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黑色太阳
从古国启航开始，朱明仙舟星海浮泛八千余年，若以纵览时空的方式观测其船体造型变迁，其过程无比浪漫——巨船吞下了幽蓝色的恒星，逐层剥落陈旧躯壳，隆起花骨，最终绽放成莲。
从太空中看去，整座朱明仙舟如金缕莲灯，巨大的发光“莲叶”围绕“灯柱”渐次伸展开来，沐浴在淡蓝色的光芒之中，可谓“是船不似船，似莲烛火明”。位于中心的“灯盏”部分，是天体级的球型壳状结构，它紧紧裹住苍蓝的太阳“灯芯”转动不休。这处巨构便是朱明仙舟的工造重所——“焰轮铸炼宫”所在之处。
昔日，朱明大匠作——阳翟，曾受佚名的古国皇帝所赠武器铸模，作为启航信物。从此往后数千年，纵使长生巨变，归航无期，大匠传统却从未断绝。在朱明仙舟，匠艺乃是至高无上的显学。其历任将军皆有工造司百冶的功名在身，出则指挥千军，入则钳锤奏功，倍受人们的敬重。举凡仙舟巡猎所需的兵仗，十之六七均由朱明工造司锻造而成。由是，焰轮铸炼宫成了银河间的技术圣地。
锻冶，是文明的标尺，而火焰则是文明起点。大部分童年时代的文明最受困扰的便是能源，人们苦心寻找支撑文明行至更高处的能源。朱明仙舟跨越了这一藩篱——通过囚禁岁阳之祖“燧皇”，匠人们获得取之无尽、用之无竭的能量。焰轮铸炼宫如烟枝蔓延的轨道结构最大限度包围恒星，繁枝细叶之上遍布着接收与转换装置，引导太始焰“燧皇”为所有技术创造提供能量。
顺着“燧皇”吐息而逸散的极光粒子最外围，新生的岁阳在此减速、徘徊。朱明十王司的猎火判官会将未沾染任何心绪的懵懂岁阳捕获起来，借以温暖梦境驯服火焰未成熟的心性。随后，判官们将无害的岁阳交予工造司岁火监，后者将岁阳与各式巧具配适，使之成为朱明上灯檠、载具、随处可见各式风景…不过，在不明真相的化外民眼中，那些能言能走的奇物，似乎佐证着“洞天里处处存在精气，器物上了年纪后会便变成妖物”的谣传……
沿着异色光带继续深入，越过铸炼宫，来到伪阳形成的超重力场。常人很难承受如此的恒星密度，那是种向内塌陷的紊乱，只有“梨菩”匠人能够如常行走于这片区域中。
炽热的恒星爆发以及反常的天体现象，拒绝着好奇之人继续接近伪阳，宇宙中一切基本的物理法则此区间中被强化到令人生畏的程度。只有粗矮强壮的星民梨菩，才能够在如此重力异常的空间中生存下来——梨菩天生是顶级匠人，他们穿行于铸炼宫与伪阳之间，时间感知已经异于常人，他们遵守承诺精进匠艺，铸造舰船巨炮，并监视伪阳沉眠。朱明仙舟将梨菩视为忠诚盟友，尊重他们的坚韧顽强、感谢他们的无私付出。
没人能沿着异色光带穿过诡异扭曲的重力场，潜至伪阳深处。那里是有情之物的禁地，是“燧皇”无穷无尽的梦境——朱明仙舟警惕着任何一丝情绪的波动会唤起岁阳始祖的无垠伟力。
常有人忽视警告远远注视着伪阳，悄然无意间陷入到精神重力场之中，稍不留神便会被潮水般层出不穷的幻象夺走神识。与柔和的假象截然相反，凝视那团“幽蓝太阳”只会感受到自太古压抑至今的勃然怒意——“岁阳将赐予英雄们熯天炽地的力量。而当一切使命完成之后，英雄们要还以岁阳千锤百炼的躯体……”古老的誓言究竟将如何实现，无人可知；而无边的梦境中“燧皇”究竟几时醒来，亦无人可知。
莲华灯芯之中，酣眠至今的伪阳沉沉叹息。仙舟缓缓划过天际，仅余下一道异色的轨迹。朱明仙舟还将继续如此与火盟誓、伴火同行，与火分享共同的命运。
无数匠人将这吞含“伪阳”的朱明工造司视为极上殿堂，志在冶制神器的学徒踏破门槛。金木受攻而物象曲成，焰轮铸炼宫为匠人们准备好了他们所需的一切——
不同世界的学徒们共聚铸炼宫，拜为同门互相切磋技艺；为求宝器而来异邦人，也会以重金相托匠人锻造神兵利器——然而千百年来，众多学徒之中仅有少数人得到过“匠中之匠”怀炎将军的提挈，他言传身教，将匠艺与武艺传于后人。其门下学徒或成为宗匠，以“百冶”头衔留名青史；或成为名震联盟的云骑，个中以“焰轮八叶”最为知名。
“冶炉炼千星，点铁赋英灵。斗光奋戎威，铦铓保宴宁。”朱明匠人自被授予匠具那日起，就必须谨记于心——他们日夜锤炼的并非只是一尺寒光，而是巡猎的锋镝……
白珩对怀炎说道：“老爷子，我们这是去哪？”
“我们去焰轮铸炼宫，带你们见见燧皇封印。”
“老爷子，你们这里有没有什么其他很奇怪的武器？我想看看。”白珩几乎是想到什么说什么。
怀炎听后笑着回应白珩：“你这小女娃，还真会想。”
“师傅你就说说嘛。”白珩想着既然应星就这样称呼怀炎，自己也算是应星的同龄人，也能这般称呼。
怀炎对白珩说道：“应星给你锻造的那把银弓已经很不错了，你可别小看他的能力，‘百冶’可不是唬人用的。这把弓所用的技术不下于他给自己锻造的那柄黑白剑。你也不用再问什么奇怪的武器了。”
“嗯？”白珩一脸坏笑的看着应星：“背着我偷偷用好东西是吧，拿出来让我看看。”
应星拿出他那把玄荍递给白珩，白珩细细看着，觉得十分精美，黑色长剑犹如泼墨，剑身还雕刻着一些细小的星辰轨迹；白色长剑犹如月华，入手冰寒，剑柄处坠了一道银色的流苏。
她笑着说：“以后这把白剑就是我专用的了。”
“依你。”应星也笑着回应道。他自然不会拒绝，毕竟当初锻造这对剑的时候心里想着的就是他的白珩姐姐。
白珩颠了颠手里的剑问道：“这把白剑叫什么名字？”
“叫霜荍，出自朱明仙舟天池洞天里一种特有的白花。”
“黑剑呢？”白珩又问。
“陌玄，出自师父的一把名为‘陌刀’的佩刀。”
怀炎看着说笑的两人，自己也一阵欣慰，毕竟人到老年便愈加喜欢晚辈如此闹腾。说笑间，他们已然来到铸炼宫的门前，怀炎持杖顿地，大门便缓缓打开。白珩只感觉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她看着这螺旋而上的宫殿，脸上惊讶的神情已经藏不住了。
