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杉皮檐下叩岐黄
从铁岭寨出来，山势又变了。石灰岩的陡崖矮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接一片的杉木林。杉树笔直，树干通圆，枝杈从离地两丈处才开始分岔，像一把把收拢的伞倒插在坡上。树皮是红褐色的，纵裂成一条一条的沟槽，手指抠进去能撕下薄薄一层纤维，捻在掌心里，软韧得像陈年的麻纸。
沈听澜走在最前面，草鞋踩在落下的杉叶上。杉叶不是一片一片的，是一束一束的，干透了，踩上去沙沙响，不像踩枯叶，倒像踩碎了一把细篾片。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有一股松脂的清气，混着泥土的潮。
楚润娘走在他身后，目光落在他草鞋的后跟上。鞋底磨薄了一层，蒲草的纹路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一层灰白色的纤维，像被水泡烂的纸。她从包袱里摸出一双新编的草鞋——是在铁岭寨歇脚时用杉树皮搓的绳编的，比蒲草的硬，可比蒲草的耐磨。她紧走两步，把新鞋递到沈听澜面前。
“脚上那双要散了。”
沈听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大脚趾从破洞里钻出来，趾甲缝里塞着黑泥。他蹲下来，解开旧鞋的麻绳，换上新的。杉树皮编的鞋底硬邦邦的，踩在地上硌得慌，走几步就嘎吱嘎吱响，像踩碎干透的蝉蜕。
“硬了点。”他站起来走了两步。
“硬才经得住磨。”楚润娘把他换下来的旧鞋拎起来看了看，鞋底磨得只剩薄薄一层，对着光能透亮。她没有扔，塞进包袱里——晚上歇脚时拆了重编，还能当鞋垫用。
姬孙衍走在队伍中间，手搭在行尘剑的剑柄上。剑鞘上的裂口又添了一道新的，是铁冶山的铁锤震出来的，从鞘口斜斜往下劈，像一道干涸的溪沟。裂口边缘的木茬子还是新的，没来得及磨圆，扎手。他没有去磨它。新伤旧伤叠在一起，剑鞘还是那把剑鞘，分量没变。
王晋走在姬孙衍旁边，布袋斜挎在肩上，走几步就用手托一下袋底。他的笔插在布袋外侧的笔插里，笔杆被手汗浸得发亮，笔尖还是秃的，分着叉。他从布袋里摸出一颗路上摘的野栗子，用指甲剥开带刺的壳，露出里面褐色的栗肉，塞进嘴里嚼。嚼完了，把壳扔进路边的杉树林里。
两个人并排走了一阵，姬孙衍偏过头。“昨天那个‘困’字，写到第几笔时灵力断了？”
王晋的脚步慢了半拍，像是在脑子里把昨夜的场景重新铺开。“第四笔。横折写到拐弯的地方，笔尖自己抖了，光跟着散了。铁冶山那一脚还没踩实，字已经碎了七成。”
“拐弯的地方是气换向的关口。笔锋转得太硬，气跟不上。下回写到那个位置，腕子松半寸，让笔尖自己找路。”
王晋把这话在脑子里过了两遍，没有接话。他从布袋里摸出一张裁好的麻纸，铺在膝盖上，用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横折的弧度，然后把纸收回去。走路时不方便蘸墨，他就在心里写。心里写过了，落到纸上就稳了。
柳莺走在队伍最后面。她的剑挂在腰间，剑柄朝右——拔剑时左手握住剑鞘、右手抽剑，比挂在左边快半拍。这是她从采石场逃出来后自己改的习惯。采石场的监工都是右手拔刀，右手对右手，慢的人死得快。她活了，说明她快。
她的步子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可她的耳朵一直在听。听杉林里的风声、鸟叫、松鼠在树枝间跳动的窸窣声，也听前面五个人的脚步声。沈听澜的嘎吱嘎吱，楚润娘的沙沙沙，姬孙衍的沉稳扎实，王晋的拖沓松散，楚建中的大步流星。每一个人的脚步声都不一样，她分得清。分清了，就知道谁还在，谁落下了。
楚建中走在最前面，肩上扛着一根从铁岭寨带出来的苦竹扁担。扁担两头各挂着一只麻袋，袋里装着杨铁心送的铁砂和木炭。铁砂是溪里淘的，炭是青冈木烧的，两样东西加在一起沉甸甸的，压得扁担弯成一道弧。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在路面上最硬实的地方——碎石路的车辙边缘，泥路的草根密集处，石板路的中间。这些地方踩下去不会陷，省力。这是他走了一辈子路，脚底板自己学会的。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杉木林渐渐稀疏，林间透下来的光越来越多。路的尽头是一道缓坡，坡下是一片平地，平地上一片一片的，不是田，是药圃。药圃用竹篱笆围成方格子，格子里种着不同的草药——这一格是茎秆紫红、叶片对生的，那一格是叶子羽状分裂、开着小黄花的，再远些的那一格爬满了藤蔓，藤上挂着拇指大的红果子。空气里飘着一股复杂的药味，不是苦，是辛，混着薄荷的凉和艾蒿的冲，吸一口鼻腔都通了。
药圃的尽头是一个村子。房屋不高，清一色的杉木屋，墙是杉木板拼的，顶是杉树皮盖的，压着一排一排的石头，怕被风掀了。屋檐伸出来很长，檐下挂着成串的药材——这一家挂的是桔梗，根须朝下，像一把把收拢的伞骨；那一家挂的是金银花，黄白相间，干透了，风一吹就沙沙响；再远些的那家挂着一串串红辣椒似的果实，是栀子，皮皱巴巴的，掰开了里面是黄褐色的果肉。
村口有一棵大杉树，树干粗得三个人合抱，树皮上钉着一块杉木板，板上烙着三个字——“杉箐铺”。字是用烧红的铁条烫出来的，笔画边缘焦黑了，凹进去的地方积着松脂，黄澄澄的，在日光下半透明。
杉树下蹲着一个人。不是老人，是个年轻后生，二十出头，穿着一件靛蓝色的对襟短褂，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一截被日头晒成古铜色的小臂。他蹲在地上，面前摊着一块粗布，布上铺满了刚挖出来的草药，根须上还带着湿泥。他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刀，正在分拣——把根须完整的放左边，断了的放右边，有虫眼的单独挑出来扔进脚边的竹筐里。
他分拣的动作很快，眼睛不看手，手自己知道往哪放。这种熟练不是一天两天练出来的，是成千上万株草药从手里过出来的。
姬孙衍走到杉树下，站住。他没有开口，蹲下来，看着布上那些草药。系统光幕在视野中铺开，数据一条一条地跳：左边那堆是桔梗，根茎粗壮，断面白，皂苷含量高；右边那堆是沙参，根条细长，皮黄肉白，多糖含量足；扔进竹筐的那些是黄芩，虫眼从表皮一直蛀到髓部，药效打了折扣，可还能用。
年轻后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从姬孙衍腰间的剑上扫过，又扫过楚建中肩上的扁担，最后落在沈听澜脚上那双嘎吱作响的杉皮草鞋上。
“几位是来收药的？”他问，声音不高，带着一种跟药材打交道久了才会有的平和——不急，不躁，像在问一株草什么时候开花。
