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沈亦欢隐去自身真实容貌，只身穿行在街巷之间，凝神探察城中每一缕游离的气息。他尽数收敛周身灵力，只为寻觅那被层层隐匿、深藏不露的古槐精元，整整忙碌了一个上午，到头来依旧一无所获。
心绪微沉之际，他行至一方空旷平地，望见几名孩童正追逐嬉闹，清脆的笑语揉碎在风里，衬得小城格外安宁。人群里，一个抱着布娃娃的小姑娘早早留意到了孤身伫立的他，小跑着奔至他身前，眉眼弯弯，声音软糯又熟悉：“大哥哥，已经没事了吗？”
沈亦欢微微一怔，顺势屈膝蹲下身，放柔了语调：“小妹妹，你认识我？”
小女孩用力点头，温热的小手主动攥住他的指尖，眼底满是纯粹的信任：“我认得，你是槐哥哥呀。”
掌心传来孩童温热柔软的温度，沈亦欢心头微动，抬手轻轻揉了揉她柔软的发顶，声音轻缓带着一丝怅然：“大哥哥近来忘了许多事，你能讲给我听听吗？”
“当然可以啦。”桑宁抱紧怀中干净的布娃娃，笑得眉眼弯弯，“前几个月，槐哥哥说城里会来坏人，特意借走了我的娃娃，后来还给我了，叮嘱我一定要好好护住它，不能弄丢。”
她忽的仰起头，澄澈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语气带着孩童独有的认真与期许：“大哥哥，你把坏人赶走了吗？”
沈亦欢眸色温柔，却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沉重，轻轻摇头：“还没有。”
闻言，小女孩没有半分失望，反而张开小小的胳膊，轻轻抱了抱他的手臂，软软的声音坚定有力：“大哥哥加油！你一定可以赶走坏人的！”
温热的善意撞入心底，抚平了连日探寻无果的焦灼。沈亦欢反手轻轻拥住小小的孩童，低声郑重应道：“嗯，大哥哥一定会的。”
松开怀中稚童，他轻声问询：“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桑宁。”
“桑宁。”沈亦欢默念一遍她的名字，指尖轻轻拂过布娃娃柔软的布料，语气带着郑重的叮嘱，“往后几日，依旧要好好护住这个娃娃，坏人还未离开，万万不能让坏人夺走它。”
桑宁瞬间绷紧神色，双臂骤然收紧，将布娃娃死死护在怀中，用力点头：“桑宁记住了！我一定会好好保护娃娃，大哥哥放心！”
看着孩童坚定的模样，沈亦欢眉眼漾开浅淡笑意：“桑宁真乖，去和小伙伴玩耍吧。”
他静静伫立原地，目送桑宁蹦蹦跳跳跑回孩童队伍，重新融入那片无忧无虑的欢闹之中，才缓缓收回目光，转身离去。
身后是孩童清脆的嬉笑喧闹，身前是沉寂无声的街巷。沈亦欢指尖轻轻捻合，一缕极清极浅、几近虚无的槐香悄然自指尖漫溢而出，淡得几乎要被风吹散。方才短暂触碰桑宁、抚过布娃娃的片刻，他竟意外捕捉到了一缕被层层封印、藏匿至深的古槐精元，微弱却真切，辗转留存至今。
收获线索的沈亦欢不再停留，步履匆匆折返客栈。推开客房木门，便见知鹤端坐桌前，已然褪去伪装，恢复了原本清俊出尘的容颜。
“知鹤师兄。”沈亦欢缓步走到桌前落座。
知鹤抬手为他斟满一杯热茶，自行举杯浅啜一口，见他始终垂眸凝视着自己的右手，神色疑惑，便出声问询：“怎么了？”
沈亦欢抬起右手，掌心微微蜷曲，眉宇间满是不解：“师兄，我刚刚感知到古槐精元了。”
知鹤闻言莞尔，从怀中取出一枚温润玉佩，递还至他手中：“这不是好事吗？”
沈亦欢接过贴身玉佩攥在掌心，依旧眉头微蹙，满心疑惑未曾消散：“可古槐精元向来被槐砚层层封禁、藏于天地缝隙之间，极难探寻，我今日怎会如此轻易便感知到？”
话音未落，知鹤抬手从他后腰衣带缝隙处，取出一小节干枯却纹理清晰的槐树枝杈，轻轻搁置在木桌之上。
沈亦欢目光落在枝杈上，愈发诧异：“这是槐树枝杈？师兄何时将它放在我身上的？”
“昨日我救槐妖救出囚牢之时，槐妖暗中交付于我。”知鹤语气平缓，道出缘由，“他说此枝与本源相连，可引你感知周遭潜藏的古槐精元，助你寻得线索。”
沈亦欢心念一转，即刻抓住破绽：“那魅妖呢？她怎会轻易放你脱身归来？”
提及此处，知鹤方才松弛的眉眼骤然紧绷，心头骤生警兆，神色瞬间凝重至极：“不好！中计了！”
话音未落，他已然纵身掠出客房。
沈亦欢心头一紧，紧随其后奔至大街之上。