他们沿着阶梯向下走去，来到一座幽暗的环形大殿入口，怀炎随手抓起一张纸，三两下折成飞鸟状，说了句话，纸偶迅速拍翅飞远。片刻后，仿佛某处机关得到了通令，大殿四周响起了如山崩般的震动。环形的殿壁不断分离、收缩，渐渐只剩下脚下的大殿基座。
过了一会儿，白珩和应星二人意识到他们所在的殿堂正飘浮在看不见的轨道上，在他们的脚下，有一团如恒星般耀眼的光体。
随后几人缓缓降落，来到这个光体面前，四周灯光亮起，他们才看到：一座巨大的炉鼎放置于此，炉鼎之身有一圈已经石化了的链子，螺旋向上延申，最后竟聚成了一个暗红色的龙首，有一种巨龙将要从中逃出但又被封印的感觉。而那个暗红色龙首的口中，有一个黑色的“太阳”，周围却散发着暗红色的光晕。
在它的上方，一只赤色巨龙盘踞在那里，龙首张开巨口垂下，口中有一枚赤红且带有鱼肚白的持明卵，原来他们看到的光芒是这持明卵散发出的。两个龙首四目相对，犹如共戏口中之物。
白珩盯着那“太阳”，渐渐的，只觉自己的灵魂仿佛被抽走，蓝白色的眼眸竟成了暗红色，忽然意识一转，来到了一片虚无空间之中。那黑色太阳隐在虚无之中，她虽看不到其外形，但能感受到自己正在被它的温度炙烤着。她感到“太阳”的每一缕光都在跳动着，犹如激越的湍流，又像是自太古压抑至今的勃然怒意，撕咬着，低吼着，试图钻进她的意识里。一瞬间，无数景象如同被风打翻在地的书页，疯狂卷过：
她看到一株看不见边际的“树”，自天垂下洞破星空的枝梢。
她看到真空中，喷吐着日月光辉的舰船如飞萤奔逐流火，涌向变幻无定的血肉，还有双翼伸展的人形禽鸟。
她听到传讯耳坠里传来云车与星槎坠毁前的嘶吼，“卫蔽仙舟！”、“云骑长胜！”。
她看到数百米高的金人巨像踱踏着阔步，伸出寒铁手臂与长有无数眼球、锐齿与胶质血肉的巨兽互角。
她看到天空中，神采照人的战士们手持发出炽热死亡的枪载与长弓，他们中每一个的基因似乎都受到过雕琢和筛选，拥有超越如今仙舟人的力量与俊美。
更令人震悚的是，他们的身上披着非自然的火焰，仿佛是他们内心勇气与愤怒的具现。他们一遍遍冲锋，一个个没入无边的黑暗，他们再也没有回来。
“结成此誓，信守不渝！”光芒如此咆哮着，在耳边鸣动。
“白珩——白珩——”
在寂静无垠的虚空中，一声声急切而又饱含深情的呼唤猛然响起。这熟悉的声音如同从遥远的天际传来，刹那间震动了整片虚空，荡起层层无形的涟漪。
“应星？应星——你在哪里？”白珩惊慌失措地四处张望，眼中满是迷茫与担忧，可任凭她如何焦急地环视四周，那熟悉的身影却如隐匿于迷雾中的幻影，怎么也寻不到踪迹。
“珩儿。”一声轻柔的呼唤再度响起，这声音细腻而温和，像春日的微风拂过耳畔，带着丝丝暖意。
“镜姐姐？景元哥？”
“珩儿。”又是一道温柔至极的声音从她身后悠悠传来，白珩猛地转身，映入眼帘的竟是她朝思暮想、在梦中无数次出现的父母。这一刻，时间仿佛凝固，白珩的呼吸都变得沉重而急促。
“父亲？母亲？珩儿好想你们。”她再也顾不得身处何地，也不管眼前是真是幻，泪水瞬间决堤，哭着飞奔向父母，一头扎进他们的怀抱，三人紧紧相拥，周围的一切仿佛都黯然失色，只剩下这失而复得的温馨与喜悦。
然而，这幸福的时刻转瞬即逝。突然之间，一阵诡异的黑风凭空而起，如同幽冥世界伸出的魔爪，迅猛地将那两位狐人父母卷入其中。白珩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的身形在黑风中渐渐变得模糊，最终消散在虚空中，化作点点虚无。
“你们不要走！不要！”白珩撕心裂肺地喊着，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可那黑风裹挟着父母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此刻，无数的画面如同被狂风卷起的落叶，在她眼前纷乱地闪过，过往的种种悲欢离合瞬间涌上心头，让她痛不欲生。
她痛苦地抱头，身体不自觉地蜷缩在地上，仿佛这样就能抵御那铺天盖地的痛苦。与此同时，她原本灵动的蓝白色头发、耳朵和尾巴，在痛苦的煎熬中被染成黑色，整个人被一团诡异的黑色火焰紧紧包裹，那火焰肆意地燃烧着，散发出令人窒息的气息。
怀炎看眼前两人目光呆滞，身上有朵朵黑炎冒出。他缓缓抬起手中的拐杖，而后重重顿地，刹那间，钝重的金属嗡鸣声响彻大殿。
随着这声响，仿佛有股无形的伟力被唤醒。一道看不见的屏障悄然升起，迅速隔绝了充斥在大殿内的虚假的光明与幻觉，让这座大殿重新回归到最初的、神秘的模样，仿佛刚才的种种不过是南柯一梦。
应星和白珩从那如痴如醉的幻境中惊醒，应星虽精神尚可，但白珩却如同被抽空了力气，摇摇晃晃地倒在应星怀中。无论应星如何呼喊，她都毫无反应，沉睡不醒。
“师父，这是怎么回事？”应星焦急的问道。
“这是岁阳的幻境之力，燧皇作为岁阳之首，其能力已登峰造极，即便被封印也能透过这黑色太阳释放能力。你曾在百冶大炼上受过其影响，因此这次会更早醒来。”
“事实确实是你们在古籍中看到的那样。朱明仙舟与燧皇的恩怨已有四千多年，若非是其心甘情愿，怎会让我等任用其本源之火。你看到的那石链，其实是封印之前燧皇奋身跃起后，其火焰化成的，最后汇成龙首，与炎庭守望至今。”
“那，白珩她……”
“她没事的，休息几天就好了。我要去一趟练兵场，给沐云说明情况，让他先行一步前往曜青说明白珩的困处。这些日子先让她好好休息吧。”
“是，师父。”
应星把白珩横抱在怀中，搭乘星槎回到了将军府。他把白珩放在床上，自己守在她的旁边，她的脸上隐隐的有黑气散出，嘴唇上还有淡淡的黑色印记，发端、指尖、耳尖和尾尖的毛发也变成黑色。
这时玉兆中收到了将军的消息：“应星，你去我房间里寻找一个红色的、刻有龙印的玉牌，带上它去往天池洞天，找龙师借一盆天池之水。取回来后，用我们吃饭大小的碗给白珩姑娘喝一碗，剩下的用来擦拭她的脸和指尖。”
