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脂乡榨膏除锢门
从桑林坳往南走了两天，丘陵渐渐高了起来，红土变成了黄褐色的砂壤，砂壤里长满了油茶树。油茶树不高，叶子墨绿，革质发亮，边缘有细锯齿，背面覆着一层灰白色的绒毛。果实已经成熟了，青褐色的，有小孩拳头大，沉甸甸地挂在枝头，有的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黑褐色的籽。风穿过油茶林，叶子相互拍打，声音不是沙沙的，也不是哗啦的，而是一种硬邦邦的、脆生生的啪嗒声，像有人在用竹片敲打石板。沈听澜走在最前面，草鞋踩在落下的油茶果上，果子滚了滚，裂开的壳里掉出几粒黑籽，他弯腰捡起一粒，放在嘴里咬了一下，吐出来。“苦的。涩。”
“油茶果不是吃的。榨油的。榨出来的油叫茶油，炒菜香，还能涂头发、擦刀剑。”姬孙衍从行囊里摸出一块布，擦了擦剑刃，把布塞回去。
又翻过一道长满芒草的山梁，前面出现了一个村子。村子不大，房屋沿着一条干涸的溪沟散落着，土坯墙，茅草顶。每家门口都堆着几麻袋油茶果，有的已经剥开了，黑籽铺在竹匾里晾晒。空气里飘着一股油香，不是芝麻油的浓香，是一种清苦的、涩中带甜的香，像炒熟的松子。村口没有石桥，也没有大桑树，只有一座石碾子。碾盘上堆着碾碎的油茶果，黑籽被碾成了粉末，渗出暗黄色的油汁。碾盘旁边蹲着一个老人，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像刀刻的，手里拿着一把木铲，正在翻碾盘上的粉末。他的动作很慢，翻一下，停一下，翻一下，又停一下。
沈听澜刚要开口，老人先抬起了头。浑浊的眼睛在他们几个人身上依次停了一下，最后落在楚建中腰间那把剑上。“北边来的？”
“北边。”楚建中拱了拱手。
“北边的蚕丝官司了结了？”
“了结了。”
“丝缳宗的人杀干净了？”
楚建中没有回答。老人也不需要他回答，把木铲插在碾盘上，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脂斛门的人也会被杀光。不是你们杀的，就是别人杀的。反正他们活不长了。”他弯腰从碾盘上捏了一撮油茶粉末，放进嘴里，嚼了嚼，把黑渣吐掉。“他们垄断了榨油的手艺，我们榨不出油，只能把油茶果卖给他们。一斤果子三文钱，他们榨成油，一斤卖两百文。我们种一年油茶，不如他们卖一天油。”
姬孙衍蹲下来，从碾盘上拈了一点粉末，放在指尖捻了捻。粉末粗糙，油分不多，出油率低。他用系统光幕扫描了碾盘上的油茶籽，含油量百分之三十五，可碾碎后的出油率只有百分之十二，大部分油还留在渣里。
“老人家，你们怎么榨油的？”
“石碾碾碎，上锅蒸，包成饼，木杠压。榨出来的油浑，要沉淀半个月才能清。”老人叹了口气，“脂斛门的人榨出来的油清亮亮的，不用沉淀就能卖。他们说这是祖传的秘方，不告诉我们。”
姬孙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带我去看看你们的榨油坊。”
老人领着他往村里走。榨油坊在村子后面，是一间低矮的木屋，墙上被烟熏得漆黑。里面摆着一口大铁锅，锅底下烧着柴火，锅里蒸着油茶粉，蒸汽弥漫。锅旁边有一只木甑，甑里包着油茶饼，饼上压着一根粗大的木杠，木杠一头吊着几块大石头，利用杠杆原理压榨。油从饼里渗出来，顺着木槽流进下面的陶罐里。油是浑浊的，黄褐色，表面浮着一层细碎的渣滓。
姬孙衍蹲下来，从陶罐里蘸了一点油，放在舌尖上尝了尝。苦，涩，有一股焦糊味。系统光幕扫描了油的成分：游离脂肪酸含量高，过氧化值超标，杂质多。不是油茶籽不好，是工艺不行——蒸的时候火候过了，油氧化了；压榨的时候温度太高，油酸败了。
“老人家，你们蒸粉的时候，火太大了。油茶粉蒸过头了，油就苦了。压榨的时候，石头太重了，饼压得太紧，油出不来，反而把渣滓挤进去了。”
老人愣了一下。“火候怎么控制？”
姬孙衍从行囊里摸出一支温度计——是用细竹筒和染色酒精自制的，管壁上刻了刻度。他把温度计插进蒸锅的粉堆里，酒精柱升到八十度。“蒸到八十度就够了，不要过。过了油就苦。”他又走到木杠旁边，用手指敲了敲压饼的铁箍。“石头减掉两块，压的时候轻一点，多压几次，油就出来了，渣滓留在饼里。”
老人将信将疑，让儿子重新蒸了一锅。这次火小了，温度控制在八十度，蒸了一炷香。压榨的时候减了两块石头，木杠压下去，油从饼里渗出来，不是一滴一滴的，是流，细细的、金黄色的油流进陶罐里，清亮亮的，没有渣滓。老人用木瓢舀了一点，放进嘴里，眼睛亮了。“不苦了！不涩了！比脂斛门的油还清！”