“走远路的，碰巧经过这片药圃，停下来看看。”姬孙衍说。
年轻后生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把手里那株桔梗的泥抖掉，放进左边的堆里，又从布上拿起另一株。
姬孙衍指着一株根须断了大半的桔梗。“这株挖的时候铲子进深了。”
年轻后生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重新打量了他一眼。“你懂这个？”
“见过别人挖。桔梗的根是直着往下钻的，铲子要从侧面斜着进，把土松动，再用手拔。直着铲，根就断了。断了卖不上价。”
年轻后生把那株断根的桔梗拿起来看了看，断面参差不齐，确实是从中间硬生生铲断的。他把桔梗放进右边的次品堆里，拍了拍手上的泥。“你不是收药的。”
“不是。”
沈听澜蹲下来，从布上拿起一株沙参，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用手指掐了一下根须。根须很脆，一掐就断，断面渗出米汤一样的汁液，黏糊糊的。“南沙参。这根是空的，像管子。”
年轻后生的目光跳了一下，转向沈听澜。“你也懂？”
“家里大人从前收过药。他教过我认沙参。”沈听澜把那株沙参放回去，又从竹筐里捡起一株被虫蛀过的黄芩，掰开看了看断面。“这黄芩让虫咬了，可里头还能用。切片的时候把虫眼挖掉，剩下的煮水，治肺热咳嗽。”
年轻后生看着沈听澜，看了好一会儿。“你家大人呢？”
“没了。”
年轻后生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有说那些无用的宽慰话，只是把那株虫蛀的黄芩从竹筐里捡回来，单独放到布角上。“你说能用，我就留着。卖不掉自己煮水喝。”
姬孙衍站起来，看着那片药圃。“这片地是你一个人的？”
“全村的。杉箐铺二十来户，家家种药。”年轻后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我叫柏仲景。柏树的柏，仲景的仲景。我爹给起的，盼我当个好药农。”
柏仲景。姓柏，思州一带的大姓，与杨、龙、吴、田并列。名仲景，“仲”是排行第二，“景”有日光、光景之意，合在一起，既有“第二个张仲景”的寄望，又不直说，含蓄得体。
“种出来的药，往哪卖？”姬孙衍问。
柏仲景的脸色暗了一下。“百草堂。方圆五十里的药材，只能往他们那儿送。他们说不要，我们就只能当柴烧。”
又是垄断。姬孙衍没有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百草堂的规矩，药材分三等。一等品收全价，二等品半价，三等品不收。可什么叫一等、什么叫二等，全凭他们收药的人一张嘴。同一批桔梗，今天送是一等，明天送就是二等。我们不服，他们就压价。压到后来，一亩药圃种下来，刨去种子、肥料、人工，剩不下几文。”柏仲景的手指在布上攥紧，指节泛白。
“百草堂在哪个方向？”
“翻过村后那道岭，走八里地就到了。岭上有个隘口，百草堂在隘口设了卡，所有往外卖的药材都要从卡上过。过卡就要抽成，一成归他们。”
“他们有多少人？”
“堂主叫柏长青，筑基六层。手下有三个香主，一个管收药，叫柏存厚，筑基三层；一个管炮制，叫柏存朴，筑基二层；一个管外销，叫柏存诚，筑基二层。底下还有四五十个弟子，都是练气期的。”柏仲景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柏长青是我二叔。”
姬孙衍看着他。“你二叔是堂主，你还在这里种药？”
柏仲景苦笑了一声。“堂主是堂主，药农是药农。我爹是他亲大哥，种了一辈子药，去年肺痨走了。柏长青来吊丧，上了一炷香就走了，连饭都没吃。我爹留下的药圃，他照收不误，一文钱没少压。”
沈听澜站起来，把手里那株沙参放回布上。“明天谁来收？”
“柏存厚，我堂兄。”柏仲景把布上的药材拢了拢，“他收药收了十几年，一眼就能看出药材的好坏。可他的眼睛不是用来看药的，是用来看人的。看谁家老实，就压谁家的价。”
楚建中把扁担从肩上卸下来，靠在杉树上。麻袋里的铁砂和木炭发出沉闷的摩擦声。“明天他来了，我们也在。”
柏仲景看了楚建中一眼，又看了看姬孙衍。“你们是修士？”
楚建中没有用那两个字挡人，而是说：“走路的看不过眼，也能站一脚。”
柏仲景沉默了一会儿。他蹲下来，把那株虫蛀的黄芩拿起来，放进了左边的优等品堆里。虫眼朝下，压在下面，不翻过来看不见。
“进来吧。今晚住我家。”
柏仲景的家在村东头，是一栋两层的杉木吊脚楼。楼下堆着柴火和农具，墙上挂着一排药锄——锄头比寻常锄头窄一半，刃口是弯的，专门用来挖根茎类药材的。楼上三间房，一间柏仲景自己住，两间空着。他把空屋子的门推开，里面不大，一张杉木床，一张杉木桌，一把杉木椅，全是杉木的。杉木轻，纹理直，创面光洁，有一股淡淡的杉脂香。
“被褥在柜子里，自己铺。灶房在楼下，米和菜都有，自己动手。”柏仲景说完，转身下楼，继续分拣他的药材去了。
沈听澜把行囊放在床脚，从里面掏出那本《本草拾遗》，翻到沙参那一页，看了几眼，又合上。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把书压在枕头底下，而是拿在手里，下了楼。
楼下院子里，柏仲景还在分拣药材。天快黑了，他点了一盏桐油灯，灯焰在风里摇，把他的影子投在杉木墙上，晃来晃去。
沈听澜走到他旁边，蹲下来。“明天收药，我能跟去看吗？”
柏仲景看了他一眼。“你想看什么？”
“看看他们怎么验货。”沈听澜把《本草拾遗》翻开，指着沙参那一页上的图，“书上画的沙参，根是圆的。你种的沙参，根是扁的。什么缘故？”
柏仲景接过书，对着桐油灯的光看了看。那幅图画得粗糙，可特征抓得准——叶序、花形、根茎的走势，都画出来了。书页上还沾着泥点和草汁，边角卷得厉害，显然被翻了无数遍。
“这书是你自己买的？”
“在思州的坊市里，花了三文钱。”沈听澜顿了顿，“家里大人留下的那些，路上被抢了。这本是我自己攒钱买的。”
柏仲景把书还给他。“沙参的根本来是圆的。我这块地是沙土，土层薄，底下是石板，根扎不下去，就往两边长，长扁了。扁的沙参药效一样，可卖相差，百草堂不收。所以我每年挖沙参的时候，都要把扁的挑出来，自己留着煮水喝。”
“那不是白费了？”
“不白费。煮了水给村里人喝，治咳嗽。扁的圆的，喝到肚子里都一样。”柏仲景把一株扁沙参从次品堆里捡起来，放进自己脚边的竹篓里。
沈听澜看着那株扁沙参，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另一株扁沙参也从次品堆里捡出来，放进竹篓里。
“柏大哥，你教我怎么认药吧。家里大人教过一些，可没教完。”
柏仲景看着他。“你当真想学？”
“想。以后要开药铺的。多认一味是一味。”
柏仲景点了点头。他从布上拿起一株桔梗，递给沈听澜。“桔梗，你认得。可你知道怎么分好坏吗？”
