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藤筋盘岫拒严飙

天机反编译 · 键指键行 · 第82章 · 8718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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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杉箐铺出来,地势又矮了几分。杉木林退到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接一片的油桐林。油桐树不高,枝杈横斜,叶子宽大得像一把把蒲扇,风一翻就露出灰白的背面。桐果已经摘过了,光秃秃的枝头偶尔挂着一两颗漏网的,干缩成黑褐色,在风里轻轻晃。

沈听澜走在最前面,杉皮草鞋踩在落下的桐叶上。桐叶枯透了,边缘卷成筒状,一脚下去脆响连成串,不像踩杉叶那样闷,倒像踩碎了一地薄瓷片。他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不是看路,是看楚润娘脚上那双鞋——她穿的是旧草鞋改的鞋垫,垫在布鞋里,走路没有声响。

楚润娘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眼。“鞋底没磨穿,不用看。”

沈听澜把视线收回去,低头继续走。走了十几步,又从路边的桐树上摘下一颗干桐果,抠开壳,里面躺着三四粒桐籽,表皮皱巴巴的,像风干的花椒。他捏起一粒对着日光看,桐籽仁是米黄色的,指甲一掐渗出油来,黏稠稠的,有一股生涩的气味。

“这籽能榨油。”他把桐籽递给姬孙衍。

姬孙衍接过来,系统光幕自动铺开。桐籽含油量三成七,碘值偏高,是上好的干性油,涂在木器上防水防腐,比漆便宜,比柿漆耐久。“好籽。榨出来的油刷船底、涂雨伞、浸渔网,用处不少。”

王晋走在姬孙衍旁边,布袋斜挎在肩上。他今天没有嗑瓜子,从布袋里摸出一块在杉箐铺柏仲景家带的干粮——荞麦粑粑,硬得能当砖头。他掰下一角含在嘴里,等口水慢慢浸软了再嚼。走山路吃硬东西,不噎。

“柏长青会不会追来?”他含着粑粑,声音含糊不清。

姬孙衍把桐籽还给沈听澜。“要追早追了。柏存厚回去禀报,柏长青要掂量掂量——能拿出试纸和试剂的人,背后是什么宗门。掂量不清楚之前,他不会动。”

“掂量清楚了可就不一样了。”

“掂量清楚了他更不敢动。云楼宗在北边,可衡法殿管的是修士欺压凡人。他百草堂垄断药材三十年,手里的人命不会少。衡法殿的剑,比云楼宗的名头硬。”

王晋把这句话记在心里,没有接话。他从布袋里摸出纸和笔,边走边写——不是写百草堂,是写桐籽。他把桐籽的形状、颜色、气味、含油量一一记下,又在旁边画了一颗剖开的桐籽,标注了种皮、种仁、胚芽的位置。画完了,把纸折好塞进怀里。

柳莺走在队伍最后面。她的剑挂在腰间,剑柄朝右。今天她的位置比平时靠得更后一些——离开杉箐铺之后,她总觉得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跟着。不是人,不是兽,是一种很淡的、若有若无的注视感。她停下来回头看了好几次,山路上空荡荡的,只有风翻动桐叶的哗哗声。

“有东西?”楚建中在前面问。

“说不清。不像活物。”柳莺的手搭在剑柄上,指尖轻轻敲了两下,又放开了。“走吧。真要跟上来,它会自己露面。”

楚建中没有再问。他把扁担从右肩换到左肩,麻袋里的铁砂和木炭已经用掉了一些——在杉箐铺歇脚时,他帮柏仲景修了药锄的刃口,铁砂熔了,炭烧了,打出一把刃口雪亮的药锄。柏仲景要付钱,他没收。“铁砂和炭是杨铁心送的,借花献佛罢了。”柏仲景把药锄拿在手里掂了掂,说了一句“好锄”,便不再推辞。

扁担轻了一些,楚建中的步子也快了一些。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油桐林渐渐稀疏,林间出现一条溪沟。溪水不深,刚没脚踝,水底铺着大大小小的卵石,石头上长满青苔,绿得像浸了油的绸缎。溪沟对岸是一片缓坡,坡上长满了一种半人高的灌木,枝条上挂着一簇一簇的小红果,果子上覆着一层极薄的白霜,像撒了一层面粉。

沈听澜蹲在溪边,捧了一捧水泼在脸上。水是凉的,凉得太阳穴突突跳。他用袖子擦了一把,站起来,看着对岸那片红果子。“那是什么?”

