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堰颓流阔润春畬(yú)

天机反编译 · 键指键行 · 第86章 · 911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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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鼓冲的晨雾比别处稠。雾不是从溪面升起来的,是从矿渣堆的缝隙里往外渗,像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喘气,一口一口的,把雾气从石头的毛孔里呼出来。李赤铜在后山点了一夜的火,把龙铸声那柄铜锤的碎片全部回炉重熔,浇进模具里,铸成六柄铜锤——五柄小的,分给村里五个年轻矿工;一柄大的,留给爷爷。老李头撑着拐杖站在炉子旁边,看孙女把最后一柄铜锤从模具里敲出来,锤头在晨雾里泛着紫红色的光,像一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紫铜矿石。

“这锤子比我爷爷传下来的那把还沉。”老李头接过铜锤,掂了掂,锤柄是青冈木削的,握在掌心里温温的,不像铁锤那样冰凉。“铜锤好。铜锤不震手,敲一天矿石虎口不麻。”

姬孙衍站在石屋门口,把行尘剑和李赤铜送的铜剑并排挂在腰间。一剑铁,一剑铜,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像挑着一担铜铁走村串巷的货郎。沈听澜从屋里出来,手里提着那柄紫铜锤。锤头被他用砂纸打磨了一夜,表面光滑得像镜面,能照见自己的脸。他把锤柄握在掌心里转了转,虎口磨出一层薄薄的茧子——是昨天敲矿石磨出来的。茧子还没长硬,粉红色的,像刚冒出土的草芽。

他把铜锤举到眼前,对着晨光看锤面上自己的倒影。脸是瘦的,颧骨比离开华容时高了一截,眼窝也深了。可眼睛亮。不是从前那种饿出来的亮,是铜锤映出来的亮——紫铜的光渗进瞳孔里,像两粒极小的火星。

楚润娘从灶房端出一锅铜鼓冲特有的矿工饭——苞谷糁子掺矿石粉蒸的粑粑,黄褐色的,硬得能当砖头。她掰了一块递给沈听澜,沈听澜咬了一口,嚼了半天,喉结上下一滚,咽下去了。

“比干粮顶饿。”

“矿工下井,全靠这个撑一天。”李赤铜端着一碗酸汤从灶房出来,汤是用野西红柿和辣椒发酵的,酸得人眯眼睛。她把汤递给姬孙衍,“喝一口,化食。矿石粉吃多了不消化,酸汤一喝就下去了。”

姬孙衍接过碗灌了一口,酸味从舌尖直冲脑门,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他把碗递回去。

王晋蹲在门槛上,铁笔搁在膝上,把李赤铜教沈听澜认矿石的过程画完了最后一笔。他在图的右下角落了一行字:“铜鼓冲李赤铜授矿。辉铜矿断面紫红,孔雀石断面灰绿,氧化矿断面发黑。含铜量依次递减。”画完了,把纸折好塞进怀里。又从布袋里摸出那颗杜梨,咬了一口——还是酸的。

柳莺站在石屋顶上,背靠烟囱,面朝南边。那团灰雾消失后,她反而更警觉了。不是怕它回来,是怕它不回来——不回来的东西,比回来的东西更难防。她把匕首拔出来,刃口上那道暗红色的血纹在晨雾里泛着幽幽的光。滕守青的血,石蕴山的血,龙铸声的血,一层叠一层,渗进铁里,洗不掉也擦不掉了。她把匕首插回去。

楚建中把扁担从墙上取下来,麻袋里的铁砂和木炭彻底用完了,扁担一头轻一头重,走起路来歪歪扭扭的。他把麻袋卷成卷塞进扁担头里当填芯,扁担才平衡了。

“下一处落脚地叫什么?”沈听澜把铜锤插进腰间,和软剑并排。

“响鼓坪。翻过前面那道岭,走四十里就到。”楚建中把扁担扛上肩,“响鼓坪出桐油,满山遍野的油桐树。镇上的油坊比铜鼓冲的铜匠铺还多,榨出来的桐油清亮亮的,刷船底、涂雨伞、浸渔网,远近闻名。”

“桐油。”姬孙衍把行尘剑的剑鞘往上提了提,“桐油归谁管?”

