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璞光沥涧洗沉璧
青冈林的尽头，山路像一条被人随手丢弃的旧绳索，弯弯绕绕地坠入一道深谷。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溜光，缝隙里填着不知哪年落下的橡壳和松针，踩上去滑溜溜的。沈听澜走在最前面，杉皮草鞋的鞋底已经磨得见了经纬，走在石板上吱扭吱扭地响，像踩着一只半死不活的蝉。
楚润娘跟在后面，目光钉在他的脚后跟上。鞋底那层杉皮只剩薄薄一皮，再走半天就该磨穿了。她从包袱里摸出昨天搓好的蒲草绳，边走边编。蒲草在指间翻转，编出来的鞋底比杉皮的软，可也薄，撑不了远路。她编着编着，忽然想起包袱最底层还压着一捆藤绳——沈听澜在藤坪坳搓的，硬邦邦的，耐磨得很。她把蒲草鞋底拆了，换成藤绳做经线，重新起头。
沈听澜听见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回过头。“鞋还能穿。”
“能穿是能穿，穿不了十里地了。”楚润娘头也不抬，手指翻飞，藤绳在她指间绷得紧紧的，编出来的鞋底硬挺挺的，用手指敲了敲，嘣嘣响。
王晋走在姬孙衍身侧，铁笔在指间旋来旋去。这笔比竹笔沉了三倍，转起来有惯性，转熟了反倒比竹笔顺手。他从布袋里摸出一颗路上捡的橡子，用指甲抠开壳，里面的仁是米黄色的，咬一口，涩得他整张脸皱成一团。他把橡仁吐出来，壳扔进路边的草丛里。
“橡子不能生吃。”姬孙衍看了他一眼。
“尝个味。”王晋把嘴里的涩味用舌尖顶了顶，咽了口唾沫，“比五味子还涩。”
柳莺走在队伍最后面，左肋的断骨处还缠着布条。走路时肋部一扩一缩，布条跟着一松一紧，像有只手在那里一下一下地按。她没有扶，也没有放慢步子。那团灰雾从藤坪坳一直跟到青冈林，昨夜忽然消失了——不是散开，是凭空消失，像一滴水落进滚烫的砂锅里，滋啦一声就没了。她不确定它是走了还是藏起来了。她把匕首从腰间拔出来，看了看刃口上那道暗红色的血纹。滕守青的血渗进铁里，洗不掉也擦不掉了，在刃口上凝成一道细如发丝的红线。她把匕首插回去。
石板路在谷底盘旋了约莫半个时辰，两旁的树从青冈换成了野核桃，又从野核桃换成了一种树皮灰白、叶片分裂如指掌的大树。枝头挂着青色的果子，圆滚滚的，表皮覆着一层细密的绒毛，像没熟的桃子。沈听澜摘下一颗，指甲掐进去，果肉乳白，渗出黏稠的汁液，拉出长长的丝。他把果子凑到鼻子跟前，有一股淡淡的清甜，像蒸熟的芋头。
姬孙衍的系统光幕铺开。“面包果。果肉含淀粉，烤熟了能吃，顶粮食。”
沈听澜把果子塞进行囊里，和五味子、桐籽、橡子挤在一起。
路在前方忽然收窄，两道山壁夹成一条缝，只容一人侧身挤过。石壁上渗着水珠，冰凉冰凉地滴进后颈窝里，激得人一哆嗦。挤过石缝，眼前豁然铺开一片谷地——平展展的，像谁把一座山从中劈开，又把劈面打磨光滑。谷地中央卧着一个镇子，青砖黛瓦，溪水穿镇而过，水面上架着三座石拱桥，桥洞下拴着小船，船头堆着渔网和鱼篓。溪水清得发蓝，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和游鱼，鱼影子落在石头上，一晃一晃的。
镇口立着一座石牌坊，牌坊上刻着三个大字——“石堰镇”。字是用錾子凿出来的，凿痕极深，笔画里填着灰绿色的地衣，干透了也不脱落，像长在石头里了。
牌坊下聚着一堆人，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圆，里三层外三层的。有人踮着脚尖，有人扒着前面人的肩膀，有人从人缝里往里挤。议论声嗡嗡的，像一锅煮过了头的粥，稠得搅不动。姬孙衍从人缝里往里看——牌坊下的石阶上躺着一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脸肿得变了形，左眼肿成一条缝，右眼完全睁不开，眼眶青紫，像被人按在墨汁里浸过。嘴角豁了一道口子，血干了，结成串的黑痂。衣裳被撕破了好几处，露出底下的皮肉，皮肉上横着七八道血痕，像是被什么带刺的东西抽的。他侧躺在石阶上，一条腿蜷着，一条腿伸得笔直，脚踝处肿得发亮，皮肤绷得紧紧的，底下淤着一团青黑。
一个老妇人跪在他旁边，满头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她没有哭，只是用手托着年轻人的后脑勺，把他的头垫高些，让喘气顺畅。她的手在抖，可从始至终没有松开过。
沈听澜挤进去，蹲到年轻人旁边。手指搭上手腕，脉象细弱，时快时慢，像一根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烛火。他翻开眼皮看了看，瞳孔对光的反应还在，可慢了半拍。“肋骨怕是裂了。脚踝的骨头也伤了。得寻个平整地方躺下。”
老妇人抬起眼看他，嘴唇翕动了好几回才挤出声音：“你是大夫？”
“随长辈学过一些。”沈听澜从行囊里摸出一块干净布，叠了几折，垫在年轻人后脑勺下。他的手很稳，不抖，可下颌绷得死紧，牙关咬得腮帮子鼓起一棱。
姬孙衍蹲到另一边，系统光幕铺开。左侧第六、第七肋骨骨裂，裂口渗血。右脚踝骨裂，韧带拉伤，皮下淤血漫过了整个踝关节。头皮有一道三寸长的撕裂伤，是被钝器砸的。他把伤情逐条报给沈听澜，沈听澜从行囊里摸出夹板和布条，把脚踝固定住，又把左臂吊起来。
“谁下的手？”楚建中蹲到老妇人旁边，声音压得很低。
老妇人的嘴唇抖了半天。“石堰堂。我儿子在后山自家祖地上挖出一块石头，他们说是‘窃矿’。那不是窃，后山是我们家的地，祖上传下来的。他们说后山的石头全是石堰堂的，挖了就是窃。我儿子分辨了几句，他们就动了手。”
