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桐花谢罢发柔柯

天机反编译 · 键指键行 · 第85章 · 9453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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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堰镇的溪水淌了一夜,把牌坊下青石板缝里的血渍冲得干干净净。天刚蒙蒙亮,顾玉堂的玉泉坊就开了门,砣子声沙沙沙地响起来,比往日早了一个时辰。他说夜里梦见一块上等碧玉,通体透光,里面飘着絮状的玉花,像春水化不开的烟。醒来手里空空的,怎么也睡不着了,干脆起来琢玉。

姬孙衍坐在客栈的窗前,把行尘剑横在膝上。剑鞘上新添的那道裂口——石蕴章的玉尺擦出来的——边缘的木茬已经磨钝了,指腹摸上去只剩一道浅槽。他把剑翻过来,看见鞘尾也裂了一道细纹,是石蕴山的铁秤砸在牌坊上时震出来的。旧伤叠新伤,剑鞘还是那把剑鞘,分量没变。

沈听澜从隔壁房间出来,手里攥着老妇人送的那块碧玉璞。璞被他捂了一夜,温温热热的,像一块刚出笼的米糕。他把璞举到窗前,晨光从缺口处透进去,玉肉里那片絮状的玉花被照得清清楚楚,像一团冻在冰里的烟。这块石头在行囊里待了这些天,边角把《本草拾遗》的封皮硌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姬大哥,这玉花是怎么长出来的?”

“不是长出来的。是玉脉在地底下被挤压了千百万年,不同成分的玉料相互渗透,在交界面上形成的纹理。”姬孙衍把系统光幕铺开,玉璞的微观结构在视野中逐层展开——硅酸盐纤维交织成毡状结构,絮状玉花是透闪石与阳起石的混溶界面,在高压下形成的扩散晕圈。“就像油和水搅在一起,搅了千百万年,搅出花纹来。”

沈听澜盯着那片絮状纹理看了许久,把玉璞塞回行囊里,压在藤绳和五味子中间。

楚润娘从楼下端上来一锅苞谷粥。粥是客栈灶房里熬的,苞谷糁子碾得细,熬了一个时辰,稠得能立住筷子。她给每人舀了一碗,自己端了一碗坐在门槛上喝。沈听澜蹲在她旁边,从行囊里摸出那颗面包果,用匕首切开,果肉乳白,切成薄片,放在炭火上烤。烤到两面焦黄,边缘卷起来,咬一口,外脆内糯,有一股淡淡的甜,像烤红薯,可比红薯细腻。

“好吃。”他把烤好的面包果片递给楚润娘一片。

楚润娘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嚼。“比蒲草饼好吃。”

王晋蹲在炭火旁边,铁笔搁在膝上。他把昨天在石堰镇画的那张鉴玉图拿出来,又在空白处添了几笔——顾玉堂把玉璞贴在脸颊上的样子,闭着眼,眉头微微皱着,像在听一块石头说话。画完了,在旁边落笔:“顾玉堂鉴玉,不以目视,以神遇。玉有温度,有润度,有呼吸。琢玉五十载,指腹即砣子。”

柳莺从楼下上来,左肋的布条换了新的,缠得比昨天松了些。她在姬孙衍对面坐下,把匕首从腰间拔出来,刃口上那道暗红色的血纹在晨光里泛着幽幽的光。“滕守青的血渗进铁里,擦不掉了。”

“擦不掉就不擦。”姬孙衍把行尘剑举起来,剑鞘上每一道裂口里都嵌着血渍,有他自己的,有对手的。“血渗进铁里,铁就不是原来的铁了。每一道血渍都是一条走过的路。路走多了,剑鞘的分量就不一样了。”

柳莺把匕首插回去,没有再说话。

楚建中从楼下扛着扁担上来,麻袋里的铁砂和木炭又轻了一些——打了两把匕首,剩得不多了。他把扁担靠在墙上,从麻袋里摸出一块干粮,掰成六份,每人一份。“杨铁心送的东西快用完了。到了下个镇子,得寻个铁匠铺补些铁砂。”

“下个镇子叫什么?”沈听澜把干粮泡进苞谷粥里,等泡软了再吃。

“铜鼓冲。翻过前面那道山梁,走三十里就到。”楚建中把干粮塞进嘴里,嚼得嘎嘣响,“铜鼓冲出铜矿,镇上的铜匠铺比铁匠铺多。铜器打得好,铜锣、铜鼓、铜壶、铜盆,远近闻名。”

“铜矿。”姬孙衍把碗放下,“铜矿归谁管?”