“是，师父。”
应星并未迟疑，回复完消息后便去找寻玉牌，乘坐星槎去往天池洞天。
天池洞天位于幻枫林的中心，那长有透明树叶的幻枫成为天池的保护色。应星乘坐星槎飞越森林上空，来到一处巨大的湖泊的岸边。他刚下星槎便觉得一阵刺骨的寒风吹来，当下正值仙舟历十二月份，虽是隆冬，但由于仙舟上的冶炼炉众多，他在城中竟不觉得寒冷。而现在离开城中，才知朱明也有如此寒冷的地方。
应星沿着湖边，朝远处一座宫殿走去。他曾听怀炎说过，这座宫殿称作“炎龙大殿”，是朱明各位龙师处理公务的地方。他走到殿前向一位卫士呈示玉牌、说明来意后，那卫士便带他去找当值的龙师。
那龙师见有人前来，一眼便认出了应星，上前行礼说道：“龙师敖然，见过百冶大人。”
应星连忙还礼说道：“不敢，敖然大人。此番前来是想求一盆天池水，我有一位好友中了燧皇的幻境。”
“燧皇幻境？这样，我先安排一人替我当值，我随你一同前去。”
“多谢敖然大人。”应星说着又行了一礼。
敖然离去之时，给了那卫士一支龙角，让他带着应星去天池取水处接水。起初，应星还在怀疑这么小的龙角能盛多少的水，可之后才觉，整整一炷香的时间才将龙角灌满，而此时敖然已经回来了。
不一会儿，两人便回到了将军府，此时白珩仍躺在床上，脸上黑气仍是不见消减。于是应星用龙角向白珩嘴里倒了一些天池水，又打湿了手帕给她擦拭脸颊，她脸上的黑气竟有明显消退的迹象。
“好了，切不可太过频繁，每半个时辰擦拭一次。”敖然见应星又沾湿手帕，连忙说道，“我族有一种秘法，是当初炎庭大人设下封印时所创，用来驱散燧皇幻境的影响，你且先检查一下这位姑娘眉间的白狐印记是梳妆时画下的，还是天生便有的。”
“是画下的。”应星用手帕稍用力擦了两下，见白狐印记稍有掉色，便回复道。
“那便好办，你且后退几步。”
敖然对应星这般说道，自己双手结出一个复杂的印记。应星见他头上双角发出红色的光芒，眉间的深红龙印也渐渐显现。忽地他一声断喝，身后显现出一条赤色地龙的虚影，占据了整个房间，那龙生有四足，头上一根巨角。龙影显现后，敖然右手捏个剑指，手指在面前虚画。不知过了多久，敖然面前便画出了一枚龙印，与他背后的赤色地龙一般无二。
“去！”
敖然向前一指，龙印便深种于白珩眉间。龙印显现之时，白珩脸上的黑气全然不见，嘴唇也变成之前红润的样子。不过她指尖仍然发黑，头发和尾巴上的黑气也没有消去。
龙印种下后，敖然背后的巨龙之影便也渐渐散去，他虚弱的坐在椅子上，对应星说道：“行了，有我族龙印在此，即便她再次陷入幻境，不过半个时辰便能醒来。不过这次她或许会睡很久了。”
“应星谢过龙师大人。”
两人又闲说几句，敖然便离开了。
在白珩昏迷的几日里，应星一直陪在她的身边，不知为她擦了多少遍头发、多少次手掌，龙角中的天池水都用尽了，连那个手帕都染成了黑色。应星几乎每个时辰都会为白珩端来一些饭菜和温水，以保证她在醒来后随时都有东西吃。
直到第三天深夜，在应星用手臂撑着脸颊将要睡去时，忽然听到一声熟悉的呼唤：
“应星？你在哪里？”
他猛地醒来，走到白珩身旁，轻声说道：“我在，珩姐姐。你终于醒了。”
“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有你，有镜流姐姐还有景元哥。”白珩艰难的抬起手揉了揉眼睛，她的声音很小，仿佛失去了力气。
应星把白珩轻轻扶起，让她倚在床头：“你现在身体还有什么不舒服吗？”
白珩轻声回复道：“没有，只是睡的时间有些长，精神有点疲惫。”
“那就在朱明休息几日，等一切都好了再去曜青。”
白珩盯着应星的双眼轻轻的说着：“你能和我一起去吗？”白珩在梦里见到了她的爸爸妈妈、镜流、驭空、景元、丹枫，还有应星，一个个离她而去，想到，若是此去曜青没有应星，以后不知什么时候再见面。如果应星寻了一个好人家，过上安稳日子，他们之间的联系兴许会更少。
“……”应星沉默了许久，才说，“我要问一问师父……”
这几日，白珩与应星携手同游。白天，他们漫步于精巧雅致的园林之中。夜晚，华灯初上，他们穿梭在五彩斑斓的花灯之间，猜灯谜、赏花灯，沉浸在欢乐祥和的氛围里。登高望远，观楼阁之宏伟壮观，飞檐斗拱间尽显古韵风姿；又于庭院之中，抬头仰望当空皓月，月华如水，洒下清冷光辉。有白珩陪伴的这段时光，应星仿若置身于温暖梦境，那些往昔的烦恼忧愁皆被抛诸脑后，内心深处满是久违的欢乐与安宁。
时光匆匆，转眼便到了白珩临行前的最后一晚。夜幕低垂，月色朦胧，将军府的后庭院中静谧无声。他们二人并肩而坐，肩头相依，默默享受着这独属于他们二人的宁静时光，仿佛时间在这一刻都变得缓慢。周遭的一切喧嚣都被隔绝在外，只有微风轻拂树叶的沙沙声，宛如岁月轻吟的浅唱。
应星静静地看着白珩，他抬手拨开她额前的发丝，看着她的眼睛：“你明天是不是就要走了。”
白珩的手指无意识的摩挲着应星腰间的百冶玉佩：“我这次来确实不能像你前年来罗浮一样，待上许久。”
“我问了师父能不能让我也跟着去，可他没有回应。不过也没事，以后日子还很长，我们会再见的。”
“嗯。”白珩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声音里带着一点遗憾，“有你在身边的日子，真好……”
“你能听我吹奏一曲洞箫吗？我新学了一首曲子。”
“好。”
应星拿出自己的那把竹箫，吹奏起来。白珩认得这首曲子，乃是一位罗浮乐师看到鳞渊境后那种波涛汹涌的场面写出的《浮波叹》。那箫声时而婉转低回，如波涛轻抚沙滩；时而高亢激昂，似巨浪拍岸，卷起千堆雪。听着应星吹的箫声，白珩朱唇轻启，清脆的歌声洒满整个庭院。
白珩的嗓音清脆空灵，宛如天籁之音，在这静谧的庭院中回荡，与箫声相互交融，相互呼应，仿佛能将这满院月色都化作一曲动人的乐章。
