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狐人少女
第二天，他们早早起床，乘坐星槎去往罗浮。他们昨晚已经预测过两艘仙舟的航行轨迹，从朱明仙舟到罗浮仙舟大概要一天一夜的路程，正好明早这时能到。
航行的时间里，应星大多都是坐在窗边，用刻刀给随身机巧鸟的翅膀雕刻纹路。不知过了多久，一束光透过舷窗照到他的身上。
他透过舷窗看去，只见一道巨大的圆形封印映入眼帘，封印之后仿若是青铜铸造的一扇六边形的大门，大门之中深蓝色的空间隧道散发着夺目的光晕。
“师父，我们这是已经到了？”应星看着那扇巨大的传送法阵，他可没见过这样的门。
“是的，这里就是玉界门，过了这个门就是罗浮仙舟的星槎海。”怀炎将军看着那道封印说道，“你直接随我去见腾骁将军，等事务结束了你再去游览。”
“一切听师父的。”
他们驶入玉界门、在星槎码头停下后，就直接去往星槎海中枢。应星听到旁边大道上人声鼎沸，很想去逛上一逛，但他不得不接受他们正在朝着与大道相反的方向走的事实。
他们二人来到一座宏伟的宫殿面前，应星看到牌匾上写着——司辰宫。怀炎将军把令牌拿给守门的云骑卫士，卫士向他们毕恭毕敬的行礼，而后打开宫门，带着他们二人进去。
“哎呀我们的好铁匠，什么时候到的？也不说传人来通报一下。”他们刚进去没多久，应星还没看清楚宫内的装潢，就听到如钟声般洪亮的声音自宫中响起。应星循着声音看去，一道伟岸的身影站在大殿中央，两侧站着一男一女两个云骑军士，挺拔如山，好不威风！
怀炎缓缓向前走着，一边摆手说道：“我们也是刚到这里，不必麻烦别人，这次前来也只我们两人同行。”
“这位是……”
“这是老夫的弟子，应星，我曾在信里给你提到过的。”怀炎在一旁寻了一个位子坐下。
走进许多后，应星行礼说道：“应星见过腾骁将军。”
应星细细打量着这位罗浮仙舟的将军，见他每一道肌肉都似被岁月淬炼过，刀削斧凿般的面庞上，那双鹰隼般的眸子正透着淡金光泽，连蓄着的短髭都像凛冬荒原上的冰棘，肃杀得连殿外阳光都收敛了几分。他肩头的护甲自动收拢，胸甲上暗纹流转，恰似贴身甲胄在回应主人的威严。
“免礼。”腾骁摆了摆手，示意他落座。而后又是一番对应星的称赞。
怀炎对他说道：“腾骁，你还没给老夫介绍你身边的这两位呢。”
“这位是景元，云骑骁卫，我给你说过的。”腾骁将军指着那位高大的男人说到。
那位名叫景元的人向怀炎行礼：“景元见过怀炎将军。”
“好。”怀炎起身点头称赞。应星见怀炎起身，自己也站了起来。
腾骁又说道：“她是镜流，苍城仙舟坠陨之前，我们在一众敌人的包围中发现了她。”应星看向那位冷若冰霜的女子，感觉全身都要被她的冷冽气息冰冻住。
镜流微微躬身：“镜流见过怀炎将军。”
“好，你们都是少年英才啊。”
而后二人又转向应星，三人互相行礼。
腾骁将军说道：“景元，你们二人带应星去转转吧，这还是他第一次来罗浮。”
“是将军。”他们二人带着应星离开司辰宫，来到了宣夜大道。
背对玉界门，大道有左右两部分，中间有一个深不见底的沟壑，作为星槎飞行的轨道。而底下究竟是罗浮的其他地方，还是无垠的星海，他们也不知道。只听得大道两边人声鼎沸，各种商铺应有尽有。
在应星走在宣夜大道上、欣赏罗浮特产的时候，他突然听到天空中传来星槎引擎的嘶鸣声。
“镜流姐姐——”如铃声般清脆的声音从那艘失控的星槎中传出，一艘星槎擦着地面朝应星三人滑来，最终悬挂在了大道旁的护栏上。“——接着。”舱门突然打开飞出几个酒坛，镜流和景元翻身接住了。然后舱门内又抛出了一枚玉兆，应星看镜流手中正拿着酒坛，抽不开身，就帮忙接住了。
在应星观察玉兆时，一道白色身影从星槎里跃出，应星定眼看去，一位狐人少女出现在眼前：月华锦制成的襦裙翻涌如银河，发间银铃随身姿坠落叮咚作响，一头蓝白色的头发像是被晚风揉碎的月光，正随着笑声轻轻颤动。
“镜姐姐，我又买到了一些好酒！叫上丹枫，我们今晚喝酒！”
景元带着开玩笑的、责问的语气问道：“这事先打住。上个月你撞坏了玉界门的导航灯，这次是想要把星槎码头给拆了吗？地衡司的官簿上，你损坏的东西可不少了。”
“哎呀景元哥，你就再通融一次嘛。”这位狐人少女拉着景元的手臂来回摇晃，撒娇一般。然后又转向应星，说道，“这位哥哥好面生啊。”
“珩儿，这位是来自朱明仙舟的百冶，应星，这是他第一次来到罗浮。”镜流介绍道，“应星，这位是云骑飞行士，白珩。别看她这般不守规矩，她可是我们罗浮仙舟最为出色的飞行士。”
“镜姐姐别这般夸我了，要说起来我连你一半都不及。”那位名叫白珩的狐人少女笑着说道，“自从镜姐姐成为云骑统帅，我们云骑军可从无败绩。这等不败传说现在还在联盟里流传着。”