她从怀里摸出一块拳头大的东西，颤巍巍地递过来。石头表面灰褐色，掂在手里沉甸甸的，比寻常石头重了不止一倍。姬孙衍接过来，系统光幕在视野中逐层剖开——灰褐色的表皮底下，透出一层隐隐的绿光，极淡，像深潭底部的水色。那是一块玉璞。皮壳灰褐，玉肉碧绿，切口处露出的指甲盖大小一片，像春天刚冒出土的草芽。
“这是玉璞。”姬孙衍把石头翻过来，表皮上有一道被凿子凿开的缺口，缺口里玉肉碧绿碧绿的。“皮壳灰褐，里面是碧玉。这块璞要是切开了，能值不少。”
老妇人的眼泪终于滚下来。“他不知道这是玉。他就是看这石头好看，想挖回去给孙子当玩意儿。石堰堂的人来了，说这是‘窃矿’，把他打成这样。他们说后山的石头全姓石，谁挖就打断谁的腿。”
姬孙衍把玉璞还给她。“石堰堂在哪个方向？”
“镇子西头，靠着溪边那栋最大的宅子就是。门口两棵银杏，一雌一雄，好认。”老妇人把玉璞塞回怀里，用手背蹭了一把眼泪。“堂主叫石蕴章，筑基六层。底下两个副堂主，一个石蕴玉，一个石蕴山，都是筑基四层。再底下还有四五十号人。”
姬孙衍站起来。人群自动让开一条缝。他穿过那条缝，走到牌坊下，望着镇子西头那两棵银杏树。银杏高得撑破了天际线，雌树上挂满了白果，风一吹就簌簌往下砸，落在青石板上啪的一声，果肉摔成一摊黄浆，露出里头白色的果核。
石蕴章。筑基六层。和他同级。两个筑基四层的副手，四五十个练气期的门徒。硬碰硬不是上策。可那年轻人断了肋骨，裂了脚踝，躺在石阶上，每一口气都像用钝刀子在割肉。
楚建中走到他旁边。“盘算怎么打？”
“盘算怎么不战而屈人之兵。”姬孙衍看着那两棵银杏，“石蕴章攥着玉矿不放。把他杀了，矿还在他手里。得让矿洞回到镇上。”
“怎么回？”
“逼他自己吐出来。”
姬孙衍走回老妇人面前。“老人家，后山你家的祖地在哪？带我去看看。”
老妇人托邻居照看儿子，撑着膝盖起身，领着他往后山走。后山不高，坡度徐缓，长满了灌木和野草。她家的祖地在半山腰，是一块平整过的台地，边缘堆着几块从土里翻出来的石头——灰褐的，青黑的，泛着隐隐绿意的。姬孙衍蹲下，系统光幕逐块扫描。三块灰褐色的石头里都裹着玉——一块碧玉，一块青玉，一块白玉。三种玉，成色都不低。他沿着台地走了一圈，光幕向地下延伸。地下三尺，一条玉脉横亘而过，宽约两丈，往山体深处延伸，储量不小。
他把数据记在心里，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你家祖地底下有玉脉。不是一块两块，是一整条。石蕴章要是知道了，会把整块地吞了。”
老妇人的脸刷地白了。“那……那可怎生是好？”
“先不让他知道。”姬孙衍从台地边缘捡起一块灰褐色的玉璞，用光幕扫了它的密度、硬度、折射率，又放回去。“镇上除了石堰堂，还有旁人通晓玉器么？”
“玉泉坊。镇子东头，掌柜姓顾，叫顾玉堂。祖上三代琢玉。石堰堂收了璞，也是卖给他。”
“顾玉堂收璞，怎么论价？”
“石蕴章说是甚成色就是甚成色。顾玉堂不敢多问。”
姬孙衍点了点头，把玉璞揣进怀里，下了山。
玉泉坊在镇子东头，门面窄小，门口悬着一块匾，匾上嵌着两个碧玉琢的字——“玉泉”。坊门半掩，里面传出琢玉的声响——沙沙沙，沙沙沙，是砣子碾磨玉料的动静，节奏很稳，不疾不徐。
姬孙衍推门进去。坊里很暗，只有一扇天窗漏光，光照在一张琢玉案上。案前坐着一个中年人，五十来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水晶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眯缝着，盯着砣子底下的玉料。他的手指按在玉料上，指尖随着砣子的转动微微游移，玉料在他指下一点一点地成形。身边堆着几块玉璞，皮壳灰褐，和姬孙衍怀里那块如出一辙。
“顾掌柜。”姬孙衍走到案前。
顾玉堂没有抬头。“买玉还是卖玉？”
“都不是。想请你出个面。”
顾玉堂的手停了，砣子的声音也歇了。他抬起头，水晶镜片后面的眼睛打量了姬孙衍一番，目光在行尘剑上停了一息。“修士？”
“打石堰镇过。牌坊底下瞅见一个年轻人被打断了肋骨，为了一块玉璞。”姬孙衍从怀里摸出那块玉璞放在琢玉案上，“从他家祖地刨出来的。石堰堂说后山的石头全归他们，刨了就是窃。”
顾玉堂拿起那块玉璞，翻来覆去端详，手指摩挲着皮壳上那道缺口。缺口里的玉肉碧绿碧绿的，在天窗透下来的光里泛着油润的色泽。“好料。碧玉，成色上等。石蕴章收这块璞，许了他家多少？”
“一个铜板没给。人先打残了。”
顾玉堂把玉璞放回案上，沉默了好一阵。“石堰堂收璞，从来不给现银。打一张欠条，说等玉料剖开了按成色算。可玉料剖开，成色是好是孬，全凭石蕴章上下嘴皮一碰。他说是次品就是次品，给的钱还不够工钱。我们不敢争——争了，他掐断玉料。没有玉料，我这玉泉坊就得关门。”
“石堰堂掐住了全镇的玉料？”
“不光后山的玉矿。溪里的籽料，地里的山料，全是石堰堂的。镇上人刨到璞，必须卖给他们。私卖一斤，打断一条腿。”顾玉堂把水晶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拭镜片，“我琢了一辈子玉，经手的料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一块璞是好是歹，我不用剖，掂一掂就门清。可我说了不作数。石蕴章说了才算。”
姬孙衍把玉璞拿起来放回怀里。“顾掌柜，要是石堰堂没了，后山的玉矿归镇上自己管。你收璞，按成色给现银。敢接么？”
顾玉堂的手指在琢玉案上敲了两下，指节粗粝，指腹全是老茧。“石堰堂四五十号人，石蕴章筑基六层，两个副堂主筑基四层。你一个人？”