方才尚且零星有人走动的长街，此刻死寂得令人心惊。整条街巷空空荡荡，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落针可闻，压抑的诡谲气息笼罩整座小城。
“师兄，到底出了什么差错？”沈亦欢沉声问道，周身灵力已然悄然戒备。
知鹤环顾死寂四野，眸光锐利如锋，字字沉重：“从始至终，我们的判断，全盘皆错。”
轰——！
一语落定，满城妖气骤然暴走！
浓郁靡丽的花香骤然席卷街巷，无孔不入，漫天粉色迷雾自虚空翻涌滋生，层层叠叠笼罩天地，将整座城池彻底裹挟，惑心妖力随风流转，浸透四方。
“闭气凝神！”知鹤沉声警示，语气严肃，“此为迷魂花瘴，含惑心蚀神之毒，尽量减少吸入！”
沈亦欢立刻垂首，将口鼻严严实实埋入臂弯，阻隔花香侵袭，低声追问：“我们究竟错在何处？”
知鹤双目警惕扫视漫天雾瘴，周身道力隐隐流转护体：“从一开始，我们便踏入了她布下的棋局。”
簌簌轻响自迷雾深处传来，伴着一阵慵懒轻柔的掌声，一道娇媚婉转的女声漫溢而出，带着十足的戏谑与掌控：“道长心智卓绝，果然看得通透。你们从一开始，就全盘皆输。”
粉色迷雾缓缓向两侧散开，一道身姿婀娜、衣袂翩跹的倩影缓步踏出——正是魅妖。
她落定平地，对着二人微微屈膝，行了一个雅致礼态，抬眸之时眼波流转，媚色天成：“小女子夜娆，见过两位道长。”
语罢，她抬手轻掩唇瓣，浅浅轻笑，眸光带着打量与玩味：“二位道骨清奇，容貌俊逸非凡，当真难得。”
知鹤面色凛寒，周身浩然道力隐隐绷紧，没有半分动容，冷声道：“你早已知晓，昨日囚牢之中关押之人，根本不是真正的槐妖。”
夜鹤缓步走到街边空置的茶摊旁，慵懒落座，坦然承认，笑意妖冶：“道长猜得不错。”
她微微侧身，身姿舒展，将一身玲珑身段衬得愈发魅惑，语气慵懒带着诱导：“既然识破一二，不如道长再猜猜，我筹谋这一切，究竟想要什么？”
知鹤眸光冰冷如霜，一语道破核心算计：“你想借我们之手，寻遍全城，找出隐匿的古槐本源精元。”
就在此刻，沈亦欢骤然浑身一僵，四肢百骸瞬间被无形妖力禁锢，半点灵力运转不得，身体沉重僵硬，动弹不得。
“知鹤师兄！我动不了了！”他声音带着猝不及防的惊急。
半空之上，夜娆身形轻盈浮空，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被禁锢的二人，眼底满是棋胜在手的戏谑：“二位道长，可是动弹不得了？”
她指尖轻抬，语气慵懒残忍：“棋局既定，胜负已分，未免无趣，我便寻些人，陪二位好好玩玩。”
话音落下，她高举左手，五指骤然狠狠收拢！
咔嚓、吱呀——！
全城紧闭的门窗尽数应声敞开，无数城中百姓木然走出家门，双目空洞呆滞，神情麻木无神，全然被迷魂妖力操控，如同行尸走肉般，一步步朝着光罩方向缓缓围拢而来。
千钧一发之际，知鹤唇角反而勾起一抹镇定冷冽的弧度。
他抬手一挥，怀中一沓朱砂符箓破空而出，尽数贴落地面。符纸落地生辉，金光乍现，沿着二人周身飞速排布，顷刻圈出一方规整法阵。金色道纹纵横交错，凝成一层厚重凝实的护体光罩，稳稳将二人护在其中。
清朗咒诀自知鹤口中娓娓诵念，道道道韵流转周身。下一瞬，禁锢在沈亦欢身上的无形妖力轰然崩碎消散，浑身僵硬的桎梏瞬间解除，通体轻盈，灵力尽数归位。
重获自由，沈亦欢抬眸怒视浮空的夜娆，声线凛冽含怒：“夜娆！你费尽心机布下此局，究竟意欲何为！”
夜娆轻笑不语，身后粉色迷雾缓缓涌动，一道娇小的孩童身影缓缓浮现。
正是桑宁。
此刻的小姑娘双目空洞呆滞，神色木然，怀中依旧死死抱着那只布娃娃，整个人被妖力牵引，悬浮在迷雾之中。夜娆白皙纤细的五指，死死扣住了她稚嫩纤细的脖颈，力道暗藏杀机。
她垂眸看着二人，语气淡淡，却带着致命要挟：“告诉我，槐砚在哪？”
知鹤立在光罩之中，道心沉稳，声音平静无波：“他已身死道消。”
“身死？”夜娆闻言嗤笑，眼底杀意渐生，“我早前便在他神魂深处埋下一缕本命妖气，他的气息尚在天地间流转，分毫未灭。”
话音骤冷，她指尖力道骤然收紧，脖颈间的桎梏死死锁死。
“我最后问一次——槐砚，何在？”
“夜娆，放开无辜孩童！”知鹤眸光骤厉，手中素白折扇豁然展开，扇骨寒玉流光，道韵凛然，已然摆出御敌战斗姿态。
夜娆指尖摩挲着桑宁细嫩的脸颊，语气轻柔，却字字狠戾：“我若不放呢？”
“你待在护罩之内，切勿妄动。”知鹤沉声叮嘱沈亦欢，话音落定，足尖一点地面，身形骤然破空飞掠而出，直袭浮空的夜娆。
