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桑垄缫丝碎罗网

天机反编译 · 键指键行 · 第78章 · 7819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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枫香坪的事了结后,一行人继续往南。山势渐渐低伏,石灰岩的崖壁被红土丘陵取代,丘陵上种满了桑树。桑树不高,只到腰际,叶子肥大,绿得发黑,边缘有细密的锯齿。风穿过桑林,叶子相互摩擦,声音不是沙沙的,也不是哗啦的,而是一种细碎的、密密的窸窣声,像无数条蚕在同时啃食桑叶。沈听澜走在最前面,草鞋踩在落下的桑叶上,叶片半干,踩上去没有脆响,只有一声闷闷的噗,像踩进了一摊湿泥里。他弯腰捡起一片桑叶,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青涩味,混着露水的潮气。

“姬大哥,这叶子能喂蚕?”

“能。蚕吃桑叶,吃够了吐丝,丝织成绸,绸卖了换粮。”

沈听澜把桑叶塞进行囊里,拍了拍。楚润娘从后面走上来,把他的草鞋带重新系了一遍,系得很紧。“紧了说。”沈听澜走了两步,“刚好。”

又翻过一道长满野蔷薇的山梁,前面出现了一个村子。村子不大,房屋沿着一条黄土路散落着,土坯墙,茅草顶,和之前见过的村子差不多。可这个村子的每家门口都摆着几只竹匾,匾里铺着桑叶,叶子上趴着密密麻麻的蚕。蚕是白色的,胖嘟嘟的,头昂起来,一扭一扭地啃食桑叶,沙沙沙的声音连成一片,像有人在一遍一遍地翻书。村口没有石桥,也没有石碾子,只有一棵大桑树。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树冠遮住了半边天,枝条上挂满了紫黑色的桑葚,熟透了的果子沉甸甸地垂下来,风一吹就往下掉,落在地上,踩上去噗的一声,汁液溅出来,染紫了鞋底。

桑树下面蹲着一个老人,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像刀刻的,手里拿着一把竹剪,正在剪桑枝。他把剪下来的桑枝捋成小捆,码在脚边。他的动作很慢,咔嚓一声,停一下,咔嚓一声,又停一下。

沈听澜正要开口,老人先抬起了头。浑浊的眼睛在他们几个人身上依次停了一下,最后落在楚建中腰间那把剑上。“走江湖的?”

“算是。”楚建中没有多说。

“走江湖的好,不用看人脸色。”老人把竹剪放在地上,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你们从北边来?”

“从北边。”

“北边不太平。断魂门的人被杀光了,消息传到了这边。你们身上有杀气,别说是路过采桑葚的。”老人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颗桑葚,放进嘴里,嚼了嚼,把紫色的汁液咽了。“丝缳宗的人这两天也会被杀光。不是你们杀的,就是别人杀的。反正他们活不长了。”

姬孙衍没有接话。他蹲下来,从行囊里摸出一张试纸,在老人剪下的桑枝切口上按了一下。试纸没有变色。他又从行囊里摸出一只小玻璃瓶,拔开木塞,倒了一滴瓶里的液体在桑叶上,叶子表面没有起泡。

“老人家,你们村的桑树没病。叶子好,枝条壮。”

老人嘴角动了一下。“桑树好有什么用。蚕种不行,桑叶再好也吐不出好丝。”

姬孙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带我去看看你们的蚕。”

老人领着他往村里走。村子的布局和之前见过的村子不一样,房屋不是沿着一条主路排开,而是围着几口大池子散落。池子里泡着蚕茧,水面上漂着一层细碎的丝头,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腥臭味。池子旁边搭着竹棚,棚下吊着缫(sāo)丝锅,锅里煮着茧子,蒸汽弥漫,几个妇女用竹筷在锅里挑丝头,丝头抽出来缠在木轮上,一圈一圈地绕。