一曲终了，他们二人深深地拥在一起。应星想起白珩曾在幻境中告诉他：“如果习惯性的将这份爱藏在心底，那么这份爱将毫无意义。”可是临到分别，他想说的话却又咽到了肚子里。他不知道，白珩早就知道了他的心思。
在庭院的某个深处，怀炎远远看着依依不舍、不愿分开的二人，他内心的某个地方像是受到了某种召唤，思绪回到了那千年前的一个午后：
“怀炎大哥——”一阵清越的女声划破了夏日的树影斑驳，回响在“怀府”的庭院之中。怀炎听到声音后立即放下手中的工具，起身拥向了这位笑颜如花的少女。
“月儿。”
“怀炎大哥，我家里同意咱们的婚事了。”
“好，好。”怀炎心花怒放，一个阳光开朗的小伙子一时间吞吞吐吐，竟不会言语。
怀炎仰望着天空，喃喃说着：“月儿……”
在他们订婚后不足一年，战争爆发，她毅然加入了战场医护的行列。怀炎倾尽心力，亲手为她锻造了一副轻灵如羽却又坚不可摧的护身软甲，他以为，凭借自己的技艺，定能护她周全。
可噩耗传来，冰冷的讯息如同淬火池中的寒泉，瞬间浇灭了他心中所有的火焰。她所在的医疗队遭遇了毁灭性的突袭，纵有他精心打造的护甲，也未能抵挡那湮灭一切的狂暴力量。怀炎握着那柄刚刚诞生、枪尖还滚烫灼人的长枪，站在工坊中央，四周是欢呼雀跃庆祝神兵出炉的匠人们，他却只觉得整个世界的声音都在远离，只剩下炉火沉闷的呜咽和自己的心跳。他甚至，都没来得及见她最后一面。
那一刻，炽热的炉火在他眼中彻底熄灭。什么百冶荣耀，什么煊赫声名，在失去挚爱的绝对虚无面前，都变得苍白可笑，轻如尘埃。
外人眼中的怀炎将军，慈眉善目，待人和蔼，即便他是仙舟联盟最为年轻的将军，也从未展现出任何的骄狂。可谁又知道，在这位少年将军的心里，有着一座他自己亲手铸造的坚冰。
时光荏苒，炉火不熄。当怀炎走过一千一百载春秋，岁月的尘埃几乎已将他年轻时的炽热完全覆盖，只留下沉稳如山的冷硬。直到那个叫应星的短生种少年闯入他的生活。
应星眼中燃烧着对锻造技艺近乎贪婪的渴求，指尖触碰金属时流露出的那种与生俱来的灵性，瞬间劈开了怀炎尘封千年的记忆。他仿佛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
怀炎破例收下了这个来自遥远星球、寿命不过百年的弟子。他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严厉苛刻，却又在无人处流露出难以察觉的欣赏。应星的成长速度快得惊人，他的天赋甚至在某些方面超越了年轻时的自己。他看着应星的眼中闪烁着和自己当年一样、甚至更加纯粹的光芒，怀炎的心湖深处，似乎有细微的涟漪悄然荡开。他倾注心血，如同在锻造另一件毕生的杰作，明知这件“杰作”的材质注定脆弱如朝露，却依旧无法停止投入。
命运的齿轮再次转动，来自罗浮仙舟的狐人飞行士白珩，如同一阵自由不羁的风，闯入了应星的心里。她的笑容爽朗，讲述着星海间的冒险与奇遇，眼中闪烁着应星从未见过的广阔世界的光彩。怀炎清晰地看到，当应星的目光追随白珩时，那沉寂已久的、属于年轻人的火焰再次在他弟子眼中燃烧起来。那是悸动，是爱恋，是向往，是生命对更广阔天地的渴望。
一日，应星踌躇着，不舍地看向师父，看向这承载了他所有技艺与梦想的工坊，但目光最终总会飘向白珩和她口中描绘的星辰大海：“师父，我想和白珩一起前往曜青仙舟”。
怀炎沉默地看着这一切，并没有回应。
但是他弟子眼中的那份光芒，那份挣扎与向往交织的复杂情感，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开了他记忆深处最沉重的那扇门。他看到了年轻的自己，看到了那轮再也无法触及的明月，看到了那份被战争无情碾碎的、对未来的憧憬。
那一刻，怀炎明白了一个迟来了千年的道理：有些守护，并非禁锢；有些道路，必须放手。此刻，眼前这个天赋卓绝却生命短暂的弟子，他心中燃起的火焰，指向的是星辰大海，是属于自己的、哪怕短暂却无比灿烂的旅程。
此刻，他看着眼前相拥在一起的两人，长长叹道：“哎，应星、应星，应如天上星。明明只是随我去了一趟罗浮，他的心怎么就永远留在那里了呢……”
白珩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望着天花板，白玉般的月光透过窗户洒在上面，照出一片清冷的光辉。回忆如潮水般涌来，每一个片段都仿佛昨日发生，历历在目。
“我明天就要回去了，也不知道我那位弟弟心中是什么滋味。可是我也不能像他那次来罗浮一样，待上好几个月。跟他独处这么久，才发现原来他这么讨人喜欢。如果让他和我一起离开的话，对他岂不是很不公平。”她躺在床上这般想着，不觉间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光明天的星槎码头上，他们二人在此与白珩作别。
“应星，你跟她走吧。”
“师父？”怀炎将军的一句话，驱散了应星心中所有的阴霾，他心中既有欢喜也有对怀炎这般话的惊讶。
怀炎的目光越过他，望向了无垠的星海：“你的技艺，已得我真传。留在这里，你锻造的不过是重复的器具。真正的造物，需要经历风雨，沾染星尘，找到它存在的意义。”
他顿了顿，目光终于落回应星脸上，那眼神复杂难明，有千年积淀的沧桑，有师父对弟子的期许，更深处，是一种近乎悲悯的释然：“随白珩去吧，去曜青，去罗浮，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用你的双手，去锻造属于你自己的传奇。朱明的炉火，永远是你的根，但你的天地，在更远的地方。”
“宁如飞蛾赴火，不做樗木长春。”
应星听后眼中含着热泪，向怀炎拜了九拜，一如他拜师时那般。
