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百冶应星

往业支离 · 丨城南小陌 · 第2章 · 1050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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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清冷如水,漫过幽篁,淌过繁花,最终慵懒地铺展在潺潺溪流上,岸畔萤火点点,恍若坠落的星河。一位紫发的女子赤足浸在微凉的溪水中,紫色风衣的下摆随意散在湿润的鹅卵石上。一只黑猫安静地蜷在她怀里,碧绿的竖瞳倒映着粼粼水光与漫天星斗。

一名黑衣剑客站在他们身旁,双手抱胸,目光看着远方。过了一阵,他缓缓开口:“这就是我经历的,之后的事情你们都知道了。”

那位紫发女子长叹道:“长生种最惧执念,星海客惯见别离……”

“我看见了一个未来,阿刃。”那只猫突然口吐人言,“你的未来。”

“我们本来就是‘命运的奴隶’,‘剧本’写在哪里,我们就去往哪里。”那位紫发女子的声音带着一丝惯常的慵懒,指尖无意识地梳理着艾利欧光滑的皮毛。

“这一次,‘剧本’指引我们去哪?”

“……”

艾利欧的尾巴轻轻扫过她的手臂,他没有立即回答,只有溪水的低语和远处海浪永恒的叹息,在寂静中回响。

“阿刃,‘听我说’,无论做出什么选择,不要让自己后悔……”

……

死寂的寰宇深处,有三人正在一颗飘流在宇宙中的、荒芜的小行星中打斗,空间似乎都发出阵阵哀鸣。一人头生峥嵘龙角,身覆流云青鳞,举手投足间风雷隐隐。另一人身着染血黑衣,手持一柄吞吐着不祥黑气的古剑,剑势癫狂如魔,正是星核猎手——刃。

他们正联手与一个身披褴褛黑袍的狼型生物激斗,他手中一柄巨刃每一次劈砍,都裹挟着足以斩裂星辰的伟力。

“天风,这跟你们仙舟有什么关系!”低沉嘶哑的咆哮从兜帽阴影下滚出,带着非人的回响。

天风喝道:“既然认得仙舟联盟,何不束手?”

“博识尊计算的时刻,宇宙将走向毁灭的结局,你们不过是临死前的挣扎,徒增笑耳!”

“多嘴。”刃的声音低沉、冰冷。话音未落,他竟用剑锋划破自己的手腕,鲜血瞬间喷涌,却瞬间被那柄黑剑鲸吞般吸入。剑身发出阵阵嗡鸣,漆黑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妖异刺目的猩红血光。下一瞬,他旋身横扫,一道横亘数十丈、凝练如实质的血色剑气咆哮而出。剑气所过之处,空间被硬生生剖开,露出其后一片妖艳的彼岸花海,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死亡气息。

狼型生物被这一击斩飞甚远,撞塌了数座嶙峋的石峰,他身上的黑袍也彻底碎裂剥落,露出一张布满狰狞伤疤、獠牙外呲的兽脸。

“呼雷?”天风君龙瞳骤缩,惊诧地说道,“你不是已经被飞霄将军斩杀了吗?”

“哼……”呼雷吐出一口混杂着内脏碎片的污血,挣扎着站起,毁灭的力量在它破损的躯体上疯狂涌动、修复,“那女人确实将我逼入绝境……但【丰饶】和【毁灭】的命途在我残躯上交织,现在,我是【毁灭】的绝灭大君!”