老人推开一扇木门,里面是一间蚕房。蚕房不大,木架上摆着十几只竹匾,匾里铺着桑叶,叶子上趴着蚕。蚕的个头不一,有的胖,有的瘦,有的已经昂起头准备吐丝,有的还在啃叶子。姬孙衍蹲下来,用手指轻轻拨开一只蚕,看了看它背上的血管。血管细,颜色淡,蚕体发黄,是微粒子病的典型症状。他又从不同匾里随机抓了十几只蚕,用系统光幕扫描了它们的体液。数据跳出来:微粒子病检出率百分之十五,蚕种孵化率只有百分之七十一。

“老人家,这些蚕种是从哪买的?”

“丝缳宗。他们垄断了蚕种,我们自己留的种他们说带病,不让用。谁用就罚谁。”老人的手在竹匾边缘攥紧了。“可他们卖的蚕种才是带病的。我们养了几十年蚕,一眼就能看出来。可看出来有什么用?他们说不是就不是。”

姬孙衍从行囊里摸出一个小竹筒,拔开木塞,把里面的粉末倒进一碗清水里,搅匀。他用一根竹签蘸了碗里的溶液,在蚕匾边缘画了一道线。溶液干后,留下一条淡黄色的痕迹。他从自留的蚕种里抓了几粒卵,放在痕迹上。又从丝缳宗卖的蚕种里抓了几粒卵,放在旁边。一盏茶的工夫后,自留蚕种的卵壳表面出现了细密的裂纹,裂纹里渗出一丝透明的黏液;丝缳宗蚕种的卵壳没有裂纹,颜色发暗,表面有一层灰白色的霉斑。

“老人家,你看。自留的蚕种在活化,丝缳宗的蚕种已经死了。”

老人蹲下来,凑近了看。他的眼睛不好使,可他用手摸了摸。自留的蚕种温温的,丝缳宗的蚕种凉的。他把手缩回去,在裤腿上蹭了蹭。

“你说得对。我养了一辈子蚕,手摸上去就知道活不活。可丝缳宗不让用,我们不敢用。”

“从今天起,用。他们来,我们挡。”

那天下午,姬孙衍带着沈听澜和王晋,在村里走了一圈。他从几户人家收集了自留的蚕种和丝缳宗卖的蚕种,分别放在两只竹匾里,用系统光幕扫描了每一粒卵的活性。自留的蚕种,孵化率百分之九十二,抗病力强,幼虫存活率高。丝缳宗的蚕种,孵化率只有百分之七十一,幼虫体弱,容易感染微粒子病。他把两组数据并排写在纸上,在每一条数据后面画了简单的图示——活卵画实心圆,死卵画空心圆,一目了然。

老人把纸接过去,看了又看,看不懂数字,看得懂圆圈。他把纸折好,塞进怀里,转身对村里喊:“都出来!外乡人帮我们测了蚕种,我们自己留的才是好的!”

村民们从屋里涌出来,围在大桑树下,叽叽喳喳地议论。有人不信,有人半信半疑,有人激动得眼泪都出来了。一个中年妇女从屋里端出一碗蚕蛹汤,递给姬孙衍。“喝!这是自家煮的,补!”

姬孙衍接过碗,喝了一口。汤是咸的,有一股腥味,咽下去之后舌根发苦。他没有皱眉,把碗递回去。

那天晚上,月亮从桑树的枝桠间漏下来,落在地上,碎成无数块银白色的光斑。姬孙衍坐在桑树根上,把剑横在膝头,看着北边的方向。他把系统光幕调出来,把今天的事归档,标注了“桑林坳,蚕种质量检测”的条目。

沈听澜从屋里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手里端着一碗桑葚汁。汁是紫黑色的,甜中带酸,他喝了一口,嘴唇染成了紫色。

“姬大哥,丝缳宗的人会来报复吗?”

“会。他们不会让村民自己留种。断了他们的财路,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那我们怎么办?”