沈听澜接过桔梗，翻过来看了看。“根粗的，断面白的，是好货。”
“对了一半。”柏仲景把桔梗拿回去，用手指掐了一下根须，“你听。”根须被掐断时发出一声极细的脆响，像头发丝被扯断。“好桔梗，根须一掐就断，声音脆。次品根须韧，掐不断，断面拉丝。拉丝的桔梗，皂苷含量低，药效差。”
沈听澜接过桔梗，自己掐了一下。脆响，断了。“好货。”
柏仲景又拿起一株沙参。“沙参看皮。皮黄的，肉白的，是好货。皮发灰的，肉发黄的，是陈货，药效跑了。”他用指甲刮了一下沙参的表皮，刮掉薄薄一层，露出里面米白色的肉质。“你看，这就是好货。”
沈听澜接过沙参，也用指甲刮了一下。皮黄，肉白。“好货。”
楚润娘从楼上下来，手里端着一碗水。她在沈听澜旁边蹲下来，把碗递给他。沈听澜接过碗，喝了一口，递回去。楚润娘没有接，把碗放在他脚边，自己拿起一株黄芩，学着柏仲景的样子翻过来看。
“这个怎么分？”她问。
柏仲景接过黄芩，掰断了。“黄芩看断面。断面黄褐色的，是好货。断面发黑的，是霉变了，不能要。”他把断面凑到桐油灯下，黄褐色的断面在灯光下泛着油润的光。“这就是好黄芩。”
楚润娘拿起另一株，掰断了。断面发黑，边缘有一圈灰白色的霉斑。“这个坏了。”
“对。坏了。”柏仲景把那株霉变的黄芩扔进竹筐里。
王晋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纸和笔。他蹲在桐油灯旁边，把柏仲景分拣药材的场景画了下来。他画了那盏灯，画了布上的桔梗和沙参，画了柏仲景掐根须的手，画了沈听澜和楚润娘蹲在两边的姿势。画完了，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杉箐铺，柏仲景授药。桔梗听声，沙参刮皮，黄芩看断面。”写完了，把纸折好塞进怀里。
柳莺站在吊脚楼的二层走廊上，背靠杉木柱子，面朝村口的方向。她的位置能看见整条进村的路，从药圃到杉树，从杉树到村口，一览无余。她的耳朵捕捉着夜风里的每一种声音——柏仲景掐根须的脆响，桐油灯芯燃烧的滋滋声，远处药圃里虫子的鸣叫，更远处岭上隘口传来的隐约人声。她把每一种声音都收进耳朵里，分门别类，有用的留着，没用的扔掉。
姬孙衍坐在杉树下，把行尘剑横在膝头。系统光幕在视野中展开，他把今天采集的药材数据归档——桔梗的皂苷含量与根须脆响度的相关性，沙参的多糖含量与表皮色泽的相关性，黄芩的黄酮含量与断面颜色的相关性。这些数据单看是散的，可连在一起，就是一套完整的药材品质鉴定标准。
楚建中从灶房里端出一锅饭。饭是杉木甑子蒸的，米粒分明，有一股杉木的清香。菜是腊肉炒蒜薹、酸豆角、一碗青菜汤。他把饭菜端到院子里的杉木桌上，喊了一声：“都来。”
所有人围过来。柏仲景把布上的药材收了，用粗布盖好，压上一块石头。沈听澜把竹篓里的扁沙参端到灶房里，放在灶台上。楚润娘把桐油灯移到饭桌中央。王晋把纸笔收了，柳莺从楼上下来。
六个人，加上柏仲景，七个。杉木桌不大，挤得满满当当。腊肉切得薄，肥的透明，瘦的紫红，蒜薹脆嫩。沈听澜夹了一块腊肉，嚼了很久，咽了。
“明天柏存厚来，会带人吗？”他问。
“会。每次都带五六个弟子，扛秤的，记账的，搬货的。”柏仲景把酸豆角拌进饭里。
“年年压价，你们就年年认？”
“不认就不收。不收就当柴烧。当柴烧了，明年连种子钱都没有。所以认了。认了，明年还能种。种了，还能活。”
沈听澜把碗放下。“明天他来了，我们不认。”
柏仲景看着他。“你们是过路的。过了明天就走了。我们走不了。”
楚建中把筷子放下。“走不了，就把压价的人赶走。赶走了，你们自己定价。”
柏仲景沉默了很久。他把碗里的饭吃完，把碗放在桌上。“赶走了柏存厚，柏长青会来。赶走了柏长青，百草堂还会派别人来。百草堂不在了，还会有千草堂、万草堂。药材总要卖的，卖给谁都要被压价。”
姬孙衍放下碗。“那就不要卖给百草堂。自己往外卖。”
“自己卖？卖给谁？”
“思州的药行不止百草堂一家。你们的药材好，别家会收。只要有人来收，百草堂就压不住价。”
柏仲景想了想。“思州的药行，怎么知道我们的药材好？”
姬孙衍从行囊里摸出几张试纸——是他用茜草根和明矾自己做的，遇酸变红，遇碱变蓝。他把试纸递给柏仲景。“明天柏存厚来收药，你当着他的面，用这个测桔梗的皂苷。皂苷遇酸变红，颜色越红，含量越高。你的桔梗颜色比他的标准品还红，他还有什么话说？”
柏仲景接过试纸，翻过来看了看。“这纸能测出好坏？”
“能。药材的有效成分，遇到特定的试剂会变色。颜色深浅和含量成正比。这不是玄学，是化学。”姬孙衍又从行囊里摸出一只小瓷瓶，瓶里装的是他自己配的试剂——用五倍子浸泡提取的鞣酸溶液。“这瓶测黄芩。黄芩的有效成分是黄酮，遇到鞣酸会沉淀。沉淀越多，黄酮含量越高。”
柏仲景接过瓷瓶，拔开塞子闻了闻，有一股涩味。“五倍子泡的？”
“是。五倍子富含鞣酸，鞣酸和黄酮结合，生成不溶于水的沉淀。”姬孙衍把瓷瓶塞回去，“明天你当着柏存厚的面测给他看。他要是还不认，你就说，这些数据会送到思州各大药行。百草堂不收，自然有人收。”
柏仲景把试纸和瓷瓶收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第二天清晨，天刚亮，柏存厚就来了。不是一个人，身后跟着六个百草堂的弟子，穿着灰绿色的道袍，道袍上绣着一株草药的图案——三片叶子对生，顶端开着一朵小花，是百草堂的堂徽。柏存厚走在最前面，四十来岁，圆脸，留着短须，穿着一件酱紫色的绸缎袍子，手里拿着一把折扇。他的修为在筑基三层，灵力平稳，没有暴烈之气，可有一种深沉的浑浊，像放了太久的药汤，表面清，底下全是渣。
他走到杉树下，把折扇一收，敲了敲柏仲景家门口的杉木柱。“仲景，交药了。”
柏仲景从屋里出来，手里提着一麻袋药材。他把麻袋放在杉树下，解开袋口，把里面的药材一捆一捆地拿出来，码在粗布上——桔梗、沙参、黄芩、柴胡、防风，五种药材，每一样都码得整整齐齐。
柏存厚蹲下来，随手拿起一捆桔梗，掰断一根，看了看断面。又拿起一捆沙参，用指甲刮了刮皮。再拿起一捆黄芩，掰断了，看了看断面的颜色。他把三样药材都放下，拍了拍手上的泥。
“桔梗二等，沙参二等，黄芩三等。柴胡和防风，我不收了。”
柏仲景的脸色变了。“为什么？这批桔梗的根比上批还粗，沙参的皮比上批还黄，黄芩的断面比上批还亮。怎么就成了二等三等？”
柏存厚把折扇展开，摇了摇。“我说是二等就是二等，我说三等就是三等。柴胡和防风品相太差，百草堂不收。”
姬孙衍从杉树后面走出来。“你说品相太差，差在哪里？”
柏存厚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姬孙衍腰间的剑上停了一瞬。“你是谁？”
“走远路的。碰巧懂一点药材。”
柏存厚的嘴角抽了一下。“懂药材？你种过几年药？你挖过几担根？你分得清桔梗和沙参吗？”