“听说归铜鼓门。门主姓龙,叫龙铸声,筑基七层。垄断铜矿二十多年了。”楚建中顿了顿,“石堰镇的玉矿是石堰堂的,藤坪坳的藤芯是藤心门的,铁岭寨的铁砂是铁骨门的。这梁州地界,但凡底下埋着值钱的东西,地面上就长出一个门派来掐住咽喉。”

“那我们接着拔。”柳莺把匕首插回腰间,站起来。

出了石堰镇,路又开始往上攀。青石板路到了尽头,接上来的是土路,路面被牛车碾出两道深深的车辙,车辙里积着昨夜的雨水,映着天上的云,一晃一晃的。路两旁的山坡上长满了油桐树,桐花已经谢了,枝头挂着青色的桐果,一串一串的,像小灯笼。

沈听澜走在最前面,脚上穿着楚润娘新编的藤绳草鞋。藤绳硬,鞋底硬,走在土路上咯吱咯吱响,像踩碎干透的蝉蜕。他走几步就低头看看鞋,鞋底磨出一道浅浅的印子,比蒲草的耐磨多了。

楚润娘走在他后面,手里搓着蒲草绳。藤绳还剩半捆,她舍不得用,留着给沈听澜编下一双。蒲草编的鞋底软,她自己穿。

王晋走在姬孙衍身侧,铁笔在指间旋着。他从布袋里摸出一把路上摘的野果,紫黑色的,拇指大小,表皮覆着一层白霜。咬一口,酸得他整张脸皱成一团,把果子吐出来,核扔进路边的草丛里。“这果子比橡子还涩。”

“杜梨。没熟透。熟透了是黑的,甜的。”姬孙衍看了一眼。

“你怎么知道?”

“系统扫的。果皮花青素含量还在上升期,糖度只有熟果的三成。”

王晋把剩下的杜梨塞回布袋里。“那再等几天。”

柳莺走在队伍最后面,左肋的伤已经不疼了,走路时肋部起伏的幅度比昨天大了些。那团灰雾消失之后再也没有出现过。她不确定它是走了还是藏起来了,可她的耳朵一直竖着。土路两旁的油桐林里只有风吹叶子的哗哗声,和远处布谷鸟的叫声——布谷,布谷,一声接一声,像在催什么。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土路从油桐林里钻出来,眼前豁然铺开一片谷地。谷地比石堰镇那道谷宽了三倍不止,平展展的,像谁用刨子把山脚刨平了。谷地中央卧着一个镇子,比石堰镇大,房屋沿着一条两丈宽的溪流排开,墙是青砖砌的,顶是黛瓦盖的。溪水浑黄,不像石堰镇的溪水那样清得发蓝,水面上漂着枯叶和草屑,打着旋往下游淌。

镇口立着一座石牌坊,牌坊上刻着三个大字——“铜鼓冲”。字是用錾子凿出来的,凿痕极深,笔画里填着铜绿色的地衣,在日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牌坊下聚着一堆人。不是看热闹的,是排队。队伍从牌坊下一直排到溪边,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懒蛇。排队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每人手里都提着一只竹篮,篮里装着铜矿石——大大小小的,青绿色的,铜蓝色的,泛着金属光泽的。队伍尽头是一张木桌,桌后坐着一个中年人,穿着一件铜绿色的道袍,道袍上绣着一面铜鼓。他面前放着一杆铜秤,秤杆是黄铜打的,秤砣是紫铜铸的。每递上来一篮矿石,他就用铜秤称一称,报一个数,旁边一个年轻弟子在账本上记一笔,然后从身后的铜柜里数出几串铜钱,递过去。

姬孙衍走到队伍旁边,看着那个中年人收矿。矿石的品相参差不齐——有的含铜量高,断面是紫红色的;有的含铜量低,断面灰绿,夹杂着白色的石英脉。可中年人不论品相,一律按斤称,一斤矿石三文钱。

一个老矿工把竹篮放在桌上,篮里的矿石块块断面紫红,是上等的辉铜矿。中年人用铜秤称了称,报了个数:“十二斤,三十六文。”从铜柜里数出三十六文铜钱,哗啦啦倒在桌上。

老矿工没有收钱。“龙爷,我这篮矿石,成色比上回那篮好得多。断面全是紫红的,一点石英都不带。能不能加点?”