姬孙衍的系统光幕已经铺开了。“五味子。果肉酸甜,籽是苦的。果肉入药,益气生津,籽入药,敛肺滋肾。一果子两味药,分着用。”

沈听澜涉水过溪,走到那丛五味子前,摘了一颗放进嘴里。果肉在舌尖上化开,酸得他整张脸皱成一团,然后是甜,淡淡的,像井水里化开的冰糖。他把籽吐出来,籽确实是苦的,苦得舌根发紧。他又摘了几颗,一边皱眉一边嚼。

楚润娘也涉水过来,摘了一捧,用溪水冲了冲,放进嘴里。酸味让她眯起眼睛,可她没有吐,一颗接一颗地吃。王晋蹲在溪边,把五味子的植株画了下来——藤蔓的缠绕方式、叶片的形状、果实簇生的排列。画完了,在旁边标注:“五味子,皮肉甘酸,核中辛苦,咸味俱全,故曰五味。”

柳莺没有过溪。她站在溪沟中央,水没过她的鞋面,凉意从脚底往上走。她的耳朵竖着,捕捉着身后油桐林里的声音。那个东西还在跟着,不远不近,像一团影子贴在林子的边缘。她没有回头,只是把手搭在剑柄上,拇指抵住剑格。

过了溪沟,路开始往上爬。缓坡变成了陡坡,碎石路面被雨水冲出深深浅浅的沟槽,踩上去容易崴脚。沈听澜的杉皮草鞋在碎石上打滑,他改用脚尖抠住石缝,一步一步往上蹭。楚润娘走在他后面,他没有回头,她的影子落在他脚边。

爬到坡顶,眼前豁然开朗。坡下是一片谷地,谷地中央卧着一个村庄。村庄不大,房屋沿着一条溪流散落,墙是卵石砌的,顶是杉树皮盖的,与杉箐铺相似,可这里的房屋没有吊脚,直接建在平地上,门前门后都堆着成捆的藤条。藤条是割下来不久的,皮还是青的,截面渗出乳白色的汁液,空气里飘着一股苦涩的生藤气,像煮过头的艾蒿。

村口有一座石砌的拱门,拱门上爬满了老藤,藤茎有手腕粗,虬结盘错,把整座拱门裹得像一头毛茸茸的巨兽。拱门内侧挂着一块木牌,木牌上用烧红的铁条烙着三个字——“藤坪坳”。字迹焦黑,边缘的炭化痕迹很深,像是烙了很多遍,一遍覆盖一遍。

拱门下坐着一个老妇人,满头白发,脸上皱纹像刀刻的。她面前堆着一捆割下来的青藤,手里拿着一把弯刀,正在刮藤皮。弯刀的刃口磨得极薄,贴着藤茎推过去,青皮卷成一条长长的螺旋,落在地上,堆成一堆。刮掉皮的藤芯是米白色的,光滑得像去了壳的煮鸡蛋,盘成一圈一圈,码在竹筐里。

她刮藤的动作很慢,可每一刀都很准,刃口贴着韧皮部与木质部的分界线,不深不浅,刚好把皮剥下来,不伤藤芯。这种手熟不是三年五年练出来的,是一辈子只做这一件事,手自己记住了分寸。

姬孙衍走到拱门下,站住。他没有开口,蹲下来,看着竹筐里那些刮好的藤芯。系统光幕铺开,藤芯的纤维结构在视野中逐层展开——韧皮纤维细长而柔韧,木质部疏松而轻软,是做藤编的上好材料。

老妇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从姬孙衍腰间的剑上扫过,又扫过楚建中肩上的扁担,最后落在沈听澜手里那把还没吃完的五味子上。

“走远路的?”她问,声音沙哑,像风吹过干藤。

“往南去,碰巧经过。”姬孙衍说。

老妇人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把手里那根刮好的藤芯盘进竹筐里,又从地上拿起一根青藤,继续刮。弯刀推过去,青皮卷起来,像削苹果一样,一圈,一圈,又一圈。

“你们来得不巧。”她忽然说,头也不抬,“藤心门的人明天要来收藤。村里的藤,今年一根都留不住。”

姬孙衍看着竹筐里那些盘好的藤芯。“收藤?做什么用?”

“藤芯卖给藤心门,他们拿去编藤甲、藤盾、藤盔,卖给散修和走江湖的。一根藤芯收三文钱,他们编成甲,一副卖五百文。”老妇人的弯刀停了一下,“我们祖祖辈辈割藤、刮皮、盘芯,手艺是传了五代的。藤心门来了之后,不准我们自己编藤器,说藤芯只能卖给他们。谁偷编,就烧谁家的藤。”

“藤心门在哪个方向?”