姬孙衍用系统光幕扫描了新榨出来的油：游离脂肪酸含量降到百分之零点三，过氧化值为零，杂质几乎为零。他把数据写在纸上，递给老人。“你们的油茶籽好，含油量百分之三十五。用我的方法榨，出油率能到百分之二十五。一斤油茶籽榨二两五钱油，比原来多一两。”
老人把纸接过去，看了又看，看不懂数字，看得懂纸上的箭头和圆圈。他把纸折好，塞进怀里，转身对村民喊：“都来学！外乡人教我们榨油了！”
村民们从屋里涌出来，围在榨油坊门口，叽叽喳喳地议论。有人不信，有人半信半疑，有人激动得眼泪都出来了。一个中年男人从屋里端出一碗油茶汤，递给姬孙衍。“喝！这是用新油炒的米，香！”
姬孙衍接过碗，喝了一口。汤是咸的，油香浓郁，米花脆生生的，咽下去之后舌根回甘。他没有皱眉，把碗递回去。
那天晚上，月亮从油茶树的枝桠间漏下来，落在地上，碎成无数块银白色的光斑。姬孙衍坐在石碾子上，把剑横在膝头，看着北边的方向。他把系统光幕调出来，把今天的事归档，标注了“油茶岭，榨油工艺改良”的条目。
沈听澜从屋里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手里端着一碗油茶。他喝了一口，眯了一下眼睛。“香。”
“好油就是香的。不好的油，苦的，涩的，有焦糊味。”
沈听澜又喝了一口，把碗放在地上。“姬大哥，脂斛门的人会来报复吗？”
“会。他们不会让村民自己榨油。断了他们的财路，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那我们怎么办？”
“等他们来。”
沈听澜把碗放在地上，从行囊里摸出那把软剑，在月光下看了看剑刃。剑刃上有几道细细的卷刃，是上次砍铁钩留下的。他从包袱里摸出一块磨刀石，一下一下地磨。沙，沙，沙。楚润娘从屋里走出来，蹲在他旁边，看了一会儿，把磨刀石从他手里拿过去，自己磨。她的力道比沈听澜大，节奏比沈听澜快，沙沙声变成了刷刷声。
王晋从屋里出来，坐在门槛上，从布袋里摸出纸和笔，把今天的数据重新誊了一遍。他的字比以前更沉了，每一笔都像刻进去的，纸背能摸到凸起的笔画。他写完了，把纸折好塞进怀里，笔没有收起来，握在手里。笔杆上那道裂纹从笔头延伸到了笔尾，他用手指摸了摸，裂纹不深，可它在。他把它举到月光下，裂纹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不是墨，是光，很淡，像露水在叶脉里游走。
柳莺站在村口，面朝北边，耳朵竖着，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敲。楚建中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下去，咔嚓一声，木柴裂成两半。他劈得很慢，一下，一下，又一下。
姬孙衍把剑放在脚边，站起来，走到沈听澜面前。“桑树枝呢？”
沈听澜从行囊旁边拿出那根桑树枝，递过去。树枝被他握了好几天，表皮磨得发亮，弯的地方直了一些，可还是不直。姬孙衍接过树枝，从行囊里摸出一把小刀，在树枝的弯曲处削了几刀，削掉凸起的木刺，又用砂纸打磨光滑。他把树枝递回去。
“今天学刺。剑尖不是砍的，是点的。点出去，收回来。快，准，不拖泥带水。”
沈听澜接过树枝，握好，对着院子里的一截木桩刺过去。树枝尖点在木桩上，偏了，从旁边滑过去。姬孙衍蹲下来，握住他的手腕，调整角度。“手腕不要弯，胳膊伸直，力从肩膀走。不是戳，是送。把剑尖送到你想让它去的地方。”
沈听澜又刺了一下，这次点在了木桩上，可力道太轻，树枝尖只是碰了一下就弹开了。姬孙衍让他退后三步，重新刺。沈听澜深吸一口气，胳膊伸直，手腕不动，肩膀发力，树枝尖刺在木桩上，发出一声闷响，木桩晃了一下。树枝没有断，可他的虎口震得发麻。
“再来。”
沈听澜又刺了一下，又一下，又一下。刺到第十下的时候，树枝尖在木桩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白点。他停下来，喘着气，手在抖，可他没有放下来。
楚润娘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一碗水，没有递过去。她等他刺完。
王晋坐在门槛上，看着沈听澜练刺，手里的笔在指间转了一圈。他站起来，走到院子角落，在地上铺了一张纸，落笔写了一个“刺”字。字亮了，银白色的光从笔画里射出来，化作一根细长的光针，钉在墙上的靶子上。靶子是老人挂在那里的一面旧蓑衣，光针穿过蓑衣，钉在土墙上，墙面上留下一个针眼大的小洞。王晋看着那个洞，把笔收起来，没有写第二个字。
第二天清晨，天刚亮，村口就来了人。不是脂斛门的，是一个货郎，挑着担子，担子两头挂着竹筐，筐里装着盐巴、布匹、针线。他走到石碾子旁边，把担子放下，从筐里摸出一面铜锣，敲了三下。铛，铛，铛。村民们从屋里出来，围在货郎周围，挑拣货物。货郎笑眯眯的，嘴甜，一口一个婶子、大哥、小妹妹。