中年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铜鼓门的规矩,矿石论斤收,不论成色。好矿三文,差矿也是三文。你爱卖不卖。”

老矿工的嘴唇抖了抖,把铜钱拢进手心里,揣进怀里,提着空竹篮走了。走过姬孙衍身边时,他低声说了一句:“龙铸声把铜矿垄断了,收矿论斤不论成色,好矿差矿一个价。我们把成色好的矿石挑出来自己炼,他们说这是‘窃铜’,打断了老李头的腿。”

姬孙衍看着他的背影。“老李头是谁?”

“我们村里的老铜匠,炼了一辈子铜。上个月他把成色好的矿石挑出来,自己在后山搭了个小炉子炼铜。铜鼓门的人来了,说他‘窃铜’,砸了他的炉子,打断了他的腿。现在还躺在屋里,下不了床。”老矿工没有回头,声音越来越低,“你们是外乡人,少管闲事。龙铸声筑基七层,手下三个副门主,都是筑基五层。铜鼓冲的天,是铜鼓门的天。”

姬孙衍没有接话。他走到队伍尽头,看着木桌后面那个中年人。中年人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眼神在行尘剑上停了一息。

“买矿还是卖矿?”

“打铜鼓冲过。想瞧瞧铜矿。”

“铜矿有什么好瞧的?地底下挖出来的石头,灰扑扑的,脏兮兮的。”中年人把铜秤往桌上一搁,“想看,站远点看。别挡着后面的人。”

姬孙衍退到牌坊下。系统光幕铺开,扫描了桌上那篮还没收走的矿石——含铜量参差不齐,高的四成七,低的一成二。铜鼓门论斤收矿,把成色好的和成色差的混在一起冶炼,成本压到最低,利润拉到最高。老矿工们把成色好的矿石挑出来自己炼,他们就砸炉子、打断腿。这不是收矿,是掐住咽喉喝血。

楚建中走到他旁边。“龙铸声筑基七层,比石蕴章还高一层。三个副门主都是筑基五层。硬碰硬,啃不动。”

“啃不动就不硬啃。”姬孙衍看着牌坊下那条越排越长的队伍,“铜鼓门掐住的是收矿的咽喉。他们把收矿价压到三文一斤,不管成色好坏。老矿工们想自己炼,他们就砸炉子。得让他们把收矿的咽喉松开。”

“怎么松?”

“让他们知道,成色好的矿石不止值三文。”

姬孙衍走到老矿工消失的方向,沿着溪边的小路往后山走。后山不高,山坡上遍布着采矿的坑洞,大大小小的,像被什么巨兽刨过的痕迹。坑洞边上堆着废弃的尾矿,灰绿色的,青黑色的,泛着暗淡的金属光泽。他在一个坑洞口蹲下,系统光幕向坑洞深处延伸。矿脉的走向、厚度、品位,逐层在视野中展开——这是一条富铜矿脉,含铜量平均四成三,最富的地段接近六成。

他把数据记在心里,起身继续往后山走。山坳里有一间石屋,屋墙是用尾矿石垒的,顶上是杉树皮盖的。屋门半掩,里面传出一股草药的气味——不是苦,是辛,混着艾蒿和生姜的味道。

姬孙衍推开门。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漏光,光照在一张木板床上。床上躺着一个老人,六十来岁,头发花白,左腿用夹板固定着,缠着厚厚的布条。布条上渗着草药汁,黄褐色的,把床单洇湿了一大片。床边坐着一个年轻女子,二十出头,穿着一件靛蓝色的对襟褂子,头发用一块蓝布包着。她正用石臼捣草药,捣一下,停一下,捣一下,停一下,节奏很慢,像在数数。

她听见门响,抬起头。“你是谁?”