“翻过村后那道岭,走五里地就到了。岭上有个寨子,叫藤心寨,就是他们的老巢。”老妇人顿了顿,压低声音,“寨主叫滕守青,筑基六层。手下有两个护法,一个叫滕守白,筑基三层,一个叫滕守玄,筑基三层。底下还有三十来个弟子。”

姬孙衍注意到她的用词。“滕守青。姓滕?”

“藤心门的门主和护法都姓滕。他们说,天下姓滕的人,生来就该管藤。”老妇人把弯刀在藤皮上蹭了蹭,蹭掉刃口上黏着的汁液,“我们村里姓滕的也有好几户,可我们不配姓滕。他们说我们是‘野藤’,他们是‘家藤’。家藤管野藤,天经地义。”

沈听澜蹲下来,从竹筐里拿起一根刮好的藤芯。藤芯很轻,轻得几乎没有分量,可韧性极好,弯成一道弧也不断,松手又弹回去,恢复笔直。“这藤芯能编什么?”

“什么都能编。藤甲、藤盾、藤盔、藤箱、藤椅、藤席、藤篮。我爷爷编过一顶藤盔,戴在头上轻得像没戴,可刀砍不破,剑刺不透。他戴了一辈子,传给我爹,我爹戴了一辈子,现在挂在堂屋里,藤心门的人来收过三次,我没给。”老妇人的声音很平,可手里的弯刀握紧了,指节泛白。

姬孙衍站起来。“明天他们来收藤,我也在。”

老妇人抬起头,看了他好一会儿。“你是修士?”

“走路的看不过眼,也能站一脚。”

老妇人沉默了片刻。她把弯刀放在藤捆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藤皮屑。“进来吧。今晚住我家。”

老妇人的家在村东头,是一栋卵石墙、杉皮顶的老屋。屋不大,堂屋里堆满了藤条和藤芯,墙上挂着一顶旧藤盔——盔体用藤芯编成,编得极密,藤条之间几乎没有缝隙,盔顶隆起一道脊,像鱼背。藤盔的边缘磨得发亮,那是被额头和汗水磨出来的,磨了几十年,藤芯的表面包了一层暗红色的浆。

沈听澜站在藤盔前,看了很久。他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盔顶那道脊,藤芯冰凉,光滑得像瓷器。“你爷爷戴了一辈子?”

“戴了一辈子。”老妇人从灶房里端出一锅红薯粥,放在桌上,“割藤的时候戴,刮皮的时候戴,盘芯的时候戴。他说戴了藤盔,太阳不晒,藤屑不落,心里踏实。他走的那天,把藤盔摘下来递给我爹,说了一句‘戴着’,就闭眼了。”

沈听澜把手缩回去,在裤腿上蹭了蹭。他没有说话,坐到桌边,端起红薯粥,一口一口地喝。粥很稠,红薯煮化了,融在粥里,甜丝丝的。

楚润娘坐在他旁边,也端着一碗粥。她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吹了又吹,怕烫。王晋坐在门槛上,碗搁在膝盖上,一边喝粥一边在本子上画那顶藤盔——盔体的编法、盔顶的脊线、边缘磨损的痕迹。画完了,在旁边标注:“藤坪坳,老藤匠之祖传藤盔,藤芯编就,刀剑不透。三代人戴了一辈子。”

柳莺没有喝粥。她站在老屋门口,背靠卵石墙,面朝进村的方向。那个东西还在跟着,从油桐林跟到了溪沟,从溪沟跟到了坡顶,从坡顶跟到了藤坪坳。它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就那么不远不近地贴着边缘,像一道影子。

她的手搭在剑柄上,没有敲,只是搭着。

楚建中把扁担靠在墙上,从麻袋里摸出一块铁砂,放在桌上。“老人家,你这弯刀卷刃了。明天我帮你重新打一把。”

老妇人拿起弯刀看了看,刃口确实卷了好几处,是她刮藤时碰到藤节上硬茬崩的。她把弯刀放回桌上。“打刀要铁,我没有铁。”

“铁我有。”楚建中拍了拍麻袋,“杨铁心送的,还剩不少。打一把弯刀,够。”

老妇人看着他,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说了一句:“那多谢你。”