“等他们来。”

沈听澜把碗放在地上,从行囊里摸出那把软剑,在月光下看了看剑刃。剑刃上有几道细细的卷刃,是上次砍铁钩留下的。他从包袱里摸出一块磨刀石,一下一下地磨。沙,沙,沙。楚润娘从屋里走出来,蹲在他旁边,看了一会儿,把磨刀石从他手里拿过去,自己磨。她的力道比沈听澜大,节奏比沈听澜快,沙沙声变成了刷刷声。

王晋从屋里出来,坐在门槛上,从布袋里摸出纸和笔,把今天的数据重新誊了一遍。誊到一半,他的手停了。他看着纸上的字,那些字不是他写的——笔画比他平时的更粗、更沉,收笔处带着一个自然的顿挫,像是有人在纸面上按了一下。他用手指摸了摸那些笔画,墨迹已经干了,可笔画的边缘有一种微微凸起的触感,像是刻进去的。他把纸举起来对着月光看,笔画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不是墨,是光,很淡,像深秋草叶上凝出的第一层霜。

他放下纸,把笔从布袋里摸出来,握在手里。笔杆是旧的,磨得发亮,笔尖秃了,分着叉。他握了很久,笔杆被他手心的汗浸湿了,滑溜溜的。他在地上铺了一张空白纸,落笔写了一个“一”字。横平,竖直,收笔顿。字落在纸上,墨迹干后,笔画边缘有一层淡淡的银光,像月光凝在了纸上。他用手指摸了摸,银光不散,嵌在纸里。他把纸折好塞进怀里,笔没有收起来,握在手里。

柳莺站在村口,面朝北边,耳朵竖着,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敲。楚建中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下去,咔嚓一声,木柴裂成两半。他劈得很慢,一下,一下,又一下。

姬孙衍把剑放在脚边,站起来,走到沈听澜面前。“想学剑?”

沈听澜愣了一下。“想。”

“从今天开始,我教你。”

姬孙衍从行囊里摸出一根桑树枝,削掉侧枝,留了一截三尺长的直枝,递给沈听澜。“先用这个练。剑是铁,伤了人先伤自己。树枝断了不心疼。”

沈听澜接过桑树枝,握在手里。树枝不直,有一点点弯,握上去硌手。姬孙衍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重新摆放位置——拇指扣住枝身,食指和中指并拢,无名指和小指收紧,掌心留空。

“剑不是握在手里的,是挂在手上的。握太紧,剑就死了。握太松,剑就掉了。不紧不松,剑才是活的。”

沈听澜按照他的姿势握好,桑树枝在手里晃了晃,稳住了。

“站桩。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腰背挺直,剑尖指着地面。”姬孙衍蹲下来,用手拍了拍他的膝盖。“再屈一点。大腿绷住,不要抖。”

沈听澜的腿开始抖,不是怕,是不习惯。他的大腿酸,小腿胀,脚跟发麻。可他咬着牙,没有动。楚润娘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一碗水,没有递过去。她等他站完。

站了一炷香,姬孙衍让他休息。沈听澜的腿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楚润娘把水递过去,他接过来一口气喝了半碗。

“明天继续。每天站一炷香。站到腿不抖了,再学下一招。”

沈听澜点了点头,把桑树枝插在行囊旁边,靠在墙上。

王晋坐在门槛上,看着姬孙衍教沈听澜站桩,手里攥着笔。他看了很久,忽然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把笔举过头顶,笔尖朝上。他也站了一个桩——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腰背挺直。他的笔不是剑,可他握着笔的样子,和沈听澜握剑的样子一模一样。姬孙衍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楚建中劈完最后一根柴,把斧头靠在墙根,走到王晋面前,把他的肩膀往下按了半寸。“高了。”王晋把肩膀沉下去,稳住了。