“不止我一个。”姬孙衍转过身走到门口，“明日石堰堂的人还会来收玉。你到牌坊下来，带上你的砣子和眼睛。成色好不好，你说了算。”
顾玉堂把水晶眼镜戴上，镜片后面的眼睛眯了一下。“成。”
翌日清晨，石蕴山领着六个弟子来了。石蕴山是石蕴章的堂弟，四十出头，方脸膛，浓眉，脖子粗短，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他穿着一件灰白色的道袍，道袍上绣着一座孤峰，峰腰缠着云气，云气里隐着一个“玉”字。手里提着一杆铁秤——秤杆是黄铜打的，秤砣是生铁铸的，秤钩上挂着一只竹篮。他的修为在筑基四层，灵力厚重而粗粝，像一块刚从矿洞里撬出来的原石，棱角分明，未曾打磨。
他走到牌坊下，把铁秤往石阶上一顿，秤钩叮当作响。“交玉了。谁家刨了璞，拿出来。”
没有人应声。昨天还挤在牌坊下交玉的人，今天一个都不见了。只有老妇人站在石阶旁，怀里抱着那块玉璞，手指在皮壳上攥得发白。
石蕴山看见了她怀里的玉璞，嘴角抽了一下。“你家那块，交出来。昨儿个你儿子窃矿的事还没了，今天把玉交了，罚三倍，这事就算揭过去了。不交，后山你家的祖地，石堰堂收回。”
老妇人的嘴唇在抖。她把玉璞从怀里捧出来，捧得很紧。玉璞的皮壳被她捂热了，温温的，像一块刚从灶膛里扒出来的红薯。
姬孙衍从牌坊后面走出来。“这块璞，成色上等。按市价，值二十五两。你们给多少？”
石蕴山看了他一眼，目光在行尘剑上停了一息。“你是谁？”
“打石堰镇过。碰巧能辨一辨玉。”
石蕴山的嘴角又抽了一下。“辨玉？你分得清白玉和青玉么？你摸过几块籽料？你见过玉脉长什么样？”
姬孙衍没有接话。他从老妇人手里接过玉璞，走到石蕴山面前。“这块璞，皮壳灰褐，是标准的山料皮。缺口处的玉肉碧绿，油润，透光。用强光打进去，能看见絮状的玉花。这是上等碧玉的铁证。”
石蕴山愣了一下。“什么强光？”
姬孙衍从行囊里摸出一支铜管，铜管一头嵌着一块凸透镜，另一头塞着一颗荧光石——在云楼宗时用荧光石和铜管自己拼的，能聚出一束极亮的光。他把铜管抵在玉璞的缺口上，荧光石的光从透镜里射出来，穿透玉肉，在玉璞内部照出一片絮状的纹理，像云，像雾，像春水化不开的烟。
“瞧见了？絮状玉花，分布均匀，没有裂纹，没有杂质。上等碧玉才有的品相。”
石蕴山的脸色变了。他把铁秤从地上拔起来，握在手里。“这些把戏，谁知道是真是假。玉好不好，剖开才见分晓。剖开了，我说了算。”
“用不着剖。”顾玉堂从人群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他的琢玉砣子。砣子是铜铸的，磨得锃亮，边缘沾着玉粉，白花花的。他把砣子放在石阶上，从姬孙衍手里接过玉璞，手指摩挲着皮壳上那道缺口。指腹在缺口处停了许久，感受着玉肉的润度和温度，然后把玉璞贴在脸颊上，合上眼。
“上等碧玉。”他睁开眼，“皮壳薄，玉肉厚，润度足，透光好。剖开来，至少能出三对镯子，五个挂件，边角料还能磨一盒珠子。市价，这块璞值二十五两。”
石蕴山的嘴唇在抖。他把铁秤往地上一顿，秤钩哗啦作响。“顾玉堂，你胳膊肘往外拐？”
“我不是往外拐。我是往玉上拐。”顾玉堂把玉璞还给老妇人，“这块璞，成色上等。石堰堂要是按市价收，给二十五两。要是压价，我不收。我玉泉坊从今儿个起，只收按成色定价的玉。谁压价，我就不收谁的。”
石蕴山的脸色彻底沉了。他把铁秤一挥，身后六个弟子同时亮出家伙——铁锤、铁凿、铁撬棍，全是采玉的家什。铁锤抡起来能碎石，铁凿捅进去能凿穿玉脉，铁撬棍舞起来能掀翻千斤巨石。
楚建中从牌坊后面走出来，剑已出鞘。柳莺从银杏树上跃下，剑尖指着石蕴山的后颈。王晋蹲在石阶上，铁笔刻下一个“镇”字，银白色的光从笔画中涌出，在石蕴山脚下凝成一道光圈，猛地收缩，把他的双脚钉在地上。沈听澜握着软剑，挡在老妇人身前。楚润娘的剑指着石蕴山身后的弟子。
姬孙衍拔剑。行尘剑出鞘，剑身在晨光里泛着灰扑扑的光。剑尖刺向石蕴山的右肩。石蕴山用铁秤格挡，剑尖刺在秤杆上，黄铜秤杆被刺出一道凹痕。姬孙衍把左手也握上剑柄，双手握剑往前推。剑尖从秤杆上滑开，刺进了石蕴山的右肩，被肩胛骨卡住。
石蕴山闷哼一声，左手攥住剑刃，指掌割破也不顾，用力往外推。姬孙衍的剑被推了出来，踉跄退了两步。石蕴山的铁秤横扫过来，秤砣带着风声砸向太阳穴。姬孙衍低头，秤砣从头顶扫过，砸在身后的石牌坊上，石柱被砸出一个坑，石屑飞溅。
楚建中的剑从侧面刺来，刺进石蕴山的左腿。剑刃穿过肌肉，从前头透出来。石蕴山单膝跪地，铁秤撑在地上，没有倒。
柳莺的剑刺进了他的后腰，剑刃从腹部穿出。石蕴山的身体猛地绷紧，嘴张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血从嘴里涌出来，顺着下巴淌下去。他跪倒，头垂落，不动了。
剩下六个弟子四散奔逃。楚建中追上两个，一剑一个。柳莺追上两个，一剑封喉。王晋的铁笔点在一人后脑，震碎神识海。沈听澜追上一个，软剑刺入后心。楚润娘追上最后一个，剑尖送入咽喉。
六具尸首横在牌坊下。血从伤口涌出，渗进青石板的缝隙里。
老妇人站在石阶旁，怀里抱着那块玉璞，看着那些尸首，看了许久。然后她蹲下，把玉璞搁在石阶上，从怀里摸出一块布，将玉璞裹好，塞进沈听澜手里。“这块玉，送你。你替我儿治了伤，我没什么可谢的。”
沈听澜接过玉璞，抱在怀里。玉璞被老妇人的体温捂得温热，隔着布都能觉出那股暖意。“你儿子还躺着。这块玉卖了，能给他抓药。”
“药钱我有。攒了一辈子，够给他抓药了。”老妇人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这块玉你留着。等你往后开了自己的药铺，把它摆在柜面上。有人来抓药，瞧见这块玉，你就跟他们说，这是石堰镇后山出的碧玉，上等货。”