“听说归响鼓门。门主姓麻,叫麻桐韵,筑基七层。掐着桐油买卖二十多年了。”

柳莺从石屋顶上跳下来,落地时左膝微屈,卸掉冲力,几乎没有声响。“那接着拔。”

出了铜鼓冲,路又开始往上攀。土路到了尽头,接上来的是碎石路,路面被山水冲出一道道沟槽,踩上去容易崴脚。路两旁的山坡上长满了油桐树,桐果已经摘过了,光秃秃的枝头偶尔挂着几颗漏网的,干缩成黑褐色,在风里轻轻晃。沈听澜走在最前面,藤绳草鞋踩在碎石上嘎吱嘎吱响,铜锤在腰间一晃一晃的,锤头磕在软剑的剑鞘上,叮叮当当的,像打更。

楚润娘走在他后面,手里搓着蒲草绳。藤绳彻底用完了,她把沈听澜那双磨穿了的旧草鞋拆了,把还能用的蒲草纤维挑出来,搓成细绳,绕成一团。走一路编一路,草鞋从来不断。

王晋走在姬孙衍身侧,铁笔在指间旋着。他把那颗杜梨掏出来又咬了一口——酸得他整张脸皱成一团。他把杜梨塞回去,从路边的油桐树上摘下一颗干桐果,抠开壳,里面躺着三四粒桐籽。他把桐籽举到眼前看了看,用指腹一掐,渗出一层薄薄的油。

“这籽榨出来的汁,真能护船?”

“能。桐油是干性油,涂在木头上,吸收空气中的氧,聚合成一层致密的膜。防水,防腐,防虫。”姬孙衍从王晋手里接过桐籽,系统光幕铺开——桐籽含油量三成五,碘值偏高。“响鼓坪的油桐树,含油量比别处高。”

“那响鼓门掐住桐油,掐住的就不止是一个坪了。”

柳莺走在队伍最后面,左肋的伤彻底好了,走路时肋部起伏的幅度恢复了正常。她的耳朵一直竖着。碎石路两旁的油桐林里只有风吹叶子的哗哗声,和远处布谷鸟的叫声——布谷,布谷,叫了一路。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碎石路从油桐林里钻出来,眼前豁然铺开一片谷地。谷地比铜鼓冲那道谷宽了一倍,平展展的,像谁用磨刀石把山脚打磨光滑了。谷地中央卧着一个镇子,房屋沿着一条溪流排开,墙是青砖砌的,顶是黛瓦盖的。和铜鼓冲不同,响鼓坪的溪水是清的,清得发绿,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和游鱼。溪边立着一排油坊——木头的,吊脚楼的样式,楼下堆着成捆的油桐果和榨油剩下的桐麸,楼上传来榨油锤撞击楔木的声音,咚,咚,咚,节奏很稳,像心跳。

镇口立着一座石牌坊,牌坊上刻着三个大字——“响鼓坪”。字是用錾子凿出来的,凿痕极深,笔画里填着桐油和桐麸灰调的填料,黑褐色的,在日光下泛着油润的光。

牌坊下没有排队的人。油坊的榨油声从溪边传过来,咚,咚,咚,一声接一声。可油坊门口停着几辆牛车,车上装满了油篓,牛车旁边站着几个油农,有的蹲着,有的靠着车轮,有的来回踱步。一个中年妇人站在最前面,双手叉腰,声音又尖又亮,像铜锣。

“麻桐韵定的规矩,一篓桐油换一斗米。今年桐籽丰收,油篓堆满了库房,米价却涨了。一篓油换不到一斗米,榨油的饿肚子,收油的吃肥肉,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油坊里走出一个年轻人,穿着一件桐油色的道袍,道袍上绣着一颗油桐果。他手里提着一杆油尺——尺身是竹片削的,浸了桐油,通体透亮,在日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麻门主说了,规矩就是规矩。一篓油换一斗米,米价涨了,那是米铺的事,跟响鼓门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响鼓门的米铺就在镇子东头,米价涨了,你们赚两份钱——收油压价,卖米涨价。我们榨油的,两头被你们掐住!”