“打铜鼓冲过。听说老李头被打断了腿,过来看看。”姬孙衍蹲到床边,系统光幕铺开。左腿胫骨骨折,断端错位,没有接正。膝盖韧带撕裂,皮下淤血从大腿一直漫到脚踝。老人躺着不能动,翻个身都疼得冒冷汗。

“骨头断了,没接正。”姬孙衍把光幕上的骨折三维图给年轻女子看,“断端错位了半寸。不重新接,长好了也是瘸的。”

年轻女子盯着那张图看了许久,图上的骨头、韧带、血管标注得清清楚楚,她不全认得,可她看懂了那半寸错位——两根断骨没有对上,像两根错开的筷子。“能重新接吗?”

“能。要把已经长了一半的骨痂敲开,重新对位,再用夹板固定。疼,可比瘸一辈子强。”

老李头躺在床上,听见了这话。他没有出声,只是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攥住床沿,指节泛白。

姬孙衍看了他一眼。“老李头,你忍得住?”

老李头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忍得住。我炼了一辈子铜,不能让铜鼓门把我当废矿收了。”

姬孙衍点了点头。他从行囊里摸出一块干净的布,卷成卷,塞进老李头嘴里。“咬住。”

老李头咬住布卷。姬孙衍双手握住他的左腿,系统光幕铺开,骨折断端的三维图像在视野中清晰呈现。他找到骨痂生长的位置,拇指按上去,用力一压。骨痂裂开的声音从皮肉底下传上来,闷闷的,像踩碎一块风化的骨头。老李头的身体猛地绷紧,额头青筋暴起,汗珠从发根里涌出来,顺着太阳穴往下淌。他没有叫,嘴里的布卷被他咬得嘎吱嘎吱响。

姬孙衍把断端重新对位,光幕上两根断骨慢慢合拢,严丝合缝。他从行囊里摸出新的夹板和布条,把腿重新固定住,缠紧。“好了。接下来一个月不要动,骨头长好了就能下地。”

老李头把嘴里的布卷吐出来,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湿透了枕头,头发贴在头皮上,像刚洗过。他看着姬孙衍,看了许久。“你是大夫?”

“大夫?算不上。骨头的脾气略知一二。”

老李头把目光移到床边的年轻女子身上。“这是我孙女,叫李赤铜。她爹死在铜鼓门的矿洞里,塌方压死的。铜鼓门赔了五百文,不够买一口棺材。”

李赤铜低着头捣药,石臼里的草药被捣成糊状,绿褐色的,散发着一股辛辣的气味。她没有哭,只是捣药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捣。

姬孙衍站起来。“老李头,你在后山搭的那个炼铜炉,铜鼓门砸了。炉子还能重修吗?”

“能。炉子砸了,手艺还在。”老李头把手从床沿上松开,手心里全是汗,在床单上印出两个湿印。“我爷爷炼铜,我爹炼铜,我炼了一辈子铜。铜鼓门收矿论斤不论成色,我们把富矿挑出来,他们说是‘窃铜’。那是我们从自己矿洞里挖出来的石头,怎么就成了他们的?”

“因为矿洞被他们占了。”

老李头沉默了一会儿。“你们能帮我们把矿洞拿回来?”

“能。可拿回来之后,你们得自己会炼铜。炼出来的铜,自己拉到思州城去卖。铜鼓门不收,有人收。”

李赤铜抬起头,手里的石臼杵停了。“我会炼。爷爷教过我。富矿怎么配料、炉温怎么控、铜水怎么浇铸,我都学过。”

姬孙衍看了她一眼。“炉子重修,要几天?”

“三天。后山的耐火泥还有,炉砖被他们砸碎了一半,能用的捡出来,不够的再烧。”

“三天后,铜鼓门的人会来收矿。你在后山把炉子点起来,当着他们的面炼一炉铜。让他们看看,你们自己炼出来的铜,成色比他们论斤收的矿炼出来的好多少。”

李赤铜把石臼杵握紧。“好。”

接下来的三天,姬孙衍一行住在老李头家的石屋里。楚建中用麻袋里最后一点铁砂,帮李赤铜打了一把铜锤——锤头是铜铸的,锤柄是青冈木削的,专门用来敲碎富矿。李赤铜握着铜锤试了试,锤头沉甸甸的,抡起来有惯性,砸在矿石上,矿石应声而裂,断面露出紫红色的铜芯。她把碎矿捡起来,放进竹篮里,一块一块码得整整齐齐。

沈听澜蹲在她旁边,学着她的样子敲矿石。敲了几块,虎口震得发麻,他把铜锤换到左手,继续敲。“李姐姐,这矿石怎么看好坏?”

