里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手里端着一碗茶。她没有说话,把茶碗递给沈听澜。沈听澜接过去,喝了一口,又递回去。楚润娘接过去,也喝了一口,把碗放在地上。

王晋蹲在井边,把挖井的过程画了下来。他画了井的剖面、岩层的分布、地下水流向的推测。画完了,在旁边写了一行字——“枫香坪挖井,深三丈,打穿碎石层,得泉水。砷含量零,偏硅酸高。”他把纸折好塞进怀里。

柳莺站在村口,面朝北边,耳朵竖着。北边的山路上没有脚步声,可她的直觉告诉她——明天会有事。她没有说话,只是把剑从腰间解下来,放在脚边,手搭在剑柄上。

第二天清晨,天刚亮,姬孙衍就起来了。他走到溪边,用系统光幕扫描了溪水。砷含量比昨天低了,可还在安全线以上。投毒的人昨天没有来,毒被溪水冲淡了。今天他们一定会来补毒。

他回到村里,把楚建中、柳莺、王晋叫到一起,低声说了几句。楚建中点了点头,把手按在剑柄上。柳莺把剑从脚边拿起来,挂在腰间。王晋从布袋里摸出笔,握在手里。

他们沿着溪沟往上游走。溪沟很窄,只容一个人走,两边的树很高,很密,遮住了天光。走了约莫一炷香,前面出现了一个拐弯,拐弯处有一块大石头,石头后面是一片空地。空地上站着两个人,穿着灰蓝色的道袍,道袍上绣着一只骷髅头的图案。他们手里提着一只木桶,桶里装着灰白色的粉末。一个人用木瓢舀起粉末,撒进溪水里。粉末落在水面上,立刻溶解,水变成浅灰色,很快就恢复了清澈。

楚建中从石头后面走出来,剑已经出鞘。他没有喊,剑尖直指撒粉那人的后心。那人感觉到背后的凉意,猛地转身,木瓢从手里滑落,掉进溪水里,漂走了。

“你们是什么人?”撒粉的人声音尖细,像竹哨。

“要你命的人。”楚建中没有多说,剑刺进那人的胸口。剑刃从左胸穿入,从后背穿出,血喷出来,溅在溪水里,水红了。那人低头看着胸口的剑,嘴里涌出一股黑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然后软了下去,扑倒在溪水里。

另一个人转身就跑,柳莺从侧面追上去,剑刺进他的后腰。那人惨叫一声,扑倒在地,挣扎着往前爬,手指抠进泥土里,指甲断了,血糊了一手。柳莺走过去,一脚踩住他的后背,剑尖抵住他的后颈。“谁让你们来的?”

“门……门主。石断嶙。”那人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血从嘴角溢出来。“后山……石斛……值钱……赶走村民……独占崖壁……”

柳莺没有再问。剑尖刺进他的后颈,那人不动了。

姬孙衍蹲下来,从溪水里捞起那只木瓢,用系统光幕扫描了桶里的粉末。三氧化二砷,纯度百分之九十五,工业级砒霜。他站起来,把木瓢扔进溪水里,让它漂走。

“还有吗?”楚建中问。

“有。投毒的不止这两个。后山还有。”

他们沿着山路往上走。山路越来越陡,两边的树越来越密。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个棚子。棚子是木头搭的,顶上盖着茅草,棚子下面堆着几十只麻袋,麻袋里装着的全是石斛。石斛是金黄色的,一节一节的,像小竹子。棚子旁边站着四个人,手里拿着刀、剑、铁棍。他们看见姬孙衍一行人,把兵器横在身前。

“断魂门的地盘。外人止步。”领头的个子很高,瘦长脸,颧骨突出,手里提着一把铁锏。

楚建中走到他面前,手按在剑柄上。“你们在溪水里下毒,害死了村民。今天你们一个都别想活。”

瘦长脸的嘴角抽了一下。“你们杀了我们的人?”