第二天清晨,天刚亮,村口就来了人。不是丝缳宗的,是一个货郎,挑着担子,担子两头挂着竹筐,筐里装着针头线脑、胭脂水粉、小孩玩具。他走到大桑树下,把担子放下,从筐里摸出一面铜锣,敲了三下。铛,铛,铛。村民们从屋里出来,围在货郎周围,挑拣货物。货郎笑眯眯的,嘴甜,一口一个婶子、大哥、小妹妹。

姬孙衍站在桑树后面,看着货郎。他的眼睛在笑,可他的手指一直在筐底摸索。不是摸货物,是摸筐底的夹层。柳莺从暗处走出来,走到姬孙衍身边,压低声音:“他筐底有东西。不是货,是信。”姬孙衍微微点头。

货郎卖了一圈,收了铜板,挑起担子走了。柳莺跟了上去。出了村口,货郎拐进一条岔路,从筐底摸出一只竹筒,拔开塞子,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条。他看了一眼纸条,塞进袖子里,加快脚步。柳莺从后面追上去,剑已经出鞘,剑尖抵住他的后腰。

“纸条交出来。”

货郎的手抖了一下,把纸条从袖子里摸出来,递给柳莺。柳莺展开纸条,上面写着几行字——“桑林坳有外乡人,帮村民测蚕种,煽动私留。速报。”落款是丝缳宗的一个记号。

“谁让你来的?”

“罗……罗宗主。她让我每月来一次,打听村里的情况。有人不听话,就报上去。”货郎的声音在抖,牙关打颤。

柳莺把纸条收起来,剑尖往前送了半寸。“回去告诉你们宗主,桑林坳的事,外人管定了。她要想来,就来。来了就别想走。”

货郎连滚带爬地跑了,担子丢在地上,竹筐里的货物洒了一地。柳莺没有追,把纸条塞进袖子里,转身走回村里。

第三天夜里,丝缳宗的人来了。不是三五个,是十几个。他们从北边的山路上摸下来,没有火把,没有灯笼,借着月光摸到了村口。领头的是一个中年女人,穿着一件酱紫色的道袍,道袍上绣着一只银色的蚕,蚕的嘴巴张开,吐出一根丝,丝线绕着她的衣摆缠了三圈。她的修为在筑基四层,灵力阴寒而黏稠,像湿透的丝线缠在脖子上,勒得人喘不过气。她身后跟着十几个弟子,手里拿着刀、剑、铁尺。

柳莺从暗处走出来,剑已经出鞘,剑尖指着领头女人的喉咙。“丝缳宗的?”

“罗缃绮。”女人的声音很细,很尖,像蚕丝划过瓷面。“你们杀了断魂门的人,我不问。可你们管到丝缳宗头上来了,不行。”

“蚕种的事,村民自己说了算。你们垄断蚕种,卖劣种,坑了村民几十年。今天该还了。”

罗缃绮笑了。笑声很尖,像蚕丝被绷断的声音。“坑?我们卖蚕种,他们养蚕,公平买卖。他们自己不会养,怪谁?”

姬孙衍从桑树后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两种蚕种的检测数据对比——自留种孵化率百分之九十二,抗病力强;丝缳宗种孵化率百分之七十一,微粒子病检出率百分之十五。他把纸递给罗缃绮。

“你们的蚕种带病。微粒子病,蚕吃了不吐丝,传染性强。你们不是卖蚕种,是投毒。”

罗缃绮接过纸,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一下。她把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你画的这些圆圈和线条,谁看得懂?”

“你看不懂,有人看得懂。你们丝缳宗的祖师爷,他看得懂吗?”