“看断面。”李赤铜拿起一块敲开的矿石,断面紫红,在日光下泛着金属光泽,“断面紫红的,是辉铜矿,含铜量高,好矿。断面灰绿的,是孔雀石,含铜量低,差矿。断面发黑的,是氧化了的,炼不出铜,废石。”她把三块矿石并排放在地上,像三张不同颜色的脸。

沈听澜把三块矿石捡起来,塞进不同的竹篮里。好矿一篮,差矿一篮,废石扔到墙角。他分得很仔细,每一块都要翻过来看断面,不确定的就举到李赤铜面前。李赤铜看一眼,说一声“好”或“差”或“废”,他就放进对应的篮子里。

王晋坐在门槛上,把李赤铜教沈听澜认矿石的过程画了下来。他画了三块矿石的断面——紫红的,灰绿的,发黑的——在旁边标注了含铜量和冶炼难度。画完了,在空白处落笔:“铜鼓冲李赤铜授矿。辉铜矿断面紫红,含铜四成以上。孔雀石断面灰绿,含铜一成余。氧化矿发黑,不可冶。”

楚润娘从溪边洗了衣裳回来,晾在石屋前的竹竿上。老李头的床单被她拆下来洗了,草药的汁渍洗不掉,留下一片黄褐色的印子,像一张旧地图。她把床单抻平,用木夹子夹住四角,风吹过来,床单鼓成一个长方形的泡,噗噗地响。

柳莺站在石屋顶上,背靠烟囱,面朝铜鼓门的方向。铜鼓门的总坛在镇子北边,一座三进的宅院,青砖黛瓦,门口立着两棵银杏树,和石堰堂一模一样。她把匕首拔出来,刃口上那道暗红色的血纹在日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滕守青的血渗进铁里,洗不掉也擦不掉了。石蕴章的血还没有沾上这把匕首——那天是柳莺的剑刺的石蕴玉,不是这把匕首。她在等下一个。

第三天黄昏,李赤铜在后山把炼铜炉点起来了。炉子是耐火砖砌的,只有半人高,炉膛里填着木炭,炭火烧得纯青。她把分好的富矿敲成小块,和木炭一层夹一层地填进炉膛里,盖上炉盖。风箱是王晋修的——原来的风箱被铜鼓门砸破了,他用藤绳和杉树皮把破口缠住,拉起来不漏气。

李赤铜蹲在炉子前,双手握住风箱的拉杆,一推一拉,节奏很稳。炉膛里的炭火随着风箱的节奏一明一暗,明的时候橘红色的光从炉口喷出来,映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清清楚楚。她的眼睛不大,可很亮,不是水的亮,是火的亮——很小的火,可它在烧。

烧了一个时辰,炉膛里的炭火渐渐暗了。李赤铜停了风箱,用铁钳夹开炉盖。炉膛底部,木炭的灰烬中间,躺着一块暗红色的铜锭。铜锭不大,只比拳头大一圈,表面粗糙,可颜色纯正——紫红色的,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光。她把铜锭夹出来,放进水桶里淬火,滋啦一声,白汽冲天。淬完了捞出来,铜锭表面氧化层剥落,露出底下紫红色的纯铜,亮得能照见人影。

老李头撑着拐杖,从石屋里一步一步挪出来。他在炉子前蹲下,拿起那块铜锭,翻过来看了看,用手指弹了弹。铜锭发出清脆的嗡鸣,像敲钟,余音在暮色里回荡了好几息。

“好铜。”他的声音沙哑,可每个字都像是从铜锭上敲出来的。“我炼了一辈子铜,这块是最好的。含铜至少九成五,没有杂质,没有砂眼。”