年轻人的嘴角抽了一下。“你爱换不换。不换,油篓拉回去,自己吃。”

中年妇人的嘴唇抖了抖,转过身,从牛车上卸下一篓桐油,搬到油坊门口。油篓落地的时候,篓底磕在石阶上,里面的桐油晃出来几滴,洇在青石板上,亮汪汪的,像琥珀。

姬孙衍走到牛车旁边,看着那个中年妇人把油篓一篓一篓地搬下来。她搬了七篓,每搬一篓,嘴唇就抿得更紧一分。搬完了,年轻人用油尺伸进篓里搅了搅,抽出来,油尺上的桐油往下淌,滴在篓沿上。“七篓,成色还行。换七斗米。”

中年妇人的脸色变了。“七斗?上个月七篓还换一石二斗,这个月就砍了一半?”

“米价涨了。一斗米现在卖二十文,给你七斗,就是一百四十文。上个月一石二斗才一百二十文。你算算,你赚了还是赔了?”

中年妇人的手指在围裙上攥紧,指节泛白。她没有再争,从年轻人手里接过一张米票,转过身,走到牛车旁边,把米票塞进怀里。她的眼眶红了,可她没有哭。

姬孙衍走到她旁边。“这位婶子,响鼓门的油坊收油,一篓换多少米,全凭他们说了算?”

中年妇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外乡来的?”

“打铜鼓冲过。碰巧能辨一辨桐油。”

“辨油有什么用。”她把牛车的缰绳解下来,牵在手里,“响鼓门的门主麻桐韵,筑基七层。底下两个副门主,一个管收油,叫麻桐实,筑基五层;一个管卖米,叫麻桐满,筑基五层。再底下还有四五十号人。响鼓坪的天,是响鼓门的天。”

姬孙衍看着她的背影。“你家油坊自己榨的货,自己不能往外销?”

“能销。可响鼓门把镇上的米铺掐死了。卖油得的钱,只能去他们的米铺买米。油篓换米票,米票换米。油是他们定价,米也是他们定价。两头一卡,我们榨油的,连口饱饭都吃不上。”中年妇人没有回头,牵着牛车走远了。

姬孙衍站在牌坊下,系统光幕铺开。他扫描了油坊门口那七篓桐油的成分——桐油酸含量三成七,碘值一百六,是上好的干性油。这样的桐油,在思州城里至少卖四十文一斤。一篓油二十斤,值八百文。七篓油,值五千六百文。响鼓门用七斗米换走了——七斗米,按米铺的价,值一百四十文。五千六百文的东西,一百四十文收走,再转手卖出去。

楚建中走到他旁边。“麻桐韵筑基七层,两个副门主筑基五层。比铜鼓门还多一个副门主。硬碰硬,啃不动。”

“啃不动就不硬啃。”姬孙衍看着溪边那排油坊,榨油锤撞击楔木的声音此起彼伏,咚,咚,咚,像许多颗心脏在同时跳动。“响鼓门掐住的是桐油的销路。他们把油农的桐油低价收走,高价卖到思州城。得把销路从他们手里撬开。”

“撬开之后呢?”

“让油农自己把桐油卖出去。”

姬孙衍沿着溪边的小路往镇子深处走。油坊一间挨着一间,每间油坊门口都堆着成捆的油桐果和榨剩下的桐麸。桐麸压成圆饼状,硬得像石头,堆在墙根下,散发出油籽炒熟后特有的焦香。他走到一间油坊门口,里面传来榨油锤的撞击声——不是咚,咚,咚,是咚咚咚连在一起,像急雨打在芭蕉叶上。这节奏不对。正常的榨油锤,一下是一下,中间有间隔,让楔木吃住力。连在一起敲,是楔木没吃住力,油出不来,榨油的人急了。