姬孙衍没有接话。他从柏仲景手里拿过一株桔梗，用指甲掐断一根根须。脆响。他把断面举到柏存厚面前。“你听这个声。脆的，皂苷含量高。这是一等品。”
他又拿起一株沙参，用指甲刮掉表皮，露出米白色的肉质。“你看这个色。皮黄肉白，多糖含量足。这是一等品。”
他再拿起一株黄芩，掰断了，把断面举到柏存厚面前。“你看这个断面。黄褐色，油润，黄酮含量高。这是一等品。”
柏存厚的脸色沉了下来。“你空口白话，凭什么说是一等品？”
姬孙衍从行囊里摸出试纸和瓷瓶。“凭这个。”
他把桔梗的断面按在试纸上，试纸变成了浅红色。他又从柏仲景手里接过一株百草堂自己卖的标准品桔梗——是柏仲景去年从百草堂买的，留了一株当样品——把断面按在另一张试纸上，颜色比第一张浅了一档。
“你的标准品，皂苷含量比他的桔梗低。他的桔梗是一等品，你的标准品才是二等品。”
柏存厚的脸色变了。他把折扇一收，站起来。“你这些破纸，能证明什么？”
“能证明你的眼睛靠不住。”姬孙衍把试纸举到他面前，“你要是还不认，我把这些数据送到思州各大药行。百草堂不收，思源堂收。思源堂不收，济安堂收。你的标准品不如他的货，这个消息传出去，百草堂的招牌还要不要？”
柏存厚的嘴唇在抖。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把折扇插回腰间。“桔梗一等，沙参一等，黄芩一等。柴胡和防风，我收。”
柏仲景蹲下来，把柴胡和防风重新捆好，放进麻袋里。他的手在抖，可他的动作很稳。
柏存厚让弟子把药材过了秤，付了钱。桔梗一斤十二文，沙参一斤十文，黄芩一斤十五文，柴胡一斤八文，防风一斤九文。全部按一等品的价格付的。
柏存厚付完钱，转过身，看了一眼姬孙衍。“你怎么称呼？”
“走路的，不必留名。”
柏存厚的嘴角抽了抽，没有追问。他一挥手，带着六个弟子走了。脚步声在村道上越来越远。
柏仲景蹲在杉树下，把铜钱一枚一枚地数。数完了，把铜钱包进布里，塞进怀里。他站起来，看着姬孙衍，嘴唇翕动了好几次。
“你教的试纸，我学会了。”他最终只说了一句。没有感激涕零，没有千恩万谢，就是学会了。学会了，以后年年自己测，不靠别人的眼睛。
姬孙衍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柏仲景把村里所有种药的人家都叫到杉树下。他把姬孙衍教的检测方法演示了一遍——桔梗听声，沙参刮皮，黄芩看断面，柴胡和防风也用试纸测。村民们围成一圈，有人学会了，有人没学会。没学会的，柏仲景就再教一遍，一遍一遍，直到学会为止。
沈听澜蹲在旁边，把柏仲景教的每一种药材的鉴定方法都记在《本草拾遗》的空白页上。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字迹比刚上路时工整了许多。楚润娘蹲在他旁边，他写错了，她就用手指在错字上点一下，他用炭笔涂掉，在旁边重写。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有炭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王晋坐在杉树根上，把今天的事画了下来。他画了柏存厚摇折扇的样子，画了姬孙衍举试纸的样子，画了柏仲景数铜钱的样子。画完了，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杉箐铺，百草堂收药。姬孙衍以试纸证桔梗皂苷，柏存厚词穷，按一等品付价。村民习得自测之法，不复仰人鼻息。”
写到最后四个字时，他的笔停了一下。“仰人鼻息”这个成语他抄过很多遍，第一次用在活人身上。他把这四个字看了又看，确认没有写错，才把纸折好塞进怀里。
柳莺站在杉树的横枝上，背靠树干，面朝隘口的方向。隘口那边没有脚步声，柏存厚走了就没有再回来。她把剑从腰间解下来，放在膝上，用一块浸了杉油的布擦拭剑身。杉油有一股清冽的香气，渗进铁里，剑刃上浮起一层极薄的油膜，在日光下泛着虹彩。
楚建中把扁担从杉树上解下来，麻袋里的铁砂和木炭还没用。杨铁心送的东西，他一路扛着，没有扔。到了下一个有铁匠炉的村子，这些铁砂和木炭就能派上用场。
楚润娘坐在杉树下，把沈听澜换下来的旧草鞋拆了。蒲草的纤维已经磨烂了，拆开就散成一团。她把能用的纤维挑出来，搓成细绳，绕成一团塞进包袱里。等沈听澜脚上这双杉皮草鞋磨穿了，这些旧绳还能编一双新的。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丹田里的灵力像被一根无形的丝线牵引着，缓缓流转，从气海出发，沿着任脉上行，过膻中而不停，直抵璇玑。璇玑穴微微一热，像深秋午后晒过棉被的太阳，不烫，可暖意从胸口漫开，漫到双肩，漫到双臂，漫到指尖。
她愣了一下。这股暖意不是从外界来的，是从她自己体内涌出来的。丹田里的气原本是一团静水，此刻像被投进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越荡越远，越荡越深。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灵力比之前厚了一层——不是变多了，是变稠了。像米汤熬到了火候，清汤变成了稠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还是那双手，指节上的茧子还在，指甲缝里的泥还在。可她握了握拳，指节发出的咔咔声比从前沉了一分。
筑基二层。
她没有声张，只是把手里的蒲草绳绕得更紧了些。
姬孙衍坐在杉树下，把今天的事在系统里归档。标注了“杉箐铺，百草堂药材垄断案”的条目。他又在备注栏里加了一行——“桔梗皂苷与根须脆响度正相关，沙参多糖与表皮色泽正相关，黄芩黄酮与断面颜色正相关。试纸检测法已传村民。”
沈听澜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他没有叫“姬大哥”，也没有问任何问题。他只是从行囊里摸出那本《本草拾遗》，翻到柏仲景今天教他认的几味药材，一页一页地看。看完了，把书合上，塞回行囊里。
“柏仲景说，明年药材收了，他自己拉到思州去卖。”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
“嗯。”
“他说路不熟，可他有一年工夫，可以慢慢找。”
“嗯。”
沈听澜靠在杉树上，闭上了眼睛。杉树的树皮很粗糙，硌着后脑勺，他没有挪开。
姬孙衍没有闭眼。他看着隘口的方向，柏存厚就是从那里走的。柏长青还在岭那边，百草堂还在。柏存厚今天被驳了面子，回去一定会禀报。柏长青会不会亲自来？他不确定。可他确定的是，杉箐铺的村民学会了自测药材品质的方法，百草堂再想用“品相”压价，没那么容易了。