沈听澜把玉璞塞进行囊，压在藤绳上头。
那天午后，顾玉堂在牌坊下支了张桌。桌上摆着砣子、强光铜管、一碗清水。他把镇上的人全召过来，挨家挨户收玉。每一块璞，都用强光铜管照一遍，用砣子磨开一道小窗，用手指摩挲玉肉，用清水测润度。成色好，当场给现银。成色差，说明差在何处，给一个公道价。有人不信，他就把璞剖开——剖开了，玉肉和他说的分毫不差。
石堰镇的玉农们排着队，从牌坊下一直排到溪边。有人捧着璞，有人提着竹篮，有人背着背篓。璞大大小小，皮壳灰褐的，青黑的，泛黄的。顾玉堂一块一块地看，一块一块地估，一块一块地付。他的手指在璞上摩挲，指腹的老茧磨得玉皮沙沙响。
姬孙衍站在牌坊下，看着那条越排越长的队伍。系统光幕铺开，他把顾玉堂鉴玉的法子逐条记下——皮壳的厚薄、玉花的疏密、润度的深浅、透光的明暗。把这些整理成一套玉料品级的标准，写在一张纸上，递给顾玉堂。
顾玉堂接过纸看了许久。纸上的字他全认得，可那些数字——密度、折射率、絮状分布——他从没想过能用数目字来称量。“这纸上写的，你从哪学来的？”
“自己琢磨的。玉的好坏，说到底就是密度和纹理。密度高，纹理匀，就是好料。密度低，纹理乱，就是次货。眼睛看得出，手摸得出，数目字也能量得出。”
顾玉堂把纸折好塞进怀里。“我琢了一辈子玉，靠的是手和眼。你这一张纸，把我的手和眼全化成了数目字。也好。数目字不会扯谎。”
暮色四合时，石蕴章来了。不是一个人，是三十几个。他走在最前头，穿着一件灰白色的道袍，道袍上绣着一座孤峰，峰腰缠云，云里隐着一个“玉”字。脸瘦长，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下颌蓄着一撮花白胡须。手里提着一杆玉尺——尺身青玉琢就，长三尺，宽两指，通体透光，尺上刻满密匝匝的符文。他的修为在筑基六层，灵力清冷而坚硬，像一块埋在深山千年不见天日的寒玉。
他身后跟着石蕴玉——瘦高个，长脸，手里提着一柄玉如意。如意头是碧玉琢的，柄是白玉琢的，两样玉料接在一起，浑然天成。再后面是三十个弟子，灰白道袍，手持铁锤、铁凿、铁撬棍。
石蕴章走到牌坊下，站定。他看见了石阶上那摊还没干透的血，看见了顾玉堂桌上的强光铜管和砣子，看见了老妇人怀里那块已经包好的璞，看见了沈听澜行囊里露出的那块碧玉。
“蕴山是你杀的？”
姬孙衍把行尘剑挂在腰间。“他压价收玉，把活人当矿奴。该杀。”
石蕴章没有接话。他把玉尺往地上一顿，尺尾没入青石板半尺。三十个弟子同时散开，把牌坊围住。石蕴玉的玉如意在风里转了一下，如意头上的碧玉泛着幽光。
楚建中拔剑，剑尖指着石蕴章的咽喉。柳莺从银杏树上跃下，剑尖指着石蕴玉的后颈。王晋蹲在石阶上，铁笔刻下一个“困”字，银白光绳缠住三个弟子的脚踝。沈听澜握着软剑，挡在老妇人身前。楚润娘的剑指着石蕴玉身后的弟子。
石蕴章把玉尺从地上拔起，双手握尺，尺尖指向姬孙衍的胸口。“你的剑鞘裂了。裂了不换，是个念旧的人。念旧的人，下不了狠手。”
姬孙衍拔剑。行尘剑出鞘，剑身在暮色里泛着灰扑扑的光。剑尖刺向石蕴章的胸口。石蕴章用玉尺格挡，剑尖刺在尺身上，玉尺被刺出一道白印，没有断。石蕴章尺尾横扫，姬孙衍低头，尺尾从头顶扫过，带起的风削落几根断发。他的剑从下往上撩，剑尖划过石蕴章的大腿，道袍破裂，血渗出来。石蕴章退了一步，尺尖刺向姬孙衍的咽喉。姬孙衍侧身，尺尖擦着他的脖子刺过，皮肤划开一道浅口，血珠子滚落。他没有躲第二下，左手攥住了尺身。
尺身是青玉琢的，冰凉滑腻，像攥住一块寒冰。他攥不住，尺身在掌心里滑动，蹭掉一层皮。他把左手握得更紧，指甲抠进玉尺的符文凹槽里，抠出血来。右手举剑，朝玉尺中段劈落。剑刃斫在玉尺上，发出一声脆响，玉尺没有断，只留下一道白印。
石蕴章的嘴角浮起一丝笑。“玉不畏铁。”
姬孙衍没有接话。他把剑收回，左手松开玉尺，整个人往后掠出三步。手探进行囊，摸出一只铁锤——楚建中打匕首剩下的余料锻的，锤头只拇指大小，可分量极沉。他把铁锤抡起来，砸在玉尺的中段。
玉尺断了。不是被砸断的，是被震断的。铁锤落在玉尺上，锤头的重量聚在拇指大的一点，压强极大。玉尺承不住，从中间裂开，裂纹顺着玉纹蔓延，眨眼间整杆玉尺碎成七八截，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石蕴章低头看着地上的碎玉，脸上的从容终于消失了。他的手在抖，手指被碎玉的茬口割破了好几道，血从指缝往外涌。退了两步，从石蕴玉手里夺过玉如意，握在手里。可手伤了，握不住，玉如意在掌中晃荡，如意头上的碧玉在暮色里泛着幽幽的光。
楚建中的剑从侧面刺来。石蕴章用玉如意格挡，剑尖刺在如意头上，碧玉被刺出一道裂痕。楚建中的剑没有停，刺进了石蕴章的右肩，剑刃穿过肩胛，从后背透出。石蕴章闷哼一声，左手攥住剑刃往外推。楚建中的剑被推出来，他踉跄退了两步。
姬孙衍的剑到了。行尘剑刺进了石蕴章的胸口，剑尖从后背穿出，钉在身后的石牌坊上。石蕴章低头看着胸口的剑，嘴里涌出一股黑血。左手抬起来，想攥住姬孙衍的脖颈，伸到半途便垂了下去。他靠在牌坊上，眼睛还睁着，瞳孔已慢慢涣散。
柳莺的剑刺进了石蕴玉的后腰，剑刃从腹部穿出。石蕴玉的身体猛地绷紧，玉如意脱手，掉在地上，如意头上的碧玉摔成两半。他跪倒，头垂落，不动了。
余下的弟子四散奔逃。楚建中追上几个，一剑一个。柳莺追上几个，一剑封喉。王晋的铁笔点在一人后脑，震碎神识海。沈听澜追上一个，软剑刺入后心。楚润娘追上最后一个，剑尖送入咽喉。
三十具尸首横在牌坊下。血从伤口涌出，渗进青石板的缝隙，汇成细流淌进溪水里。溪水带着血色往下游流，流过三座石拱桥，流过镇子中央，流着流着便什么也看不出了。