罗缃绮的脸色沉了下来。“你找死。”

她把手一挥,身后十几个人散开,朝村民的蚕房扑过去。楚建中从院子里冲出来,剑光一闪,刺向跑在最前面那个弟子的胸口。那人侧身躲过,剑刃从他肩膀旁边擦过去,削掉了一块皮。那人惨叫一声,捂着肩膀往后退。柳莺从侧面刺向另一个弟子的后腰,剑刃穿进去,从腹部穿出来,那人扑倒在地,不动了。

王晋蹲下来,笔尖在地上写了一个“剑”字。字亮了,不是淡金色的光,是银白色的,像月光凝成了一束,从笔画里射出来,化作一柄细长的光剑,刺穿了迎面冲来的一个弟子的胸膛。那弟子低头看着胸口的窟窿,嘴里涌出一股黑血,跪下去,头垂着,不动了。王晋愣住了。他以前写的字,只能绊人、困人、驱虫、放烟。从来没有杀过人。可刚才那个“剑”字,不是他想要写的,是笔自己走的。他的手指握着笔,笔尖落在地上,笔画自动流淌,像溪水从高处流向低处,不需要他指挥。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笔,笔杆烫得发烫,像握着一块刚从火里捡出来的铁。

姬孙衍看了他一眼。“你突破了?”

“不知道。可笔不一样了。它自己会写字。”

“不是笔会写,是你的心到了。心到了,笔就到了。笔到了,字就活了。活了,就能杀人。”

王晋把笔攥紧了,没有再写字。他站在沈听澜旁边,护着他。

沈听澜手里握着那根桑树枝,站在蚕房门口,腿不抖了。他站了三天的桩,腿不抖了,手也不抖了。他把桑树枝举过头顶,像握剑一样握紧,对着冲过来的一个弟子劈下去。桑树枝不直,劈下去的时候偏了,从弟子的肩膀上滑过去,没有伤到人。那弟子一脚踹在沈听澜的肚子上,把他踹倒在地。楚润娘从旁边一剑刺穿那弟子的手腕,剑刃从手背穿出来,那弟子惨叫一声,刀掉了,捂着伤口往后退。楚润娘没有追,蹲下来扶起沈听澜。“没事?”

“没事。”沈听澜从地上爬起来,把桑树枝捡起来,重新握好。他的肚子疼,可他咬着牙,没有叫。

楚建中与罗缃绮缠斗在一起。罗缃绮的兵器是一条银丝,丝线细如发丝,可韧如牛筋,缠在剑刃上,勒得剑刃嘎吱嘎吱响。楚建中的剑被她缠住了,拔不出来。她把银丝一拽,楚建中的剑脱手飞出去,插在泥土里。楚建中没有退,从腰间拔出短刀,刺向罗缃绮的胸口。罗缃绮侧身,银丝缠住了他的手腕,用力一勒,短刀从手里滑落。楚建中的手腕被勒出一道血槽,血涌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淌。

柳莺从侧面刺向罗缃绮的后腰。罗缃绮左手一挥,袖中射出几根银丝,缠住了柳莺的剑刃,用力一拽,柳莺的剑脱手飞出去。罗缃绮的银丝又缠住了柳莺的脖子,勒紧了。柳莺的脸涨红了,手抠着银丝,抠不进去。

姬孙衍从正面冲过去,剑刺向罗缃绮的胸口。罗缃绮右手一抖,银丝从楚建中的手腕上松开,缠住了姬孙衍的剑刃。姬孙衍的剑被她缠住了,拔不出来。他把灵力灌进剑身,剑刃上亮起一道灰白色的光,银丝被光灼了一下,松了一瞬。就那一瞬,姬孙衍把剑抽出来,刺进了罗缃绮的左肩。剑刃进去了半寸,被肩胛骨卡住。

罗缃绮闷哼一声,左手松开柳莺的脖子,抓住剑刃,不顾手指被割破,用力往外推。姬孙衍的剑被推了出来,他踉跄后退两步。罗缃绮的银丝又甩过来了。楚建中从地上捡起剑,从侧面刺进罗缃绮的右腿。剑刃穿过肌肉,从前面穿出来。罗缃绮单膝跪地,银丝撑在地上,没有倒。

柳莺的剑从地上捡起来,刺进罗缃绮的后腰,剑刃从腹部穿出来。罗缃绮的身体猛地绷紧,嘴张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血从嘴里涌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她跪下去,头垂着,不动了。