“怀炎老爷子，放心吧，我们会照顾好应星弟弟的。”
白珩和应星相视一笑，携手登上了那艘离开朱明的星槎。
从太空中看去，整座朱明仙舟如金缕莲灯，巨大的发光“莲叶”围绕“灯柱”渐次伸展开来，沐浴在淡蓝色的光芒之中，可谓“是船不似船，似莲烛火明”。位于中心的“灯盏”部分，是天体级的球型壳状结构，它紧紧裹住苍蓝的太阳“灯芯”转动不休。这处巨构便是朱明仙舟的工造重所——“焰轮铸炼宫”所在之处。
昔日，朱明大匠作——阳翟，曾受佚名的古国皇帝所赠武器铸模，作为启航信物。从此往后数千年，纵使长生巨变，归航无期，大匠传统却从未断绝。在朱明仙舟，匠艺乃是至高无上的显学。其历任将军皆有工造司百冶的功名在身，出则指挥千军，入则钳锤奏功，倍受人们的敬重。举凡仙舟巡猎所需的兵仗，十之六七均由朱明工造司锻造而成。由是，焰轮铸炼宫成了银河间的技术圣地。
锻冶，是文明的标尺，而火焰则是文明起点。大部分童年时代的文明最受困扰的便是能源，人们苦心寻找支撑文明行至更高处的能源。朱明仙舟跨越了这一藩篱——通过囚禁岁阳之祖“燧皇”，匠人们获得取之无尽、用之无竭的能量。焰轮铸炼宫如烟枝蔓延的轨道结构最大限度包围恒星，繁枝细叶之上遍布着接收与转换装置，引导太始焰“燧皇”为所有技术创造提供能量。
顺着“燧皇”吐息而逸散的极光粒子最外围，新生的岁阳在此减速、徘徊。朱明十王司的猎火判官会将未沾染任何心绪的懵懂岁阳捕获起来，借以温暖梦境驯服火焰未成熟的心性。随后，判官们将无害的岁阳交予工造司岁火监，后者将岁阳与各式巧具配适，使之成为朱明上灯檠、载具、随处可见各式风景…不过，在不明真相的化外民眼中，那些能言能走的奇物，似乎佐证着“洞天里处处存在精气，器物上了年纪后会便变成妖物”的谣传……
沿着异色光带继续深入，越过铸炼宫，来到伪阳形成的超重力场。常人很难承受如此的恒星密度，那是种向内塌陷的紊乱，只有“梨菩”匠人能够如常行走于这片区域中。
炽热的恒星爆发以及反常的天体现象，拒绝着好奇之人继续接近伪阳，宇宙中一切基本的物理法则此区间中被强化到令人生畏的程度。只有粗矮强壮的星民梨菩，才能够在如此重力异常的空间中生存下来——梨菩天生是顶级匠人，他们穿行于铸炼宫与伪阳之间，时间感知已经异于常人，他们遵守承诺精进匠艺，铸造舰船巨炮，并监视伪阳沉眠。朱明仙舟将梨菩视为忠诚盟友，尊重他们的坚韧顽强、感谢他们的无私付出。
没人能沿着异色光带穿过诡异扭曲的重力场，潜至伪阳深处。那里是有情之物的禁地，是“燧皇”无穷无尽的梦境——朱明仙舟警惕着任何一丝情绪的波动会唤起岁阳始祖的无垠伟力。
常有人忽视警告远远注视着伪阳，悄然无意间陷入到精神重力场之中，稍不留神便会被潮水般层出不穷的幻象夺走神识。与柔和的假象截然相反，凝视那团“幽蓝太阳”只会感受到自太古压抑至今的勃然怒意——“岁阳将赐予英雄们熯天炽地的力量。而当一切使命完成之后，英雄们要还以岁阳千锤百炼的躯体……”古老的誓言究竟将如何实现，无人可知；而无边的梦境中“燧皇”究竟几时醒来，亦无人可知。
莲华灯芯之中，酣眠至今的伪阳沉沉叹息。仙舟缓缓划过天际，仅余下一道异色的轨迹。朱明仙舟还将继续如此与火盟誓、伴火同行，与火分享共同的命运。
无数匠人将这吞含“伪阳”的朱明工造司视为极上殿堂，志在冶制神器的学徒踏破门槛。金木受攻而物象曲成，焰轮铸炼宫为匠人们准备好了他们所需的一切——
不同世界的学徒们共聚铸炼宫，拜为同门互相切磋技艺；为求宝器而来异邦人，也会以重金相托匠人锻造神兵利器——然而千百年来，众多学徒之中仅有少数人得到过“匠中之匠”怀炎将军的提挈，他言传身教，将匠艺与武艺传于后人。其门下学徒或成为宗匠，以“百冶”头衔留名青史；或成为名震联盟的云骑，个中以“焰轮八叶”最为知名。
“冶炉炼千星，点铁赋英灵。斗光奋戎威，铦铓保宴宁。”朱明匠人自被授予匠具那日起，就必须谨记于心——他们日夜锤炼的并非只是一尺寒光，而是巡猎的锋镝……
白珩对怀炎说道：“老爷子，我们这是去哪？”
“我们去焰轮铸炼宫，带你们见见燧皇封印。”
“老爷子，你们这里有没有什么其他很奇怪的武器？我想看看。”白珩几乎是想到什么说什么。
怀炎听后笑着回应白珩：“你这小女娃，还真会想。”
“师傅你就说说嘛。”白珩想着既然应星就这样称呼怀炎，自己也算是应星的同龄人，也能这般称呼。
怀炎对白珩说道：“应星给你锻造的那把银弓已经很不错了，你可别小看他的能力，‘百冶’可不是唬人用的。这把弓所用的技术不下于他给自己锻造的那柄黑白剑。你也不用再问什么奇怪的武器了。”
“嗯？”白珩一脸坏笑的看着应星：“背着我偷偷用好东西是吧，拿出来让我看看。”
应星拿出他那把玄荍递给白珩，白珩细细看着，觉得十分精美，黑色长剑犹如泼墨，剑身还雕刻着一些细小的星辰轨迹；白色长剑犹如月华，入手冰寒，剑柄处坠了一道银色的流苏。
她笑着说：“以后这把白剑就是我专用的了。”
“依你。”应星也笑着回应道。他自然不会拒绝，毕竟当初锻造这对剑的时候心里想着的就是他的白珩姐姐。
白珩颠了颠手里的剑问道：“这把白剑叫什么名字？”
“叫霜荍，出自朱明仙舟天池洞天里一种特有的白花。”
“黑剑呢？”白珩又问。
“陌玄，出自师父的一把名为‘陌刀’的佩刀。”
怀炎看着说笑的两人，自己也一阵欣慰，毕竟人到老年便愈加喜欢晚辈如此闹腾。说笑间，他们已然来到铸炼宫的门前，怀炎持杖顿地，大门便缓缓打开。白珩只感觉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她看着这螺旋而上的宫殿，脸上惊讶的神情已经藏不住了。
他们沿着阶梯向下走去，来到一座幽暗的环形大殿入口，怀炎随手抓起一张纸，三两下折成飞鸟状，说了句话，纸偶迅速拍翅飞远。片刻后，仿佛某处机关得到了通令，大殿四周响起了如山崩般的震动。环形的殿壁不断分离、收缩，渐渐只剩下脚下的大殿基座。