第二天清晨,天刚亮,滕守白就来了。不是一个人,身后跟着八个藤心门的弟子,穿着藤黄色的道袍,道袍上绣着一根藤蔓的图案——藤蔓从领口蜿蜒到下摆,分出七八个枝杈,每个枝杈上挂着三片叶子。滕守白走在最前面,四十来岁,瘦长脸,颧骨突出,下巴上留着一撮山羊胡。他的手里没有兵器,腰间挂着一把藤刀——刀身是用藤芯编成再浸了桐油压制的,硬得像铁,轻得像竹。他的修为在筑基三层,灵力绵密而坚韧,像一根晒了多年的老藤,看着干瘦,可韧劲十足。

他走到拱门下,站住。“周婆婆,交藤了。”

老妇人——周婆——从屋里出来,手里提着一捆盘好的藤芯。她把藤芯放在拱门下,解开藤绳,把藤芯一根一根地码在地上,一共三十根,每根都有拇指粗,盘得整整齐齐。

滕守白蹲下来,随手拿起一根藤芯,弯了弯,又用手指弹了弹。藤芯发出沉闷的嘭嘭声,像弹一根绷紧的牛筋。“品相还行。三十根,九十文。”

周婆的脸色变了。“去年还收五文一根,今年怎么成三文了?”

“去年是去年,今年是今年。藤心寨的规矩,藤芯一年降一文,降到两文为止。”滕守白把藤芯扔回地上,拍了拍手,“九十文,要就拿去,不要我就走。你留着藤芯,能当饭吃?”

周婆的手指在围裙上攥紧,指节泛白。她没有说话。

姬孙衍从老屋里走出来。“九十文太少了。她的藤芯,根根刮得均匀,韧皮完整,木质部没有损伤。这样的品相,在思州城里至少卖十二文一根。”

滕守白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姬孙衍腰间的剑上停了一瞬。“你是谁?”

“走远路的。碰巧懂一点藤。”

滕守白的嘴角抽了一下。“懂藤?你割过几年藤?你刮过几根皮?你分得清青藤和紫藤吗?”

姬孙衍没有接话。他从地上拿起一根周婆刮好的藤芯,弯成一道弧,松手,藤芯弹回去,恢复笔直。他又拿起一根滕守白腰间挂着的藤芯——那是藤心门自己编藤甲用的标准品,周婆去年卖给他们的一批货里抽了一根当样品——弯成同样的弧度,松手,滕守白的藤芯弹回去的速度慢了半拍,弧度也没有完全恢复。

“你的标准品,回弹速度比她慢,形变残留比她大。她的藤芯韧性强于你的标准品。按品相论价,她的藤芯至少值十二文一根。”

滕守白的脸色沉了下来。“你说值十二文就值十二文?”

姬孙衍从行囊里摸出一只小布袋,解开袋口,从里面倒出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是他用藤坪坳山上的石灰石自己烧了磨的石灰粉。“韧性的好坏,取决于藤芯的纤维密度。纤维越密,回弹越快。纤维密度怎么测?用石灰水泡。纤维疏松的藤芯,石灰水渗进去,截面会变黄。纤维致密的藤芯,石灰水渗不进去,截面保持白色。”

他把周婆的藤芯和滕守白的标准品各切下一小截,放进两只粗陶碗里,倒入石灰水。等了一盏茶的工夫,他把两截藤芯捞出来,掰断了,把断面举到滕守白面前。

周婆的藤芯,断面雪白。滕守白的标准品,断面发黄。

“看见了?你的标准品,纤维疏松,石灰水渗进去了。她的藤芯,纤维致密,石灰水渗不进去。她的藤芯比你的标准品好。你的标准品是几等品,她就是几等品以上。”

滕守白的嘴唇在抖。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把藤刀从腰间解下来,握在手里。“你这些把戏,骗得了柏存厚,骗不了我。”

姬孙衍的目光微微一凝。他提到柏存厚——杉箐铺的事,已经传到了藤心门。柏长青没有追来,可他派人传了信。百草堂和藤心门之间,有联系。

滕守白把藤刀一挥,身后八个弟子同时亮出了兵器——藤刀、藤棍、藤编的软鞭,全是藤芯做的,轻,韧,带着藤芯特有的破风声。

楚建中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一把刚打好的弯刀。弯刀的刃口是铁岭寨的铁砂熔了锻的,刀柄是周婆家最老的那根青藤芯削的,握在手里,轻,稳,刃口雪亮。

他把弯刀递给周婆。“刀好了。试试。”