姬孙衍推开门。油坊里很暗,只有一扇天窗漏光,光照在一座巨大的木榨上。木榨是用整根青冈木掏空的,中间凿出一道槽,槽里叠着油饼和楔木。一个年轻男人光着膀子,抡着一柄大木锤,一下一下地砸在楔木上。楔木是青冈木削的,已经被砸得变了形,木纤维炸开,像一朵开败的花。他砸了十几锤,楔木纹丝不动,油饼里只渗出几滴桐油,顺着木槽流进下面的陶罐里。陶罐底才铺了薄薄一层。

他把木锤往地上一顿,大口大口地喘气。脊背上的汗珠子滚下来,滴在地上的桐麸碎屑上,洇开一小团一小团的深色。

姬孙衍走到木榨旁边,蹲下来,看了看楔木的入槽角度。“楔木角度不对。太陡了,锤子砸下去,力全吃在楔木的纤维上,没传到油饼里。”

年轻男人转过头,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他叫吴桐生,二十出头,祖父、父亲都是榨油的,传到他手里,油坊的生意却一年不如一年。“你是谁?”

“打铜鼓冲过。碰巧懂一点木榨。”

吴桐生苦笑了一声。“懂木榨有什么用。榨出来的油,全被响鼓门收走了。一篓油换一斗米,榨得越多,肚子越饿。我这油坊,三天没开榨了。今天开一榨,是想试试还能不能出油——手艺不能丢。”

“手艺在,就有翻身的日子。”姬孙衍从地上捡起一块备用的楔木,用柴刀削了几刀,把楔木的入槽角度从陡改缓。“你试试这块。”

吴桐生接过楔木,塞进槽里,抡起木锤砸下去。第一锤,楔木往里走了一寸,油饼被压紧,桐油从饼缝里渗出来,顺着木槽往下淌,比刚才粗了一倍。第二锤,楔木又走了一寸,桐油淌得更快了。第三锤,桐油汇成一股细流,哗哗地淌进陶罐里。吴桐生看着陶罐里迅速上涨的油面,喉结上下一滚。“这块楔木,比原来的好使。”

“不是楔木好使,是角度对了。力不是蛮力,是巧力。找到那个角度,四两拨千斤。”姬孙衍从行囊里摸出一张纸,铺在木榨上,用炭笔画了楔木入槽的角度示意图。“这个角度,你留着。以后换楔木,照这个削。”

吴桐生接过纸,看了许久。“你帮我改楔木,不是为了让我多榨几篓油给响鼓门收走吧?”

“不是。是让你攒一批好油,拉到思州城去卖。”

吴桐生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思州城我不认识路。再说,响鼓门在镇口设了卡,往外拉油要过他们的卡。过卡就要抽成,抽三成。”

“三成?不是说不准自己卖吗?”

“明面上不准。暗地里,只要给他们抽三成,就放你过去。可抽了三成,再刨去路上的花销,还不如卖给响鼓门。”

姬孙衍沉默了一会儿。“如果不止你一个人呢?如果响鼓坪的油农,把桐油集中起来,一起拉到思州城去卖。抽成摊薄了,路上的花销也摊薄了。每家少赚一点,加起来就能活。”

吴桐生把木锤靠在木榨上。“谁牵头?”

“你。”

吴桐生沉默了很久。他走到木榨旁边,把陶罐里新榨的桐油倒进油篓里,封好篓口。桐油在篓里晃荡,发出沉闷的声响,像远处传来的鼓声。“我爷爷榨了一辈子油,我爹榨了一辈子油。到了我手里,不能让油坊关门。”

姬孙衍把那张角度示意图塞进他手里。“三天后,响鼓门的人会来收油。你把镇上的油农叫到一起,当着他的面,把桐油装车,拉到思州城去。”

接下来的三天,姬孙衍一行住在吴桐生的油坊里。楚建中用扁担帮吴桐生从山上挑回油桐果,一担一担地倒在油坊门口的空地上,堆成一座小山。楚润娘把油桐果铺开晾晒,翻了一遍又一遍,让每一颗果子都晒得均匀。王晋蹲在油坊门口,把吴桐生祖传的木榨画了下来——木榨的结构、楔木的角度、榨油锤的落点,一一标注。画完了,在空白处落笔:“响鼓坪吴氏木榨。楔木入槽角度陡则力散,缓则力聚。祖传三代,角度失传,姬孙衍复原。”