他把铜锭递给李赤铜。李赤铜接过铜锭,握在手里。铜锭还是温的,淬火后的余温从掌心渗进去,暖洋洋的。

第四天清晨,龙铸声来了。不是一个人,是四十几个。他走在最前面,穿着一件铜绿色的道袍,道袍上绣着一面巨大的铜鼓,鼓身上铸着饕餮纹,饕餮的眼睛是两颗紫铜钉,在晨光里泛着幽光。他的脸很方,颧骨高耸,下颌宽厚,像一块刚从模具里浇铸出来的铜锭,还没打磨,棱角分明。手里提着一柄铜锤——锤头有西瓜大,锤柄是铜铸的,通体紫红,在日光下亮得晃眼。他的修为在筑基七层,灵力浑厚而沉重,像一炉沸腾的铜水,滚烫,黏稠,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身后跟着三个副门主——一个使铜锏,一个使铜鞭,一个使铜斧。修为都是筑基五层。再后面是四十个弟子,铜绿道袍,手持铜锤、铜凿、铜撬棍。

龙铸声走到后山,站定。他看见了那座重新点起来的炼铜炉,看见了炉子旁边那桶淬火的水,看见了李赤铜手里那块紫红色的铜锭。

“老李头,炉子是你重修起来的?”

老李头撑着拐杖,从石屋里走出来。“是我孙女修的。富矿是我们自己挖的,炉子是我们自己砌的,铜是我们自己炼的。铜鼓门收矿论斤不论成色,我们自己炼,不偷不抢。”

龙铸声的嘴角抽了一下。“铜鼓冲的规矩,矿石只能卖给铜鼓门。自己炼,就是窃铜。上回打断了你的腿,看来是不够疼。”

他把铜锤往地上一顿,锤头砸在泥土里,地面震了一下。四十个弟子同时散开,把炼铜炉围住。三个副门主的兵器在晨光里泛着铜绿色的光。

楚建中拔剑,剑尖指着龙铸声的咽喉。柳莺从石屋顶上跳下来,剑尖指着使铜锏的副门主的后颈。王晋蹲在炼铜炉旁边,铁笔刻下一个“镇”字,银白色的光从笔画中涌出,在三个弟子的脚下凝成光圈,猛地收缩,把他们钉在地上。沈听澜握着软剑,挡在李赤铜身前。楚润娘的剑指着使铜鞭的副门主。

姬孙衍拔剑。行尘剑出鞘,剑身在晨光里泛着灰扑扑的光。剑尖刺向龙铸声的胸口。龙铸声用铜锤格挡,剑尖刺在锤头上,发出一声闷响,像敲在一口巨大的铜钟上。姬孙衍的虎口被震得发麻,退了一步。龙铸声的铜锤横扫过来,锤头带着风声,呜的一声,像牛叫。姬孙衍低头,锤头从他头顶扫过,砸在身后的炼铜炉上,炉砖碎了两块,火星溅出来。

楚建中的剑从侧面刺过来,刺向龙铸声的左肋。龙铸声左手一挥,袖中射出一根铜锥,钉在楚建中的剑刃上,把剑钉偏了。楚建中收剑,铜锥还嵌在剑刃上,拔不下来。他把剑横过来,用剑脊磕在龙铸声的铜锤上,铜锥被震飞了,剑刃上留下一个锥孔。

姬孙衍的剑从下往上撩,剑尖划过龙铸声的大腿,道袍破裂,血渗出来。龙铸声退了一步,铜锤举过头顶,朝姬孙衍的脑袋砸下来。姬孙衍没有躲。他把剑竖起来,剑尖朝天,迎上铜锤。剑尖刺在锤头的正中心——那是铜锤浇铸时留下的浇口,铜水冷却收缩,在那里形成了一个极细的砂眼。砂眼只有针尖大,肉眼看不见,可系统光幕把它标注得清清楚楚。

剑尖刺进砂眼,灵力从剑尖涌入,在砂眼里炸开。铜锤从中间裂了一道缝,裂缝顺着砂眼往外蔓延,像冰面上的裂纹,越裂越大,越裂越密。眨眼间,整柄铜锤碎成了七八块,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龙铸声低头看着地上的碎铜,脸上的从容终于消失了。他的手在抖,手里只剩一截锤柄,锤柄的断口处露出铜芯——铜芯是灰白色的,掺了锡。铜鼓门的铜锤,铜芯掺了锡,外硬内脆。砂眼是浇铸时留下的,姬孙衍找到了那个砂眼,一剑刺进去,整柄锤就碎了。