顾玉堂站在牌坊下，看着那些尸首，看了许久。然后他蹲下，把石蕴章的玉尺碎片一块一块捡起来，放进竹篮里。“青玉，成色中等。碎了可惜，磨成玉粉，还能入药。”
他把竹篮端起来，走进玉泉坊。
楚润娘跟在后面，目光钉在他的脚后跟上。鞋底那层杉皮只剩薄薄一皮，再走半天就该磨穿了。她从包袱里摸出昨天搓好的蒲草绳，边走边编。蒲草在指间翻转，编出来的鞋底比杉皮的软，可也薄，撑不了远路。她编着编着，忽然想起包袱最底层还压着一捆藤绳——沈听澜在藤坪坳搓的，硬邦邦的，耐磨得很。她把蒲草鞋底拆了，换成藤绳做经线，重新起头。
沈听澜听见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回过头。“鞋还能穿。”
“能穿是能穿，穿不了十里地了。”楚润娘头也不抬，手指翻飞，藤绳在她指间绷得紧紧的，编出来的鞋底硬挺挺的，用手指敲了敲，嘣嘣响。
王晋走在姬孙衍身侧，铁笔在指间旋来旋去。这笔比竹笔沉了三倍，转起来有惯性，转熟了反倒比竹笔顺手。他从布袋里摸出一颗路上捡的橡子，用指甲抠开壳，里面的仁是米黄色的，咬一口，涩得他整张脸皱成一团。他把橡仁吐出来，壳扔进路边的草丛里。
“橡子不能生吃。”姬孙衍看了他一眼。
“尝个味。”王晋把嘴里的涩味用舌尖顶了顶，咽了口唾沫，“比五味子还涩。”
柳莺走在队伍最后面，左肋的断骨处还缠着布条。走路时肋部一扩一缩，布条跟着一松一紧，像有只手在那里一下一下地按。她没有扶，也没有放慢步子。那团灰雾从藤坪坳一直跟到青冈林，昨夜忽然消失了——不是散开，是凭空消失，像一滴水落进滚烫的砂锅里，滋啦一声就没了。她不确定它是走了还是藏起来了。她把匕首从腰间拔出来，看了看刃口上那道暗红色的血纹。滕守青的血渗进铁里，洗不掉也擦不掉了，在刃口上凝成一道细如发丝的红线。她把匕首插回去。
石板路在谷底盘旋了约莫半个时辰，两旁的树从青冈换成了野核桃，又从野核桃换成了一种树皮灰白、叶片分裂如指掌的大树。枝头挂着青色的果子，圆滚滚的，表皮覆着一层细密的绒毛，像没熟的桃子。沈听澜摘下一颗，指甲掐进去，果肉乳白，渗出黏稠的汁液，拉出长长的丝。他把果子凑到鼻子跟前，有一股淡淡的清甜，像蒸熟的芋头。
姬孙衍的系统光幕铺开。“面包果。果肉含淀粉，烤熟了能吃，顶粮食。”
沈听澜把果子塞进行囊里，和五味子、桐籽、橡子挤在一起。
路在前方忽然收窄，两道山壁夹成一条缝，只容一人侧身挤过。石壁上渗着水珠，冰凉冰凉地滴进后颈窝里，激得人一哆嗦。挤过石缝，眼前豁然铺开一片谷地——平展展的，像谁把一座山从中劈开，又把劈面打磨光滑。谷地中央卧着一个镇子，青砖黛瓦，溪水穿镇而过，水面上架着三座石拱桥，桥洞下拴着小船，船头堆着渔网和鱼篓。溪水清得发蓝，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和游鱼，鱼影子落在石头上，一晃一晃的。
镇口立着一座石牌坊，牌坊上刻着三个大字——“石堰镇”。字是用錾子凿出来的，凿痕极深，笔画里填着灰绿色的地衣，干透了也不脱落，像长在石头里了。
牌坊下聚着一堆人，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圆，里三层外三层的。有人踮着脚尖，有人扒着前面人的肩膀，有人从人缝里往里挤。议论声嗡嗡的，像一锅煮过了头的粥，稠得搅不动。姬孙衍从人缝里往里看——牌坊下的石阶上躺着一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脸肿得变了形，左眼肿成一条缝，右眼完全睁不开，眼眶青紫，像被人按在墨汁里浸过。嘴角豁了一道口子，血干了，结成串的黑痂。衣裳被撕破了好几处，露出底下的皮肉，皮肉上横着七八道血痕，像是被什么带刺的东西抽的。他侧躺在石阶上，一条腿蜷着，一条腿伸得笔直，脚踝处肿得发亮，皮肤绷得紧紧的，底下淤着一团青黑。
一个老妇人跪在他旁边，满头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她没有哭，只是用手托着年轻人的后脑勺，把他的头垫高些，让喘气顺畅。她的手在抖，可从始至终没有松开过。
沈听澜挤进去，蹲到年轻人旁边。手指搭上手腕，脉象细弱，时快时慢，像一根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烛火。他翻开眼皮看了看，瞳孔对光的反应还在，可慢了半拍。“肋骨怕是裂了。脚踝的骨头也伤了。得寻个平整地方躺下。”
老妇人抬起眼看他，嘴唇翕动了好几回才挤出声音：“你是大夫？”
“随长辈学过一些。”沈听澜从行囊里摸出一块干净布，叠了几折，垫在年轻人后脑勺下。他的手很稳，不抖，可下颌绷得死紧，牙关咬得腮帮子鼓起一棱。
姬孙衍蹲到另一边，系统光幕铺开。左侧第六、第七肋骨骨裂，裂口渗血。右脚踝骨裂，韧带拉伤，皮下淤血漫过了整个踝关节。头皮有一道三寸长的撕裂伤，是被钝器砸的。他把伤情逐条报给沈听澜，沈听澜从行囊里摸出夹板和布条，把脚踝固定住，又把左臂吊起来。
“谁下的手？”楚建中蹲到老妇人旁边，声音压得很低。
老妇人的嘴唇抖了半天。“石堰堂。我儿子在后山自家祖地上挖出一块石头，他们说是‘窃矿’。那不是窃，后山是我们家的地，祖上传下来的。他们说后山的石头全是石堰堂的，挖了就是窃。我儿子分辨了几句，他们就动了手。”
她从怀里摸出一块拳头大的东西，颤巍巍地递过来。石头表面灰褐色，掂在手里沉甸甸的，比寻常石头重了不止一倍。姬孙衍接过来，系统光幕在视野中逐层剖开——灰褐色的表皮底下，透出一层隐隐的绿光，极淡，像深潭底部的水色。那是一块玉璞。皮壳灰褐，玉肉碧绿，切口处露出的指甲盖大小一片，像春天刚冒出土的草芽。
