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

关于我拒绝替前世还债这件事 · 假面新之助 · 第6章 · 2335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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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安又一次醒了。

短短十天时间里,他这已经是第三回从昏迷中睁开眼了。躺在枕上,盯着头顶那根发黄的房梁,他心里默默盘算着下次再出门,一定得翻翻黄历,要不然怎么总是诸事不顺。

偏过头打量四周。这是一间不大不小的屋子,陈设简陋却干净,墙角的木架上搁着几只药罐,窗台上晾着几束干艾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想来是那黑汉子把自己送来了大夫这里。

他此刻正躺在靠窗的一张窄床上,而昨夜被他从山洞里背回来的那位红衣姑娘,也安静地躺在旁边另一张床上。她身上的凤冠霞帔已经被褪下,整齐叠放在榻尾,此刻只穿着一件素白的里衣,盖着一床薄被。

岁安看着她那张沉静的睡容,眉目清秀,五官生得细细巧巧的,阖着眼时竟有几分不谙世事的天真。他心里盘算着,等她醒过来,定要好好劝她一番。人生在世,旁人的眼光没那么要紧,自己活得舒坦才是顶要紧的事。不过想来经过这一趟折腾,那桩逼着她上花轿的婚事大约也黄了,她倒也不必再躲了。

他正胡思乱想着,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一个山羊胡须的老头探进头来,见他睁着眼,便笑眯眯地走进来。

“安澜,醒了?身子觉着如何?”

岁安撑着胳膊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背和腰腿,有些意外地发现自己并没有料想中的酸痛。他本以为背着一个人走两个多时辰的山路,醒来必定浑身跟散了架似的,可此刻四肢松快,筋骨舒展。

山羊胡老头瞧出他的疑惑,捋着胡子嘿嘿一笑:“我可是给你推拿了半个时辰呢。你底子不差,就是太累了,背上那姑娘也不算沉,歇一歇就好了。”

岁安忙拱了拱手:“多谢大夫。敢问如何称呼?”

那老头拍了拍脑门:“哦,我差点忘了,你那小丫鬟说你失忆了。怎么这般大意跌进池子里去了?我是咱们杏花村的陈大夫,村里人头疼脑热都来找我,你小时候的疹子还是我给你瞧的呢。”

岁安点点头,目光又落回床榻上的女子身上:“陈大夫,这位姑娘怎么样了?身子可有大碍?”

陈大夫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古怪,捋胡子的手顿住了,嘴角一抽一抽地,像忍着一件天大的好笑事。他上下看了岁安两眼,又扭头看了看那榻上的姑娘,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胡子都在抖:“安澜啊,你莫不是又失忆了?这位是你妻子呀,哪有称呼自己妻子作‘这位姑娘’的?”

岁安愣了一下,随即摇头笑道:“陈大夫您误会了,这位姑娘是我今早在林间山洞里救回来的,她昏倒在石床上,穿着嫁衣,我见她昏迷不醒才背回来的。她并非我的妻子。”

陈大夫的笑声戛然而止,眉头皱了起来:“是吗?可你那丫鬟小禾亲口跟我说的,说这是她家小姐,还托我好好照看着。我这一把年纪了,总不至于连谁是谁媳妇都听岔了吧?”

岁安顿时愣在当场。

一道灵光从脑海深处劈开混沌,将那些零零碎碎的线索一下子串联起来。

她是自己的妻子?

原来如此。沈家的家丁早出晚归,不是在忙什么生意,分明是在到处寻人。沈伯安的爽快,是巴不得他赶紧离开沈府,免得撞见府中正在闹腾的风波。而沈望舒,根本没有什么宁海县的急事。她是穿着嫁衣逃了,逃到了杏花村附近,却在林子里不知因何晕了过去,被他阴差阳错地背了回来。

岁安又看了看榻上那张安静的面容,方才他还想着要好好劝慰一番,如今在看,心里头的滋味就全然不同了,原来被逃婚的那个人,竟是他自己。

但感觉又有些不对,若她当真不想嫁,又何必从二十个人里挑中他?挑的是她,逃的也是她,这到底唱的哪一出?

“陈大夫,小禾在哪儿?”

“灶间……灶间煎药呢。”

岁安一把掀开被子站起来,捞起搭在床尾的外衫胡乱披上,拖着鞋便往外走,他要找小禾问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拐进灶间门口的土廊时,正看见小禾蹲在灶前扇火,那只药罐搁在炉口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小禾回过头来,看见岁安衣衫不整、头发散乱地站在门口,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她,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一个心虚又讨好的笑。

“姑爷,您醒了啊?”

岁安扶着门框,喘了口气,盯着她的眼睛问:“小禾。里面的那位,到底是谁?”

小禾蹲在灶前,药罐里的汤药咕嘟咕嘟翻滚着,白汽袅袅升起来,模糊了她那张小小的、绷得紧紧的脸。

“姑爷……”她又开口叫了一声,眼睛躲闪着不敢看他。

岁安没有逼她,只是拖了灶间一张矮脚板凳坐下来,和她平视着。他方才一路从里屋冲出来时心里确实翻涌得厉害,可此刻看着小禾这副模样,那股急切反倒慢慢沉了下去。他放缓了声音:“小禾,事情到这一步,你已经瞒不住了。我只是想知道真相,你放心,我不生气。”

小禾低着头,手指绞着火钳的木柄,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似的,声音闷闷地开了口。

“姑爷,这件事很复杂的。”

“嗯,”岁安点了点头,“你慢慢说,不急。从头说。”

“小姐,小姐新婚那天其实是在的。天没亮我就起来伺候她梳妆了,穿喜服、戴凤冠、描眉点唇,都好好儿的,小姐还跟我笑着说了一句什么,我记不太清了。后来吉时快到了,小姐说她想一个人静静,让我们都退出去。”她顿了顿,“等我们半个时辰后再推门进去的时候,人就不见了。”

岁安眉头微动:“所以你们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小禾摇头:“屋里窗户开着,后窗下头是一排冬青丛,踩乱了好些枝子。我们当时就慌了,满府找了一整夜都没找着。后来老爷把这事儿压了下来,对外只说小姐去了宁海县的染坊处理急事,一面让人悄悄四下里寻。府里的下人早出晚归,就是在找小姐。”

岁安听着,心里那团疑云渐渐明晰起来。

“我是在附近一个山洞找到你家小姐的,当时你家小姐穿着喜服躺在一张石台上,呼吸匀整,身上也没有什么伤,我就把她背回来了。”

“嗯,我当时看到那黑汉子把您和小姐背到陈大夫家来,一路跟过来了。见您晕着,小姐也晕着,我实在害怕,就跟陈大夫说了她是小姐,让陈大夫好生照看……我知道瞒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