漫天粉雾翻涌如滔天浪潮，馥郁妖异的迷魂花香浸透整条长街，每一缕雾霭之中都裹挟着细碎阴毒的惑心妖力。周遭被操控的百姓僵立不动，空洞的目光死死锁定金色光罩，成了这场生死棋局里，最麻木无声的看客。
知鹤一袭月白道袍凌空翻飞，于漫天妖雾中穿梭自若，道骨清正，不染半分浊气。他手中千年寒玉扇彻底展开，扇面青云白鹤纹路熠熠生辉，另一只指尖凝捏一道流云符箓，金纹隐现，道韵凛然。折扇为近身主攻利刃，破招卸力、斩妖除瘴；符箓为远距控场杀招，锁阵困邪、净化妖力，道门正统攻守心法施展得淋漓尽致。
元婴修为尽数铺开，澄澈浩然的正道灵力凝成层层光幕，浩浩荡荡，与夜娆阴柔诡谲的妖力轰然对峙，正邪两道磅礴之力泾渭分明，僵持对冲。
“冥顽不灵。”夜娆冷声轻嗤，松开虚扣的指尖，将桑宁禁锢在身侧一方粉色妖力结界之中，任由孩童悬浮半空。
下一瞬，她周身衣袂狂舞翻飞，漫天粉色迷魂雾瘴骤然暴动！
无数细碎的花瓣虚影自迷雾中凝结成型，片片锋利如寒刃，裹挟着蚀骨魅惑的妖力，密密麻麻、铺天盖地朝着飞掠而来的知鹤激射而去。此花妖力歹毒至极，但凡沾染分毫，便会乱人心神、封滞灵力，瓦解修士道基。
知鹤灵台澄澈，道心稳固如磐石，面对漫天杀招神色未动半分。
他手腕翻转，寒玉折扇骤然横劈而出！
铮——！
清越震耳的金石鸣响骤然炸开。
寒玉扇骨激荡出磅礴浩然道韵，凌厉劲风横扫四方，漫天激射的花刃尽数被从中斩断，碎裂成袅袅粉色烟尘，随风消散于无形。
不等烟尘落地，知鹤左手掐诀速度快如残影，腰间暗藏的数十张朱砂破妖符箓齐齐破空飞出，悬浮周身，瞬息排布成四方锁妖大阵。
金红交错的符文流转生辉，纵横交织成细密坚韧的道力天网，将扑面而来的迷魂妖气层层阻隔、禁锢。
“镇！”
一字低喝，诀印收束。
悬浮半空的符箓齐齐下坠，凌空轰然炸开。璀璨金色道纹如蛛网般铺满整条街巷地面，硬生生逼退不断侵蚀蔓延的粉色雾瘴，将周遭萦绕的惑心妖力层层剥离、净化涤荡。
夜娆眸光微微沉凝，唇角妖媚笑意却愈发浓郁。
她同为元婴修为，心知道门正统浩然道力，天生克制阴邪花妖术法。寻常雾瘴群攻已然无效，她便不再耗费灵力纠缠，身形骤然虚化，化作一缕缥缈粉色魅影，瞬息瞬移，避开锁妖法阵的禁锢死角，直取知鹤近身破绽！
她纤长指尖凝出缠柔阴毒的花妖灵力，风携花香，看似轻柔无骨，实则暗藏抽魂夺魄的歹毒术法，专攻修士周身经脉薄弱之处，阴狠刁钻。
知鹤反应迅疾绝伦，折扇瞬间收合，笔直的寒玉扇骨如长剑出锋，精准一点，稳稳抵住夜娆凝满妖力的指尖。
玉骨仙力与阴邪妖力轰然相撞，细碎的灵力星火四溅开来，一正一邪两股磅礴元婴之力剧烈对冲，掀起席卷整条长街的灵力狂风。街巷两侧的门窗梁柱被劲风冲击，砰砰作响，摇摇欲坠。
近身缠斗瞬息开启。
夜娆身法诡谲飘忽，虚实难辨，在漫天粉雾之中不断分化出无数真假残影，从四面八方合围突袭，专攻知鹤周身大穴。迷魂花香借着灵力冲撞肆意弥漫，丝丝缕缕顺着道力缝隙侵入，妄图动摇他的稳固道心。
可知鹤心神守一，灵台澄澈无波，元婴修士的道心坚如磐石，不受半点魅惑侵扰。
他手腕翻飞，折扇开合自如，扇面流转的流云道韵层层护体，精准识破、击碎每一道虚假残影，寒玉扇骨招招利落凌厉，直劈夜娆本体轨迹，丝毫不给对方可乘之机。
每当残影合围、灵力失衡之际，他便抬手甩出惊雷、破邪符箓，符纸凌空炸裂，金色雷光噼啪闪烁，霸道无匹的破妖之力瞬间荡清周遭妖雾残影，逼得夜娆连连后撤，难以近身。
“道门符箓道法，果然难缠。”
夜娆轻嗤一声，身形骤然暴退百丈开外，不再近身缠斗，抬手结出繁复晦涩的本命妖印。
漫天残余的粉色迷雾尽数受她妖力牵引，飞速汇聚于她头顶上空，层层叠叠凝结成一朵硕大无比的血色迷魂花。花瓣猩红诡艳，层层舒展，花心暗沉如血，滔天阴邪妖气自花心喷涌而出，凝成一道粗壮骇人、裹挟焚风蚀骨之势的妖力光柱，携碾压一切之威，直直朝着知鹤轰然砸落！
此为她元婴真身本命秘术，威力霸道绝伦，足以震碎寻常道阵、重创元婴修士。
知鹤神色凝重，再不保留半分实力。
他单手结出固元御极道印，周身所有悬浮流转的符箓齐齐合一，层层叠加、覆于折扇扇面之上。朱红符文与扇面流云鹤纹彻底交融归一，整柄寒玉折扇瞬间金光大盛，浩然正气铺天盖地席卷四野，压得满城妖气节节溃散。
凌空旋身，劲风猎猎。
知鹤奋力挥扇，横扫千钧！
一道凝练极致、裹挟万千镇妖符文的金色道力风刃自扇面迸发而出，破空疾行，与血色妖花光柱轰然对撞！
轰隆——！
震耳欲聋的灵力轰鸣炸开天地！