他仰天狂啸,毁灭的命途之力再无保留,暗红色的能量风暴席卷而出,周遭的空间寸寸崩解。

刃与天风君脸色剧变,他们的抵挡在呼雷爆发的力量面前脆如薄纸。天风君被狂暴的冲击波狠狠掀飞,龙鳞破碎,鲜血染青衣袍。刃的伤势尤其严重,呼雷用它的利爪自刃的左肩狠狠划下,一瞬间布帛撕裂,血肉翻卷,五道深可见骨、几乎将刃斜劈成两半的恐怖伤口,从肩头一直延伸到小腹右侧。鲜血如决堤般喷涌而出,瞬间浸透了黑衣。刃眼中的杀意迅速黯淡,意识如同被切断的弦,整个人像一个破败的玩偶般向后飞去,重重砸在冰冷的星岩之上,再无声息。

天风君目眦欲裂,强忍剧痛扑到刃身边。他见刃尚有微弱的气息,于是使出云吟法术,翠绿色的光华从他掌心涌出,竭力封堵那可怕的伤口,试图唤回刃流逝的生命力。

可时间不在他们这边,呼雷拖着巨刀,踏着崩裂的地表,狞笑着逼近。

突然,刃那把跌落在地的黑剑开始剧烈震颤,一团炽烈、跃动的幽绿色火焰猛地从中蹿出。火焰在空中急速凝聚、拉伸,化作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那火焰人形毫不犹豫地抄起地上的黑剑,一股与刃同源的剑意冲天而起,剑招凌厉、狠绝,与刃的剑法如出一辙。

“岁阳?!”天风君诧异地说道。

可那岁阳虽强,终究是灵体,与呼雷的力量层次差距太大。仅仅数息,火焰人形便在呼雷的毁灭之力下节节败退,身形开始不稳、涣散。

天风君看了看刃的状况,他狠下心,不顾自己和他的伤势,龙吟声中卷起风雷,加入战团。一人一灵,竭力周旋,却依旧险象环生。

“应星——!”那苦苦支撑的岁阳之火猛地发出一声穿透灵魂的尖啸。一道细如发丝却凝练至极的碧绿火线,闪电般从它核心射出,刺入刃眉间那道黯淡的赤红火印。

“应星?”天风君听了后身躯一震,心想:“应星难道不是当年朱明仙舟的百冶吗,跟这位星核猎手有什么关系?难道?”天风君思绪快速转动,他仿佛想起了之前在曜青仙舟的古籍里看到的关于一千年前“云上五骁”的记载。

刃的意识沉沦于无边的黑暗与剧痛,他的感知被拉入了时光的深渊。冰冷的星岩触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朱明仙舟工造司内炉火的灼热气息,是师父怀炎将军宽厚手掌的温度,是……属于“应星”的遥远过去——刃的来历远比绝灭大君呼雷更加久远。

那年步离人战争之后,应星家园被毁,父母双双战死,无家可归的小应星被朱明将军怀炎找到,怀炎见其可怜,便收他为徒,将他带到了朱明仙舟。

应星随怀炎将军来到朱明后,他便被这里鬼斧神工的工造技艺所折服,他和怀炎拜师学艺,肆意挥洒自己的灵感与想象,锻造神兵。除锻造技艺外,怀炎将军还教他读书、识字、为人处世。应星也展现出了卓越的天赋,相较同龄人他学习出奇刻苦,其实这时他心中早下定了一个念头:他誓要为仙舟打造天下最好的神兵利器,让云骑军带着他锻造的武器把那些孽物消灭殆尽。

在应星十一岁那年,怀炎将军带他参加了一个机巧造物大赛,最后他竟使用了几块几近报废的材料,造出了一个栩栩如生的机巧鸟,扇动几下翅膀就能飞出很高、很远,这让他开始在人前显现。

可是时间一长,闲言碎语必然免不了,渐渐的人们知道了应星的来历,在他背后议论纷纷:“原来是丰饶民战争中的灾民,可怜啊”、“没想到一位短生种竟然能把我们仙舟的锻造术学习的这么精湛”、“他这般天资聪颖,会想着给他的父母报仇吗”、“哼,报仇?区区一个短生种,纵有天大的本事,没有我们这般寿数,怎么报仇”。

这些话后来也传到了应星的耳中,他听后哭着跑着向怀炎将军倾诉。

“师父……工造司部里的其他仙人师傅都说,我做的一切都没用,我还远远不够。”