应星听镜流介绍着，他看着面前这位蓝白头发、蓝色瞳孔的狐人少女，想着真是人如其名，温润如玉，天资卓绝。白珩的话语也传到了他的耳朵里，心中对镜流的敬佩又多一分。
在二人说话之际景元联系了地衡司，让他们差人过来处理一下现场，又向司辰宫内报了信，让他们不必差人出来查看了。地衡司的人走时，景元还让他们带走了几人不方便拿的酒坛，只留下了两个装满酒的葫芦。
白珩与镜流说笑之后又转向应星，狡黠的笑道：“你就是那位写出《分型锻造论》、取得‘百冶’之名的天才？”她在应星身旁嗅了嗅，“呀！原来是个短生种的小弟弟。”
少女倏然凑近的脸庞带着些许花瓣的甜香，应星看见白珩的眉梢上沾着一滴星槎润滑油，在眼角周围晕开一圈琥珀色的光晕。她头上两边各戴一只发卡，衬得整个人都活泼可爱。
他心想：“这位姐姐和那棵仙女木好像……”对白珩说道，“白珩姐姐过奖了，我不过是整理、誊抄一些古籍记载，根本不是我写的。这个还你。”应星说着把接到的那枚玉兆递给白珩，“我想知道，你是怎么看出我是短生种的？”
他看到这位狐人少女伸来的手掌白皙水嫩，腕间戴着一串青金石手链，在阳光的折射下呈现出工造司冶炼炉特有的靛蓝。白珩也打量着这位短生种小弟弟，心想：“这个弟弟当真乖巧，眉宇间又有几分俊秀，等熟络了我可逗一逗他。”
白珩说道：“身上的气息不一样。长生种的气息有一种淡淡的叶实香味，短生种就没有。狐人的嗅觉、听觉和视力天生灵敏，我能闻出来也不奇怪。”还不等应星回答，她的眼神便被应星腰间佩戴的挂坠吸引。
应星注意到了她看向的地方，说道：“这是秋月榫，我曾在机巧书里看到过，就自己造了出来。”说着解下来递给白珩。
白珩毫不客气地笑着说：“好精致啊，能送我一个吗。”
“当然可以，下次见面给你们一人一个。”应星心里想着，这位姑娘真自来熟，好生活泼。
将秋月榫还给应星后，白珩转向景元和镜流又问道：“话说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他和怀炎将军一起来到罗浮，同腾骁将军商议要事。”镜流指了指司辰宫说道，“现在两位将军把我们支开，我们就带着他在星槎海中枢游览一圈，看看罗浮的特产。”
“哎呀你们真不会体贴人，这里有什么好逛的？”白珩摇了摇头指着天桥对面说道，“从天桥去到对面，那里才真的好玩。跟我走跟我走。”
应星跟在三人身后，左手握着白珩还来的秋月榫，看着阳光将少女轻快活泼的背影与环境融为一体，听她发间的银铃阵阵作响，他的内心也泛起涟漪。那是一位工匠内心最初的、尚未锻造成型的悸动。他突然希望自己掌心的茧能厚些，再厚些，厚到能藏起那随着脉搏狂跳的、属于短生种的笨拙心事。
“咱们先去不夜侯茶馆，西衍先生在那里说书，可以让应星听听罗浮传说。”白珩这般建议，他们也没有意见。
几人来到茶馆门前，寻了一个位子坐下，可白珩看了一圈都没找到西衍先生在哪儿。
“梦茗妹妹！”白珩热情的和那位矮矮的老板娘打招呼。
“白珩姐姐又来了。”
“我们三人还是老样子，你问问这位弟弟想要喝什么。”白珩说着的时候指了指应星。
梦茗拿着茶单对应星说道：“客官初次见面，小店有清茶、淡茶、浓茶三种口味，不知小哥喜欢哪一种？”
“要淡茶吧。”应星在朱明学习之余，最喜喝茶。他最爱的便是朱明特有的云间茉莉，这种茶入口略苦，然后缓缓转甜，回味悠长。在一众醇厚香浓的红茶之中这种清茶犹如春日的微雨，像是有着它自己的故事。
梦茗又问：“淡茶的话小店浮月凝碧和云骑白露最为有名。浮月凝碧汤色如建木新叶浸月华，搭配丹鼎司的沉香屑，初品清苦，尾调转甘，有如观星者拨云见日。”
“云骑白露以鳞渊境海雾焙制，叶片舒展如银甲翻浪，饮时似沙场更漏声，余韵温婉悠长。”
应星说道：“那就要这杯浮月凝碧。”
梦茗点了点头：“好的，四位的茶稍后就到。”
白珩问道：“梦茗妹妹，西衍先生今天不在吗？”
“哎呀白珩姐姐，真是不巧，西衍先生近几日喉咙沙哑，怕是都不会来了。”
“这样啊，”白珩一阵失落，转头又对应星说到“没事，我也能讲。”
镜流笑着说：“这次别再添油加醋了。”
白珩笑着问道：“应星弟弟想要听些什么？”
应星看着白珩如花的笑颜，一颗小虎牙露在外面，很是可爱，问道：“我想知道长生种是生来就有如此寿数吗，我曾问过怀炎师父，可是他老人家总闭口不谈。”
他们三人面色凝重的看了应星一眼，然后又互相对视，各自点了点头，仿若做了什么重大决定。白珩对他说道：“当然不是，其中有着一个久远的传说。”
“这段历史始于七千年前，传闻有一位古国帝王渴求长生不灭，功业永垂，遂打造九艘仙舟巨舰，以求寻到宇宙中的神明。于是仙舟的先祖扬帆天海，苦旅迢迢，一时可谓是‘星汉阔万里，孤舟无四邻’。”
“经历两千余年的孤航，仙舟人终于得见神明，寿瘟祸祖示现垂迹，赐予仙舟人无量寿数。丰饶嫩芽长成参天巨树，建木枝桠散开，树叶如火灼灼。”