金红双色极致灵力疯狂交织、对冲、湮灭，狂暴的灵力余波横扫整条长街。地面坚硬的青石尽数碎裂龟裂，碎石翻飞，周遭被操控的百姓被余波震得踉跄后退、摇摇欲坠，却依旧双目空洞，毫无神智，沦为这场正邪对决最可悲的背景。
漫天粉雾与璀璨金芒尽数湮灭散尽，街巷间激荡的狂风终于平息。
狼藉遍地的长街上，碎石残砖散落四处，灵力余温灼灼，满目疮痍。
夜娆身姿轻盈落定，转瞬便掠至桑宁身后，白皙五指再度死死扣住小女孩纤细脆弱的脖颈，眸光带着得逞的冷冽与戏谑，望向气息微喘、灵力耗损过半的知鹤：“道长道法精深，小女子的确不敌。”
话锋骤然一转，杀机尽显：“可若是道长执意不肯交出槐砚下落，那这孩子，便要替他偿命了。”
指尖力道骤然暴涨！
脖颈骤然被死死桎梏，窒息感瞬间席卷全身。原本呆滞失神的桑宁骤然惊醒，剧烈的缺氧让她小脸迅速涨成青紫色，细密的泪水瞬间涌满澄澈的眼眸，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弱小的身躯拼命挣扎，却根本无力挣脱。
她茫然看向街边麻木呆滞的邻里，又望向光罩内满眼猩红的沈亦欢，气息微弱破碎，嘴唇反复翕动，只挤出嘶哑无力的呢喃：“槐、槐哥哥……”
护罩之中，沈亦欢目眦欲裂，眼底血丝密布，极致的愤怒与无力感轰然席卷胸腔，几乎将他理智彻底碾碎。他死死盯着恣意伤人的夜娆，声音淬满寒霜与暴戾：“放开她！”
夜娆垂眸睨他，满脸轻蔑讥讽，语气极尽嘲讽：“不过区区初结丹的修为，修为天差地别，你又能如何？莫非还妄想伤我分毫？”
语罢，她骤然松开五指。
失去所有支撑的桑宁如凋零落叶，软软坠落于冰冷的青石地面。哪怕气息奄奄、几近晕厥，她依旧本能地蜷缩身躯，双臂死死护住怀中的布娃娃，用最后一丝力气守住与槐哥哥的约定，孱弱又倔强。
看着地上生死未卜、无辜受难的小小孩童，沈亦欢胸中怒火焚心，理智彻底崩碎。
他猛地抽出腰间云昔剑，清冽剑光破鞘而出，寒芒彻骨。少年眼底猩红如血，满腔愤懑与决绝倾泻而出，不顾结丹与元婴的天堑差距，不顾自身安危，足尖蹬地，纵身飞掠，剑尖直指夜娆心口，悍然刺出必死一剑！
可境界之差，如云泥之别，根本无可逾越。
夜娆立在原地纹丝不动，唇角挂着漠然冷笑，随手翻掌，一团浓郁磅礴的粉色妖力轰然凝聚掌心，迎着飞扑而来的少年，狠狠一掌拍出！
嘭——！
沉闷厚重的灵力撞击声震彻长街。
磅礴巨力瞬间轰砸在沈亦欢胸口，他根本无力抵挡，整个人如断线残鸢般骤然倒飞而出，浑身经脉剧痛撕裂，五脏六腑尽数错位翻腾。
一旁的知鹤见此险境，心头大骇，全然不顾战后灵力亏虚、气血翻腾，当即提气飞身，想要接住重伤坠落的沈亦欢。
可暗处杀机早有埋伏，防不胜防！
无人察觉的废墟阴影之下，数根黝黑虬结的古槐枯枝裹挟着阴毒妖气破土而出，如毒蛇突袭，刁钻至极地穿透虚空！
噗嗤——！
刺耳的穿体声骤然响起。
坚硬妖异的枝杈狠狠洞穿知鹤温热的胸膛，带起漫天飞溅的温热鲜血，瞬间浸透了他一身不染尘埃的月白道袍。创口之处，妖力生根发芽，一朵血色迷魂花缓缓绽开，艳红妖异，扎根于道骨血肉之中，圣洁道躯与阴邪妖花极致相悖，惨烈刺目。
剧痛瞬间吞噬神魂，知鹤浑身骤然僵滞。
他澄澈的眼眸猛地剧烈紧缩，眼底的浩然道韵寸寸碎裂。所有的疼痛、所有的执念，尽数凝在那道倒飞出去的少年身影之上。
他拼尽最后一丝残存的气力，艰难抬起手臂，想要去护、想去挽留，可臂膀只在空中无力抽搐颤抖数下，便彻底脱力垂落。
夜娆眸光冷淡，指尖微动，操控着洞穿他胸膛的花枝缓缓抽离血肉。
鲜血喷涌，妖力肆虐。
知鹤身躯一软，再无支撑之力，重重砸落在冰冷的血泊碎石之间，彻底寂然。
与此同时，沈亦欢的身躯重重撞上镇中那棵苍老古槐的树干！
剧烈的冲撞之力顺着脊背蔓延全身，骨骼碎裂之声隐约可闻。他喉间一甜，一大口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染红身前衣襟。那枚贴身的温润玉佩，自怀中滑落，滚落在地，尽数沾染淋漓血色，温润光泽彻底湮灭。
浑身筋骨寸寸碎裂，经脉尽数紊乱崩塌，灵力溃散殆尽。漫天尘土被撞击余波扬起，蒙蒙灰雾笼罩周身，模糊了视线与意识。
极致的剧痛与昏黑彻底吞噬心神，沉重的眼皮再也支撑不住，缓缓垂落。
少年身躯一歪，重重倒在满目疮痍的废墟之中，陷入无边死寂。
方才正邪鏖战、灵力轰鸣的长街，此刻彻底死寂沉沉。