“不是缺了天赋,不是缺了劲头,也不是缺了心眼……”

“而是,我没法像他们那样活很久很久……我能学到的知识始终有限。”

“也许,我这辈子都看不到能为爹娘报仇雪恨的那一天了。”

“哎。”怀炎将军长叹一声,将小应星拥入怀里,他也不知道说些什么。

短生种一生百年,来去匆匆,而仙舟的长生种平均寿命在两千多岁,对于仙舟人来说应星终究会早早逝去,成为朱明仙舟上的传说。可能也不会成为传说,毕竟长生久视,两千多的年岁之间能经历很多的故事,哪有什么可供人传说的余地?

怀炎安慰他说:“小应星,你别听他们胡说八道,他们不是什么仙人,我也不是。他们啊,是在嫉妒你呢。”

“短短几十年就离世的绝世天才可不少见!人家的成果照样是件件震动寰宇。活得长活得短,和人的成就有什么关系?”

“你要记住,宁如飞蛾赴火,不做樗木长春。你应该要让所有仙舟人看到,你短暂的生命比他们漫长的寿数更有价值。”

“宁如飞蛾赴火,不做樗木长春……”应星自己喃喃道。他的神情明显好了许多,随即又笑着摇了摇头,“那些老家伙也不都是胡说八道……师父就很尊重我,您老教我的东西多着呢。”

“师父,我也想像你们一样活得长……”

“住嘴!”怀炎的语气带有一些嗔怒。

“啊……师父,”应星低着头悻悻地说道,“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怀炎轻叹一声:“罢了,你现在还小,不明白其中利害。待你年岁稍长,届时再谈此事。”怀炎又走近应星一步,“任何人在仙舟上都不得展现对长生的渴望,即便你是天将的徒弟。”

“仙舟上有贪取不死、诱陷魔阴、残杀胞族、造作兵祸等十大罪恶。这十恶之罪是仙舟上最不能容忍的罪行,倘若你一心求得长生,便会犯了这贪取不死的罪行。”

听了怀炎的讲解,应星才明白师父为什么会发这么大的火。也因为自己言语不正,辜负了师父的一片心意,心中委屈渐渐消失了。

怀炎看着小应星,想到他这样的天赐大恨,这样的可怜身世,这样的早慧资赋,心中不免一阵心疼。

“师父,你们既然不是仙人,那你们是怎么凭空变出火焰的?”应星擦干了眼泪,又问道。

怀炎缓缓说道:“那是,命途的力量。”

“命途?那是什么?”

“在这个宇宙中,除了我们这样的普通生灵,还存在着星神。每一个星神都执掌属于自己的一方世界,我们称之为命途。追随星神、行走于这些命途之上的人们,就称为命途行者。”

“命途行者们演绎着千百种不同的人生。他们随处可见,却又鹤立鸡群;区别于浑浑噩噩、立场飘忽的常人,命途行者受某种信条或自身欲望的驱使,踏上了志坚行苦的生命征途。”

“普通的命途行者其实与常人无异,只是多了一个身份,不过有时也能使用命途的力量,你看到的那些匠人就位列于此;在命途上行走的比较远的人们,有时会受到星神的垂青:星神或因赞许或因悲悯向其投来瞥视;走的更远的我们称之为‘令使’,有着星神之下第一梯队的实力,命途的力量就会完全展露。”

“那师父走到了哪里?”应星眼睛睁得溜圆。

怀炎说道:“是巡猎令使,仙舟天将都是帝弓祂老人家指定的令使。”

应星投来羡慕的目光:“巡猎……令使……那师父岂不是很厉害?”

怀炎点点头:“年轻时很厉害,不过现在精于锻造、疏于习武,已经不如往日了。巡猎就是一条命途,执掌这条命途的星神是帝弓司命,岚。这也是仙舟联盟追随的一位星神。”

小应星坚定的说道:“我也要跟你们一样,追随帝弓司命!”