“然而，恩赐亦是诅咒。超越寿限的生灵们，成为了荼毒寰宇的不死劫。一处花繁，万枝枯凋，白骨无缘奉告，最无情是丰饶。”
“各位，茶好了，请慢用。”梦茗又端来一个盛着甜点的小盘，她知道白珩最爱吃甜的。
白珩接过糕点往自己嘴里塞了一个，随后递给应星一个。景元抿了一口茶接过话语：“受过丰饶药师赐福的有四个族群，分别是造翼者、步离人、狐人和仙舟人。步离人与狐人本是同宗同源，不过步离人善于征伐和掠夺，狐人善于治理和经商，慢慢的分化开来。药师赐福后，步离人瞧不上狐人的弱小，竟把侵略的矛头指向曾经的族人。那时，战争呈现一边倒的态势，战败的狐人沦为奴隶。有一部分狐人在战争中逃了出来，求得仙舟联盟的庇护。”
“那时的仙舟内忧外患，造翼者与仙舟宣战，后来他们与步离人联手，誓要把天上的众星变成他们放牧的原野。仙舟内部也发生动乱，一些经历多次战争的云骑军心智逐渐混乱，盔甲与身体融为一体，七窍之中长出枝叶，从头盔的缝隙中伸出来。身体逐渐变成建木，手臂、背上也长出枝条，六亲不认、人畜不分，疯狂攻击。原先仙舟人认为这是造翼者施下的诅咒，后来发现即便是没有参与战争的、年长的仙舟人，也会出现这种症状。”
镜流叹道：“仙染寿疫，战骨支离。”
“后来人们称其为魔阴身，千岁以上的仙舟人或是多次征战、精神受损的士卒，最是容易身陷魔阴。”
白珩说道：“那场战争也被称为第一次丰饶民战争，仙舟人赴死抵抗，伤亡惨重。”
应星问道：“魔阴身……究竟是什么？”
白珩对景元说道：“景元哥，你来解释吧，我去买一些糕点。”
景元点点头，对应星解释道：“魔阴是一种针对长生种的情感疾病。人的精神力的有限的，有限的精神也只能承受有限的记忆，可长生种活得久，承载了超越自身极限的记忆，便是会陷入魔阴。”
镜流也接着说：“据仙舟史料记载，堕入魔阴身的症状有五种，分别是‘残伤’、‘垢染’、‘嗔恚’、‘他化’、‘无记’，也被称为‘五浊’。长生种有很强的自愈能力，肉体损伤后，必须通过自愈进行漫长痛苦的修复，这就是‘残伤’。‘垢染’是指由于肉身不朽，感染了某种顽强的天外病毒或细菌与之长期共存……”
景元打断了镜流：“短生种不会陷入魔阴，没必要解释这么清楚。”
“好吧……”镜流又对应星说道：“仙舟人的岁数就是按照堕入魔阴来讲的，一般为两千年，不过也有一千岁的仙舟人就堕入魔阴，也有活了四五千年才坠入魔阴的，但那都是少数中的少数了。狐人的寿命短一些，只有一千年，但狐人不会堕入魔阴。”
应星凑过去小声问：“那……白珩姐姐多少岁了？”
景元说道：“她啊，大概二百岁了。”
“我回来了！”白珩提着一个食盒坐在镜流身边，“你们说到哪了？”
镜流笑着说：“我们说到了现在你有几岁。”
白珩装作很生气的样子说道：“你们讨论我年龄做什么？不准讨论。应星弟弟，这个给你。”白珩从一旁的小包里递来了一本书，封面用娟秀洒脱的字体写着《仙舟通史》。
“先祖以坠陨一艘仙舟的代价，赢得了第一次丰饶民战争。怀炎将军从不向你提及这段历史，应该是他老人家觉得这段过往太过沉重，自己不愿提起，也不想让你知道。”
景元说道：“这本书你怎么还随身带着？”
“当然要带，这些都是我游历四方所记录下来的。上面记载了仙舟从起航到现在所经历的大大小小的战役，虽然有后人道听途说、杜撰的部分，但终究不离左右。”
应星翻开书本，见扉页上写着《仙舟联盟宣言》：
我仙舟万民于兹盟誓决议：
欲令后世免于侵凌攻伐、危疑苛暴之衅，摈除无量生苦，平等一切人之尊严与神圣权利，重申并呼吁公义与雅量，弃绝掠夺、压迫、剥削与酷刑，立复归凡身、根除寰宇不死劫难之志业，经久弗懈，当效以宵旰之勤劳
以避贤路，重启守眠，更番轮替，期满解组，
建云骑军，镇靖内外，涤荡孽寇，卫蔽七舟，
立十王司，秉烛守夜，弹邪绳枉，威罚罪囚，
共举六御，尊贤使能，酬谘政事，制御同盟，
用是告慰四海，上至帝弓，下达十王，明有星海浩瀚迢遥，幽有殉难三劫烈士英灵，以昭矢志
爰由七舟齐集虚陵之使者鉴证与共，审校详备妥善，遂议定本宣言，盟曰“仙舟联盟”。
他又向后翻着：
“仙舟历1574年，岁阳暴乱，部分云骑军被这种怪异火焰控制，倒戈相向，战事持续数年，直到星际和平公司施以援手，仙舟才得以幸免。记‘夺舍之祸’、‘火劫’。”
“仙舟历2003年，仙舟联盟觐见寿瘟祸祖，寿瘟祸祖降下诅咒，让仙舟人获得无量寿数。记‘生劫’。”
“仙舟历3247年，第一次丰饶民战争，仙舟‘岱舆’在对抗丰饶民‘视肉’的战役中殉爆。”
“仙舟历4088年，阋墙之战，仙舟‘圆峤’失控，航入红巨星后失踪。四海无不追惜痛悼，达旦声泪不绝。”