过了一会儿，白珩和应星二人意识到他们所在的殿堂正飘浮在看不见的轨道上，在他们的脚下，有一团如恒星般耀眼的光体。
随后几人缓缓降落，来到这个光体面前，四周灯光亮起，他们才看到：一座巨大的炉鼎放置于此，炉鼎之身有一圈已经石化了的链子，螺旋向上延申，最后竟聚成了一个暗红色的龙首，有一种巨龙将要从中逃出但又被封印的感觉。而那个暗红色龙首的口中，有一个黑色的“太阳”，周围却散发着暗红色的光晕。
在它的上方，一只赤色巨龙盘踞在那里，龙首张开巨口垂下，口中有一枚赤红且带有鱼肚白的持明卵，原来他们看到的光芒是这持明卵散发出的。两个龙首四目相对，犹如共戏口中之物。
白珩盯着那“太阳”，渐渐的，只觉自己的灵魂仿佛被抽走，蓝白色的眼眸竟成了暗红色，忽然意识一转，来到了一片虚无空间之中。那黑色太阳隐在虚无之中，她虽看不到其外形，但能感受到自己正在被它的温度炙烤着。她感到“太阳”的每一缕光都在跳动着，犹如激越的湍流，又像是自太古压抑至今的勃然怒意，撕咬着，低吼着，试图钻进她的意识里。一瞬间，无数景象如同被风打翻在地的书页，疯狂卷过：
她看到一株看不见边际的“树”，自天垂下洞破星空的枝梢。
她看到真空中，喷吐着日月光辉的舰船如飞萤奔逐流火，涌向变幻无定的血肉，还有双翼伸展的人形禽鸟。
她听到传讯耳坠里传来云车与星槎坠毁前的嘶吼，“卫蔽仙舟！”、“云骑长胜！”。
她看到数百米高的金人巨像踱踏着阔步，伸出寒铁手臂与长有无数眼球、锐齿与胶质血肉的巨兽互角。
她看到天空中，神采照人的战士们手持发出炽热死亡的枪载与长弓，他们中每一个的基因似乎都受到过雕琢和筛选，拥有超越如今仙舟人的力量与俊美。
更令人震悚的是，他们的身上披着非自然的火焰，仿佛是他们内心勇气与愤怒的具现。他们一遍遍冲锋，一个个没入无边的黑暗，他们再也没有回来。
“结成此誓，信守不渝！”光芒如此咆哮着，在耳边鸣动。
“白珩——白珩——”
在寂静无垠的虚空中，一声声急切而又饱含深情的呼唤猛然响起。这熟悉的声音如同从遥远的天际传来，刹那间震动了整片虚空，荡起层层无形的涟漪。
“应星？应星——你在哪里？”白珩惊慌失措地四处张望，眼中满是迷茫与担忧，可任凭她如何焦急地环视四周，那熟悉的身影却如隐匿于迷雾中的幻影，怎么也寻不到踪迹。
“珩儿。”一声轻柔的呼唤再度响起，这声音细腻而温和，像春日的微风拂过耳畔，带着丝丝暖意。
“镜姐姐？景元哥？”
“珩儿。”又是一道温柔至极的声音从她身后悠悠传来，白珩猛地转身，映入眼帘的竟是她朝思暮想、在梦中无数次出现的父母。这一刻，时间仿佛凝固，白珩的呼吸都变得沉重而急促。
“父亲？母亲？珩儿好想你们。”她再也顾不得身处何地，也不管眼前是真是幻，泪水瞬间决堤，哭着飞奔向父母，一头扎进他们的怀抱，三人紧紧相拥，周围的一切仿佛都黯然失色，只剩下这失而复得的温馨与喜悦。
然而，这幸福的时刻转瞬即逝。突然之间，一阵诡异的黑风凭空而起，如同幽冥世界伸出的魔爪，迅猛地将那两位狐人父母卷入其中。白珩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的身形在黑风中渐渐变得模糊，最终消散在虚空中，化作点点虚无。
“你们不要走！不要！”白珩撕心裂肺地喊着，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可那黑风裹挟着父母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此刻，无数的画面如同被狂风卷起的落叶，在她眼前纷乱地闪过，过往的种种悲欢离合瞬间涌上心头，让她痛不欲生。
她痛苦地抱头，身体不自觉地蜷缩在地上，仿佛这样就能抵御那铺天盖地的痛苦。与此同时，她原本灵动的蓝白色头发、耳朵和尾巴，在痛苦的煎熬中被染成黑色，整个人被一团诡异的黑色火焰紧紧包裹，那火焰肆意地燃烧着，散发出令人窒息的气息。
怀炎看眼前两人目光呆滞，身上有朵朵黑炎冒出。他缓缓抬起手中的拐杖，而后重重顿地，刹那间，钝重的金属嗡鸣声响彻大殿。
随着这声响，仿佛有股无形的伟力被唤醒。一道看不见的屏障悄然升起，迅速隔绝了充斥在大殿内的虚假的光明与幻觉，让这座大殿重新回归到最初的、神秘的模样，仿佛刚才的种种不过是南柯一梦。
应星和白珩从那如痴如醉的幻境中惊醒，应星虽精神尚可，但白珩却如同被抽空了力气，摇摇晃晃地倒在应星怀中。无论应星如何呼喊，她都毫无反应，沉睡不醒。
“师父，这是怎么回事？”应星焦急的问道。
“这是岁阳的幻境之力，燧皇作为岁阳之首，其能力已登峰造极，即便被封印也能透过这黑色太阳释放能力。你曾在百冶大炼上受过其影响，因此这次会更早醒来。”
“事实确实是你们在古籍中看到的那样。朱明仙舟与燧皇的恩怨已有四千多年，若非是其心甘情愿，怎会让我等任用其本源之火。你看到的那石链，其实是封印之前燧皇奋身跃起后，其火焰化成的，最后汇成龙首，与炎庭守望至今。”
“那，白珩她……”
“她没事的，休息几天就好了。我要去一趟练兵场，给沐云说明情况，让他先行一步前往曜青说明白珩的困处。这些日子先让她好好休息吧。”
“是，师父。”
应星把白珩横抱在怀中，搭乘星槎回到了将军府。他把白珩放在床上，自己守在她的旁边，她的脸上隐隐的有黑气散出，嘴唇上还有淡淡的黑色印记，发端、指尖、耳尖和尾尖的毛发也变成黑色。
这时玉兆中收到了将军的消息：“应星，你去我房间里寻找一个红色的、刻有龙印的玉牌，带上它去往天池洞天，找龙师借一盆天池之水。取回来后，用我们吃饭大小的碗给白珩姑娘喝一碗，剩下的用来擦拭她的脸和指尖。”
“是，师父。”
应星并未迟疑，回复完消息后便去找寻玉牌，乘坐星槎去往天池洞天。