怀炎点点头:“在这个唯心的世界,你需要有一条自己的行事准则,和自己的哲学思考,只有这样才能证明你是一位真正的命途行者。随我去一趟藏书阁,找一本《星神纪实》给你看看。”

怀炎带着应星去往书房,一推开门,一阵文墨带着纸卷的气味扑向他们二人。他们在书房找到这本书后,小应星翻阅着书本,扉页上写着:

“对这些漫步深空星海之中的神秘存在,人们知之甚少。受限于有限的认知,智慧生命只能依稀觉察星神们踏足于凡物无从窥见的命途,并凭借某种理念行使其不可估量的伟力。最终,在口耳相传的神话里,星神们成了高度凝聚的哲学概念之化身。

现记十七位星神如下:

帝弓司命——【巡猎】星神,岚

补天司命——【存护】星神,克里珀

游云天君——【开拓】星神,阿基维利(已陨落)

遍识天君——【智识】星神,博识尊

常乐天君——【欢愉】星神,阿哈

谐乐天君——【同谐】星神,希佩

混沌天君——【秩序】星神,太一(已陨落)

晦暗天君——【虚无】星神,IX

遍历天君——【记忆】星神,浮黎

妙见天君——【纯美】星神,伊德利拉(失踪)

谜语天君——【神秘】星神,迷思

仲裁天君——【均衡】星神,互

逆时天君——【终末】星神,末王

寿瘟祸祖——【丰饶】星神,药师(死敌)

烬灭祸祖——【毁灭】星神,纳努克(大敌)

暴食祸祖——【贪饕】星神,奥博洛斯(失踪)

螟蝗祸祖——【繁育】星神,塔伊兹育罗斯(已陨落)

龙祖——【不朽】星神,???(已陨落)”

应星猜测称为“司命”的对仙舟来讲就是好神,称为“祸祖”的都是坏神,而“天君”介于二者之间。他快速的向后翻着,只见后面记载的都是每一位星神的行事风格:

“作为统治大地的鞘翅目的最后一员,孤独的渴望点燃了祂的命途,而后飞升成神,即后来的塔伊兹育罗斯。祂化为自我复制的恐怖,无尽繁衍的狂潮,横行诸界,引发蝗灾。直到命运以某种方式阻止了祂前进。”

“……”

“懂得欢乐是智慧生灵独有的权利,顽石与星辰都无从体察生命的幽默。寻求棋逢对手的敌人、寻求消磨光阴的游戏、寻求不问胜负的结局、寻求捧腹绝倒的笑谈、寻求阴差阳错的误会、寻求神思飞舞的歌谣。”

在记载【欢愉】的一页里,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智识是块废铁,存护是个呆子,巡猎毫无幽默,毁灭是个疯子,星神都一根筋,阿哈真没面子。”

“……”

应星看着书上的内容,每一段文字一旁都有着星神的插画,那些星神形态各异,却一般令人感到震撼。他抬头环视着书房,过了一阵,他对怀炎说道:“师父,这里和我的房间只有一墙之隔,能不能把这面墙打通,把这里修成我的书房?”

“当然可以,我即刻差匠人们施工。”怀炎这样说道,“整修的这几日你就先和我睡吧。”

应星喜上眉梢,连连说着:“谢谢师父、谢谢师父。”

怀炎带着应星还有这一本书去了堂屋,他让应星先在这里坐着,随后他喊来几位离得稍近的匠人,将要求告知了他们。施工之前,怀炎将书房里一些重要的卷轴拿到了他自己房间的书架上。