周婆接过弯刀,握在手里。她的手很稳,不抖。这把刀比她原来那把轻了二两,可刃口锋利了不止一倍。她把弯刀举起来,对着日光看了看刃线,然后放下来,看着滕守白。

“九十文,我不卖。”她说,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很清楚。

滕守白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把藤刀一挥。“那就别卖了。藤心门从今天起,不收藤坪坳一根藤。你们的藤芯,留着自己吃吧。”

他转身要走。

柳莺从拱门后面走出来,剑已经出鞘,剑尖指着滕守白的后颈。“把话说清楚再走。”

滕守白站住了。他没有回头,手在藤刀上握紧,又松开,又握紧。

“藤心门收藤,是看得起你们。不收,你们就是一堆烂藤。”他忽然转身,藤刀横扫,刀刃带着藤芯特有的破风声,削向柳莺的剑身。柳莺手腕一翻,剑刃贴着藤刀的刀背滑过去,刺向滕守白的手腕。滕守白收刀,刀柄磕在剑刃上,把剑磕偏了。

两个人同时退开。

楚建中拔剑,剑尖指向滕守白的喉咙。王晋蹲下来,笔尖在地上写了一个“缚”字,银白色的光绳从笔画里射出来,缠住了两个藤心门弟子的脚踝。他们摔倒在地,手里的藤棍飞出去,砸在卵石墙上。

沈听澜握着软剑,站在周婆旁边,剑尖指着地面。他没有冲上去,也没有退。楚润娘站在他前面,剑已经出鞘,剑尖指着藤心门弟子的方向。

姬孙衍拔剑。行尘剑出鞘,剑身在晨光里泛着灰扑扑的光。他的剑刺向滕守白的右肩。滕守白用藤刀格挡,剑尖刺在刀身上,不进不退。姬孙衍把左手也握上剑柄,双手握剑,用力往前推。剑尖从刀身上滑开,刺进了滕守白的右肩。剑刃进去了半寸,被肩胛骨卡住。

滕守白闷哼一声,左手抓住剑刃,不顾手指被割破,用力往外推。姬孙衍的剑被推了出来,他踉跄后退两步。滕守白的藤刀又劈过来了。

楚建中的剑从侧面刺过来,刺进了滕守白的左腿。剑刃穿过肌肉,从前面穿出来。滕守白单膝跪地,藤刀撑在地上,没有倒。

柳莺的剑刺进了滕守白的后腰。剑刃从腹部穿出来。滕守白的身体猛地绷紧,嘴张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血从嘴里涌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他跪下去,头垂着,不动了。

剩下的七个弟子四散奔逃。楚建中追上两个,一剑一个。柳莺追上两个,一剑封喉。王晋的笔尖点在一个人的眉心,震碎了他的神识海。沈听澜追上一个,软剑刺入那人的后心。楚润娘追上最后一个,剑尖刺入后颈。

八具尸体横在拱门下。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渗进卵石路的缝隙里。

周婆站在拱门下,看着那些尸体,看了很久。然后她蹲下来,把散落在地上的藤芯一根一根捡起来,盘好,放进竹筐里。她的手在抖,可她的动作很稳。

她把滕守白腰间那根标准品藤芯抽出来,扔进竹筐里,和她的藤芯放在一起。“他的藤芯,也是我割的。去年卖给他的,五文一根。他拿去当标准品,压我的价。”

她把竹筐端起来,走进屋里,把藤芯放在堂屋的藤堆上。

那天下午,姬孙衍在藤坪坳走了一圈。他看了周婆割藤、刮皮、盘芯的全过程,系统光幕记录下了每一道工序的数据——割藤的刀口角度、刮皮的入刀深度、盘芯的弯曲半径。他把这些数据整理成一套完整的藤芯品级鉴定标准:一看回弹速度,二看石灰水渗透深度,三看弯曲极限半径。三项指标各分三等,综合评定藤芯的品级。

他把这套标准写在一张纸上,递给周婆。“以后滕守青来收藤,你把这纸给他看。他不认,就把藤芯拉到思州城去卖。思州城里的藤器铺不止藤心门一家。你的藤芯好,自有人收。”

周婆接过纸,看了很久。她不识字,可纸上的图她看得懂——回弹速度的对比图,石灰水渗透的断面图,弯曲半径的示意图。她把纸折好,塞进围裙的口袋里。

沈听澜蹲在藤堆旁边,把周婆刮废的藤皮捡起来,一根一根地捋直,用藤皮搓成细绳。他搓得很慢,藤皮割手,搓几下掌心就红了。他没有停,搓了一根又一根,搓了十几根,手指被藤皮割出好几道小口子,血珠子渗出来,他用嘴吮一下,继续搓。