姬孙衍站在石碾子后面，看着货郎。他的眼睛在笑，可他的手指一直在筐底摸索。不是摸货物，是摸筐底的夹层。柳莺从暗处走出来，走到姬孙衍身边，压低声音：“他筐底有东西。不是货，是信。”姬孙衍微微点头。
货郎卖了一圈，收了铜板，挑起担子走了。柳莺跟了上去。出了村口，货郎拐进一条岔路，从筐底摸出一只竹筒，拔开塞子，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条。他看了一眼纸条，塞进袖子里，加快脚步。柳莺从后面追上去，剑已经出鞘，剑尖抵住他的后腰。
“纸条交出来。”
货郎的手抖了一下，把纸条从袖子里摸出来，递给柳莺。柳莺展开纸条，上面写着几行字——“油茶岭有外乡人，帮村民改良榨油工艺，煽动自榨。速报。”落款是脂斛门的一个记号。
“谁让你来的？”
“杨……杨宗主。她让我每月来一次，打听村里的情况。有人不听话，就报上去。”货郎的声音在抖，牙关打颤。
柳莺把纸条收起来，剑尖往前送了半寸。“回去告诉你们宗主，油茶岭的事，外人管定了。她要想来，就来。来了就别想走。”
货郎连滚带爬地跑了，担子丢在地上，竹筐里的货物洒了一地。柳莺没有追，把纸条塞进袖子里，转身走回村里。
第三天夜里，脂斛门的人来了。不是三五个，是十几个。他们从北边的山路上摸下来，没有火把，没有灯笼，借着月光摸到了村口。领头的是一个中年女人，穿着一件酱紫色的道袍，道袍上绣着一只油茶果的图案——青褐色的果子，裂开的口子里露出黑籽。她的修为在筑基四层，灵力浑厚而油腻，像凝固的猪油。她身后跟着十几个弟子，手里拿着刀、剑、铁尺。
柳莺从暗处走出来，剑已经出鞘，剑尖指着领头女人的喉咙。“脂斛门的？”
“杨脂芸。”女人的声音很粗，像石头磨石头。“你们杀了丝缳宗的人，我不问。可你们管到脂斛门头上来了，不行。”
“榨油的事，村民自己说了算。你们垄断榨油手艺，压价收购油茶果，坑了村民几十年。今天该还了。”
杨脂芸笑了。笑声很粗，像油锅里的水泡炸开的声音。“坑？我们收油茶果，他们种树，公平买卖。他们自己不会榨油，怪谁？”
姬孙衍从石碾子后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两种榨油工艺的检测数据对比——村民旧法出油率百分之十二，油质浑浊，酸价高；改良新法出油率百分之二十五，油质清亮，酸价为零。他把纸递给杨脂芸。
“你们的油，出油率只有百分之十二，酸价超标。村民用新法榨的油，出油率百分之二十五，酸价为零。你们不是卖油，是卖渣。”
杨脂芸接过纸，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一下。她把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你画的这些鬼画符，谁看得懂？”
“你看不懂，有人看得懂。你们脂斛门的祖师爷，他看得懂吗？”
杨脂芸的脸色沉了下来。“你找死。”
她把手一挥，身后十几个人散开，朝村民的榨油坊扑过去。楚建中从院子里冲出来，剑光一闪，刺向跑在最前面那个弟子的胸口。那人侧身躲过，剑刃从他肩膀旁边擦过去，削掉了一块皮。那人惨叫一声，捂着肩膀往后退。柳莺从侧面刺向另一个弟子的后腰，剑刃穿进去，从腹部穿出来，那人扑倒在地，不动了。
王晋蹲下来，笔尖在地上写了一个“斩”字。字亮了，银白色的光从笔画里射出来，化作一柄光刃，劈向迎面冲来的一个弟子。那弟子来不及躲闪，光刃从他的左肩劈到右肋，身体裂成两半，血喷了一地。王晋看着地上的尸体，手没有抖。他把笔收起来，站在沈听澜旁边，护着他。
沈听澜手里握着那根桑树枝，站在榨油坊门口，腿不抖了，手也不抖了。他把树枝举过头顶，对着冲过来的一个弟子刺过去。树枝尖点在那人的胸口，力道不够，只刺破了衣服，没有伤到皮肉。那弟子一刀砍过来，沈听澜侧身躲过，树枝从下往上撩，撩在那人的手腕上，树枝断了。那人刀掉了，捂着手腕往后退。沈听澜从地上捡起那人的刀，握在手里。刀比树枝重，握上去沉甸甸的。他把刀举过头顶，对着那人的肩膀劈下去。刀锋切进肉里，卡在肩胛骨上。那人惨叫一声，沈听澜用力拔刀，拔不出来。楚润娘从旁边一剑刺穿那人的喉咙，那人软了下去，沈听澜的刀才拔出来。他的手在抖，刀上的血往下淌，滴在地上。他没有松手，把刀攥紧了。
楚建中与杨脂芸缠斗在一起。杨脂芸的兵器是一根铁杵，杵头包着铜皮，铜皮上刻着油茶果的纹路。杵沉，每一击都带着风声。楚建中的剑快，可杨脂芸的力气大，每一剑都被震得虎口发麻。杨脂芸的铁杵横扫过来，楚建中低头，铁杵从他头顶扫过去，砸在身后的土墙上，墙塌了一个角。楚建中的剑从下往上撩，刺进了杨脂芸的小腹。剑刃进去了半尺，杨脂芸闷哼一声，左手抓住剑刃，不顾手指被割破，用力往外推。楚建中的剑被推了出来，他踉跄后退两步。杨脂芸的铁杵又砸过来了。柳莺从侧面刺向杨脂芸的后腰，杨脂芸转身，铁杵磕在柳莺的剑刃上，柳莺的剑脱手飞出去。杨脂芸的铁杵砸在柳莺的肩膀上，柳莺闷哼一声，左肩塌了下去，整条胳膊垂着，抬不起来了。