龙铸声退了两步,从使铜锏的副门主手里夺过铜锏,握在手里。可他的手伤了——锤柄震飞时,虎口被撕裂了,血从裂口往外涌,顺着铜锏往下淌。他握不住,铜锏在手里晃。

楚建中的剑从侧面刺过来,刺进了龙铸声的右肩,剑刃穿过肩胛,从后背透出。龙铸声闷哼一声,左手攥住剑刃往外推。楚建中的剑被推出来,他踉跄退了两步。

姬孙衍的剑到了。行尘剑刺进了龙铸声的胸口,剑尖从后背穿出,钉在身后的炼铜炉上。龙铸声低头看着胸口的剑,嘴里涌出一股黑血。左手抬起来,想攥住姬孙衍的脖颈,伸到半途便垂了下去。他靠在炉壁上,眼睛还睁着,瞳孔已慢慢涣散。

柳莺的剑刺进了使铜锏的副门主后腰,剑刃从腹部穿出。那人扑倒在地,铜锏脱手,滚进淬火的水桶里,滋啦一声,白汽冲天。楚润娘的剑刺进了使铜鞭的副门主后颈。王晋的铁笔点在一人后脑,震碎神识海。沈听澜的软剑刺进了使铜斧的副门主小腹,剑刃穿过腹腔,从后背透出。

余下的弟子四散奔逃。楚建中追上几个,一剑一个。柳莺追上几个,一剑封喉。楚润娘追上几个,剑尖送入咽喉。王晋的铁笔点倒数个。沈听澜追上一个,软剑刺入后心。

四十具尸首横在后山的炼铜炉前。血从伤口涌出,渗进矿渣和碎石缝里。李赤铜站在炉子旁边,手里还握着那块紫红色的铜锭。铜锭被她握得温热,表面蒙了一层薄薄的手汗,在晨光里泛着油润的光。她看着那些尸首,看了许久。然后她蹲下,把龙铸声那柄铜锤的碎片一块一块捡起来,放进竹篮里。

“碎铜也是铜。回炉重熔,还能铸一把新锤。”

她把竹篮端起来,走进石屋。

那天傍晚,李赤铜在后山重新点起炉火。她把龙铸声那柄铜锤的碎片倒进坩埚里,和富矿一起熔炼。风箱推拉了一个时辰,坩埚里的碎铜和矿石化成一锅暗红色的铜水,表面漂着一层灰白色的渣。她用铁勺把渣撇干净,把铜水浇进模具里——模具是用后山的青石凿出来的,一锤一凿,凿了整整一个下午。

铜水在模具里冷却,表面从暗红变成紫红,从紫红变成灰褐。她把模具敲开,里面躺着一柄崭新的铜锤。锤头比龙铸声那柄小了一圈,可铜质更纯——不含锡,不含铅,是真正的紫铜。她把铜锤举起来,对着落日的余晖看了看。锤头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光,像一块凝固的夕阳。

她把铜锤递给沈听澜。“这把给你。你帮我敲矿石,自己的锤子用着顺手。”

沈听澜接过铜锤,握在手里。锤柄是李赤铜用青冈木削的,粗细刚好,握在掌心里不硌手。他把铜锤举起来,对着落日的方向挥了一下。锤头划过空气,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像敲在一面很小的铜锣上。

“谢谢李姐姐。”

李赤铜没有应声。她蹲在炉子前,把剩下的铜水浇进另一个模具里——那是一柄铜剑的模具。剑身窄长,剑格是云纹,剑柄缠着藤绳。铜水冷却后,她把模具敲开,铜剑躺在里面,剑身在暮色里泛着紫红色的光,刃口还没开,可剑形已经出来了。

她把铜剑递给姬孙衍。“这把给你。你的剑鞘裂了,剑刃也卷了口。这把铜剑,用的是铜鼓冲最好的富矿,不含杂质,韧而不脆。你试试。”

姬孙衍接过铜剑,握在手里。剑柄是藤绳缠的,粗细刚好,握在掌心里不滑不腻。他把铜剑举起来,对着落日的方向刺了一剑。剑尖刺破空气,发出一声极细的嘶响,像蛇吐信。

“好剑。”

他把铜剑挂在腰间,和行尘剑并排。一剑铁,一剑铜。铁剑是旧伤叠新伤,铜剑是新淬初开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