风从隘口那边吹过来，穿过杉林，杉叶发出一种他之前从未听过的声音。不是沙沙声，不是哗啦声，不是脆响，不是箫声，而像是无数根细针同时落在绸布上——密，轻，绵，一层一层地叠上来，叠到最厚的时候，忽然散了。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他听着那个声音，眼皮慢慢沉了下去。
沈听澜走在最前面，草鞋踩在落下的杉叶上。杉叶不是一片一片的，是一束一束的，干透了，踩上去沙沙响，不像踩枯叶，倒像踩碎了一把细篾片。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有一股松脂的清气，混着泥土的潮。
楚润娘走在他身后，目光落在他草鞋的后跟上。鞋底磨薄了一层，蒲草的纹路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一层灰白色的纤维，像被水泡烂的纸。她从包袱里摸出一双新编的草鞋——是在铁岭寨歇脚时用杉树皮搓的绳编的，比蒲草的硬，可比蒲草的耐磨。她紧走两步，把新鞋递到沈听澜面前。
“脚上那双要散了。”
沈听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大脚趾从破洞里钻出来，趾甲缝里塞着黑泥。他蹲下来，解开旧鞋的麻绳，换上新的。杉树皮编的鞋底硬邦邦的，踩在地上硌得慌，走几步就嘎吱嘎吱响，像踩碎干透的蝉蜕。
“硬了点。”他站起来走了两步。
“硬才经得住磨。”楚润娘把他换下来的旧鞋拎起来看了看，鞋底磨得只剩薄薄一层，对着光能透亮。她没有扔，塞进包袱里——晚上歇脚时拆了重编，还能当鞋垫用。
姬孙衍走在队伍中间，手搭在行尘剑的剑柄上。剑鞘上的裂口又添了一道新的，是铁冶山的铁锤震出来的，从鞘口斜斜往下劈，像一道干涸的溪沟。裂口边缘的木茬子还是新的，没来得及磨圆，扎手。他没有去磨它。新伤旧伤叠在一起，剑鞘还是那把剑鞘，分量没变。
王晋走在姬孙衍旁边，布袋斜挎在肩上，走几步就用手托一下袋底。他的笔插在布袋外侧的笔插里，笔杆被手汗浸得发亮，笔尖还是秃的，分着叉。他从布袋里摸出一颗路上摘的野栗子，用指甲剥开带刺的壳，露出里面褐色的栗肉，塞进嘴里嚼。嚼完了，把壳扔进路边的杉树林里。
两个人并排走了一阵，姬孙衍偏过头。“昨天那个‘困’字，写到第几笔时灵力断了？”
王晋的脚步慢了半拍，像是在脑子里把昨夜的场景重新铺开。“第四笔。横折写到拐弯的地方，笔尖自己抖了，光跟着散了。铁冶山那一脚还没踩实，字已经碎了七成。”
“拐弯的地方是气换向的关口。笔锋转得太硬，气跟不上。下回写到那个位置，腕子松半寸，让笔尖自己找路。”
王晋把这话在脑子里过了两遍，没有接话。他从布袋里摸出一张裁好的麻纸，铺在膝盖上，用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横折的弧度，然后把纸收回去。走路时不方便蘸墨，他就在心里写。心里写过了，落到纸上就稳了。
柳莺走在队伍最后面。她的剑挂在腰间，剑柄朝右——拔剑时左手握住剑鞘、右手抽剑，比挂在左边快半拍。这是她从采石场逃出来后自己改的习惯。采石场的监工都是右手拔刀，右手对右手，慢的人死得快。她活了，说明她快。
她的步子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可她的耳朵一直在听。听杉林里的风声、鸟叫、松鼠在树枝间跳动的窸窣声，也听前面五个人的脚步声。沈听澜的嘎吱嘎吱，楚润娘的沙沙沙，姬孙衍的沉稳扎实，王晋的拖沓松散，楚建中的大步流星。每一个人的脚步声都不一样，她分得清。分清了，就知道谁还在，谁落下了。
楚建中走在最前面，肩上扛着一根从铁岭寨带出来的苦竹扁担。扁担两头各挂着一只麻袋，袋里装着杨铁心送的铁砂和木炭。铁砂是溪里淘的，炭是青冈木烧的，两样东西加在一起沉甸甸的，压得扁担弯成一道弧。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在路面上最硬实的地方——碎石路的车辙边缘，泥路的草根密集处，石板路的中间。这些地方踩下去不会陷，省力。这是他走了一辈子路，脚底板自己学会的。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杉木林渐渐稀疏，林间透下来的光越来越多。路的尽头是一道缓坡，坡下是一片平地，平地上一片一片的，不是田，是药圃。药圃用竹篱笆围成方格子，格子里种着不同的草药——这一格是茎秆紫红、叶片对生的，那一格是叶子羽状分裂、开着小黄花的，再远些的那一格爬满了藤蔓，藤上挂着拇指大的红果子。空气里飘着一股复杂的药味，不是苦，是辛，混着薄荷的凉和艾蒿的冲，吸一口鼻腔都通了。
药圃的尽头是一个村子。房屋不高，清一色的杉木屋，墙是杉木板拼的，顶是杉树皮盖的，压着一排一排的石头，怕被风掀了。屋檐伸出来很长，檐下挂着成串的药材——这一家挂的是桔梗，根须朝下，像一把把收拢的伞骨；那一家挂的是金银花，黄白相间，干透了，风一吹就沙沙响；再远些的那家挂着一串串红辣椒似的果实，是栀子，皮皱巴巴的，掰开了里面是黄褐色的果肉。
村口有一棵大杉树，树干粗得三个人合抱，树皮上钉着一块杉木板，板上烙着三个字——“杉箐铺”。字是用烧红的铁条烫出来的，笔画边缘焦黑了，凹进去的地方积着松脂，黄澄澄的，在日光下半透明。
杉树下蹲着一个人。不是老人，是个年轻后生，二十出头，穿着一件靛蓝色的对襟短褂，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一截被日头晒成古铜色的小臂。他蹲在地上，面前摊着一块粗布，布上铺满了刚挖出来的草药，根须上还带着湿泥。他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刀，正在分拣——把根须完整的放左边，断了的放右边，有虫眼的单独挑出来扔进脚边的竹筐里。
他分拣的动作很快，眼睛不看手，手自己知道往哪放。这种熟练不是一天两天练出来的，是成千上万株草药从手里过出来的。
姬孙衍走到杉树下，站住。他没有开口，蹲下来，看着布上那些草药。系统光幕在视野中铺开，数据一条一条地跳：左边那堆是桔梗，根茎粗壮，断面白，皂苷含量高；右边那堆是沙参，根条细长，皮黄肉白，多糖含量足；扔进竹筐的那些是黄芩，虫眼从表皮一直蛀到髓部，药效打了折扣，可还能用。
年轻后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从姬孙衍腰间的剑上扫过，又扫过楚建中肩上的扁担，最后落在沈听澜脚上那双嘎吱作响的杉皮草鞋上。
“几位是来收药的？”他问，声音不高，带着一种跟药材打交道久了才会有的平和——不急，不躁，像在问一株草什么时候开花。
“走远路的，碰巧经过这片药圃，停下来看看。”姬孙衍说。
年轻后生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把手里那株桔梗的泥抖掉，放进左边的堆里，又从布上拿起另一株。