姬孙衍从正面冲过去，剑刺向杨脂芸的胸口。杨脂芸用铁杵格挡，剑尖顶在杵头上，不进不退。两个人僵持住了。姬孙衍的力气不如她，剑被一寸一寸地压回来。他的右臂在抖，手腕上的青筋暴起。他把左手也握上剑柄，双手握剑，用力往前推。剑尖从杵头上滑开，刺进了杨脂芸的左肩。剑刃进去了半寸，被肩胛骨卡住。
杨脂芸闷哼一声，左手抓住剑刃，不顾手指被割破，用力往外推。姬孙衍的剑被推了出来，他踉跄后退两步。杨脂芸的铁杵又砸过来了。楚建中从地上捡起剑，从侧面刺进杨脂芸的右腿。剑刃穿过肌肉，从前面穿出来。杨脂芸单膝跪地，铁杵撑在地上，没有倒。
柳莺用右手捡起剑，左手垂着，刺进杨脂芸的后腰，剑刃从腹部穿出来。杨脂芸的身体猛地绷紧，嘴张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血从嘴里涌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她跪下去，头垂着，不动了。
剩下的弟子看见宗主死了，转身就跑。楚建中追上去，剑尖刺入跑在最后那个人的后心。那人扑倒在地，不动了。柳莺追上了一个，一剑封喉。王晋蹲下来，笔尖在地上写了一个“围”字，字亮了，银白色的光从笔画里射出来，化作一圈光墙，围住了跑在最前面的三个弟子。他们撞在光墙上，被弹回来，摔倒在地。楚建中走过去，一剑一个。沈听澜没有追上任何人。他站在榨油坊门口，手里握着那把刀，刀上的血已经干了，黑红黑红的。他的腿不抖了，手也不抖了。他的肚子还疼，可他站得很直。
地上横着十几具尸体，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渗进泥土里。老人从屋里走出来，看着地上的尸体，下巴绷紧，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有说话。他蹲下来，把被踢翻的油茶果捡起来，放回麻袋里。
那天晚上，月亮从油茶树的枝桠间漏下来，落在地上，碎成无数块银白色的光斑。姬孙衍坐在石碾子上，把剑横在膝头，看着北边的方向。他把系统光幕调出来，把今天的事归档，标注了“油茶岭，脂斛门灭门案”的条目。
沈听澜从屋里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手里拿着那把刀。刀是脂斛门弟子的，刃口有几道卷刃，刀柄上缠的绳子松了。他从行囊里摸出一块布，把刀柄重新缠了一遍，缠得很紧。
“姬大哥，脂斛门的人不会再来了吧？”
“不会了。宗主死了，弟子也死光了。没人来了。”
沈听澜把刀插在腰间，靠在石头上。“姬大哥，我的树枝断了。”
“树枝断了就换刀。刀断了再换剑。兵器是死的，人是活的。人活着，兵器就有的换。”
沈听澜低下头，看着腰间的刀。“我的心什么时候能到？”
“快了。你今天刺出去的时候，手没抖。不是不怕了，是知道怕也没用。知道了，就不抖了。不抖了，心就到了。”
沈听澜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把刀拔出来，对着木桩刺了一下。刀尖点在木桩上，木桩晃了一下。他又刺了一下，又一下，又一下。刺到第十下的时候，刀尖在木桩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洞。
楚润娘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水，站在他旁边。没有递过去，等他刺完。
王晋坐在门槛上，把今天的事写了下来。他写的是“油茶岭，脂斛门灭门，宗主杨脂芸伏诛。村民榨油工艺改良，出油率提高一倍。王晋以字化刃，突破筑基后期。”写完了，把纸折好塞进怀里。他把笔举到眼前，笔杆上的裂纹从笔头裂到了笔尾，裂纹里渗出一丝银白色的光，光很淡，像月光凝成了丝线。他把笔收起来，没有再写。
柳莺坐在石头上，左肩肿得老高，用布条吊着。她的左手不能动，可她的右手还搭在剑柄上。楚建中把手腕上的伤口用布条缠好，从行囊里摸出一块干粮，咬了一口，慢慢地嚼。
风从北边来，穿过油茶树林，叶子相互拍打，发出硬邦邦的、脆生生的啪嗒声，像有人在用竹片敲打石板。那声音不像之前听过任何一次——不是沙沙声，不是哗啦声，不是脆响，不是箫声，不是牛角声，不是锤子敲石头的声音，不是蜜蜂振翅的声音，不是绸布抖动的声音，不是针滑过砂纸的声音，而像是一把铁锤在敲打铁砧，叮，叮，叮，很脆，很远。