“仙舟历5500年，穹桑之战爆发。在此之前经历了阋墙之战、金人暴乱和迁徙计划的仙舟民已无力抗拮如此巨大的危机，只得释放关押在监狱的囚犯，其中就包含尚未成神的帝弓。后来帝弓飞升成神，降临仙舟，于曜青船首拉弓射击，一箭破坏建木、洞穿巨兽，断开了仙舟虚陵与穹桑的连接。现场撕开一道通向虚空深处的裂口，巨大的虚数力量从中涌出。虚陵也因此被毁去近七成，而后寻地停泊修养。此战惨胜告终。”
下面一行小字写着：“帝弓飞升的情节尚未得到证实，不过祂确实在这次造翼者战争中帮助仙舟击退外敌。记第二次丰饶民战争、‘死劫’。”
“仙舟历5502年，仙舟联盟成立。”
“仙舟历7463年，仙舟‘苍城’被活化行星‘噬界罗睺’捕获，步离战首苍屠、巢父都蓝、战酋呼雷率千万步离狼卒来犯。罗浮仙舟、曜青仙舟、朱明仙舟、玉阙仙舟前来增援。最终都蓝负伤，歼灭步离人六百万余，苍城仙舟被活化行星‘噬界罗睺’吞噬，苍城天将战死，十六亿苍城人逃出不过千万，居于星海一隅。”
“同年，造翼者和步离的白狼猎群围攻方壶仙舟，伏波战争爆发。帝弓司命于方壶仙舟垂迹，伏波将军玄全在战争中领受帝弓恩赐，擢升为方壶天将。”
应星翻阅着书本，看着记载的一场场战争，自己仿佛也参与到了仙舟的历史之中，为绝境惊恐、为胜利释怀。翻到末尾，那里并没有记载什么战事，左侧一页只有六句短话：
揽星为辔，逐月为轮，巡天将军，月御，司曜青仙舟。
金戈贯斗，铁骑踏穹，镇朔将军，腾骁，司罗浮仙舟。
无垠旷照，劫焰明光，烛渊将军，怀炎，司朱明仙舟。
青丘千成，龙烛万里，躔度将军，沈苍，司玉阙仙舟。
沧溟横绝，吞吐大荒，伏波将军，玄全，司方壶仙舟。
恍兮惚兮，死生同齐，尘冥将军，有无，司虚陵仙舟。
在右边一页绘制着一株巨大的树木，巨树右边还画着一艘星槎，星槎的上面有一个蓝白色的狐爪印记，用一个小小的箭头指向了星槎。
白珩向应星挑了一下眉：“这就是寿瘟祸祖种在罗浮上的建木，怎么样，我画的像吧。”
“嗯，不过我未曾见过，不知道建木长什么样。”
“也对，当年岁阳先祖燧皇暴乱，将朱明仙舟上的建木焚烧一空，也不怪你没见过。不过罗浮建木就长在鳞渊境，”白珩又转头对景元说，“景元哥，咱们去一趟吧，顺便见见你的那位老朋友。”
景元看向应星，见他点了点头，便说道：“行，正巧鳞渊境也算罗浮一大盛景，我们这就动身。”
镜流说道：“你先去把茶水结了。”
去鳞渊境的路上，白珩在前面蹦蹦跳跳的走着，时而被道路两旁商铺的新奇玩意儿吸引，时而走向路边盛开的花朵，镜流和景元并排走着，谈论着军中事务。
镜流本是景元的师傅，景元一身武艺皆是镜流所传，他们二人自然有很多话可以说。应星则安静的跟在他们身后，一言不发，只默默的看着前面动若脱兔的白珩，看她的头发随身体悦动，看她的衣袂飘飘，看她蓬松的尾巴随着每次跳跃摇摇晃晃。
几人走到长乐天时，白珩在一个商铺停下，看上了一个饰品。那饰品成一轮弯月的形状，下面坠一道流苏，周围的星星随着弯月的摇晃闪烁着光芒，那位商人称它为摇落月。正要转头跟镜流说，看到应星正低头跟在最后，似是在思考什么。她放下饰品，向应星走去。
“嘿！在想什么？”白珩突然跳到应星面前喊道，镜流和景元也回头看看发生了什么。
“啊，没什么。”应星明显被吓了一跳，连忙解释道，“我看你刚才挺喜欢那个小月亮的，在找巡镝，准备买下来送你。”
白珩显然是对这位少年的直白惊到了，一脸不可思议的问道：“真的？”
之后四人继续朝鳞渊境走去，不过这次景元和镜流走在了前面，白珩陪着应星在后面走着，她的腰间多了一个摇落月的挂饰。她向应星讲起了自己游历四方的见闻，应星安静的听她讲着，觉得有趣的地方便笑着回应几句，不过更多时间是在听她讲述。
后来白珩在回忆录中写道：“……在去鳞渊境的路上，我花了很长时间与那位少年熟络，了解他的身世，他漆黑明亮的双眸中有一丝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成熟稳重。看着他的样子，我有些心疼，我忍不住就上手摸了摸他的头。他似乎一眼就看穿了我心里的念头，他摇了摇头，把我的手拨了下去。我看到他手腕上被灼烧过的伤痕，真是个不小心的弟弟……我要好好照顾他，让他多给我造一些稀奇的小玩意。”
应星也在日记中写着：“……在去鳞渊境的路上，白珩姐姐一直在和我讲述她在其他地方的经历，我在一旁呆呆的听着，有时也讲述我经历的故事。了解我的身世后，她直直的看着我，眼里满是心疼和关心。突然她伸手摸了摸我的头，我摇了摇头，把她的手拨了下去，但是她又伸手狠狠地揉了两下我的头。我看到白珩姐姐的耳尖有一抹红晕，然后突然散去……”
“那个活泼开朗很是自来熟的狐人少女，把整个银河都刻入我一介短生种的转瞬即逝的年华里。她把我当成亲弟弟一样看待，她是我的全部。”
“我希望她会原谅我一路上的冷漠，那是我小心翼翼的克制，对一切来之不易的关系的珍惜……”