姬孙衍指着一株根须断了大半的桔梗。“这株挖的时候铲子进深了。”
年轻后生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重新打量了他一眼。“你懂这个？”
“见过别人挖。桔梗的根是直着往下钻的，铲子要从侧面斜着进，把土松动，再用手拔。直着铲，根就断了。断了卖不上价。”
年轻后生把那株断根的桔梗拿起来看了看，断面参差不齐，确实是从中间硬生生铲断的。他把桔梗放进右边的次品堆里，拍了拍手上的泥。“你不是收药的。”
“不是。”
沈听澜蹲下来，从布上拿起一株沙参，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用手指掐了一下根须。根须很脆，一掐就断，断面渗出米汤一样的汁液，黏糊糊的。“南沙参。这根是空的，像管子。”
年轻后生的目光跳了一下，转向沈听澜。“你也懂？”
“家里大人从前收过药。他教过我认沙参。”沈听澜把那株沙参放回去，又从竹筐里捡起一株被虫蛀过的黄芩，掰开看了看断面。“这黄芩让虫咬了，可里头还能用。切片的时候把虫眼挖掉，剩下的煮水，治肺热咳嗽。”
年轻后生看着沈听澜，看了好一会儿。“你家大人呢？”
“没了。”
年轻后生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有说那些无用的宽慰话，只是把那株虫蛀的黄芩从竹筐里捡回来，单独放到布角上。“你说能用，我就留着。卖不掉自己煮水喝。”
姬孙衍站起来，看着那片药圃。“这片地是你一个人的？”
“全村的。杉箐铺二十来户，家家种药。”年轻后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我叫柏仲景。柏树的柏，仲景的仲景。我爹给起的，盼我当个好药农。”
柏仲景。姓柏，思州一带的大姓，与杨、龙、吴、田并列。名仲景，“仲”是排行第二，“景”有日光、光景之意，合在一起，既有“第二个张仲景”的寄望，又不直说，含蓄得体。
“种出来的药，往哪卖？”姬孙衍问。
柏仲景的脸色暗了一下。“百草堂。方圆五十里的药材，只能往他们那儿送。他们说不要，我们就只能当柴烧。”
又是垄断。姬孙衍没有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百草堂的规矩，药材分三等。一等品收全价，二等品半价，三等品不收。可什么叫一等、什么叫二等，全凭他们收药的人一张嘴。同一批桔梗，今天送是一等，明天送就是二等。我们不服，他们就压价。压到后来，一亩药圃种下来，刨去种子、肥料、人工，剩不下几文。”柏仲景的手指在布上攥紧，指节泛白。
“百草堂在哪个方向？”
“翻过村后那道岭，走八里地就到了。岭上有个隘口，百草堂在隘口设了卡，所有往外卖的药材都要从卡上过。过卡就要抽成，一成归他们。”
“他们有多少人？”
“堂主叫柏长青，筑基六层。手下有三个香主，一个管收药，叫柏存厚，筑基三层；一个管炮制，叫柏存朴，筑基二层；一个管外销，叫柏存诚，筑基二层。底下还有四五十个弟子，都是练气期的。”柏仲景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柏长青是我二叔。”
姬孙衍看着他。“你二叔是堂主，你还在这里种药？”
柏仲景苦笑了一声。“堂主是堂主，药农是药农。我爹是他亲大哥，种了一辈子药，去年肺痨走了。柏长青来吊丧，上了一炷香就走了，连饭都没吃。我爹留下的药圃，他照收不误，一文钱没少压。”
沈听澜站起来，把手里那株沙参放回布上。“明天谁来收？”
“柏存厚，我堂兄。”柏仲景把布上的药材拢了拢，“他收药收了十几年，一眼就能看出药材的好坏。可他的眼睛不是用来看药的，是用来看人的。看谁家老实，就压谁家的价。”
楚建中把扁担从肩上卸下来，靠在杉树上。麻袋里的铁砂和木炭发出沉闷的摩擦声。“明天他来了，我们也在。”
柏仲景看了楚建中一眼，又看了看姬孙衍。“你们是修士？”
楚建中没有用那两个字挡人，而是说：“走路的看不过眼，也能站一脚。”
柏仲景沉默了一会儿。他蹲下来，把那株虫蛀的黄芩拿起来，放进了左边的优等品堆里。虫眼朝下，压在下面，不翻过来看不见。
“进来吧。今晚住我家。”
柏仲景的家在村东头，是一栋两层的杉木吊脚楼。楼下堆着柴火和农具，墙上挂着一排药锄——锄头比寻常锄头窄一半，刃口是弯的，专门用来挖根茎类药材的。楼上三间房，一间柏仲景自己住，两间空着。他把空屋子的门推开，里面不大，一张杉木床，一张杉木桌，一把杉木椅，全是杉木的。杉木轻，纹理直，创面光洁，有一股淡淡的杉脂香。
“被褥在柜子里，自己铺。灶房在楼下，米和菜都有，自己动手。”柏仲景说完，转身下楼，继续分拣他的药材去了。
沈听澜把行囊放在床脚，从里面掏出那本《本草拾遗》，翻到沙参那一页，看了几眼，又合上。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把书压在枕头底下，而是拿在手里，下了楼。
楼下院子里，柏仲景还在分拣药材。天快黑了，他点了一盏桐油灯，灯焰在风里摇，把他的影子投在杉木墙上，晃来晃去。
沈听澜走到他旁边，蹲下来。“明天收药，我能跟去看吗？”
柏仲景看了他一眼。“你想看什么？”
“看看他们怎么验货。”沈听澜把《本草拾遗》翻开，指着沙参那一页上的图，“书上画的沙参，根是圆的。你种的沙参，根是扁的。什么缘故？”
柏仲景接过书，对着桐油灯的光看了看。那幅图画得粗糙，可特征抓得准——叶序、花形、根茎的走势，都画出来了。书页上还沾着泥点和草汁，边角卷得厉害，显然被翻了无数遍。
“这书是你自己买的？”
“在思州的坊市里，花了三文钱。”沈听澜顿了顿，“家里大人留下的那些，路上被抢了。这本是我自己攒钱买的。”
柏仲景把书还给他。“沙参的根本来是圆的。我这块地是沙土，土层薄，底下是石板，根扎不下去，就往两边长，长扁了。扁的沙参药效一样，可卖相差，百草堂不收。所以我每年挖沙参的时候，都要把扁的挑出来，自己留着煮水喝。”
“那不是白费了？”
“不白费。煮了水给村里人喝，治咳嗽。扁的圆的，喝到肚子里都一样。”柏仲景把一株扁沙参从次品堆里捡起来，放进自己脚边的竹篓里。
沈听澜看着那株扁沙参，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另一株扁沙参也从次品堆里捡出来，放进竹篓里。
“柏大哥，你教我怎么认药吧。家里大人教过一些，可没教完。”
柏仲景看着他。“你当真想学？”
“想。以后要开药铺的。多认一味是一味。”
柏仲景点了点头。他从布上拿起一株桔梗，递给沈听澜。“桔梗，你认得。可你知道怎么分好坏吗？”
沈听澜接过桔梗，翻过来看了看。“根粗的，断面白的，是好货。”
“对了一半。”柏仲景把桔梗拿回去，用手指掐了一下根须，“你听。”根须被掐断时发出一声极细的脆响，像头发丝被扯断。“好桔梗，根须一掐就断，声音脆。次品根须韧，掐不断，断面拉丝。拉丝的桔梗，皂苷含量低，药效差。”