“杀了。轮到你们了。”

楚建中拔剑。剑光一闪,剑尖刺向瘦长脸的喉咙。那人没有退,铁锏横在身前,磕在剑刃上,发出一声脆响。两个人僵持了一瞬,同时退开。楚建中的剑快,那人的铁锏沉,每一击都震得楚建中虎口发麻。楚建中改变策略,不再硬碰,剑走偏锋,刺向那人的右肋。那人侧身躲过,铁锏横扫过来,楚建中低头,铁锏从他头顶扫过去,削掉了几根头发。楚建中的剑从下往上撩,刺进了那人的小腹。剑刃进去了半尺,那人闷哼一声,左手抓住剑刃,不顾手指被割破,用力往外推。楚建中的剑被推了出来,那人捂着肚子往后退,血从指缝里涌出来,滴在地上。

柳莺从侧面冲上去,剑刺进那人的左肋,剑刃从后背穿出来。那人惨叫一声,跪了下去,头垂着,不动了。

剩下的三个人转身就跑。王晋蹲下来,笔尖在地上写了一个“缚”字,字亮了,淡金色的光绳从笔画里伸出来,缠住了跑在最后那个人的脚踝。那人摔倒在地,手里的刀飞出去,插在泥土里。楚建中走过去,一剑刺进他的后心。柳莺追上一个,一剑封喉。沈听澜追上一个,软剑架在那人的脖子上,没有割下去。那人跪在地上,双手举过头顶,连声求饶。

“饶了他。”姬孙衍说。

沈听澜把剑收回来,退了两步。姬孙衍走到那人面前,蹲下来。“你们门主在哪?”

“在……在后山的崖壁上。他在采石斛。”那人的声音在抖,牙关打颤。

“还有多少人?”

“还……还有七八个。都在后山。”

姬孙衍站起来,对楚建中说:“走。”

他们继续往上走。山路越来越陡,石阶是从岩壁上凿出来的,只容一个人走,一边是崖壁,一边是悬崖。沈听澜走在中间,手抠着岩壁上的石缝,脚踩在石阶上,石阶上有水,滑溜溜的,他走几步就滑一下。楚润娘走在他后面,一只手搭在他腰带上,不推不拉,只是放着。

走了约莫一炷香,前面出现了一片崖壁。崖壁很高,有十几丈,崖面上长满了石斛,金黄色的,一丛一丛的,像挂在墙上的流苏。崖壁下面站着七八个人,穿着灰蓝色的道袍,道袍上绣着骷髅头的图案。他们手里拿着铁钩、绳索、竹筐,正在采石斛。一个中年男人站在最前面,穿着酱紫色的道袍,道袍上绣着一只金色的骷髅头。他的修为在筑基四层,灵力阴寒而黏稠,像凝固的毒液。他的手里没有兵器,可他的手指很长,指甲涂成了黑色,黑得像墨。

“断魂门的门主,石断嶙。”年轻女子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站在姬孙衍旁边,声音在抖。

石断嶙转过身,目光在姬孙衍一行人身上扫了一圈。他的眼睛是灰色的,瞳孔是竖的,像蛇的眼睛。

“你们杀了我的弟子。”

“他们该死。”楚建中把手按在剑柄上。

石断嶙的嘴角抽了一下。“溪水里的毒,是我让人投的。村民不走,崖壁上的石斛就是他们的。石斛值钱,人命不值钱。”

“人命值不值钱,不是你说了算。”

石断嶙笑了,笑声像老鼠叫,吱吱吱的。“你们几个外乡人,管闲事管到断魂门头上来了。今天来了,就别走了。”

他把手一挥,身后七八个人散开,把姬孙衍一行人围住了。他们手里拿着铁钩、绳索、铁棍,铁钩的尖头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楚建中拔剑。剑光一闪,剑尖指着石断嶙的喉咙。“你试试。”

石断嶙没有退。他从腰间摸出一把短刀,刀身漆黑,刀刃上涂着幽蓝色的光,光很淡,像磷火。他抖了一下短刀,刀身发出嗡嗡的颤音。

楚建中的剑刺向石断嶙的胸口。石断嶙侧身,短刀磕在剑刃上,溅出一串火星。两个人的力气相当,僵持了一瞬,同时退开。柳莺从侧面刺向石断嶙的右肋,石断嶙左手一挥,袖中射出一根黑色的细针,针尖闪着蓝光,直奔柳莺的面门。柳莺侧头,黑针从她耳边擦过去,钉在身后的树干上,针尾还在颤。