姬孙衍闭上眼睛。油茶叶的啪嗒声越来越轻，越来越远，像一把铁锤被扔进了深井，叮的一声之后，再也没有回响。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裹住。他没有挣扎。油茶叶的声音远了，空了。空了，他就沉下去了。
“油茶果不是吃的。榨油的。榨出来的油叫茶油，炒菜香，还能涂头发、擦刀剑。”姬孙衍从行囊里摸出一块布，擦了擦剑刃，把布塞回去。
又翻过一道长满芒草的山梁，前面出现了一个村子。村子不大，房屋沿着一条干涸的溪沟散落着，土坯墙，茅草顶。每家门口都堆着几麻袋油茶果，有的已经剥开了，黑籽铺在竹匾里晾晒。空气里飘着一股油香，不是芝麻油的浓香，是一种清苦的、涩中带甜的香，像炒熟的松子。村口没有石桥，也没有大桑树，只有一座石碾子。碾盘上堆着碾碎的油茶果，黑籽被碾成了粉末，渗出暗黄色的油汁。碾盘旁边蹲着一个老人，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像刀刻的，手里拿着一把木铲，正在翻碾盘上的粉末。他的动作很慢，翻一下，停一下，翻一下，又停一下。
沈听澜刚要开口，老人先抬起了头。浑浊的眼睛在他们几个人身上依次停了一下，最后落在楚建中腰间那把剑上。“北边来的？”
“北边。”楚建中拱了拱手。
“北边的蚕丝官司了结了？”
“了结了。”
“丝缳宗的人杀干净了？”
楚建中没有回答。老人也不需要他回答，把木铲插在碾盘上，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脂斛门的人也会被杀光。不是你们杀的，就是别人杀的。反正他们活不长了。”他弯腰从碾盘上捏了一撮油茶粉末，放进嘴里，嚼了嚼，把黑渣吐掉。“他们垄断了榨油的手艺，我们榨不出油，只能把油茶果卖给他们。一斤果子三文钱，他们榨成油，一斤卖两百文。我们种一年油茶，不如他们卖一天油。”
姬孙衍蹲下来，从碾盘上拈了一点粉末，放在指尖捻了捻。粉末粗糙，油分不多，出油率低。他用系统光幕扫描了碾盘上的油茶籽，含油量百分之三十五，可碾碎后的出油率只有百分之十二，大部分油还留在渣里。
“老人家，你们怎么榨油的？”
“石碾碾碎，上锅蒸，包成饼，木杠压。榨出来的油浑，要沉淀半个月才能清。”老人叹了口气，“脂斛门的人榨出来的油清亮亮的，不用沉淀就能卖。他们说这是祖传的秘方，不告诉我们。”
姬孙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带我去看看你们的榨油坊。”
老人领着他往村里走。榨油坊在村子后面，是一间低矮的木屋，墙上被烟熏得漆黑。里面摆着一口大铁锅，锅底下烧着柴火，锅里蒸着油茶粉，蒸汽弥漫。锅旁边有一只木甑，甑里包着油茶饼，饼上压着一根粗大的木杠，木杠一头吊着几块大石头，利用杠杆原理压榨。油从饼里渗出来，顺着木槽流进下面的陶罐里。油是浑浊的，黄褐色，表面浮着一层细碎的渣滓。
姬孙衍蹲下来，从陶罐里蘸了一点油，放在舌尖上尝了尝。苦，涩，有一股焦糊味。系统光幕扫描了油的成分：游离脂肪酸含量高，过氧化值超标，杂质多。不是油茶籽不好，是工艺不行——蒸的时候火候过了，油氧化了；压榨的时候温度太高，油酸败了。
“老人家，你们蒸粉的时候，火太大了。油茶粉蒸过头了，油就苦了。压榨的时候，石头太重了，饼压得太紧，油出不来，反而把渣滓挤进去了。”
老人愣了一下。“火候怎么控制？”
姬孙衍从行囊里摸出一支温度计——是用细竹筒和染色酒精自制的，管壁上刻了刻度。他把温度计插进蒸锅的粉堆里，酒精柱升到八十度。“蒸到八十度就够了，不要过。过了油就苦。”他又走到木杠旁边，用手指敲了敲压饼的铁箍。“石头减掉两块，压的时候轻一点，多压几次，油就出来了，渣滓留在饼里。”
老人将信将疑，让儿子重新蒸了一锅。这次火小了，温度控制在八十度，蒸了一炷香。压榨的时候减了两块石头，木杠压下去，油从饼里渗出来，不是一滴一滴的，是流，细细的、金黄色的油流进陶罐里，清亮亮的，没有渣滓。老人用木瓢舀了一点，放进嘴里，眼睛亮了。“不苦了！不涩了！比脂斛门的油还清！”
姬孙衍用系统光幕扫描了新榨出来的油：游离脂肪酸含量降到百分之零点三，过氧化值为零，杂质几乎为零。他把数据写在纸上，递给老人。“你们的油茶籽好，含油量百分之三十五。用我的方法榨，出油率能到百分之二十五。一斤油茶籽榨二两五钱油，比原来多一两。”
老人把纸接过去，看了又看，看不懂数字，看得懂纸上的箭头和圆圈。他把纸折好，塞进怀里，转身对村民喊：“都来学！外乡人教我们榨油了！”
村民们从屋里涌出来，围在榨油坊门口，叽叽喳喳地议论。有人不信，有人半信半疑，有人激动得眼泪都出来了。一个中年男人从屋里端出一碗油茶汤，递给姬孙衍。“喝！这是用新油炒的米，香！”