满地残石凝血，妖花泣血，一人躺于血泊，一人坠于废墟，唯有小小女童蜷缩在地，死死护着怀中布娃娃，在满城麻木死寂的人群之中，撑起了这场惨烈棋局里，最后一丝微弱的余温。
心绪微沉之际，他行至一方空旷平地，望见几名孩童正追逐嬉闹，清脆的笑语揉碎在风里，衬得小城格外安宁。人群里，一个抱着布娃娃的小姑娘早早留意到了孤身伫立的他，小跑着奔至他身前，眉眼弯弯，声音软糯又熟悉：“大哥哥，已经没事了吗？”
沈亦欢微微一怔，顺势屈膝蹲下身，放柔了语调：“小妹妹，你认识我？”
小女孩用力点头，温热的小手主动攥住他的指尖，眼底满是纯粹的信任：“我认得，你是槐哥哥呀。”
掌心传来孩童温热柔软的温度，沈亦欢心头微动，抬手轻轻揉了揉她柔软的发顶，声音轻缓带着一丝怅然：“大哥哥近来忘了许多事，你能讲给我听听吗？”
“当然可以啦。”桑宁抱紧怀中干净的布娃娃，笑得眉眼弯弯，“前几个月，槐哥哥说城里会来坏人，特意借走了我的娃娃，后来还给我了，叮嘱我一定要好好护住它，不能弄丢。”
她忽的仰起头，澄澈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语气带着孩童独有的认真与期许：“大哥哥，你把坏人赶走了吗？”
沈亦欢眸色温柔，却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沉重，轻轻摇头：“还没有。”
闻言，小女孩没有半分失望，反而张开小小的胳膊，轻轻抱了抱他的手臂，软软的声音坚定有力：“大哥哥加油！你一定可以赶走坏人的！”
温热的善意撞入心底，抚平了连日探寻无果的焦灼。沈亦欢反手轻轻拥住小小的孩童，低声郑重应道：“嗯，大哥哥一定会的。”
松开怀中稚童，他轻声问询：“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桑宁。”
“桑宁。”沈亦欢默念一遍她的名字，指尖轻轻拂过布娃娃柔软的布料，语气带着郑重的叮嘱，“往后几日，依旧要好好护住这个娃娃，坏人还未离开，万万不能让坏人夺走它。”
桑宁瞬间绷紧神色，双臂骤然收紧，将布娃娃死死护在怀中，用力点头：“桑宁记住了！我一定会好好保护娃娃，大哥哥放心！”
看着孩童坚定的模样，沈亦欢眉眼漾开浅淡笑意：“桑宁真乖，去和小伙伴玩耍吧。”
他静静伫立原地，目送桑宁蹦蹦跳跳跑回孩童队伍，重新融入那片无忧无虑的欢闹之中，才缓缓收回目光，转身离去。
身后是孩童清脆的嬉笑喧闹，身前是沉寂无声的街巷。沈亦欢指尖轻轻捻合，一缕极清极浅、几近虚无的槐香悄然自指尖漫溢而出，淡得几乎要被风吹散。方才短暂触碰桑宁、抚过布娃娃的片刻，他竟意外捕捉到了一缕被层层封印、藏匿至深的古槐精元，微弱却真切，辗转留存至今。
收获线索的沈亦欢不再停留，步履匆匆折返客栈。推开客房木门，便见知鹤端坐桌前，已然褪去伪装，恢复了原本清俊出尘的容颜。
“知鹤师兄。”沈亦欢缓步走到桌前落座。
知鹤抬手为他斟满一杯热茶，自行举杯浅啜一口，见他始终垂眸凝视着自己的右手，神色疑惑，便出声问询：“怎么了？”
沈亦欢抬起右手，掌心微微蜷曲，眉宇间满是不解：“师兄，我刚刚感知到古槐精元了。”
知鹤闻言莞尔，从怀中取出一枚温润玉佩，递还至他手中：“这不是好事吗？”
沈亦欢接过贴身玉佩攥在掌心，依旧眉头微蹙，满心疑惑未曾消散：“可古槐精元向来被槐砚层层封禁、藏于天地缝隙之间，极难探寻，我今日怎会如此轻易便感知到？”
话音未落，知鹤抬手从他后腰衣带缝隙处，取出一小节干枯却纹理清晰的槐树枝杈，轻轻搁置在木桌之上。
沈亦欢目光落在枝杈上，愈发诧异：“这是槐树枝杈？师兄何时将它放在我身上的？”
“昨日我救槐妖救出囚牢之时，槐妖暗中交付于我。”知鹤语气平缓，道出缘由，“他说此枝与本源相连，可引你感知周遭潜藏的古槐精元，助你寻得线索。”
沈亦欢心念一转，即刻抓住破绽：“那魅妖呢？她怎会轻易放你脱身归来？”
提及此处，知鹤方才松弛的眉眼骤然紧绷，心头骤生警兆，神色瞬间凝重至极：“不好！中计了！”
话音未落，他已然纵身掠出客房。
沈亦欢心头一紧，紧随其后奔至大街之上。
方才尚且零星有人走动的长街，此刻死寂得令人心惊。整条街巷空空荡荡，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落针可闻，压抑的诡谲气息笼罩整座小城。
“师兄，到底出了什么差错？”沈亦欢沉声问道，周身灵力已然悄然戒备。