“这是玉璞。”姬孙衍把石头翻过来，表皮上有一道被凿子凿开的缺口，缺口里玉肉碧绿碧绿的。“皮壳灰褐，里面是碧玉。这块璞要是切开了，能值不少。”
老妇人的眼泪终于滚下来。“他不知道这是玉。他就是看这石头好看，想挖回去给孙子当玩意儿。石堰堂的人来了，说这是‘窃矿’，把他打成这样。他们说后山的石头全姓石，谁挖就打断谁的腿。”
姬孙衍把玉璞还给她。“石堰堂在哪个方向？”
“镇子西头，靠着溪边那栋最大的宅子就是。门口两棵银杏，一雌一雄，好认。”老妇人把玉璞塞回怀里，用手背蹭了一把眼泪。“堂主叫石蕴章，筑基六层。底下两个副堂主，一个石蕴玉，一个石蕴山，都是筑基四层。再底下还有四五十号人。”
姬孙衍站起来。人群自动让开一条缝。他穿过那条缝，走到牌坊下，望着镇子西头那两棵银杏树。银杏高得撑破了天际线，雌树上挂满了白果，风一吹就簌簌往下砸，落在青石板上啪的一声，果肉摔成一摊黄浆，露出里头白色的果核。
石蕴章。筑基六层。和他同级。两个筑基四层的副手，四五十个练气期的门徒。硬碰硬不是上策。可那年轻人断了肋骨，裂了脚踝，躺在石阶上，每一口气都像用钝刀子在割肉。
楚建中走到他旁边。“盘算怎么打？”
“盘算怎么不战而屈人之兵。”姬孙衍看着那两棵银杏，“石蕴章攥着玉矿不放。把他杀了，矿还在他手里。得让矿洞回到镇上。”
“怎么回？”
“逼他自己吐出来。”
姬孙衍走回老妇人面前。“老人家，后山你家的祖地在哪？带我去看看。”
老妇人托邻居照看儿子，撑着膝盖起身，领着他往后山走。后山不高，坡度徐缓，长满了灌木和野草。她家的祖地在半山腰，是一块平整过的台地，边缘堆着几块从土里翻出来的石头——灰褐的，青黑的，泛着隐隐绿意的。姬孙衍蹲下，系统光幕逐块扫描。三块灰褐色的石头里都裹着玉——一块碧玉，一块青玉，一块白玉。三种玉，成色都不低。他沿着台地走了一圈，光幕向地下延伸。地下三尺，一条玉脉横亘而过，宽约两丈，往山体深处延伸，储量不小。
他把数据记在心里，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你家祖地底下有玉脉。不是一块两块，是一整条。石蕴章要是知道了，会把整块地吞了。”
老妇人的脸刷地白了。“那……那可怎生是好？”
“先不让他知道。”姬孙衍从台地边缘捡起一块灰褐色的玉璞，用光幕扫了它的密度、硬度、折射率，又放回去。“镇上除了石堰堂，还有旁人通晓玉器么？”
“玉泉坊。镇子东头，掌柜姓顾，叫顾玉堂。祖上三代琢玉。石堰堂收了璞，也是卖给他。”
“顾玉堂收璞，怎么论价？”
“石蕴章说是甚成色就是甚成色。顾玉堂不敢多问。”
姬孙衍点了点头，把玉璞揣进怀里，下了山。
玉泉坊在镇子东头，门面窄小，门口悬着一块匾，匾上嵌着两个碧玉琢的字——“玉泉”。坊门半掩，里面传出琢玉的声响——沙沙沙，沙沙沙，是砣子碾磨玉料的动静，节奏很稳，不疾不徐。
姬孙衍推门进去。坊里很暗，只有一扇天窗漏光，光照在一张琢玉案上。案前坐着一个中年人，五十来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水晶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眯缝着，盯着砣子底下的玉料。他的手指按在玉料上，指尖随着砣子的转动微微游移，玉料在他指下一点一点地成形。身边堆着几块玉璞，皮壳灰褐，和姬孙衍怀里那块如出一辙。
“顾掌柜。”姬孙衍走到案前。
顾玉堂没有抬头。“买玉还是卖玉？”
“都不是。想请你出个面。”
顾玉堂的手停了，砣子的声音也歇了。他抬起头，水晶镜片后面的眼睛打量了姬孙衍一番，目光在行尘剑上停了一息。“修士？”
“打石堰镇过。牌坊底下瞅见一个年轻人被打断了肋骨，为了一块玉璞。”姬孙衍从怀里摸出那块玉璞放在琢玉案上，“从他家祖地刨出来的。石堰堂说后山的石头全归他们，刨了就是窃。”
顾玉堂拿起那块玉璞，翻来覆去端详，手指摩挲着皮壳上那道缺口。缺口里的玉肉碧绿碧绿的，在天窗透下来的光里泛着油润的色泽。“好料。碧玉，成色上等。石蕴章收这块璞，许了他家多少？”
“一个铜板没给。人先打残了。”
顾玉堂把玉璞放回案上，沉默了好一阵。“石堰堂收璞，从来不给现银。打一张欠条，说等玉料剖开了按成色算。可玉料剖开，成色是好是孬，全凭石蕴章上下嘴皮一碰。他说是次品就是次品，给的钱还不够工钱。我们不敢争——争了，他掐断玉料。没有玉料，我这玉泉坊就得关门。”
“石堰堂掐住了全镇的玉料？”
“不光后山的玉矿。溪里的籽料，地里的山料，全是石堰堂的。镇上人刨到璞，必须卖给他们。私卖一斤，打断一条腿。”顾玉堂把水晶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拭镜片，“我琢了一辈子玉，经手的料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一块璞是好是歹，我不用剖，掂一掂就门清。可我说了不作数。石蕴章说了才算。”
姬孙衍把玉璞拿起来放回怀里。“顾掌柜，要是石堰堂没了，后山的玉矿归镇上自己管。你收璞，按成色给现银。敢接么？”
顾玉堂的手指在琢玉案上敲了两下，指节粗粝，指腹全是老茧。“石堰堂四五十号人，石蕴章筑基六层，两个副堂主筑基四层。你一个人？”
“不止我一个。”姬孙衍转过身走到门口，“明日石堰堂的人还会来收玉。你到牌坊下来，带上你的砣子和眼睛。成色好不好，你说了算。”
顾玉堂把水晶眼镜戴上，镜片后面的眼睛眯了一下。“成。”