王晋蹲下来,笔尖在地上写了一个“困”字。字亮了,淡金色的光绳缠住了石断嶙的双脚。石断嶙低头看了一眼,一脚踩下去,光绳碎了。王晋的脸色白了,嘴角溢出一丝血。沈听澜从行囊里摸出那把软剑,握在手里,从侧面刺向石断嶙的左腰。石断嶙左手抓住软剑的剑刃,不顾手指被割破,用力一拧,软剑在他手里弯成了弧形。沈听澜握不住剑,剑脱手飞出去,插在泥土里。

姬孙衍没有退。他把灵力灌进剑身,剑刃上亮起一道灰白色的光。他的剑刺向石断嶙的胸口。石断嶙用短刀格挡,剑尖顶在刀背上,不进不退。两个人僵持住了。姬孙衍的力气不如他,剑被一寸一寸地压回来。他的右臂在抖,手腕上的青筋暴起。他把左手也握上剑柄,双手握剑,用力往前推。剑尖从刀背上滑开,刺进了石断嶙的左肩。剑刃进去了半寸,被肩胛骨卡住。

石断嶙闷哼一声,左手抓住剑刃,不顾手指被割破,用力往外推。姬孙衍的剑被推了出来,他踉跄后退两步。石断嶙的短刀又刺过来了。楚建中的剑从侧面刺进石断嶙的右腿,剑刃穿过肌肉,从前面穿出来。石断嶙单膝跪地,短刀撑在地上,没有倒。

柳莺的剑刺进石断嶙的后腰,剑刃从腹部穿出来。石断嶙的身体猛地绷紧,嘴张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血从嘴里涌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他跪下去,头垂着,不动了。

剩下的弟子看见门主死了,转身就跑。楚建中追上去,剑尖刺入跑在最后那个人的后心。那人扑倒在地,不动了。柳莺追上了一个,一剑封喉。王晋的笔尖点在一个人的眉心,灵力灌入,震碎了他的神识海,那人软了下去。沈听澜追上一个,软剑架在那人的脖子上,没有割下去。那人跪在地上,双手举过头顶,连声求饶。

“饶了他。”姬孙衍说。

沈听澜把剑收回来,退了两步。

地上横着七八具尸体,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渗进泥土里。年轻女子站在崖壁下面,看着那些尸体,下巴绷紧,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有说话。她蹲下来,把散落的石斛捡起来,放回竹筐里。

那天晚上,月亮从山脊后面升起来,把崖壁照得一片银白。姬孙衍坐在崖壁下面的石头上,把剑横在膝头,看着北边的方向。他把系统光幕调出来,把今天的事归档,标注了“枫香坪,断魂门灭门案”的条目。

沈听澜从崖壁下面走上来,在他旁边坐下,手里端着一碗井水。他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姬大哥,石斛值钱吗?”

“值钱。金钗石斛,一斤能卖十两银子。”

“那村民以后可以自己采了。”

“可以。断魂门没了,崖壁上的石斛就是他们的。”

沈听澜把碗放在地上,靠在石头上。

楚润娘从崖壁下面走上来,在他旁边坐下,手里端着一碗茶。她没有说话,把茶碗递给沈听澜。沈听澜接过去,喝了一口,又递回去。楚润娘接过去,也喝了一口,把碗放在地上。

王晋蹲在崖壁下面,把今天的事写了下来。他写的是“枫香坪,断魂门投毒灭门,头领石断嶙伏诛。溪水砷含量已降,井水安全。村民可采石斛。”写完了,把纸折好塞进怀里。

柳莺站在崖壁下面,面朝北边,耳朵竖着。北边的山路上没有脚步声,她听了很久,只听见风穿过枫树林的声音。她把剑从腰间解下来,放在脚边,坐在石头上。

风从北边来,穿过枫树林,叶子相互拍打,哗啦哗啦的。那声音不像之前听过任何一次——不是沙沙声,不是哗啦声,不是脆响,不是箫声,不是牛角声,不是锤子敲石头的声音,不是蜜蜂振翅的声音,而像是一匹绸布在风中抖动,哗啦,哗啦,又像是一面旗在旗杆上翻卷。

姬孙衍闭上眼睛。枫叶的哗啦声越来越轻,越来越远,像一匹绸布被风吹上了天,再也看不见。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裹住。他没有挣扎。枫叶的声音远了,空了。空了,他就沉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