知鹤环顾死寂四野，眸光锐利如锋，字字沉重：“从始至终，我们的判断，全盘皆错。”
轰——！
一语落定，满城妖气骤然暴走！
浓郁靡丽的花香骤然席卷街巷，无孔不入，漫天粉色迷雾自虚空翻涌滋生，层层叠叠笼罩天地，将整座城池彻底裹挟，惑心妖力随风流转，浸透四方。
“闭气凝神！”知鹤沉声警示，语气严肃，“此为迷魂花瘴，含惑心蚀神之毒，尽量减少吸入！”
沈亦欢立刻垂首，将口鼻严严实实埋入臂弯，阻隔花香侵袭，低声追问：“我们究竟错在何处？”
知鹤双目警惕扫视漫天雾瘴，周身道力隐隐流转护体：“从一开始，我们便踏入了她布下的棋局。”
簌簌轻响自迷雾深处传来，伴着一阵慵懒轻柔的掌声，一道娇媚婉转的女声漫溢而出，带着十足的戏谑与掌控：“道长心智卓绝，果然看得通透。你们从一开始，就全盘皆输。”
粉色迷雾缓缓向两侧散开，一道身姿婀娜、衣袂翩跹的倩影缓步踏出——正是魅妖。
她落定平地，对着二人微微屈膝，行了一个雅致礼态，抬眸之时眼波流转，媚色天成：“小女子夜娆，见过两位道长。”
语罢，她抬手轻掩唇瓣，浅浅轻笑，眸光带着打量与玩味：“二位道骨清奇，容貌俊逸非凡，当真难得。”
知鹤面色凛寒，周身浩然道力隐隐绷紧，没有半分动容，冷声道：“你早已知晓，昨日囚牢之中关押之人，根本不是真正的槐妖。”
夜鹤缓步走到街边空置的茶摊旁，慵懒落座，坦然承认，笑意妖冶：“道长猜得不错。”
她微微侧身，身姿舒展，将一身玲珑身段衬得愈发魅惑，语气慵懒带着诱导：“既然识破一二，不如道长再猜猜，我筹谋这一切，究竟想要什么？”
知鹤眸光冰冷如霜，一语道破核心算计：“你想借我们之手，寻遍全城，找出隐匿的古槐本源精元。”
就在此刻，沈亦欢骤然浑身一僵，四肢百骸瞬间被无形妖力禁锢，半点灵力运转不得，身体沉重僵硬，动弹不得。
“知鹤师兄！我动不了了！”他声音带着猝不及防的惊急。
半空之上，夜娆身形轻盈浮空，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被禁锢的二人，眼底满是棋胜在手的戏谑：“二位道长，可是动弹不得了？”
她指尖轻抬，语气慵懒残忍：“棋局既定，胜负已分，未免无趣，我便寻些人，陪二位好好玩玩。”
话音落下，她高举左手，五指骤然狠狠收拢！
咔嚓、吱呀——！
全城紧闭的门窗尽数应声敞开，无数城中百姓木然走出家门，双目空洞呆滞，神情麻木无神，全然被迷魂妖力操控，如同行尸走肉般，一步步朝着光罩方向缓缓围拢而来。
千钧一发之际，知鹤唇角反而勾起一抹镇定冷冽的弧度。
他抬手一挥，怀中一沓朱砂符箓破空而出，尽数贴落地面。符纸落地生辉，金光乍现，沿着二人周身飞速排布，顷刻圈出一方规整法阵。金色道纹纵横交错，凝成一层厚重凝实的护体光罩，稳稳将二人护在其中。
清朗咒诀自知鹤口中娓娓诵念，道道道韵流转周身。下一瞬，禁锢在沈亦欢身上的无形妖力轰然崩碎消散，浑身僵硬的桎梏瞬间解除，通体轻盈，灵力尽数归位。
重获自由，沈亦欢抬眸怒视浮空的夜娆，声线凛冽含怒：“夜娆！你费尽心机布下此局，究竟意欲何为！”
夜娆轻笑不语，身后粉色迷雾缓缓涌动，一道娇小的孩童身影缓缓浮现。
正是桑宁。
此刻的小姑娘双目空洞呆滞，神色木然，怀中依旧死死抱着那只布娃娃，整个人被妖力牵引，悬浮在迷雾之中。夜娆白皙纤细的五指，死死扣住了她稚嫩纤细的脖颈，力道暗藏杀机。
她垂眸看着二人，语气淡淡，却带着致命要挟：“告诉我，槐砚在哪？”
知鹤立在光罩之中，道心沉稳，声音平静无波：“他已身死道消。”
“身死？”夜娆闻言嗤笑，眼底杀意渐生，“我早前便在他神魂深处埋下一缕本命妖气，他的气息尚在天地间流转，分毫未灭。”
话音骤冷，她指尖力道骤然收紧，脖颈间的桎梏死死锁死。
“我最后问一次——槐砚，何在？”
“夜娆，放开无辜孩童！”知鹤眸光骤厉，手中素白折扇豁然展开，扇骨寒玉流光，道韵凛然，已然摆出御敌战斗姿态。
夜娆指尖摩挲着桑宁细嫩的脸颊，语气轻柔，却字字狠戾：“我若不放呢？”
“你待在护罩之内，切勿妄动。”知鹤沉声叮嘱沈亦欢，话音落定，足尖一点地面，身形骤然破空飞掠而出，直袭浮空的夜娆。
漫天粉雾翻涌如滔天浪潮，馥郁妖异的迷魂花香浸透整条长街，每一缕雾霭之中都裹挟着细碎阴毒的惑心妖力。周遭被操控的百姓僵立不动，空洞的目光死死锁定金色光罩，成了这场生死棋局里，最麻木无声的看客。