沈听澜蹲在吴桐生旁边,学着他的样子削楔木。柴刀在手里不太听使唤,削出来的楔木歪歪扭扭的,入槽角度总差那么一点。吴桐生接过他削的楔木,用柴刀修了两刀,塞进槽里试了试。“角度差不多了。多削几根,手就熟了。”沈听澜又拿起一根木料,继续削。削到第七根的时候,楔木的入槽角度终于对了——塞进槽里,严丝合缝。他把这根楔木举到眼前看了看,木纹顺直,刃口平滑。

柳莺站在油坊屋顶上,背靠烟囱,面朝响鼓门总坛的方向。响鼓门的总坛在镇子北边,一座三进的宅院,青砖黛瓦,门口立着两棵油桐树。她把匕首拔出来,刃口上那道暗红色的血纹在日光下泛着幽幽的光。铜鼓门副门主的血也渗进去了,血纹又长了一截。她用手指摸了摸那道血纹,铁是凉的,血纹是温的——不是真的温,是指腹的错觉。

第三天黄昏,吴桐生把镇上的油农叫到了自己的油坊门口。七个人,七间油坊,七张被桐油浸得发亮的木榨。他们蹲在油篓旁边,听吴桐生把姬孙衍的话复述了一遍。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有人沉默。点头的是年轻一辈,摇头的是老油农,沉默的是中间那一茬——想信,又不敢信。

“响鼓门在镇口设了卡,往外拉油要抽三成。”一个老油农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一颗干桐果,翻来覆去地转。“就算拉到了思州城,油卖给谁?我们不认识城里的油商。”

姬孙衍从行囊里摸出一张纸,铺在地上。“思州城的油商,最大的一家叫‘汇源堂’,专收桐油。他们的掌柜姓田,叫田汇川。我在铜鼓冲听李赤铜说过,田汇川收铜器,也收桐油。他的商队每月从思州城出发,沿着梁州南部的镇子收山货。明天,他的商队正好到响鼓坪。”

吴桐生抬起头。“你怎么知道?”

“铜鼓冲的李赤铜把铜锭卖给田汇川,田汇川亲口跟她说的。响鼓坪是他的商队南下的最后一站,收完响鼓坪的桐油,就折返思州城。”姬孙衍把纸翻过来,背面画着一张简易的地图——从响鼓坪到思州城的路线,沿途的驿站,商队歇脚的地点。“明天田汇川的商队到了,你们直接把桐油卖给他。他收桐油,按成色论价。上等桐油,一斤四十文。”

油农们的眼睛亮了。一斤四十文,一篓二十斤,就是八百文。八百文能买四斗米——比响鼓门给的一斗米,多了四倍。

老油农把干桐果攥在手心里。“那镇口的卡怎么办?响鼓门的人守着,往外拉油要抽三成。不抽成,他们不放行。”

楚建中把手按在剑柄上。“明天,我们送你们过卡。”

第四天清晨,田汇川的商队果然到了。五辆牛车,每辆车上装着从前面镇子收来的山货——铜鼓冲的铜器、藤坪坳的藤芯、石堰镇的玉璞。田汇川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圆脸,留着一撮花白的山羊胡,穿着一件靛蓝色的棉布袍子,手里拿着一杆铜秤。他把商队停在牌坊下,支起一张木桌,开始收桐油。

吴桐生和七个油农把攒了三天的桐油装上牛车,一篓一篓地码好,拉到牌坊下。田汇川用油尺伸进篓里搅了搅,抽出来,油尺上的桐油往下淌,清亮亮的,在日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好油。响鼓坪的桐油,成色比别处高。一斤四十文。”

他把铜秤架起来,一篓一篓地称,一篓一篓地付钱。铜钱哗啦啦地倒在油农们的手心里,沉甸甸的,把掌心压出一道道红印。老油农把铜钱拢进布袋里,布袋沉得提不动,他蹲下来,把布袋抱在怀里。