天池洞天位于幻枫林的中心，那长有透明树叶的幻枫成为天池的保护色。应星乘坐星槎飞越森林上空，来到一处巨大的湖泊的岸边。他刚下星槎便觉得一阵刺骨的寒风吹来，当下正值仙舟历十二月份，虽是隆冬，但由于仙舟上的冶炼炉众多，他在城中竟不觉得寒冷。而现在离开城中，才知朱明也有如此寒冷的地方。
应星沿着湖边，朝远处一座宫殿走去。他曾听怀炎说过，这座宫殿称作“炎龙大殿”，是朱明各位龙师处理公务的地方。他走到殿前向一位卫士呈示玉牌、说明来意后，那卫士便带他去找当值的龙师。
那龙师见有人前来，一眼便认出了应星，上前行礼说道：“龙师敖然，见过百冶大人。”
应星连忙还礼说道：“不敢，敖然大人。此番前来是想求一盆天池水，我有一位好友中了燧皇的幻境。”
“燧皇幻境？这样，我先安排一人替我当值，我随你一同前去。”
“多谢敖然大人。”应星说着又行了一礼。
敖然离去之时，给了那卫士一支龙角，让他带着应星去天池取水处接水。起初，应星还在怀疑这么小的龙角能盛多少的水，可之后才觉，整整一炷香的时间才将龙角灌满，而此时敖然已经回来了。
不一会儿，两人便回到了将军府，此时白珩仍躺在床上，脸上黑气仍是不见消减。于是应星用龙角向白珩嘴里倒了一些天池水，又打湿了手帕给她擦拭脸颊，她脸上的黑气竟有明显消退的迹象。
“好了，切不可太过频繁，每半个时辰擦拭一次。”敖然见应星又沾湿手帕，连忙说道，“我族有一种秘法，是当初炎庭大人设下封印时所创，用来驱散燧皇幻境的影响，你且先检查一下这位姑娘眉间的白狐印记是梳妆时画下的，还是天生便有的。”
“是画下的。”应星用手帕稍用力擦了两下，见白狐印记稍有掉色，便回复道。
“那便好办，你且后退几步。”
敖然对应星这般说道，自己双手结出一个复杂的印记。应星见他头上双角发出红色的光芒，眉间的深红龙印也渐渐显现。忽地他一声断喝，身后显现出一条赤色地龙的虚影，占据了整个房间，那龙生有四足，头上一根巨角。龙影显现后，敖然右手捏个剑指，手指在面前虚画。不知过了多久，敖然面前便画出了一枚龙印，与他背后的赤色地龙一般无二。
“去！”
敖然向前一指，龙印便深种于白珩眉间。龙印显现之时，白珩脸上的黑气全然不见，嘴唇也变成之前红润的样子。不过她指尖仍然发黑，头发和尾巴上的黑气也没有消去。
龙印种下后，敖然背后的巨龙之影便也渐渐散去，他虚弱的坐在椅子上，对应星说道：“行了，有我族龙印在此，即便她再次陷入幻境，不过半个时辰便能醒来。不过这次她或许会睡很久了。”
“应星谢过龙师大人。”
两人又闲说几句，敖然便离开了。
在白珩昏迷的几日里，应星一直陪在她的身边，不知为她擦了多少遍头发、多少次手掌，龙角中的天池水都用尽了，连那个手帕都染成了黑色。应星几乎每个时辰都会为白珩端来一些饭菜和温水，以保证她在醒来后随时都有东西吃。
直到第三天深夜，在应星用手臂撑着脸颊将要睡去时，忽然听到一声熟悉的呼唤：
“应星？你在哪里？”
他猛地醒来，走到白珩身旁，轻声说道：“我在，珩姐姐。你终于醒了。”
“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有你，有镜流姐姐还有景元哥。”白珩艰难的抬起手揉了揉眼睛，她的声音很小，仿佛失去了力气。
应星把白珩轻轻扶起，让她倚在床头：“你现在身体还有什么不舒服吗？”
白珩轻声回复道：“没有，只是睡的时间有些长，精神有点疲惫。”
“那就在朱明休息几日，等一切都好了再去曜青。”
白珩盯着应星的双眼轻轻的说着：“你能和我一起去吗？”白珩在梦里见到了她的爸爸妈妈、镜流、驭空、景元、丹枫，还有应星，一个个离她而去，想到，若是此去曜青没有应星，以后不知什么时候再见面。如果应星寻了一个好人家，过上安稳日子，他们之间的联系兴许会更少。
“……”应星沉默了许久，才说，“我要问一问师父……”
这几日，白珩与应星携手同游。白天，他们漫步于精巧雅致的园林之中。夜晚，华灯初上，他们穿梭在五彩斑斓的花灯之间，猜灯谜、赏花灯，沉浸在欢乐祥和的氛围里。登高望远，观楼阁之宏伟壮观，飞檐斗拱间尽显古韵风姿；又于庭院之中，抬头仰望当空皓月，月华如水，洒下清冷光辉。有白珩陪伴的这段时光，应星仿若置身于温暖梦境，那些往昔的烦恼忧愁皆被抛诸脑后，内心深处满是久违的欢乐与安宁。
时光匆匆，转眼便到了白珩临行前的最后一晚。夜幕低垂，月色朦胧，将军府的后庭院中静谧无声。他们二人并肩而坐，肩头相依，默默享受着这独属于他们二人的宁静时光，仿佛时间在这一刻都变得缓慢。周遭的一切喧嚣都被隔绝在外，只有微风轻拂树叶的沙沙声，宛如岁月轻吟的浅唱。
应星静静地看着白珩，他抬手拨开她额前的发丝，看着她的眼睛：“你明天是不是就要走了。”
白珩的手指无意识的摩挲着应星腰间的百冶玉佩：“我这次来确实不能像你前年来罗浮一样，待上许久。”
“我问了师父能不能让我也跟着去，可他没有回应。不过也没事，以后日子还很长，我们会再见的。”
“嗯。”白珩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声音里带着一点遗憾，“有你在身边的日子，真好……”
“你能听我吹奏一曲洞箫吗？我新学了一首曲子。”
“好。”
应星拿出自己的那把竹箫，吹奏起来。白珩认得这首曲子，乃是一位罗浮乐师看到鳞渊境后那种波涛汹涌的场面写出的《浮波叹》。那箫声时而婉转低回，如波涛轻抚沙滩；时而高亢激昂，似巨浪拍岸，卷起千堆雪。听着应星吹的箫声，白珩朱唇轻启，清脆的歌声洒满整个庭院。
白珩的嗓音清脆空灵，宛如天籁之音，在这静谧的庭院中回荡，与箫声相互交融，相互呼应，仿佛能将这满院月色都化作一曲动人的乐章。
一曲终了，他们二人深深地拥在一起。应星想起白珩曾在幻境中告诉他：“如果习惯性的将这份爱藏在心底，那么这份爱将毫无意义。”可是临到分别，他想说的话却又咽到了肚子里。他不知道，白珩早就知道了他的心思。