翌日清晨，石蕴山领着六个弟子来了。石蕴山是石蕴章的堂弟，四十出头，方脸膛，浓眉，脖子粗短，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他穿着一件灰白色的道袍，道袍上绣着一座孤峰，峰腰缠着云气，云气里隐着一个“玉”字。手里提着一杆铁秤——秤杆是黄铜打的，秤砣是生铁铸的，秤钩上挂着一只竹篮。他的修为在筑基四层，灵力厚重而粗粝，像一块刚从矿洞里撬出来的原石，棱角分明，未曾打磨。
他走到牌坊下，把铁秤往石阶上一顿，秤钩叮当作响。“交玉了。谁家刨了璞，拿出来。”
没有人应声。昨天还挤在牌坊下交玉的人，今天一个都不见了。只有老妇人站在石阶旁，怀里抱着那块玉璞，手指在皮壳上攥得发白。
石蕴山看见了她怀里的玉璞，嘴角抽了一下。“你家那块，交出来。昨儿个你儿子窃矿的事还没了，今天把玉交了，罚三倍，这事就算揭过去了。不交，后山你家的祖地，石堰堂收回。”
老妇人的嘴唇在抖。她把玉璞从怀里捧出来，捧得很紧。玉璞的皮壳被她捂热了，温温的，像一块刚从灶膛里扒出来的红薯。
姬孙衍从牌坊后面走出来。“这块璞，成色上等。按市价，值二十五两。你们给多少？”
石蕴山看了他一眼，目光在行尘剑上停了一息。“你是谁？”
“打石堰镇过。碰巧能辨一辨玉。”
石蕴山的嘴角又抽了一下。“辨玉？你分得清白玉和青玉么？你摸过几块籽料？你见过玉脉长什么样？”
姬孙衍没有接话。他从老妇人手里接过玉璞，走到石蕴山面前。“这块璞，皮壳灰褐，是标准的山料皮。缺口处的玉肉碧绿，油润，透光。用强光打进去，能看见絮状的玉花。这是上等碧玉的铁证。”
石蕴山愣了一下。“什么强光？”
姬孙衍从行囊里摸出一支铜管，铜管一头嵌着一块凸透镜，另一头塞着一颗荧光石——在云楼宗时用荧光石和铜管自己拼的，能聚出一束极亮的光。他把铜管抵在玉璞的缺口上，荧光石的光从透镜里射出来，穿透玉肉，在玉璞内部照出一片絮状的纹理，像云，像雾，像春水化不开的烟。
“瞧见了？絮状玉花，分布均匀，没有裂纹，没有杂质。上等碧玉才有的品相。”
石蕴山的脸色变了。他把铁秤从地上拔起来，握在手里。“这些把戏，谁知道是真是假。玉好不好，剖开才见分晓。剖开了，我说了算。”
“用不着剖。”顾玉堂从人群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他的琢玉砣子。砣子是铜铸的，磨得锃亮，边缘沾着玉粉，白花花的。他把砣子放在石阶上，从姬孙衍手里接过玉璞，手指摩挲着皮壳上那道缺口。指腹在缺口处停了许久，感受着玉肉的润度和温度，然后把玉璞贴在脸颊上，合上眼。
“上等碧玉。”他睁开眼，“皮壳薄，玉肉厚，润度足，透光好。剖开来，至少能出三对镯子，五个挂件，边角料还能磨一盒珠子。市价，这块璞值二十五两。”
石蕴山的嘴唇在抖。他把铁秤往地上一顿，秤钩哗啦作响。“顾玉堂，你胳膊肘往外拐？”
“我不是往外拐。我是往玉上拐。”顾玉堂把玉璞还给老妇人，“这块璞，成色上等。石堰堂要是按市价收，给二十五两。要是压价，我不收。我玉泉坊从今儿个起，只收按成色定价的玉。谁压价，我就不收谁的。”
石蕴山的脸色彻底沉了。他把铁秤一挥，身后六个弟子同时亮出家伙——铁锤、铁凿、铁撬棍，全是采玉的家什。铁锤抡起来能碎石，铁凿捅进去能凿穿玉脉，铁撬棍舞起来能掀翻千斤巨石。
楚建中从牌坊后面走出来，剑已出鞘。柳莺从银杏树上跃下，剑尖指着石蕴山的后颈。王晋蹲在石阶上，铁笔刻下一个“镇”字，银白色的光从笔画中涌出，在石蕴山脚下凝成一道光圈，猛地收缩，把他的双脚钉在地上。沈听澜握着软剑，挡在老妇人身前。楚润娘的剑指着石蕴山身后的弟子。
姬孙衍拔剑。行尘剑出鞘，剑身在晨光里泛着灰扑扑的光。剑尖刺向石蕴山的右肩。石蕴山用铁秤格挡，剑尖刺在秤杆上，黄铜秤杆被刺出一道凹痕。姬孙衍把左手也握上剑柄，双手握剑往前推。剑尖从秤杆上滑开，刺进了石蕴山的右肩，被肩胛骨卡住。
石蕴山闷哼一声，左手攥住剑刃，指掌割破也不顾，用力往外推。姬孙衍的剑被推了出来，踉跄退了两步。石蕴山的铁秤横扫过来，秤砣带着风声砸向太阳穴。姬孙衍低头，秤砣从头顶扫过，砸在身后的石牌坊上，石柱被砸出一个坑，石屑飞溅。
楚建中的剑从侧面刺来，刺进石蕴山的左腿。剑刃穿过肌肉，从前头透出来。石蕴山单膝跪地，铁秤撑在地上，没有倒。
柳莺的剑刺进了他的后腰，剑刃从腹部穿出。石蕴山的身体猛地绷紧，嘴张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血从嘴里涌出来，顺着下巴淌下去。他跪倒，头垂落，不动了。
剩下六个弟子四散奔逃。楚建中追上两个，一剑一个。柳莺追上两个，一剑封喉。王晋的铁笔点在一人后脑，震碎神识海。沈听澜追上一个，软剑刺入后心。楚润娘追上最后一个，剑尖送入咽喉。
六具尸首横在牌坊下。血从伤口涌出，渗进青石板的缝隙里。
老妇人站在石阶旁，怀里抱着那块玉璞，看着那些尸首，看了许久。然后她蹲下，把玉璞搁在石阶上，从怀里摸出一块布，将玉璞裹好，塞进沈听澜手里。“这块玉，送你。你替我儿治了伤，我没什么可谢的。”
沈听澜接过玉璞，抱在怀里。玉璞被老妇人的体温捂得温热，隔着布都能觉出那股暖意。“你儿子还躺着。这块玉卖了，能给他抓药。”
“药钱我有。攒了一辈子，够给他抓药了。”老妇人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这块玉你留着。等你往后开了自己的药铺，把它摆在柜面上。有人来抓药，瞧见这块玉，你就跟他们说，这是石堰镇后山出的碧玉，上等货。”
沈听澜把玉璞塞进行囊，压在藤绳上头。
那天午后，顾玉堂在牌坊下支了张桌。桌上摆着砣子、强光铜管、一碗清水。他把镇上的人全召过来，挨家挨户收玉。每一块璞，都用强光铜管照一遍，用砣子磨开一道小窗，用手指摩挲玉肉，用清水测润度。成色好，当场给现银。成色差，说明差在何处，给一个公道价。有人不信，他就把璞剖开——剖开了，玉肉和他说的分毫不差。