这几日里,在怀炎的指导下,应星开始尝试感知和引导空间中游离的、无主的命途之力。这种力量微弱、原始,却是所有命途行者的起点。

流光忽然纵笔,洋洋洒洒落了七道浓淡相宜的墨。春去秋来,时光流转,笔锋起承转合间,知了又在将军府的仙女木上锯着夏天,只是树皮皲裂处又多了七道琥珀色的泪。

正午的阳光洒在青石庭院中,照在矗立于方形池塘之畔的仙女木上,投下斑驳的树影。

应星站在仙女木树下,手上停了一只知了。少女般的仙木正以沉默的姿态俯瞰他,半透的树冠投下羽状阴影,将他单薄的身影裁剪成墨色剪纸。

怀炎将军从后面走来:“应星,你在这里啊。”

“师父。”应星闻声行礼。

“应星,算起来你今年应该已经十七岁了吧,按照仙舟惯例,成年男子可参加‘百冶’大炼,正巧明年开春大炼之时你年龄合规,为师已经帮你安排好了。”

朱明仙舟是仙舟联盟的六大座舰之一,它漂航于无尽的星海中,锻造诸多神兵利器,供云骑军作战所需。古国启航的年代里,朱明仙舟就以工巧奇艺和丹鼎技术著称。而在七千年的翾翔之旅中,朱明仙舟不断自我改造,早已失去最初的外形,但工匠们心中燃烧的创新与求知之火从未熄灭。“百冶”大炼是朱明仙舟是百年一次的盛况,各个锻造大师都会前去参加,争夺“百冶”之名,以求人前显贵,万世流芳。

“是,师父。”应星点头回应。

怀炎对他说道:“你也不必紧张,我这里有一张图纸……”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折了许多次的纸递给应星,应星打开来看,发现其上画着一杆长枪,一旁备注着哪里需要什么材料,该如何锻造,等等。

“若是你能锻造出这件神兵,你必是这‘百冶’。”

应星想了想,问道:“师父,这岂不是很不公平?”

怀炎摆摆手:“凡在焰轮铸炼宫中拜师学艺的匠人,在百冶大炼之前,他们的师傅总会给徒弟一张自认为能被评为最佳的图纸,做徒弟的想要出名,做师傅的也想要一个成名的徒弟。只不过没人像我这样给的这么早就是了。”

应星问道:“师父,既然这样……这件兵器真的能比得过他们吗?”

怀炎听出了应星的语气,问道:“莫非你有其他的想法?”

应星把这张图纸收好,对怀炎说道:“前年我在整理、誊抄《分型锻造论》的时候,发现古籍记载,在仙舟‘火劫’之时,太始燧皇行过之处,金木相熔,水火相生。当时我觉得新奇,和揽镜大人一起试了试这‘金木相熔之法’,但不明其理。我猜应是需要燧皇火焰,才能做到。”

怀炎问道:“哦?莫非你想在这次大炼上试一试?”

应星点点头,眼神里有一丝坚决:“还请师父将我的考场安排在铸炼宫最底层,那里离燧皇之火最近。”

怀炎说道:“你可想好了,这是你唯一一次参加百冶大炼,‘仙舟启航以来第一位短生种百冶’的称号,只有你最有希望拿到了。”

“我想好了。”应星的语气里带着少年人不服输的心气,“此前我参加过大大小小十余次铸炼比赛,都拿到了第一,是他们口中的‘天才’。既是天才,便要另辟蹊径,这金木熔融之法一旦可行,以后朱明的锻造将有更多的可能。”

怀炎意味深长的点点头:“你这样子,倒是像极了年轻时的我。”

应星微笑回应,他抬头看着这棵仙女木,良久,问道:“师父,这棵树木,为何能长成这般模样?”