就在这时,镇口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四十几个。麻桐韵走在最前面,穿着一件桐油色的道袍,道袍上绣着一颗巨大的油桐果,果子裂开了口,露出里面的桐籽。她的脸很圆,颧骨不高,眉眼温和,看起来不像一个掐着桐油买卖二十年的门主,倒像一个在油坊里榨了一辈子油的老油农。可她的手里提着一柄油锤——锤头是铁铸的,浸过桐油,通体乌黑,在日光下泛着油润的光。锤柄是青冈木削的,被桐油浸得透亮。她的修为在筑基七层,灵力浑厚而黏稠,像一锅熬过头的桐油,滚烫,拉丝,粘上了就甩不掉。

她身后跟着两个副门主——麻桐实和麻桐满。修为都是筑基五层。再后面是四十个弟子,桐油色道袍,手持油尺、油锤、油篓。

麻桐韵走到牌坊下,站定。她看见了田汇川的商队,看见了牛车上那些还没卸完的油篓,看见了油农们怀里沉甸甸的布袋。

“谁许你们把油往外倒的?”

吴桐生从牛车旁边走出来。“我们自己榨的油,想倒给谁就倒给谁。响鼓门用米票换油,一篓油换一斗米,榨油的连口饱饭都吃不上。田掌柜按成色给现钱,一斤四十文,一篓八百文。我们自己卖。”

麻桐韵的嘴角抽了一下。“响鼓坪的规矩,桐油只能往响鼓门的篓子里倒。你们坏了规矩。”

她把油锤往地上一顿,锤头砸在青石板上,石板裂了一道缝。四十个弟子同时散开,把牌坊围住。两个副门主的油尺在晨光里泛着琥珀色的光。

楚建中拔剑,剑尖指着麻桐韵的咽喉。柳莺从牌坊顶上跃下,剑尖指着麻桐实的后颈。王晋蹲在牛车旁边,铁笔刻下一个“镇”字,银白色的光从笔画中涌出,在三个弟子的脚下凝成光圈,把他们钉在地上。沈听澜握着铜锤,挡在吴桐生身前。楚润娘的剑指着麻桐满。

姬孙衍拔剑。行尘剑和铜剑同时出鞘——一剑铁,一剑铜,铁剑灰扑扑的,铜剑紫红。两柄剑在晨光里交错刺出,铁剑刺向麻桐韵的咽喉,铜剑刺向她的胸口。麻桐韵用油锤格挡,两柄剑同时刺在锤头上,发出一声闷响,像敲在一口装满桐油的木桶上。姬孙衍的虎口被震得发麻,退了一步。麻桐韵的油锤横扫过来,锤头带着风声,呜的一声,像油坊里榨油锤撞击楔木的声响。姬孙衍低头,锤头从他头顶扫过,砸在身后的牛车上,车辕断了一根,木屑飞溅。

楚建中的剑从侧面刺过来,刺向麻桐韵的左肋。麻桐韵左手一挥,袖中射出一根油尺,钉在楚建中的剑刃上,把剑钉偏了。楚建中收剑,油尺还嵌在剑刃上。他把剑横过来,用剑脊磕在麻桐韵的油锤上,油尺被震飞了,剑刃上留下一个尺形的凹痕。

姬孙衍的剑从下往上撩,剑尖划过麻桐韵的大腿,道袍破裂,血渗出来。麻桐韵退了一步,油锤举过头顶,朝姬孙衍的脑袋砸下来。姬孙衍没有躲。他把铜剑竖起来,剑尖朝天,迎上油锤。剑尖刺在锤头的正中心——那是油锤浸桐油时留下的油膜最厚的地方。桐油是干性油,接触空气会聚合成一层致密的膜。麻桐韵的油锤浸了几十年的桐油,油膜一层叠一层,厚得像一层壳。可油膜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它和铁锤之间的结合面,是铁锈。铁锈疏松,承不住力。