沈听澜接过桔梗，自己掐了一下。脆响，断了。“好货。”
柏仲景又拿起一株沙参。“沙参看皮。皮黄的，肉白的，是好货。皮发灰的，肉发黄的，是陈货，药效跑了。”他用指甲刮了一下沙参的表皮，刮掉薄薄一层，露出里面米白色的肉质。“你看，这就是好货。”
沈听澜接过沙参，也用指甲刮了一下。皮黄，肉白。“好货。”
楚润娘从楼上下来，手里端着一碗水。她在沈听澜旁边蹲下来，把碗递给他。沈听澜接过碗，喝了一口，递回去。楚润娘没有接，把碗放在他脚边，自己拿起一株黄芩，学着柏仲景的样子翻过来看。
“这个怎么分？”她问。
柏仲景接过黄芩，掰断了。“黄芩看断面。断面黄褐色的，是好货。断面发黑的，是霉变了，不能要。”他把断面凑到桐油灯下，黄褐色的断面在灯光下泛着油润的光。“这就是好黄芩。”
楚润娘拿起另一株，掰断了。断面发黑，边缘有一圈灰白色的霉斑。“这个坏了。”
“对。坏了。”柏仲景把那株霉变的黄芩扔进竹筐里。
王晋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纸和笔。他蹲在桐油灯旁边，把柏仲景分拣药材的场景画了下来。他画了那盏灯，画了布上的桔梗和沙参，画了柏仲景掐根须的手，画了沈听澜和楚润娘蹲在两边的姿势。画完了，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杉箐铺，柏仲景授药。桔梗听声，沙参刮皮，黄芩看断面。”写完了，把纸折好塞进怀里。
柳莺站在吊脚楼的二层走廊上，背靠杉木柱子，面朝村口的方向。她的位置能看见整条进村的路，从药圃到杉树，从杉树到村口，一览无余。她的耳朵捕捉着夜风里的每一种声音——柏仲景掐根须的脆响，桐油灯芯燃烧的滋滋声，远处药圃里虫子的鸣叫，更远处岭上隘口传来的隐约人声。她把每一种声音都收进耳朵里，分门别类，有用的留着，没用的扔掉。
姬孙衍坐在杉树下，把行尘剑横在膝头。系统光幕在视野中展开，他把今天采集的药材数据归档——桔梗的皂苷含量与根须脆响度的相关性，沙参的多糖含量与表皮色泽的相关性，黄芩的黄酮含量与断面颜色的相关性。这些数据单看是散的，可连在一起，就是一套完整的药材品质鉴定标准。
楚建中从灶房里端出一锅饭。饭是杉木甑子蒸的，米粒分明，有一股杉木的清香。菜是腊肉炒蒜薹、酸豆角、一碗青菜汤。他把饭菜端到院子里的杉木桌上，喊了一声：“都来。”
所有人围过来。柏仲景把布上的药材收了，用粗布盖好，压上一块石头。沈听澜把竹篓里的扁沙参端到灶房里，放在灶台上。楚润娘把桐油灯移到饭桌中央。王晋把纸笔收了，柳莺从楼上下来。
六个人，加上柏仲景，七个。杉木桌不大，挤得满满当当。腊肉切得薄，肥的透明，瘦的紫红，蒜薹脆嫩。沈听澜夹了一块腊肉，嚼了很久，咽了。
“明天柏存厚来，会带人吗？”他问。
“会。每次都带五六个弟子，扛秤的，记账的，搬货的。”柏仲景把酸豆角拌进饭里。
“年年压价，你们就年年认？”
“不认就不收。不收就当柴烧。当柴烧了，明年连种子钱都没有。所以认了。认了，明年还能种。种了，还能活。”
沈听澜把碗放下。“明天他来了，我们不认。”
柏仲景看着他。“你们是过路的。过了明天就走了。我们走不了。”
楚建中把筷子放下。“走不了，就把压价的人赶走。赶走了，你们自己定价。”
柏仲景沉默了很久。他把碗里的饭吃完，把碗放在桌上。“赶走了柏存厚，柏长青会来。赶走了柏长青，百草堂还会派别人来。百草堂不在了，还会有千草堂、万草堂。药材总要卖的，卖给谁都要被压价。”
姬孙衍放下碗。“那就不要卖给百草堂。自己往外卖。”
“自己卖？卖给谁？”
“思州的药行不止百草堂一家。你们的药材好，别家会收。只要有人来收，百草堂就压不住价。”
柏仲景想了想。“思州的药行，怎么知道我们的药材好？”
姬孙衍从行囊里摸出几张试纸——是他用茜草根和明矾自己做的，遇酸变红，遇碱变蓝。他把试纸递给柏仲景。“明天柏存厚来收药，你当着他的面，用这个测桔梗的皂苷。皂苷遇酸变红，颜色越红，含量越高。你的桔梗颜色比他的标准品还红，他还有什么话说？”
柏仲景接过试纸，翻过来看了看。“这纸能测出好坏？”
“能。药材的有效成分，遇到特定的试剂会变色。颜色深浅和含量成正比。这不是玄学，是化学。”姬孙衍又从行囊里摸出一只小瓷瓶，瓶里装的是他自己配的试剂——用五倍子浸泡提取的鞣酸溶液。“这瓶测黄芩。黄芩的有效成分是黄酮，遇到鞣酸会沉淀。沉淀越多，黄酮含量越高。”
柏仲景接过瓷瓶，拔开塞子闻了闻，有一股涩味。“五倍子泡的？”
“是。五倍子富含鞣酸，鞣酸和黄酮结合，生成不溶于水的沉淀。”姬孙衍把瓷瓶塞回去，“明天你当着柏存厚的面测给他看。他要是还不认，你就说，这些数据会送到思州各大药行。百草堂不收，自然有人收。”
柏仲景把试纸和瓷瓶收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第二天清晨，天刚亮，柏存厚就来了。不是一个人，身后跟着六个百草堂的弟子，穿着灰绿色的道袍，道袍上绣着一株草药的图案——三片叶子对生，顶端开着一朵小花，是百草堂的堂徽。柏存厚走在最前面，四十来岁，圆脸，留着短须，穿着一件酱紫色的绸缎袍子，手里拿着一把折扇。他的修为在筑基三层，灵力平稳，没有暴烈之气，可有一种深沉的浑浊，像放了太久的药汤，表面清，底下全是渣。
他走到杉树下，把折扇一收，敲了敲柏仲景家门口的杉木柱。“仲景，交药了。”
柏仲景从屋里出来，手里提着一麻袋药材。他把麻袋放在杉树下，解开袋口，把里面的药材一捆一捆地拿出来，码在粗布上——桔梗、沙参、黄芩、柴胡、防风，五种药材，每一样都码得整整齐齐。
柏存厚蹲下来，随手拿起一捆桔梗，掰断一根，看了看断面。又拿起一捆沙参，用指甲刮了刮皮。再拿起一捆黄芩，掰断了，看了看断面的颜色。他把三样药材都放下，拍了拍手上的泥。
“桔梗二等，沙参二等，黄芩三等。柴胡和防风，我不收了。”
柏仲景的脸色变了。“为什么？这批桔梗的根比上批还粗，沙参的皮比上批还黄，黄芩的断面比上批还亮。怎么就成了二等三等？”
柏存厚把折扇展开，摇了摇。“我说是二等就是二等，我说三等就是三等。柴胡和防风品相太差，百草堂不收。”
姬孙衍从杉树后面走出来。“你说品相太差，差在哪里？”
柏存厚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姬孙衍腰间的剑上停了一瞬。“你是谁？”
“走远路的。碰巧懂一点药材。”
柏存厚的嘴角抽了一下。“懂药材？你种过几年药？你挖过几担根？你分得清桔梗和沙参吗？”
姬孙衍没有接话。他从柏仲景手里拿过一株桔梗，用指甲掐断一根根须。脆响。他把断面举到柏存厚面前。“你听这个声。脆的，皂苷含量高。这是一等品。”
他又拿起一株沙参，用指甲刮掉表皮，露出米白色的肉质。“你看这个色。皮黄肉白，多糖含量足。这是一等品。”
他再拿起一株黄芩，掰断了，把断面举到柏存厚面前。“你看这个断面。黄褐色，油润，黄酮含量高。这是一等品。”