楚润娘蹲在他旁边,把他搓好的藤绳绕成团。她绕得很紧,每一圈都勒到位,绕完了,藤绳团硬邦邦的,像一块石头。她把藤绳团塞进包袱里——以后编草鞋,用藤绳做经线,比麻绳耐磨。

王晋坐在拱门下,把今天的事画了下来。他画了周婆刮藤皮的样子,画了滕守白试藤芯的样子,画了姬孙衍倒石灰水的样子,画了八具尸体横在地上的样子。画完了,在空白处标注:“藤坪坳,藤心门护法滕守白伏诛。姬孙衍以石灰水测纤维致密度,证周婆藤芯优于门中标准品。村民习得自测之法。”

写完了,他把纸折好塞进怀里。

柳莺站在拱门上方,背靠藤蔓,面朝岭上藤心寨的方向。那个东西还在——从油桐林跟到溪沟,从溪沟跟到坡顶,从坡顶跟到藤坪坳,此刻就停在岭上的树林边缘,一动不动。不是人,不是兽,是一团灰蒙蒙的雾,雾里裹着什么活的东西,有心跳,有呼吸,可那心跳和呼吸的频率与人完全不同——太慢了,慢得像冬眠的蛇。

她把剑从腰间解下来,放在膝上,用一块浸了桐油的布擦拭剑身。桐油渗进铁里,剑刃上浮起一层极薄的油膜,在日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楚建中把打弯刀剩下的铁砂收进麻袋里。周婆那把弯刀用了不到半斤铁,杨铁心送的铁砂还剩大半袋,木炭也还有不少。到了下一个村子,还能再打一把。

周婆从屋里端出一锅藤芯炖腊肉。藤芯是她去年存下的老藤芯,削了皮,切成段,和腊肉一起炖,炖了两个时辰,藤芯吸饱了腊肉的油,变得半透明,咬一口,软糯中带着藤芯特有的韧劲,像嚼一根晒了半干的牛筋。

所有人围过来。周婆给每人舀了一碗。沈听澜夹起一段藤芯,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比萝卜有嚼头。”

“藤芯炖腊肉,是我们藤坪坳过年才吃的菜。”周婆自己也端了一碗,坐在门槛上,“我爷爷在的时候,每年过年炖一锅。他走了,我爹炖。我爹走了,我炖。明年过年,不知道还能不能炖。”

沈听澜把碗里的藤芯吃完,把汤也喝干净了。“能炖。滕守青来了,我们挡。挡完了,你年年都能炖。”

周婆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把碗里的藤芯夹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姬孙衍坐在拱门下,把今天的事在系统里归档。标注了“藤坪坳,藤心门垄断藤芯收购案”的条目。他又在备注栏里加了一行——“藤芯回弹速度与纤维致密度正相关。石灰水渗透法可快速检测纤维致密度。藤芯品级鉴定三指标已传村民。”

沈听澜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他把搓好的藤绳从怀里掏出来,放在膝盖上,一根一根地捋直。“周婆说,她爷爷戴了一辈子的藤盔,她爹戴了一辈子,现在挂在堂屋里。等她走了,藤盔挂谁家?”

“挂你家。”姬孙衍说。

沈听澜的手停了一下。“我家在华容。离这里很远。”

“远就远。东西在,人就在。人走了,东西还在,就没白活。”

沈听澜把藤绳收进怀里,靠在拱门的石柱上,闭上了眼睛。

夜风从岭上吹下来,穿过藤蔓,藤叶相互摩擦,发出一种他之前从未听过的声音。不是沙沙声,不是哗啦声,不是脆响,不是箫声,不是细针落在绸布上,而像是无数根琴弦同时被拨动——嗡,嗡,嗡,很低,很沉,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那不是藤叶的声音,是藤芯的声音。藤芯在风里共振,每一根藤芯都有一个固有的频率,风找到那个频率,藤芯就唱起来了。

他听着那个声音,眼皮慢慢沉了下去。

柳莺没有睡。她站在拱门上方,盯着岭上那团灰雾。雾里的东西动了一下,往后退了半寸,然后停住了。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它还在等。

她把剑横在膝上,手指搭在剑柄上,拇指抵住剑格。她没有拔剑,只是等着。

夜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