姬孙衍接过碗，喝了一口。汤是咸的，油香浓郁，米花脆生生的，咽下去之后舌根回甘。他没有皱眉，把碗递回去。
那天晚上，月亮从油茶树的枝桠间漏下来，落在地上，碎成无数块银白色的光斑。姬孙衍坐在石碾子上，把剑横在膝头，看着北边的方向。他把系统光幕调出来，把今天的事归档，标注了“油茶岭，榨油工艺改良”的条目。
沈听澜从屋里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手里端着一碗油茶。他喝了一口，眯了一下眼睛。“香。”
“好油就是香的。不好的油，苦的，涩的，有焦糊味。”
沈听澜又喝了一口，把碗放在地上。“姬大哥，脂斛门的人会来报复吗？”
“会。他们不会让村民自己榨油。断了他们的财路，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那我们怎么办？”
“等他们来。”
沈听澜把碗放在地上，从行囊里摸出那把软剑，在月光下看了看剑刃。剑刃上有几道细细的卷刃，是上次砍铁钩留下的。他从包袱里摸出一块磨刀石，一下一下地磨。沙，沙，沙。楚润娘从屋里走出来，蹲在他旁边，看了一会儿，把磨刀石从他手里拿过去，自己磨。她的力道比沈听澜大，节奏比沈听澜快，沙沙声变成了刷刷声。
王晋从屋里出来，坐在门槛上，从布袋里摸出纸和笔，把今天的数据重新誊了一遍。他的字比以前更沉了，每一笔都像刻进去的，纸背能摸到凸起的笔画。他写完了，把纸折好塞进怀里，笔没有收起来，握在手里。笔杆上那道裂纹从笔头延伸到了笔尾，他用手指摸了摸，裂纹不深，可它在。他把它举到月光下，裂纹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不是墨，是光，很淡，像露水在叶脉里游走。
柳莺站在村口，面朝北边，耳朵竖着，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敲。楚建中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下去，咔嚓一声，木柴裂成两半。他劈得很慢，一下，一下，又一下。
姬孙衍把剑放在脚边，站起来，走到沈听澜面前。“桑树枝呢？”
沈听澜从行囊旁边拿出那根桑树枝，递过去。树枝被他握了好几天，表皮磨得发亮，弯的地方直了一些，可还是不直。姬孙衍接过树枝，从行囊里摸出一把小刀，在树枝的弯曲处削了几刀，削掉凸起的木刺，又用砂纸打磨光滑。他把树枝递回去。
“今天学刺。剑尖不是砍的，是点的。点出去，收回来。快，准，不拖泥带水。”
沈听澜接过树枝，握好，对着院子里的一截木桩刺过去。树枝尖点在木桩上，偏了，从旁边滑过去。姬孙衍蹲下来，握住他的手腕，调整角度。“手腕不要弯，胳膊伸直，力从肩膀走。不是戳，是送。把剑尖送到你想让它去的地方。”
沈听澜又刺了一下，这次点在了木桩上，可力道太轻，树枝尖只是碰了一下就弹开了。姬孙衍让他退后三步，重新刺。沈听澜深吸一口气，胳膊伸直，手腕不动，肩膀发力，树枝尖刺在木桩上，发出一声闷响，木桩晃了一下。树枝没有断，可他的虎口震得发麻。
“再来。”
沈听澜又刺了一下，又一下，又一下。刺到第十下的时候，树枝尖在木桩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白点。他停下来，喘着气，手在抖，可他没有放下来。
楚润娘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一碗水，没有递过去。她等他刺完。
王晋坐在门槛上，看着沈听澜练刺，手里的笔在指间转了一圈。他站起来，走到院子角落，在地上铺了一张纸，落笔写了一个“刺”字。字亮了，银白色的光从笔画里射出来，化作一根细长的光针，钉在墙上的靶子上。靶子是老人挂在那里的一面旧蓑衣，光针穿过蓑衣，钉在土墙上，墙面上留下一个针眼大的小洞。王晋看着那个洞，把笔收起来，没有写第二个字。
第二天清晨，天刚亮，村口就来了人。不是脂斛门的，是一个货郎，挑着担子，担子两头挂着竹筐，筐里装着盐巴、布匹、针线。他走到石碾子旁边，把担子放下，从筐里摸出一面铜锣，敲了三下。铛，铛，铛。村民们从屋里出来，围在货郎周围，挑拣货物。货郎笑眯眯的，嘴甜，一口一个婶子、大哥、小妹妹。
姬孙衍站在石碾子后面，看着货郎。他的眼睛在笑，可他的手指一直在筐底摸索。不是摸货物，是摸筐底的夹层。柳莺从暗处走出来，走到姬孙衍身边，压低声音：“他筐底有东西。不是货，是信。”姬孙衍微微点头。