柏存厚的脸色沉了下来。“你空口白话，凭什么说是一等品？”
姬孙衍从行囊里摸出试纸和瓷瓶。“凭这个。”
他把桔梗的断面按在试纸上，试纸变成了浅红色。他又从柏仲景手里接过一株百草堂自己卖的标准品桔梗——是柏仲景去年从百草堂买的，留了一株当样品——把断面按在另一张试纸上，颜色比第一张浅了一档。
“你的标准品，皂苷含量比他的桔梗低。他的桔梗是一等品，你的标准品才是二等品。”
柏存厚的脸色变了。他把折扇一收，站起来。“你这些破纸，能证明什么？”
“能证明你的眼睛靠不住。”姬孙衍把试纸举到他面前，“你要是还不认，我把这些数据送到思州各大药行。百草堂不收，思源堂收。思源堂不收，济安堂收。你的标准品不如他的货，这个消息传出去，百草堂的招牌还要不要？”
柏存厚的嘴唇在抖。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把折扇插回腰间。“桔梗一等，沙参一等，黄芩一等。柴胡和防风，我收。”
柏仲景蹲下来，把柴胡和防风重新捆好，放进麻袋里。他的手在抖，可他的动作很稳。
柏存厚让弟子把药材过了秤，付了钱。桔梗一斤十二文，沙参一斤十文，黄芩一斤十五文，柴胡一斤八文，防风一斤九文。全部按一等品的价格付的。
柏存厚付完钱，转过身，看了一眼姬孙衍。“你怎么称呼？”
“走路的，不必留名。”
柏存厚的嘴角抽了抽，没有追问。他一挥手，带着六个弟子走了。脚步声在村道上越来越远。
柏仲景蹲在杉树下，把铜钱一枚一枚地数。数完了，把铜钱包进布里，塞进怀里。他站起来，看着姬孙衍，嘴唇翕动了好几次。
“你教的试纸，我学会了。”他最终只说了一句。没有感激涕零，没有千恩万谢，就是学会了。学会了，以后年年自己测，不靠别人的眼睛。
姬孙衍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柏仲景把村里所有种药的人家都叫到杉树下。他把姬孙衍教的检测方法演示了一遍——桔梗听声，沙参刮皮，黄芩看断面，柴胡和防风也用试纸测。村民们围成一圈，有人学会了，有人没学会。没学会的，柏仲景就再教一遍，一遍一遍，直到学会为止。
沈听澜蹲在旁边，把柏仲景教的每一种药材的鉴定方法都记在《本草拾遗》的空白页上。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字迹比刚上路时工整了许多。楚润娘蹲在他旁边，他写错了，她就用手指在错字上点一下，他用炭笔涂掉，在旁边重写。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有炭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王晋坐在杉树根上，把今天的事画了下来。他画了柏存厚摇折扇的样子，画了姬孙衍举试纸的样子，画了柏仲景数铜钱的样子。画完了，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杉箐铺，百草堂收药。姬孙衍以试纸证桔梗皂苷，柏存厚词穷，按一等品付价。村民习得自测之法，不复仰人鼻息。”
写到最后四个字时，他的笔停了一下。“仰人鼻息”这个成语他抄过很多遍，第一次用在活人身上。他把这四个字看了又看，确认没有写错，才把纸折好塞进怀里。
柳莺站在杉树的横枝上，背靠树干，面朝隘口的方向。隘口那边没有脚步声，柏存厚走了就没有再回来。她把剑从腰间解下来，放在膝上，用一块浸了杉油的布擦拭剑身。杉油有一股清冽的香气，渗进铁里，剑刃上浮起一层极薄的油膜，在日光下泛着虹彩。
楚建中把扁担从杉树上解下来，麻袋里的铁砂和木炭还没用。杨铁心送的东西，他一路扛着，没有扔。到了下一个有铁匠炉的村子，这些铁砂和木炭就能派上用场。
楚润娘坐在杉树下，把沈听澜换下来的旧草鞋拆了。蒲草的纤维已经磨烂了，拆开就散成一团。她把能用的纤维挑出来，搓成细绳，绕成一团塞进包袱里。等沈听澜脚上这双杉皮草鞋磨穿了，这些旧绳还能编一双新的。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丹田里的灵力像被一根无形的丝线牵引着，缓缓流转，从气海出发，沿着任脉上行，过膻中而不停，直抵璇玑。璇玑穴微微一热，像深秋午后晒过棉被的太阳，不烫，可暖意从胸口漫开，漫到双肩，漫到双臂，漫到指尖。
她愣了一下。这股暖意不是从外界来的，是从她自己体内涌出来的。丹田里的气原本是一团静水，此刻像被投进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越荡越远，越荡越深。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灵力比之前厚了一层——不是变多了，是变稠了。像米汤熬到了火候，清汤变成了稠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还是那双手，指节上的茧子还在，指甲缝里的泥还在。可她握了握拳，指节发出的咔咔声比从前沉了一分。
筑基二层。
她没有声张，只是把手里的蒲草绳绕得更紧了些。
姬孙衍坐在杉树下，把今天的事在系统里归档。标注了“杉箐铺，百草堂药材垄断案”的条目。他又在备注栏里加了一行——“桔梗皂苷与根须脆响度正相关，沙参多糖与表皮色泽正相关，黄芩黄酮与断面颜色正相关。试纸检测法已传村民。”
沈听澜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他没有叫“姬大哥”，也没有问任何问题。他只是从行囊里摸出那本《本草拾遗》，翻到柏仲景今天教他认的几味药材，一页一页地看。看完了，把书合上，塞回行囊里。
“柏仲景说，明年药材收了，他自己拉到思州去卖。”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
“嗯。”
“他说路不熟，可他有一年工夫，可以慢慢找。”
“嗯。”
沈听澜靠在杉树上，闭上了眼睛。杉树的树皮很粗糙，硌着后脑勺，他没有挪开。
姬孙衍没有闭眼。他看着隘口的方向，柏存厚就是从那里走的。柏长青还在岭那边，百草堂还在。柏存厚今天被驳了面子，回去一定会禀报。柏长青会不会亲自来？他不确定。可他确定的是，杉箐铺的村民学会了自测药材品质的方法，百草堂再想用“品相”压价，没那么容易了。
风从隘口那边吹过来，穿过杉林，杉叶发出一种他之前从未听过的声音。不是沙沙声，不是哗啦声，不是脆响，不是箫声，而像是无数根细针同时落在绸布上——密，轻，绵，一层一层地叠上来，叠到最厚的时候，忽然散了。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他听着那个声音，眼皮慢慢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