此时正属盛夏时节，远处蝉鸣不止。他们二人一见如故，关系甚佳，那位狐人少女在应星心里刻下了一道难以忘记的身影。
航行的时间里，应星大多都是坐在窗边，用刻刀给随身机巧鸟的翅膀雕刻纹路。不知过了多久，一束光透过舷窗照到他的身上。
他透过舷窗看去，只见一道巨大的圆形封印映入眼帘，封印之后仿若是青铜铸造的一扇六边形的大门，大门之中深蓝色的空间隧道散发着夺目的光晕。
“师父，我们这是已经到了？”应星看着那扇巨大的传送法阵，他可没见过这样的门。
“是的，这里就是玉界门，过了这个门就是罗浮仙舟的星槎海。”怀炎将军看着那道封印说道，“你直接随我去见腾骁将军，等事务结束了你再去游览。”
“一切听师父的。”
他们驶入玉界门、在星槎码头停下后，就直接去往星槎海中枢。应星听到旁边大道上人声鼎沸，很想去逛上一逛，但他不得不接受他们正在朝着与大道相反的方向走的事实。
他们二人来到一座宏伟的宫殿面前，应星看到牌匾上写着——司辰宫。怀炎将军把令牌拿给守门的云骑卫士，卫士向他们毕恭毕敬的行礼，而后打开宫门，带着他们二人进去。
“哎呀我们的好铁匠，什么时候到的？也不说传人来通报一下。”他们刚进去没多久，应星还没看清楚宫内的装潢，就听到如钟声般洪亮的声音自宫中响起。应星循着声音看去，一道伟岸的身影站在大殿中央，两侧站着一男一女两个云骑军士，挺拔如山，好不威风！
怀炎缓缓向前走着，一边摆手说道：“我们也是刚到这里，不必麻烦别人，这次前来也只我们两人同行。”
“这位是……”
“这是老夫的弟子，应星，我曾在信里给你提到过的。”怀炎在一旁寻了一个位子坐下。
走进许多后，应星行礼说道：“应星见过腾骁将军。”
应星细细打量着这位罗浮仙舟的将军，见他每一道肌肉都似被岁月淬炼过，刀削斧凿般的面庞上，那双鹰隼般的眸子正透着淡金光泽，连蓄着的短髭都像凛冬荒原上的冰棘，肃杀得连殿外阳光都收敛了几分。他肩头的护甲自动收拢，胸甲上暗纹流转，恰似贴身甲胄在回应主人的威严。
“免礼。”腾骁摆了摆手，示意他落座。而后又是一番对应星的称赞。
怀炎对他说道：“腾骁，你还没给老夫介绍你身边的这两位呢。”
“这位是景元，云骑骁卫，我给你说过的。”腾骁将军指着那位高大的男人说到。
那位名叫景元的人向怀炎行礼：“景元见过怀炎将军。”
“好。”怀炎起身点头称赞。应星见怀炎起身，自己也站了起来。
腾骁又说道：“她是镜流，苍城仙舟坠陨之前，我们在一众敌人的包围中发现了她。”应星看向那位冷若冰霜的女子，感觉全身都要被她的冷冽气息冰冻住。
镜流微微躬身：“镜流见过怀炎将军。”
“好，你们都是少年英才啊。”
而后二人又转向应星，三人互相行礼。
腾骁将军说道：“景元，你们二人带应星去转转吧，这还是他第一次来罗浮。”
“是将军。”他们二人带着应星离开司辰宫，来到了宣夜大道。
背对玉界门，大道有左右两部分，中间有一个深不见底的沟壑，作为星槎飞行的轨道。而底下究竟是罗浮的其他地方，还是无垠的星海，他们也不知道。只听得大道两边人声鼎沸，各种商铺应有尽有。
在应星走在宣夜大道上、欣赏罗浮特产的时候，他突然听到天空中传来星槎引擎的嘶鸣声。
“镜流姐姐——”如铃声般清脆的声音从那艘失控的星槎中传出，一艘星槎擦着地面朝应星三人滑来，最终悬挂在了大道旁的护栏上。“——接着。”舱门突然打开飞出几个酒坛，镜流和景元翻身接住了。然后舱门内又抛出了一枚玉兆，应星看镜流手中正拿着酒坛，抽不开身，就帮忙接住了。
在应星观察玉兆时，一道白色身影从星槎里跃出，应星定眼看去，一位狐人少女出现在眼前：月华锦制成的襦裙翻涌如银河，发间银铃随身姿坠落叮咚作响，一头蓝白色的头发像是被晚风揉碎的月光，正随着笑声轻轻颤动。
“镜姐姐，我又买到了一些好酒！叫上丹枫，我们今晚喝酒！”
景元带着开玩笑的、责问的语气问道：“这事先打住。上个月你撞坏了玉界门的导航灯，这次是想要把星槎码头给拆了吗？地衡司的官簿上，你损坏的东西可不少了。”
“哎呀景元哥，你就再通融一次嘛。”这位狐人少女拉着景元的手臂来回摇晃，撒娇一般。然后又转向应星，说道，“这位哥哥好面生啊。”
“珩儿，这位是来自朱明仙舟的百冶，应星，这是他第一次来到罗浮。”镜流介绍道，“应星，这位是云骑飞行士，白珩。别看她这般不守规矩，她可是我们罗浮仙舟最为出色的飞行士。”
“镜姐姐别这般夸我了，要说起来我连你一半都不及。”那位名叫白珩的狐人少女笑着说道，“自从镜姐姐成为云骑统帅，我们云骑军可从无败绩。这等不败传说现在还在联盟里流传着。”
应星听镜流介绍着，他看着面前这位蓝白头发、蓝色瞳孔的狐人少女，想着真是人如其名，温润如玉，天资卓绝。白珩的话语也传到了他的耳朵里，心中对镜流的敬佩又多一分。