知鹤一袭月白道袍凌空翻飞，于漫天妖雾中穿梭自若，道骨清正，不染半分浊气。他手中千年寒玉扇彻底展开，扇面青云白鹤纹路熠熠生辉，另一只指尖凝捏一道流云符箓，金纹隐现，道韵凛然。折扇为近身主攻利刃，破招卸力、斩妖除瘴；符箓为远距控场杀招，锁阵困邪、净化妖力，道门正统攻守心法施展得淋漓尽致。
元婴修为尽数铺开，澄澈浩然的正道灵力凝成层层光幕，浩浩荡荡，与夜娆阴柔诡谲的妖力轰然对峙，正邪两道磅礴之力泾渭分明，僵持对冲。
“冥顽不灵。”夜娆冷声轻嗤，松开虚扣的指尖，将桑宁禁锢在身侧一方粉色妖力结界之中，任由孩童悬浮半空。
下一瞬，她周身衣袂狂舞翻飞，漫天粉色迷魂雾瘴骤然暴动！
无数细碎的花瓣虚影自迷雾中凝结成型，片片锋利如寒刃，裹挟着蚀骨魅惑的妖力，密密麻麻、铺天盖地朝着飞掠而来的知鹤激射而去。此花妖力歹毒至极，但凡沾染分毫，便会乱人心神、封滞灵力，瓦解修士道基。
知鹤灵台澄澈，道心稳固如磐石，面对漫天杀招神色未动半分。
他手腕翻转，寒玉折扇骤然横劈而出！
铮——！
清越震耳的金石鸣响骤然炸开。
寒玉扇骨激荡出磅礴浩然道韵，凌厉劲风横扫四方，漫天激射的花刃尽数被从中斩断，碎裂成袅袅粉色烟尘，随风消散于无形。
不等烟尘落地，知鹤左手掐诀速度快如残影，腰间暗藏的数十张朱砂破妖符箓齐齐破空飞出，悬浮周身，瞬息排布成四方锁妖大阵。
金红交错的符文流转生辉，纵横交织成细密坚韧的道力天网，将扑面而来的迷魂妖气层层阻隔、禁锢。
“镇！”
一字低喝，诀印收束。
悬浮半空的符箓齐齐下坠，凌空轰然炸开。璀璨金色道纹如蛛网般铺满整条街巷地面，硬生生逼退不断侵蚀蔓延的粉色雾瘴，将周遭萦绕的惑心妖力层层剥离、净化涤荡。
夜娆眸光微微沉凝，唇角妖媚笑意却愈发浓郁。
她同为元婴修为，心知道门正统浩然道力，天生克制阴邪花妖术法。寻常雾瘴群攻已然无效，她便不再耗费灵力纠缠，身形骤然虚化，化作一缕缥缈粉色魅影，瞬息瞬移，避开锁妖法阵的禁锢死角，直取知鹤近身破绽！
她纤长指尖凝出缠柔阴毒的花妖灵力，风携花香，看似轻柔无骨，实则暗藏抽魂夺魄的歹毒术法，专攻修士周身经脉薄弱之处，阴狠刁钻。
知鹤反应迅疾绝伦，折扇瞬间收合，笔直的寒玉扇骨如长剑出锋，精准一点，稳稳抵住夜娆凝满妖力的指尖。
玉骨仙力与阴邪妖力轰然相撞，细碎的灵力星火四溅开来，一正一邪两股磅礴元婴之力剧烈对冲，掀起席卷整条长街的灵力狂风。街巷两侧的门窗梁柱被劲风冲击，砰砰作响，摇摇欲坠。
近身缠斗瞬息开启。
夜娆身法诡谲飘忽，虚实难辨，在漫天粉雾之中不断分化出无数真假残影，从四面八方合围突袭，专攻知鹤周身大穴。迷魂花香借着灵力冲撞肆意弥漫，丝丝缕缕顺着道力缝隙侵入，妄图动摇他的稳固道心。
可知鹤心神守一，灵台澄澈无波，元婴修士的道心坚如磐石，不受半点魅惑侵扰。
他手腕翻飞，折扇开合自如，扇面流转的流云道韵层层护体，精准识破、击碎每一道虚假残影，寒玉扇骨招招利落凌厉，直劈夜娆本体轨迹，丝毫不给对方可乘之机。
每当残影合围、灵力失衡之际，他便抬手甩出惊雷、破邪符箓，符纸凌空炸裂，金色雷光噼啪闪烁，霸道无匹的破妖之力瞬间荡清周遭妖雾残影，逼得夜娆连连后撤，难以近身。
“道门符箓道法，果然难缠。”
夜娆轻嗤一声，身形骤然暴退百丈开外，不再近身缠斗，抬手结出繁复晦涩的本命妖印。
漫天残余的粉色迷雾尽数受她妖力牵引，飞速汇聚于她头顶上空，层层叠叠凝结成一朵硕大无比的血色迷魂花。花瓣猩红诡艳，层层舒展，花心暗沉如血，滔天阴邪妖气自花心喷涌而出，凝成一道粗壮骇人、裹挟焚风蚀骨之势的妖力光柱，携碾压一切之威，直直朝着知鹤轰然砸落！
此为她元婴真身本命秘术，威力霸道绝伦，足以震碎寻常道阵、重创元婴修士。
知鹤神色凝重，再不保留半分实力。
他单手结出固元御极道印，周身所有悬浮流转的符箓齐齐合一，层层叠加、覆于折扇扇面之上。朱红符文与扇面流云鹤纹彻底交融归一，整柄寒玉折扇瞬间金光大盛，浩然正气铺天盖地席卷四野，压得满城妖气节节溃散。
凌空旋身，劲风猎猎。
知鹤奋力挥扇，横扫千钧！
一道凝练极致、裹挟万千镇妖符文的金色道力风刃自扇面迸发而出，破空疾行，与血色妖花光柱轰然对撞！
轰隆——！
震耳欲聋的灵力轰鸣炸开天地！
金红双色极致灵力疯狂交织、对冲、湮灭，狂暴的灵力余波横扫整条长街。地面坚硬的青石尽数碎裂龟裂，碎石翻飞，周遭被操控的百姓被余波震得踉跄后退、摇摇欲坠，却依旧双目空洞，毫无神智，沦为这场正邪对决最可悲的背景。