在庭院的某个深处，怀炎远远看着依依不舍、不愿分开的二人，他内心的某个地方像是受到了某种召唤，思绪回到了那千年前的一个午后：
“怀炎大哥——”一阵清越的女声划破了夏日的树影斑驳，回响在“怀府”的庭院之中。怀炎听到声音后立即放下手中的工具，起身拥向了这位笑颜如花的少女。
“月儿。”
“怀炎大哥，我家里同意咱们的婚事了。”
“好，好。”怀炎心花怒放，一个阳光开朗的小伙子一时间吞吞吐吐，竟不会言语。
怀炎仰望着天空，喃喃说着：“月儿……”
在他们订婚后不足一年，战争爆发，她毅然加入了战场医护的行列。怀炎倾尽心力，亲手为她锻造了一副轻灵如羽却又坚不可摧的护身软甲，他以为，凭借自己的技艺，定能护她周全。
可噩耗传来，冰冷的讯息如同淬火池中的寒泉，瞬间浇灭了他心中所有的火焰。她所在的医疗队遭遇了毁灭性的突袭，纵有他精心打造的护甲，也未能抵挡那湮灭一切的狂暴力量。怀炎握着那柄刚刚诞生、枪尖还滚烫灼人的长枪，站在工坊中央，四周是欢呼雀跃庆祝神兵出炉的匠人们，他却只觉得整个世界的声音都在远离，只剩下炉火沉闷的呜咽和自己的心跳。他甚至，都没来得及见她最后一面。
那一刻，炽热的炉火在他眼中彻底熄灭。什么百冶荣耀，什么煊赫声名，在失去挚爱的绝对虚无面前，都变得苍白可笑，轻如尘埃。
外人眼中的怀炎将军，慈眉善目，待人和蔼，即便他是仙舟联盟最为年轻的将军，也从未展现出任何的骄狂。可谁又知道，在这位少年将军的心里，有着一座他自己亲手铸造的坚冰。
时光荏苒，炉火不熄。当怀炎走过一千一百载春秋，岁月的尘埃几乎已将他年轻时的炽热完全覆盖，只留下沉稳如山的冷硬。直到那个叫应星的短生种少年闯入他的生活。
应星眼中燃烧着对锻造技艺近乎贪婪的渴求，指尖触碰金属时流露出的那种与生俱来的灵性，瞬间劈开了怀炎尘封千年的记忆。他仿佛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
怀炎破例收下了这个来自遥远星球、寿命不过百年的弟子。他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严厉苛刻，却又在无人处流露出难以察觉的欣赏。应星的成长速度快得惊人，他的天赋甚至在某些方面超越了年轻时的自己。他看着应星的眼中闪烁着和自己当年一样、甚至更加纯粹的光芒，怀炎的心湖深处，似乎有细微的涟漪悄然荡开。他倾注心血，如同在锻造另一件毕生的杰作，明知这件“杰作”的材质注定脆弱如朝露，却依旧无法停止投入。
命运的齿轮再次转动，来自罗浮仙舟的狐人飞行士白珩，如同一阵自由不羁的风，闯入了应星的心里。她的笑容爽朗，讲述着星海间的冒险与奇遇，眼中闪烁着应星从未见过的广阔世界的光彩。怀炎清晰地看到，当应星的目光追随白珩时，那沉寂已久的、属于年轻人的火焰再次在他弟子眼中燃烧起来。那是悸动，是爱恋，是向往，是生命对更广阔天地的渴望。
一日，应星踌躇着，不舍地看向师父，看向这承载了他所有技艺与梦想的工坊，但目光最终总会飘向白珩和她口中描绘的星辰大海：“师父，我想和白珩一起前往曜青仙舟”。
怀炎沉默地看着这一切，并没有回应。
但是他弟子眼中的那份光芒，那份挣扎与向往交织的复杂情感，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开了他记忆深处最沉重的那扇门。他看到了年轻的自己，看到了那轮再也无法触及的明月，看到了那份被战争无情碾碎的、对未来的憧憬。
那一刻，怀炎明白了一个迟来了千年的道理：有些守护，并非禁锢；有些道路，必须放手。此刻，眼前这个天赋卓绝却生命短暂的弟子，他心中燃起的火焰，指向的是星辰大海，是属于自己的、哪怕短暂却无比灿烂的旅程。
此刻，他看着眼前相拥在一起的两人，长长叹道：“哎，应星、应星，应如天上星。明明只是随我去了一趟罗浮，他的心怎么就永远留在那里了呢……”
白珩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望着天花板，白玉般的月光透过窗户洒在上面，照出一片清冷的光辉。回忆如潮水般涌来，每一个片段都仿佛昨日发生，历历在目。
“我明天就要回去了，也不知道我那位弟弟心中是什么滋味。可是我也不能像他那次来罗浮一样，待上好几个月。跟他独处这么久，才发现原来他这么讨人喜欢。如果让他和我一起离开的话，对他岂不是很不公平。”她躺在床上这般想着，不觉间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光明天的星槎码头上，他们二人在此与白珩作别。
“应星，你跟她走吧。”
“师父？”怀炎将军的一句话，驱散了应星心中所有的阴霾，他心中既有欢喜也有对怀炎这般话的惊讶。
怀炎的目光越过他，望向了无垠的星海：“你的技艺，已得我真传。留在这里，你锻造的不过是重复的器具。真正的造物，需要经历风雨，沾染星尘，找到它存在的意义。”
他顿了顿，目光终于落回应星脸上，那眼神复杂难明，有千年积淀的沧桑，有师父对弟子的期许，更深处，是一种近乎悲悯的释然：“随白珩去吧，去曜青，去罗浮，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用你的双手，去锻造属于你自己的传奇。朱明的炉火，永远是你的根，但你的天地，在更远的地方。”
“宁如飞蛾赴火，不做樗木长春。”
应星听后眼中含着热泪，向怀炎拜了九拜，一如他拜师时那般。
“怀炎老爷子，放心吧，我们会照顾好应星弟弟的。”
白珩和应星相视一笑，携手登上了那艘离开朱明的星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