石堰镇的玉农们排着队，从牌坊下一直排到溪边。有人捧着璞，有人提着竹篮，有人背着背篓。璞大大小小，皮壳灰褐的，青黑的，泛黄的。顾玉堂一块一块地看，一块一块地估，一块一块地付。他的手指在璞上摩挲，指腹的老茧磨得玉皮沙沙响。
姬孙衍站在牌坊下，看着那条越排越长的队伍。系统光幕铺开，他把顾玉堂鉴玉的法子逐条记下——皮壳的厚薄、玉花的疏密、润度的深浅、透光的明暗。把这些整理成一套玉料品级的标准，写在一张纸上，递给顾玉堂。
顾玉堂接过纸看了许久。纸上的字他全认得，可那些数字——密度、折射率、絮状分布——他从没想过能用数目字来称量。“这纸上写的，你从哪学来的？”
“自己琢磨的。玉的好坏，说到底就是密度和纹理。密度高，纹理匀，就是好料。密度低，纹理乱，就是次货。眼睛看得出，手摸得出，数目字也能量得出。”
顾玉堂把纸折好塞进怀里。“我琢了一辈子玉，靠的是手和眼。你这一张纸，把我的手和眼全化成了数目字。也好。数目字不会扯谎。”
暮色四合时，石蕴章来了。不是一个人，是三十几个。他走在最前头，穿着一件灰白色的道袍，道袍上绣着一座孤峰，峰腰缠云，云里隐着一个“玉”字。脸瘦长，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下颌蓄着一撮花白胡须。手里提着一杆玉尺——尺身青玉琢就，长三尺，宽两指，通体透光，尺上刻满密匝匝的符文。他的修为在筑基六层，灵力清冷而坚硬，像一块埋在深山千年不见天日的寒玉。
他身后跟着石蕴玉——瘦高个，长脸，手里提着一柄玉如意。如意头是碧玉琢的，柄是白玉琢的，两样玉料接在一起，浑然天成。再后面是三十个弟子，灰白道袍，手持铁锤、铁凿、铁撬棍。
石蕴章走到牌坊下，站定。他看见了石阶上那摊还没干透的血，看见了顾玉堂桌上的强光铜管和砣子，看见了老妇人怀里那块已经包好的璞，看见了沈听澜行囊里露出的那块碧玉。
“蕴山是你杀的？”
姬孙衍把行尘剑挂在腰间。“他压价收玉，把活人当矿奴。该杀。”
石蕴章没有接话。他把玉尺往地上一顿，尺尾没入青石板半尺。三十个弟子同时散开，把牌坊围住。石蕴玉的玉如意在风里转了一下，如意头上的碧玉泛着幽光。
楚建中拔剑，剑尖指着石蕴章的咽喉。柳莺从银杏树上跃下，剑尖指着石蕴玉的后颈。王晋蹲在石阶上，铁笔刻下一个“困”字，银白光绳缠住三个弟子的脚踝。沈听澜握着软剑，挡在老妇人身前。楚润娘的剑指着石蕴玉身后的弟子。
石蕴章把玉尺从地上拔起，双手握尺，尺尖指向姬孙衍的胸口。“你的剑鞘裂了。裂了不换，是个念旧的人。念旧的人，下不了狠手。”
姬孙衍拔剑。行尘剑出鞘，剑身在暮色里泛着灰扑扑的光。剑尖刺向石蕴章的胸口。石蕴章用玉尺格挡，剑尖刺在尺身上，玉尺被刺出一道白印，没有断。石蕴章尺尾横扫，姬孙衍低头，尺尾从头顶扫过，带起的风削落几根断发。他的剑从下往上撩，剑尖划过石蕴章的大腿，道袍破裂，血渗出来。石蕴章退了一步，尺尖刺向姬孙衍的咽喉。姬孙衍侧身，尺尖擦着他的脖子刺过，皮肤划开一道浅口，血珠子滚落。他没有躲第二下，左手攥住了尺身。
尺身是青玉琢的，冰凉滑腻，像攥住一块寒冰。他攥不住，尺身在掌心里滑动，蹭掉一层皮。他把左手握得更紧，指甲抠进玉尺的符文凹槽里，抠出血来。右手举剑，朝玉尺中段劈落。剑刃斫在玉尺上，发出一声脆响，玉尺没有断，只留下一道白印。
石蕴章的嘴角浮起一丝笑。“玉不畏铁。”
姬孙衍没有接话。他把剑收回，左手松开玉尺，整个人往后掠出三步。手探进行囊，摸出一只铁锤——楚建中打匕首剩下的余料锻的，锤头只拇指大小，可分量极沉。他把铁锤抡起来，砸在玉尺的中段。
玉尺断了。不是被砸断的，是被震断的。铁锤落在玉尺上，锤头的重量聚在拇指大的一点，压强极大。玉尺承不住，从中间裂开，裂纹顺着玉纹蔓延，眨眼间整杆玉尺碎成七八截，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石蕴章低头看着地上的碎玉，脸上的从容终于消失了。他的手在抖，手指被碎玉的茬口割破了好几道，血从指缝往外涌。退了两步，从石蕴玉手里夺过玉如意，握在手里。可手伤了，握不住，玉如意在掌中晃荡，如意头上的碧玉在暮色里泛着幽幽的光。
楚建中的剑从侧面刺来。石蕴章用玉如意格挡，剑尖刺在如意头上，碧玉被刺出一道裂痕。楚建中的剑没有停，刺进了石蕴章的右肩，剑刃穿过肩胛，从后背透出。石蕴章闷哼一声，左手攥住剑刃往外推。楚建中的剑被推出来，他踉跄退了两步。
姬孙衍的剑到了。行尘剑刺进了石蕴章的胸口，剑尖从后背穿出，钉在身后的石牌坊上。石蕴章低头看着胸口的剑，嘴里涌出一股黑血。左手抬起来，想攥住姬孙衍的脖颈，伸到半途便垂了下去。他靠在牌坊上，眼睛还睁着，瞳孔已慢慢涣散。
柳莺的剑刺进了石蕴玉的后腰，剑刃从腹部穿出。石蕴玉的身体猛地绷紧，玉如意脱手，掉在地上，如意头上的碧玉摔成两半。他跪倒，头垂落，不动了。
余下的弟子四散奔逃。楚建中追上几个，一剑一个。柳莺追上几个，一剑封喉。王晋的铁笔点在一人后脑，震碎神识海。沈听澜追上一个，软剑刺入后心。楚润娘追上最后一个，剑尖送入咽喉。
三十具尸首横在牌坊下。血从伤口涌出，渗进青石板的缝隙，汇成细流淌进溪水里。溪水带着血色往下游流，流过三座石拱桥，流过镇子中央，流着流着便什么也看不出了。
顾玉堂站在牌坊下，看着那些尸首，看了许久。然后他蹲下，把石蕴章的玉尺碎片一块一块捡起来，放进竹篮里。“青玉，成色中等。碎了可惜，磨成玉粉，还能入药。”
他把竹篮端起来，走进玉泉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