剑尖刺进油膜和铁锤之间的锈层,灵力从剑尖涌入,在锈层里炸开。油膜从铁锤上整片剥离,像剥鸡蛋壳一样,一片一片地脱落。铁锤露出来了——铁锤的锤头,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锈坑,像被虫蛀过的木头。

麻桐韵低头看着手里的铁锤,脸上的从容终于消失了。铁锤轻了——油膜剥落后,铁锤的分量轻了三成。她握着一柄轻飘飘的锈锤,像握着一块风化的骨头。

楚建中的剑从侧面刺过来,刺进了麻桐韵的右肩,剑刃穿过肩胛,从后背透出。麻桐韵闷哼一声,左手攥住剑刃往外推。楚建中的剑被推出来,他踉跄退了两步。

姬孙衍的铜剑到了。剑尖刺进了麻桐韵的胸口,从后背穿出,钉在身后的石牌坊上。麻桐韵低头看着胸口的铜剑,嘴里涌出一股黑血。左手抬起来,想攥住姬孙衍的脖颈,伸到半途便垂了下去。她靠在牌坊上,眼睛还睁着,瞳孔已慢慢涣散。

柳莺的剑刺进了麻桐实的后腰,剑刃从腹部穿出。那人扑倒在地,油尺脱手,滚进油篓里,浸在桐油中。楚润娘的剑刺进了麻桐满的后颈。王晋的铁笔点在一人后脑,震碎神识海。沈听澜的铜锤砸在一个弟子的胸口,肋骨断裂的声音从锤头下传上来,那人倒飞出去,撞在牛车上,滑下来,嘴里涌出一口血。铜锤震得他虎口发麻,可他握得很紧,没有松手。

余下的弟子四散奔逃。楚建中追上几个,一剑一个。柳莺追上几个,一剑封喉。楚润娘追上几个,剑尖送入咽喉。王晋的铁笔点倒数个。沈听澜追上一个,铜锤砸在肩胛上,骨头碎裂的声音像踩碎一颗干桐果。那人扑倒在地,铜锤的锤头沾了血,紫红色的铜面上洇开一小团暗红。

四十具尸首横在牌坊下。血从伤口涌出,渗进青石板的缝隙,汇成细流淌进溪水里。溪水带着血色往下游流,流过油坊,流过木榨,流过吴桐生祖传三代的榨油锤,流着流着便什么也看不出了。

沈听澜站在牛车旁边,铜锤垂在手里。锤头上的血顺着锤面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一滴,两滴,三滴。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铜锤震的。虎口的茧子被震裂了,渗出血来,和铜锤上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他的,哪是敌人的。

他把铜锤举到眼前。锤面上的血慢慢冷却,凝成一层极薄的膜,像桐油干了之后结的那层壳。他伸出左手,用拇指把那层血膜刮下来。血膜卷成一条暗红色的细丝,在指尖捻了捻,碎了。

就在这一瞬间,他感觉丹田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疼,不是胀,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像有一颗极小的种子,在黑暗的泥土里,吸饱了水,裂开了一道缝。裂缝里伸出一根极细极细的根须,往更深处扎下去。扎得很慢,慢到几乎感觉不到。可他感觉到了。

铜锤震手的那一刻,灵力从锤柄灌进虎口的茧子里。茧子裂了,灵力渗进去,顺着经脉往下走,走到手腕,走到小臂,走到手肘,停住了。他没有刻意引导,灵力自己找到了路——不是丹田里的灵力,是从铜锤上传过来的,是李赤铜铸锤时留在铜里的那一丝火气。火气渗进他的虎口,顺着经脉往里钻,钻进丹田,撞在那颗种子上。种子裂了一道缝。

练气一层。

他站在原地,铜锤垂在手里,一动不动的,像一棵刚扎下根的树苗。楚润娘走过来,把他的左手拉起来,看了看虎口上那道裂开的茧子。她从包袱里摸出一块布,蘸了溪水,把血擦干净,敷上草药,用布条缠了两圈。

“胀就对了。根在往下扎。”

沈听澜把铜锤插回腰间,和软剑并排。一剑一锤,一软一硬。软剑是家传的手艺,铜锤是自己挣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