漫天粉雾与璀璨金芒尽数湮灭散尽，街巷间激荡的狂风终于平息。
狼藉遍地的长街上，碎石残砖散落四处，灵力余温灼灼，满目疮痍。
夜娆身姿轻盈落定，转瞬便掠至桑宁身后，白皙五指再度死死扣住小女孩纤细脆弱的脖颈，眸光带着得逞的冷冽与戏谑，望向气息微喘、灵力耗损过半的知鹤：“道长道法精深，小女子的确不敌。”
话锋骤然一转，杀机尽显：“可若是道长执意不肯交出槐砚下落，那这孩子，便要替他偿命了。”
指尖力道骤然暴涨！
脖颈骤然被死死桎梏，窒息感瞬间席卷全身。原本呆滞失神的桑宁骤然惊醒，剧烈的缺氧让她小脸迅速涨成青紫色，细密的泪水瞬间涌满澄澈的眼眸，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弱小的身躯拼命挣扎，却根本无力挣脱。
她茫然看向街边麻木呆滞的邻里，又望向光罩内满眼猩红的沈亦欢，气息微弱破碎，嘴唇反复翕动，只挤出嘶哑无力的呢喃：“槐、槐哥哥……”
护罩之中，沈亦欢目眦欲裂，眼底血丝密布，极致的愤怒与无力感轰然席卷胸腔，几乎将他理智彻底碾碎。他死死盯着恣意伤人的夜娆，声音淬满寒霜与暴戾：“放开她！”
夜娆垂眸睨他，满脸轻蔑讥讽，语气极尽嘲讽：“不过区区初结丹的修为，修为天差地别，你又能如何？莫非还妄想伤我分毫？”
语罢，她骤然松开五指。
失去所有支撑的桑宁如凋零落叶，软软坠落于冰冷的青石地面。哪怕气息奄奄、几近晕厥，她依旧本能地蜷缩身躯，双臂死死护住怀中的布娃娃，用最后一丝力气守住与槐哥哥的约定，孱弱又倔强。
看着地上生死未卜、无辜受难的小小孩童，沈亦欢胸中怒火焚心，理智彻底崩碎。
他猛地抽出腰间云昔剑，清冽剑光破鞘而出，寒芒彻骨。少年眼底猩红如血，满腔愤懑与决绝倾泻而出，不顾结丹与元婴的天堑差距，不顾自身安危，足尖蹬地，纵身飞掠，剑尖直指夜娆心口，悍然刺出必死一剑！
可境界之差，如云泥之别，根本无可逾越。
夜娆立在原地纹丝不动，唇角挂着漠然冷笑，随手翻掌，一团浓郁磅礴的粉色妖力轰然凝聚掌心，迎着飞扑而来的少年，狠狠一掌拍出！
嘭——！
沉闷厚重的灵力撞击声震彻长街。
磅礴巨力瞬间轰砸在沈亦欢胸口，他根本无力抵挡，整个人如断线残鸢般骤然倒飞而出，浑身经脉剧痛撕裂，五脏六腑尽数错位翻腾。
一旁的知鹤见此险境，心头大骇，全然不顾战后灵力亏虚、气血翻腾，当即提气飞身，想要接住重伤坠落的沈亦欢。
可暗处杀机早有埋伏，防不胜防！
无人察觉的废墟阴影之下，数根黝黑虬结的古槐枯枝裹挟着阴毒妖气破土而出，如毒蛇突袭，刁钻至极地穿透虚空！
噗嗤——！
刺耳的穿体声骤然响起。
坚硬妖异的枝杈狠狠洞穿知鹤温热的胸膛，带起漫天飞溅的温热鲜血，瞬间浸透了他一身不染尘埃的月白道袍。创口之处，妖力生根发芽，一朵血色迷魂花缓缓绽开，艳红妖异，扎根于道骨血肉之中，圣洁道躯与阴邪妖花极致相悖，惨烈刺目。
剧痛瞬间吞噬神魂，知鹤浑身骤然僵滞。
他澄澈的眼眸猛地剧烈紧缩，眼底的浩然道韵寸寸碎裂。所有的疼痛、所有的执念，尽数凝在那道倒飞出去的少年身影之上。
他拼尽最后一丝残存的气力，艰难抬起手臂，想要去护、想去挽留，可臂膀只在空中无力抽搐颤抖数下，便彻底脱力垂落。
夜娆眸光冷淡，指尖微动，操控着洞穿他胸膛的花枝缓缓抽离血肉。
鲜血喷涌，妖力肆虐。
知鹤身躯一软，再无支撑之力，重重砸落在冰冷的血泊碎石之间，彻底寂然。
与此同时，沈亦欢的身躯重重撞上镇中那棵苍老古槐的树干！
剧烈的冲撞之力顺着脊背蔓延全身，骨骼碎裂之声隐约可闻。他喉间一甜，一大口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染红身前衣襟。那枚贴身的温润玉佩，自怀中滑落，滚落在地，尽数沾染淋漓血色，温润光泽彻底湮灭。
浑身筋骨寸寸碎裂，经脉尽数紊乱崩塌，灵力溃散殆尽。漫天尘土被撞击余波扬起，蒙蒙灰雾笼罩周身，模糊了视线与意识。
极致的剧痛与昏黑彻底吞噬心神，沉重的眼皮再也支撑不住，缓缓垂落。
少年身躯一歪，重重倒在满目疮痍的废墟之中，陷入无边死寂。
方才正邪鏖战、灵力轰鸣的长街，此刻彻底死寂沉沉。
满地残石凝血，妖花泣血，一人躺于血泊，一人坠于废墟，唯有小小女童蜷缩在地，死死护着怀中布娃娃，在满城麻木死寂的人群之中，撑起了这场惨烈棋局里，最后一丝微弱的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