在二人说话之际景元联系了地衡司，让他们差人过来处理一下现场，又向司辰宫内报了信，让他们不必差人出来查看了。地衡司的人走时，景元还让他们带走了几人不方便拿的酒坛，只留下了两个装满酒的葫芦。
白珩与镜流说笑之后又转向应星，狡黠的笑道：“你就是那位写出《分型锻造论》、取得‘百冶’之名的天才？”她在应星身旁嗅了嗅，“呀！原来是个短生种的小弟弟。”
少女倏然凑近的脸庞带着些许花瓣的甜香，应星看见白珩的眉梢上沾着一滴星槎润滑油，在眼角周围晕开一圈琥珀色的光晕。她头上两边各戴一只发卡，衬得整个人都活泼可爱。
他心想：“这位姐姐和那棵仙女木好像……”对白珩说道，“白珩姐姐过奖了，我不过是整理、誊抄一些古籍记载，根本不是我写的。这个还你。”应星说着把接到的那枚玉兆递给白珩，“我想知道，你是怎么看出我是短生种的？”
他看到这位狐人少女伸来的手掌白皙水嫩，腕间戴着一串青金石手链，在阳光的折射下呈现出工造司冶炼炉特有的靛蓝。白珩也打量着这位短生种小弟弟，心想：“这个弟弟当真乖巧，眉宇间又有几分俊秀，等熟络了我可逗一逗他。”
白珩说道：“身上的气息不一样。长生种的气息有一种淡淡的叶实香味，短生种就没有。狐人的嗅觉、听觉和视力天生灵敏，我能闻出来也不奇怪。”还不等应星回答，她的眼神便被应星腰间佩戴的挂坠吸引。
应星注意到了她看向的地方，说道：“这是秋月榫，我曾在机巧书里看到过，就自己造了出来。”说着解下来递给白珩。
白珩毫不客气地笑着说：“好精致啊，能送我一个吗。”
“当然可以，下次见面给你们一人一个。”应星心里想着，这位姑娘真自来熟，好生活泼。
将秋月榫还给应星后，白珩转向景元和镜流又问道：“话说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他和怀炎将军一起来到罗浮，同腾骁将军商议要事。”镜流指了指司辰宫说道，“现在两位将军把我们支开，我们就带着他在星槎海中枢游览一圈，看看罗浮的特产。”
“哎呀你们真不会体贴人，这里有什么好逛的？”白珩摇了摇头指着天桥对面说道，“从天桥去到对面，那里才真的好玩。跟我走跟我走。”
应星跟在三人身后，左手握着白珩还来的秋月榫，看着阳光将少女轻快活泼的背影与环境融为一体，听她发间的银铃阵阵作响，他的内心也泛起涟漪。那是一位工匠内心最初的、尚未锻造成型的悸动。他突然希望自己掌心的茧能厚些，再厚些，厚到能藏起那随着脉搏狂跳的、属于短生种的笨拙心事。
“咱们先去不夜侯茶馆，西衍先生在那里说书，可以让应星听听罗浮传说。”白珩这般建议，他们也没有意见。
几人来到茶馆门前，寻了一个位子坐下，可白珩看了一圈都没找到西衍先生在哪儿。
“梦茗妹妹！”白珩热情的和那位矮矮的老板娘打招呼。
“白珩姐姐又来了。”
“我们三人还是老样子，你问问这位弟弟想要喝什么。”白珩说着的时候指了指应星。
梦茗拿着茶单对应星说道：“客官初次见面，小店有清茶、淡茶、浓茶三种口味，不知小哥喜欢哪一种？”
“要淡茶吧。”应星在朱明学习之余，最喜喝茶。他最爱的便是朱明特有的云间茉莉，这种茶入口略苦，然后缓缓转甜，回味悠长。在一众醇厚香浓的红茶之中这种清茶犹如春日的微雨，像是有着它自己的故事。
梦茗又问：“淡茶的话小店浮月凝碧和云骑白露最为有名。浮月凝碧汤色如建木新叶浸月华，搭配丹鼎司的沉香屑，初品清苦，尾调转甘，有如观星者拨云见日。”
“云骑白露以鳞渊境海雾焙制，叶片舒展如银甲翻浪，饮时似沙场更漏声，余韵温婉悠长。”
应星说道：“那就要这杯浮月凝碧。”
梦茗点了点头：“好的，四位的茶稍后就到。”
白珩问道：“梦茗妹妹，西衍先生今天不在吗？”
“哎呀白珩姐姐，真是不巧，西衍先生近几日喉咙沙哑，怕是都不会来了。”
“这样啊，”白珩一阵失落，转头又对应星说到“没事，我也能讲。”
镜流笑着说：“这次别再添油加醋了。”
白珩笑着问道：“应星弟弟想要听些什么？”
应星看着白珩如花的笑颜，一颗小虎牙露在外面，很是可爱，问道：“我想知道长生种是生来就有如此寿数吗，我曾问过怀炎师父，可是他老人家总闭口不谈。”
他们三人面色凝重的看了应星一眼，然后又互相对视，各自点了点头，仿若做了什么重大决定。白珩对他说道：“当然不是，其中有着一个久远的传说。”
“这段历史始于七千年前，传闻有一位古国帝王渴求长生不灭，功业永垂，遂打造九艘仙舟巨舰，以求寻到宇宙中的神明。于是仙舟的先祖扬帆天海，苦旅迢迢，一时可谓是‘星汉阔万里，孤舟无四邻’。”
“经历两千余年的孤航，仙舟人终于得见神明，寿瘟祸祖示现垂迹，赐予仙舟人无量寿数。丰饶嫩芽长成参天巨树，建木枝桠散开，树叶如火灼灼。”
“然而，恩赐亦是诅咒。超越寿限的生灵们，成为了荼毒寰宇的不死劫。一处花繁，万枝枯凋，白骨无缘奉告，最无情是丰饶。”
“各位，茶好了，请慢用。”梦茗又端来一个盛着甜点的小盘，她知道白珩最爱吃甜的。