细细看去仙女木树皮龟裂的沟壑恰似眉眼,一痕浅浅的月牙疤勾勒出唇形,枝桠斜斜探出的姿态宛如玉手擎着翠绿的团扇。这种时节仙女木正长得茂盛,枝桠散开,亭亭如盖,盛夏的热风掠过时,满树繁叶簌簌作响,似有清浅的叹息声自叶隙渗出。

“这种树木叫做仙女木,它生来如此……”怀炎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抬头向上看去,“树干上长出的五官模糊不清,却像是任何人……”

应星轻轻一笑,开玩笑说:“以后找意中人,就可找这样模样的。”

怀炎也笑了,说道:“下午和为师出去一趟,给你定制一件衣服。”

在朱明仙舟的盛夏午后,时光仿若被织进了乌金锦缎的纹路里,变得慵懒而柔软。

正午的阳光刚刚褪去些微的炽烈,开始以一种更圆融的形态漫洒在街巷瓦檐之上,他们师徒二人踏着青石板铺就的小径,来到了朱明仙舟有名的“广云袖”。

裁缝铺朱红木门上的铜环微微震颤,应星随着师父跨过高高的门槛,店铺里弥漫着混合了新裁布料与古籍纸张的气味。这种味道与工造司常年飘荡的铁锈味截然不同,却同样让人心生敬畏。

那里的裁缝为他量身制版、裁剪缝纫,不一会儿就做出一件华丽的风衣。

那黑色风衣是用乌金锦缎织成,这种锦缎十分柔软,有着金属一般的光泽和韧性,对于他这样工造司的人来说是最好的选择。在风衣的袖口和领口处还有金线织成的花纹,用以加固。左侧的领口用云水线绣了一朵梅花,在阳光的照射下,云水线投射出水面一样的色泽,就像春雨初霁,花朵上布满了雨珠。在衣摆的地方,又用了月华丝织了一丛仙女木的枝叶,丝线色彩规律变化,在衣服上呈现出一道道晕裥的彩条,恰似沐浴在月光下的少女的发丝。

“予衿,你的手艺还是这么巧。”予衿正是那位裁缝的名字。

予衿轻轻掸去肩头的线屑,微笑时眼尾的细纹像蚕茧上的丝纹。她手指推了推发髻上嵌着猫眼石的银簪,那是她祖母传下来的,据说能保佑裁缝与顾客结缘。

“哪里哪里,将军的爱徒来我们店里定制衣服,是我们的荣幸。”予衿微微一笑,向怀炎说着。

“应星,你试一下。”

阳光恰好穿过纱窗,映在应星拾起衣角的手腕上。他指尖有工造司学徒特有的茧子,他穿上后,感觉衣服温软柔和,十分修身,又不妨碍活动,内心欢喜溢于言表。

予衿站在他身后,手指蘸了蘸青瓷水盂里的露水,顺着衣摆下摆抚平褶皱。

她又给应星拿了一对腕甲和一支玉簪。那腕甲由如水一般的珊瑚金和未知的兽革制成,坚韧无比,也许只有这种世代相传的巧匠才能打造出来。那支玉簪成树枝模样,枝梢雕刻着一朵初绽的花苞,并饰以鎏金,嵌入簪中,用以纪念新生。

予衿帮应星带上腕甲,为他修剪鬓发,整理仪表。不过她并不很精通梳妆,毕竟她自己都没有留长发,她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工造司的匠人留了这么长的头发。她只将应星的长发稍稍梳直,在后面用几缕发丝挽了一个小小的结,然后用一枚玉制的发扣扣住,再用簪子固定,甚是好看。

然后她给应星的眉间画上朱明工造司专有的火焰印记,银白色的笔墨勾勒在眉间,藏在应星额前的碎发之后,银辉流转,为他清俊而专注的面容平添了几分神韵与英气。

焕然一新的应星站在镜前,乌金风衣衬得他身姿挺拔,眉间火印与领口梅花交相辉映,腕甲与玉簪又增添了几分刚毅与文雅。怀炎看着,满意地捋须点头。

大炼之日,整个铸炼宫炉火全熄,一切的工造事宜全都给朱明仙舟上的试炼之人让路。成千上万的人——或者称为考生——来到这里,他们带的,也只有各自的师傅给他们的图纸。

在“百冶”大炼的规则中,每个人都有独立的铸炼室,和取之不尽的工造机杼——这是仙舟机巧术的基础,是机巧零件的最小单位。只要这铸炼宫最后一位考生的炉火熄灭,即认作试炼结束。若是能造出能让怀炎将军和上一届“百冶”揽镜都满意的造物,就是这次大炼的冠军,也是这一届的百冶。