货郎卖了一圈，收了铜板，挑起担子走了。柳莺跟了上去。出了村口，货郎拐进一条岔路，从筐底摸出一只竹筒，拔开塞子，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条。他看了一眼纸条，塞进袖子里，加快脚步。柳莺从后面追上去，剑已经出鞘，剑尖抵住他的后腰。
“纸条交出来。”
货郎的手抖了一下，把纸条从袖子里摸出来，递给柳莺。柳莺展开纸条，上面写着几行字——“油茶岭有外乡人，帮村民改良榨油工艺，煽动自榨。速报。”落款是脂斛门的一个记号。
“谁让你来的？”
“杨……杨宗主。她让我每月来一次，打听村里的情况。有人不听话，就报上去。”货郎的声音在抖，牙关打颤。
柳莺把纸条收起来，剑尖往前送了半寸。“回去告诉你们宗主，油茶岭的事，外人管定了。她要想来，就来。来了就别想走。”
货郎连滚带爬地跑了，担子丢在地上，竹筐里的货物洒了一地。柳莺没有追，把纸条塞进袖子里，转身走回村里。
第三天夜里，脂斛门的人来了。不是三五个，是十几个。他们从北边的山路上摸下来，没有火把，没有灯笼，借着月光摸到了村口。领头的是一个中年女人，穿着一件酱紫色的道袍，道袍上绣着一只油茶果的图案——青褐色的果子，裂开的口子里露出黑籽。她的修为在筑基四层，灵力浑厚而油腻，像凝固的猪油。她身后跟着十几个弟子，手里拿着刀、剑、铁尺。
柳莺从暗处走出来，剑已经出鞘，剑尖指着领头女人的喉咙。“脂斛门的？”
“杨脂芸。”女人的声音很粗，像石头磨石头。“你们杀了丝缳宗的人，我不问。可你们管到脂斛门头上来了，不行。”
“榨油的事，村民自己说了算。你们垄断榨油手艺，压价收购油茶果，坑了村民几十年。今天该还了。”
杨脂芸笑了。笑声很粗，像油锅里的水泡炸开的声音。“坑？我们收油茶果，他们种树，公平买卖。他们自己不会榨油，怪谁？”
姬孙衍从石碾子后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两种榨油工艺的检测数据对比——村民旧法出油率百分之十二，油质浑浊，酸价高；改良新法出油率百分之二十五，油质清亮，酸价为零。他把纸递给杨脂芸。
“你们的油，出油率只有百分之十二，酸价超标。村民用新法榨的油，出油率百分之二十五，酸价为零。你们不是卖油，是卖渣。”
杨脂芸接过纸，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一下。她把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你画的这些鬼画符，谁看得懂？”
“你看不懂，有人看得懂。你们脂斛门的祖师爷，他看得懂吗？”
杨脂芸的脸色沉了下来。“你找死。”
她把手一挥，身后十几个人散开，朝村民的榨油坊扑过去。楚建中从院子里冲出来，剑光一闪，刺向跑在最前面那个弟子的胸口。那人侧身躲过，剑刃从他肩膀旁边擦过去，削掉了一块皮。那人惨叫一声，捂着肩膀往后退。柳莺从侧面刺向另一个弟子的后腰，剑刃穿进去，从腹部穿出来，那人扑倒在地，不动了。
王晋蹲下来，笔尖在地上写了一个“斩”字。字亮了，银白色的光从笔画里射出来，化作一柄光刃，劈向迎面冲来的一个弟子。那弟子来不及躲闪，光刃从他的左肩劈到右肋，身体裂成两半，血喷了一地。王晋看着地上的尸体，手没有抖。他把笔收起来，站在沈听澜旁边，护着他。
沈听澜手里握着那根桑树枝，站在榨油坊门口，腿不抖了，手也不抖了。他把树枝举过头顶，对着冲过来的一个弟子刺过去。树枝尖点在那人的胸口，力道不够，只刺破了衣服，没有伤到皮肉。那弟子一刀砍过来，沈听澜侧身躲过，树枝从下往上撩，撩在那人的手腕上，树枝断了。那人刀掉了，捂着手腕往后退。沈听澜从地上捡起那人的刀，握在手里。刀比树枝重，握上去沉甸甸的。他把刀举过头顶，对着那人的肩膀劈下去。刀锋切进肉里，卡在肩胛骨上。那人惨叫一声，沈听澜用力拔刀，拔不出来。楚润娘从旁边一剑刺穿那人的喉咙，那人软了下去，沈听澜的刀才拔出来。他的手在抖，刀上的血往下淌，滴在地上。他没有松手，把刀攥紧了。
楚建中与杨脂芸缠斗在一起。杨脂芸的兵器是一根铁杵，杵头包着铜皮，铜皮上刻着油茶果的纹路。杵沉，每一击都带着风声。楚建中的剑快，可杨脂芸的力气大，每一剑都被震得虎口发麻。杨脂芸的铁杵横扫过来，楚建中低头，铁杵从他头顶扫过去，砸在身后的土墙上，墙塌了一个角。楚建中的剑从下往上撩，刺进了杨脂芸的小腹。剑刃进去了半尺，杨脂芸闷哼一声，左手抓住剑刃，不顾手指被割破，用力往外推。楚建中的剑被推了出来，他踉跄后退两步。杨脂芸的铁杵又砸过来了。柳莺从侧面刺向杨脂芸的后腰，杨脂芸转身，铁杵磕在柳莺的剑刃上，柳莺的剑脱手飞出去。杨脂芸的铁杵砸在柳莺的肩膀上，柳莺闷哼一声，左肩塌了下去，整条胳膊垂着，抬不起来了。