白珩接过糕点往自己嘴里塞了一个，随后递给应星一个。景元抿了一口茶接过话语：“受过丰饶药师赐福的有四个族群，分别是造翼者、步离人、狐人和仙舟人。步离人与狐人本是同宗同源，不过步离人善于征伐和掠夺，狐人善于治理和经商，慢慢的分化开来。药师赐福后，步离人瞧不上狐人的弱小，竟把侵略的矛头指向曾经的族人。那时，战争呈现一边倒的态势，战败的狐人沦为奴隶。有一部分狐人在战争中逃了出来，求得仙舟联盟的庇护。”
“那时的仙舟内忧外患，造翼者与仙舟宣战，后来他们与步离人联手，誓要把天上的众星变成他们放牧的原野。仙舟内部也发生动乱，一些经历多次战争的云骑军心智逐渐混乱，盔甲与身体融为一体，七窍之中长出枝叶，从头盔的缝隙中伸出来。身体逐渐变成建木，手臂、背上也长出枝条，六亲不认、人畜不分，疯狂攻击。原先仙舟人认为这是造翼者施下的诅咒，后来发现即便是没有参与战争的、年长的仙舟人，也会出现这种症状。”
镜流叹道：“仙染寿疫，战骨支离。”
“后来人们称其为魔阴身，千岁以上的仙舟人或是多次征战、精神受损的士卒，最是容易身陷魔阴。”
白珩说道：“那场战争也被称为第一次丰饶民战争，仙舟人赴死抵抗，伤亡惨重。”
应星问道：“魔阴身……究竟是什么？”
白珩对景元说道：“景元哥，你来解释吧，我去买一些糕点。”
景元点点头，对应星解释道：“魔阴是一种针对长生种的情感疾病。人的精神力的有限的，有限的精神也只能承受有限的记忆，可长生种活得久，承载了超越自身极限的记忆，便是会陷入魔阴。”
镜流也接着说：“据仙舟史料记载，堕入魔阴身的症状有五种，分别是‘残伤’、‘垢染’、‘嗔恚’、‘他化’、‘无记’，也被称为‘五浊’。长生种有很强的自愈能力，肉体损伤后，必须通过自愈进行漫长痛苦的修复，这就是‘残伤’。‘垢染’是指由于肉身不朽，感染了某种顽强的天外病毒或细菌与之长期共存……”
景元打断了镜流：“短生种不会陷入魔阴，没必要解释这么清楚。”
“好吧……”镜流又对应星说道：“仙舟人的岁数就是按照堕入魔阴来讲的，一般为两千年，不过也有一千岁的仙舟人就堕入魔阴，也有活了四五千年才坠入魔阴的，但那都是少数中的少数了。狐人的寿命短一些，只有一千年，但狐人不会堕入魔阴。”
应星凑过去小声问：“那……白珩姐姐多少岁了？”
景元说道：“她啊，大概二百岁了。”
“我回来了！”白珩提着一个食盒坐在镜流身边，“你们说到哪了？”
镜流笑着说：“我们说到了现在你有几岁。”
白珩装作很生气的样子说道：“你们讨论我年龄做什么？不准讨论。应星弟弟，这个给你。”白珩从一旁的小包里递来了一本书，封面用娟秀洒脱的字体写着《仙舟通史》。
“先祖以坠陨一艘仙舟的代价，赢得了第一次丰饶民战争。怀炎将军从不向你提及这段历史，应该是他老人家觉得这段过往太过沉重，自己不愿提起，也不想让你知道。”
景元说道：“这本书你怎么还随身带着？”
“当然要带，这些都是我游历四方所记录下来的。上面记载了仙舟从起航到现在所经历的大大小小的战役，虽然有后人道听途说、杜撰的部分，但终究不离左右。”
应星翻开书本，见扉页上写着《仙舟联盟宣言》：
我仙舟万民于兹盟誓决议：
欲令后世免于侵凌攻伐、危疑苛暴之衅，摈除无量生苦，平等一切人之尊严与神圣权利，重申并呼吁公义与雅量，弃绝掠夺、压迫、剥削与酷刑，立复归凡身、根除寰宇不死劫难之志业，经久弗懈，当效以宵旰之勤劳
以避贤路，重启守眠，更番轮替，期满解组，
建云骑军，镇靖内外，涤荡孽寇，卫蔽七舟，
立十王司，秉烛守夜，弹邪绳枉，威罚罪囚，
共举六御，尊贤使能，酬谘政事，制御同盟，
用是告慰四海，上至帝弓，下达十王，明有星海浩瀚迢遥，幽有殉难三劫烈士英灵，以昭矢志
爰由七舟齐集虚陵之使者鉴证与共，审校详备妥善，遂议定本宣言，盟曰“仙舟联盟”。
他又向后翻着：
“仙舟历1574年，岁阳暴乱，部分云骑军被这种怪异火焰控制，倒戈相向，战事持续数年，直到星际和平公司施以援手，仙舟才得以幸免。记‘夺舍之祸’、‘火劫’。”
“仙舟历2003年，仙舟联盟觐见寿瘟祸祖，寿瘟祸祖降下诅咒，让仙舟人获得无量寿数。记‘生劫’。”
“仙舟历3247年，第一次丰饶民战争，仙舟‘岱舆’在对抗丰饶民‘视肉’的战役中殉爆。”
“仙舟历4088年，阋墙之战，仙舟‘圆峤’失控，航入红巨星后失踪。四海无不追惜痛悼，达旦声泪不绝。”
“仙舟历5500年，穹桑之战爆发。在此之前经历了阋墙之战、金人暴乱和迁徙计划的仙舟民已无力抗拮如此巨大的危机，只得释放关押在监狱的囚犯，其中就包含尚未成神的帝弓。后来帝弓飞升成神，降临仙舟，于曜青船首拉弓射击，一箭破坏建木、洞穿巨兽，断开了仙舟虚陵与穹桑的连接。现场撕开一道通向虚空深处的裂口，巨大的虚数力量从中涌出。虚陵也因此被毁去近七成，而后寻地停泊修养。此战惨胜告终。”