剩下的弟子看见宗主死了,转身就跑。楚建中追上去,剑尖刺入跑在最后那个人的后心。那人扑倒在地,不动了。柳莺追上了一个,一剑封喉。王晋蹲下来,笔尖在地上写了一个“追”字,字亮了,银白色的光从笔画里射出来,化作一柄光剑,追上了跑在最前面的那个弟子,从他后背穿进去,从前胸穿出来。那弟子跑了几步,扑倒在地,不动了。王晋看着手里的笔,笔杆烫得发红,他握不住了,笔掉在地上,滚了两下。他捡起来,笔杆已经凉了,可他的手指还在抖。

沈听澜没有追上任何人。他站在蚕房门口,手里握着桑树枝,腿不抖了,手也不抖了。他的肚子还疼,可他站得很直。

地上横着十几具尸体,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渗进泥土里。老人从屋里走出来,看着地上的尸体,下巴绷紧,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有说话。他蹲下来,把被踢翻的竹匾扶正,把散落的蚕捡起来,放回匾里。蚕在他手背上爬,他没有赶,也没有拍。

那天晚上,月亮从桑树的枝桠间漏下来,落在地上,碎成无数块银白色的光斑。姬孙衍坐在桑树根上,把剑横在膝头,看着北边的方向。他把系统光幕调出来,把今天的事归档,标注了“桑林坳,丝缳宗灭门案”的条目。

沈听澜从屋里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手里拿着那根桑树枝。树枝被他握了一整天,表皮磨得发亮,弯的地方似乎直了一些。

“姬大哥,丝缳宗的人不会再来了吧?”

“不会了。宗主死了,弟子也死光了。没人来了。”

沈听澜把桑树枝放在膝盖上,用手摸着上面的节疤。“姬大哥,王师兄的字能杀人了。”

“嗯。他突破了。他的字以前只能绊人、困人、驱虫、放烟。现在能杀人了。不是字变了,是他的心变了。他的心到了,字就到了。”

沈听澜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桑树枝。“我的心什么时候能到?”

“不急。你才站了三天。王师兄抄了六年书,才走到今天。”

沈听澜点了点头,把桑树枝握紧,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又站了一个桩。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腰背挺直,树枝尖指着地面。他的腿还在抖,可他没有蹲下来,就那么站着。

楚润娘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水,站在他旁边。没有递过去,等他站完。

王晋坐在门槛上,把今天的事写了下来。他写的是“桑林坳,丝缳宗灭门,宗主罗缃绮伏诛。村民自留蚕种可用,丝缳宗垄断瓦解。王晋以字化剑,突破筑基二层。”写完了,把纸折好塞进怀里。他把笔举到眼前,笔杆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是从笔头一直裂到笔尾的。他用手指摸了摸裂纹,裂纹不深,可它在。他把笔收起来,没有再写。

柳莺站在村口,面朝北边,耳朵竖着。北边的山路上没有脚步声,她听了很久,只听见蚕啃桑叶的沙沙声。她把剑从腰间解下来,放在脚边,坐在石头上。

楚建中把手腕上的伤口用布条缠好,从行囊里摸出一块干粮,咬了一口,慢慢地嚼。

风从北边来,穿过桑树林,叶子相互摩擦,发出细碎的、密密的窸窣声,像无数条蚕在同时啃食桑叶。那声音不像之前听过任何一次——不是沙沙声,不是哗啦声,不是脆响,不是箫声,不是牛角声,不是锤子敲石头的声音,不是蜜蜂振翅的声音,不是绸布抖动的声音,而像是一根针在砂纸上轻轻划过,沙,沙,沙,很轻,很密,很远。

姬孙衍闭上眼睛。桑叶的窸窣声越来越轻,越来越远,像一根针滑进了砂纸的纤维里,再也拔不出来。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裹住。他没有挣扎。桑叶的声音远了,空了。空了,他就沉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