姬孙衍从正面冲过去，剑刺向杨脂芸的胸口。杨脂芸用铁杵格挡，剑尖顶在杵头上，不进不退。两个人僵持住了。姬孙衍的力气不如她，剑被一寸一寸地压回来。他的右臂在抖，手腕上的青筋暴起。他把左手也握上剑柄，双手握剑，用力往前推。剑尖从杵头上滑开，刺进了杨脂芸的左肩。剑刃进去了半寸，被肩胛骨卡住。
杨脂芸闷哼一声，左手抓住剑刃，不顾手指被割破，用力往外推。姬孙衍的剑被推了出来，他踉跄后退两步。杨脂芸的铁杵又砸过来了。楚建中从地上捡起剑，从侧面刺进杨脂芸的右腿。剑刃穿过肌肉，从前面穿出来。杨脂芸单膝跪地，铁杵撑在地上，没有倒。
柳莺用右手捡起剑，左手垂着，刺进杨脂芸的后腰，剑刃从腹部穿出来。杨脂芸的身体猛地绷紧，嘴张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血从嘴里涌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她跪下去，头垂着，不动了。
剩下的弟子看见宗主死了，转身就跑。楚建中追上去，剑尖刺入跑在最后那个人的后心。那人扑倒在地，不动了。柳莺追上了一个，一剑封喉。王晋蹲下来，笔尖在地上写了一个“围”字，字亮了，银白色的光从笔画里射出来，化作一圈光墙，围住了跑在最前面的三个弟子。他们撞在光墙上，被弹回来，摔倒在地。楚建中走过去，一剑一个。沈听澜没有追上任何人。他站在榨油坊门口，手里握着那把刀，刀上的血已经干了，黑红黑红的。他的腿不抖了，手也不抖了。他的肚子还疼，可他站得很直。
地上横着十几具尸体，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渗进泥土里。老人从屋里走出来，看着地上的尸体，下巴绷紧，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有说话。他蹲下来，把被踢翻的油茶果捡起来，放回麻袋里。
那天晚上，月亮从油茶树的枝桠间漏下来，落在地上，碎成无数块银白色的光斑。姬孙衍坐在石碾子上，把剑横在膝头，看着北边的方向。他把系统光幕调出来，把今天的事归档，标注了“油茶岭，脂斛门灭门案”的条目。
沈听澜从屋里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手里拿着那把刀。刀是脂斛门弟子的，刃口有几道卷刃，刀柄上缠的绳子松了。他从行囊里摸出一块布，把刀柄重新缠了一遍，缠得很紧。
“姬大哥，脂斛门的人不会再来了吧？”
“不会了。宗主死了，弟子也死光了。没人来了。”
沈听澜把刀插在腰间，靠在石头上。“姬大哥，我的树枝断了。”
“树枝断了就换刀。刀断了再换剑。兵器是死的，人是活的。人活着，兵器就有的换。”
沈听澜低下头，看着腰间的刀。“我的心什么时候能到？”
“快了。你今天刺出去的时候，手没抖。不是不怕了，是知道怕也没用。知道了，就不抖了。不抖了，心就到了。”
沈听澜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把刀拔出来，对着木桩刺了一下。刀尖点在木桩上，木桩晃了一下。他又刺了一下，又一下，又一下。刺到第十下的时候，刀尖在木桩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洞。
楚润娘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水，站在他旁边。没有递过去，等他刺完。
王晋坐在门槛上，把今天的事写了下来。他写的是“油茶岭，脂斛门灭门，宗主杨脂芸伏诛。村民榨油工艺改良，出油率提高一倍。王晋以字化刃，突破筑基后期。”写完了，把纸折好塞进怀里。他把笔举到眼前，笔杆上的裂纹从笔头裂到了笔尾，裂纹里渗出一丝银白色的光，光很淡，像月光凝成了丝线。他把笔收起来，没有再写。
柳莺坐在石头上，左肩肿得老高，用布条吊着。她的左手不能动，可她的右手还搭在剑柄上。楚建中把手腕上的伤口用布条缠好，从行囊里摸出一块干粮，咬了一口，慢慢地嚼。
风从北边来，穿过油茶树林，叶子相互拍打，发出硬邦邦的、脆生生的啪嗒声，像有人在用竹片敲打石板。那声音不像之前听过任何一次——不是沙沙声，不是哗啦声，不是脆响，不是箫声，不是牛角声，不是锤子敲石头的声音，不是蜜蜂振翅的声音，不是绸布抖动的声音，不是针滑过砂纸的声音，而像是一把铁锤在敲打铁砧，叮，叮，叮，很脆，很远。
姬孙衍闭上眼睛。油茶叶的啪嗒声越来越轻，越来越远，像一把铁锤被扔进了深井，叮的一声之后，再也没有回响。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裹住。他没有挣扎。油茶叶的声音远了，空了。空了，他就沉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