应星背着一大捆一人之高的稻谷走过焰轮铸炼宫旋转向下的楼梯,他在同辈的匠人中不算陌生,有很多人都认得他,因此很多人想的是:“应星先生这么做一定有他的深意。”

应星来到他的铸炼室门前,让“考官”验了身份,搜了身,便开了门。监考的那位老者问道:“应星先生为何背了这么一捆嘉禾?若是饿了,可以按里面的铃传唤老夫。”

应星回答说:“我自有用处,待大炼结束之时老先生便知晓。”

那老者笑着拂须说道:“那老夫便拭目以待。”

待应星进了铸炼室,拿到属于他的那一份零件后,他首先沉下心想了许久:“我要锻造个什么样子的东西出来?‘何物为刃’……不对不对,我是要锻造‘不求人’……对对……‘不求人’……”

“‘不求人’……做工精致,流程繁杂,所需材料是迴形齿轮,和一把稻谷……”

“迴轮结构……细密勾连的轮齿微如芥子,其形圆融,其动往复,灵动如生命……看来要把要把这些工造机杼熔融,重新浇筑……”

“至于稻谷,我需要将之烧熔成水,但不改变其木相的特性,金为骨,木为皮,伸缩自如,灵动如真……”

应星长舒一口气,调动体内微薄的命途之力唤出火焰,点燃熔炉。过了一阵,炉火烧旺,他便开始着手熔铸齿轮。渐渐的,他觉得炉火越来越旺,映的铸炼室墙壁通红。能量从焰轮铸炼宫之底源源不断的涌出,汗水浸湿了他的衣衫。

齿轮和金属骨架熔铸好后,应星擦去脸上的汗水,倚着一旁的稻谷歇了好大一会儿。

“这里的温度比我预想中还要高,即便这铸炼室在不停的散热,这里仍和蒸笼一般。”

又过了一阵,应星站起身,他抓来几棵稻谷,想了许久,才惊觉:“坏了,我想错了,应该是让金铁铸成的骨,拥有草木的特性。需要将这些铁水和这些稻谷熔在一起……不对不对……罢了,先用以前练习的方法试一试。”

应星取下腰间的玉佩——这是怀炎从燧皇封印之处借来的、可以调动燧皇火焰的玉佩,将命途之力注入其中,少顷,他感受到玉佩传来的温度。黑色的火焰缓缓从他脚下燃起,随后爬上铸炼台,替代了熔炉中的红色火焰。

黑色的火焰一下下跳动,火苗每一次升腾,应星的心脏都会跟着跳动一下,他感到自己的胸口有如烙铁在灼烧,钻心之痛难以忍受,没多久便昏了过去。

过了一阵应星缓缓醒转,但看到的并非是自己所在的铸炼室,而是一望无际的虚空。他心里充满了恐惧,正要向前走,突然一道红色的流星划破黑暗。应星闭眼抬手遮挡光线,睁开眼睛后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铸炼室里。

“难道,是师父?先完成试炼再想吧。”

应星操控黑色的火焰熔铸稻谷和工造机杼,铸成了一个手臂一样的机杼,机杼伸缩自如,手指灵动如真。

一切完成后,应星收拾了铸炼室,拍了拍身上的灰,拿着自己的造物推开了铸炼室的门。他向考官行礼后,便沿着螺旋的楼梯向上走去。一路上他看见铸炼宫的火焰已经熄得差不多了,这才意识到原来自己已经花了这么久的时间。

虽然参加大炼的有成千上万人,但楼顶的队伍并不算很长,他只排了一炷香的时间,就走到了怀炎和揽镜的身前。他听到他前面的人介绍:

“我这个是工造浑心,其中的浑仪如同心窍般翻涌脉动,装在机巧中枢中能让机械如活物般思考。”

“这是机巧狻猊,遇见危险时可放出声波用以警示或喝退敌人。”

“……”

待到应星走到两人面前,应星并没有开口介绍,而是先展示了这个东西的用法。他背对着怀炎和揽镜,将“不求人”伸到后背,他们看到这个手臂上的手指正灵活的给应星挠痒。随后应星转过身,做了一些剑招,“不求人”在他的挥舞下时而伸长,时而缩短。因为他不曾习武,故而他的动作看起来十分滑稽。

揽镜问道:“应星,你先停下,介绍一下你这个造物。”

应星说道:“这个东西可以伸到背后等手指难以触碰到的地方,枝条会自行抓挠。其中机构可以使它自行伸缩,力度适中,认穴准确。我给它起名——不求人。”

“所以它的用途只有你说到的这些?”

“不止。”应星将它送到揽镜面前,“我采用了非同寻常的工艺,将钢铁和草木熔铸在了一起,用这个造物证明了这种工艺可行。师兄,你我都明白,身为天人一族的长生种虽然有着极强的自愈能力,可对于植入体内的东西十分排斥。寻常的义手安上去不到一天便能疼得死去活来,而木制的义手在残肢上或繁生、或朽烂,难受至极。若将我这种工艺用来锻造义手、义眼,便不会有以上所说的任何问题,长生之痛,于此时解。”

“若真如此,造福众生,‘百冶’一词岂能衡量?”揽镜端详了一阵,将它还给了应星。

怀炎点点头,看向应星:“应星,就像我以前教给你的那样,给这一件造物取个名字吧。”

应星低头看了看这支义手,说道:“它就是叫‘不求人’。”

怀炎摆了摆手:“这只是它的仙舟名字,而不是你赋予它的。”

应星想了想,似是知道了怀炎的意思,沉吟了一阵说:“师父最喜欢一句‘孤云无定鹤辞林’,这支义手就叫‘辞林’吧,送给您老人家捶背挠痒。”

怀炎笑了笑:“好、好。”

揽镜也意味深长的笑道:“此物又叫‘不求人’,你若想成为百冶,可会求一下我和你师父吗?”

“这……”应星挠了挠头。

怀炎摆手说道:“你且先回去,待到公布结果之时,会将消息发送到玉兆上,通知你前来。”

“是,师父。”应星向他们行了一礼后,沿着另一边的楼梯回到铸炼室。他躺在没有用完的稻谷上,心想:“试炼时见到的那红色流星究竟是什么?这铸炼宫之底到底有什么东西?”

他就这样想着睡去了,直到一阵玉兆的消息提示音惊醒了他:“各考生前往焰轮铸炼宫之顶,公布此次大炼结果。”

宫顶人声鼎沸,应星站到比较靠前的位置,他听见怀炎说道:“百冶大炼已经结束,经我二人一一评审,选出了这次的百冶之人,就是应星。”

应星挤着人群走到台前,在怀炎身边站定。一旁展示着他的作品和介绍,还有他自己的个人简介。

短暂的寂静后,是震耳欲聋的欢呼与掌声。无数道目光聚焦在那个黑衣少年身上,充满了惊叹、羡慕。

大炼结束、人群散去后,怀炎将军找到了应星:“应星,明日我将去一趟罗浮仙舟,同腾骁将军商议要事。你随我一同去吧,就当是见见世面。”

“是,师父。”应星抚平了身上那件绣着仙女木的乌金风衣,领口的梅花在灯光下流转着云水般的微光。他望着师父,眼神沉静,却仿佛有星辰在其中流转。

百冶大炼结束后,应星一夜成名,不仅是作为怀炎将军的弟子,还是举办百冶大炼以来,唯一一位取得“百冶”之名的短生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