下面一行小字写着：“帝弓飞升的情节尚未得到证实，不过祂确实在这次造翼者战争中帮助仙舟击退外敌。记第二次丰饶民战争、‘死劫’。”
“仙舟历5502年，仙舟联盟成立。”
“仙舟历7463年，仙舟‘苍城’被活化行星‘噬界罗睺’捕获，步离战首苍屠、巢父都蓝、战酋呼雷率千万步离狼卒来犯。罗浮仙舟、曜青仙舟、朱明仙舟、玉阙仙舟前来增援。最终都蓝负伤，歼灭步离人六百万余，苍城仙舟被活化行星‘噬界罗睺’吞噬，苍城天将战死，十六亿苍城人逃出不过千万，居于星海一隅。”
“同年，造翼者和步离的白狼猎群围攻方壶仙舟，伏波战争爆发。帝弓司命于方壶仙舟垂迹，伏波将军玄全在战争中领受帝弓恩赐，擢升为方壶天将。”
应星翻阅着书本，看着记载的一场场战争，自己仿佛也参与到了仙舟的历史之中，为绝境惊恐、为胜利释怀。翻到末尾，那里并没有记载什么战事，左侧一页只有六句短话：
揽星为辔，逐月为轮，巡天将军，月御，司曜青仙舟。
金戈贯斗，铁骑踏穹，镇朔将军，腾骁，司罗浮仙舟。
无垠旷照，劫焰明光，烛渊将军，怀炎，司朱明仙舟。
青丘千成，龙烛万里，躔度将军，沈苍，司玉阙仙舟。
沧溟横绝，吞吐大荒，伏波将军，玄全，司方壶仙舟。
恍兮惚兮，死生同齐，尘冥将军，有无，司虚陵仙舟。
在右边一页绘制着一株巨大的树木，巨树右边还画着一艘星槎，星槎的上面有一个蓝白色的狐爪印记，用一个小小的箭头指向了星槎。
白珩向应星挑了一下眉：“这就是寿瘟祸祖种在罗浮上的建木，怎么样，我画的像吧。”
“嗯，不过我未曾见过，不知道建木长什么样。”
“也对，当年岁阳先祖燧皇暴乱，将朱明仙舟上的建木焚烧一空，也不怪你没见过。不过罗浮建木就长在鳞渊境，”白珩又转头对景元说，“景元哥，咱们去一趟吧，顺便见见你的那位老朋友。”
景元看向应星，见他点了点头，便说道：“行，正巧鳞渊境也算罗浮一大盛景，我们这就动身。”
镜流说道：“你先去把茶水结了。”
去鳞渊境的路上，白珩在前面蹦蹦跳跳的走着，时而被道路两旁商铺的新奇玩意儿吸引，时而走向路边盛开的花朵，镜流和景元并排走着，谈论着军中事务。
镜流本是景元的师傅，景元一身武艺皆是镜流所传，他们二人自然有很多话可以说。应星则安静的跟在他们身后，一言不发，只默默的看着前面动若脱兔的白珩，看她的头发随身体悦动，看她的衣袂飘飘，看她蓬松的尾巴随着每次跳跃摇摇晃晃。
几人走到长乐天时，白珩在一个商铺停下，看上了一个饰品。那饰品成一轮弯月的形状，下面坠一道流苏，周围的星星随着弯月的摇晃闪烁着光芒，那位商人称它为摇落月。正要转头跟镜流说，看到应星正低头跟在最后，似是在思考什么。她放下饰品，向应星走去。
“嘿！在想什么？”白珩突然跳到应星面前喊道，镜流和景元也回头看看发生了什么。
“啊，没什么。”应星明显被吓了一跳，连忙解释道，“我看你刚才挺喜欢那个小月亮的，在找巡镝，准备买下来送你。”
白珩显然是对这位少年的直白惊到了，一脸不可思议的问道：“真的？”
之后四人继续朝鳞渊境走去，不过这次景元和镜流走在了前面，白珩陪着应星在后面走着，她的腰间多了一个摇落月的挂饰。她向应星讲起了自己游历四方的见闻，应星安静的听她讲着，觉得有趣的地方便笑着回应几句，不过更多时间是在听她讲述。
后来白珩在回忆录中写道：“……在去鳞渊境的路上，我花了很长时间与那位少年熟络，了解他的身世，他漆黑明亮的双眸中有一丝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成熟稳重。看着他的样子，我有些心疼，我忍不住就上手摸了摸他的头。他似乎一眼就看穿了我心里的念头，他摇了摇头，把我的手拨了下去。我看到他手腕上被灼烧过的伤痕，真是个不小心的弟弟……我要好好照顾他，让他多给我造一些稀奇的小玩意。”
应星也在日记中写着：“……在去鳞渊境的路上，白珩姐姐一直在和我讲述她在其他地方的经历，我在一旁呆呆的听着，有时也讲述我经历的故事。了解我的身世后，她直直的看着我，眼里满是心疼和关心。突然她伸手摸了摸我的头，我摇了摇头，把她的手拨了下去，但是她又伸手狠狠地揉了两下我的头。我看到白珩姐姐的耳尖有一抹红晕，然后突然散去……”
“那个活泼开朗很是自来熟的狐人少女，把整个银河都刻入我一介短生种的转瞬即逝的年华里。她把我当成亲弟弟一样看待，她是我的全部。”
“我希望她会原谅我一路上的冷漠，那是我小心翼翼的克制，对一切来之不易的关系的珍惜……”
此时正属盛夏时节，远处蝉鸣不止。他们二人一见如故，关系甚佳，那位狐人少女在应星心里刻下了一道难以忘记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