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夜路闲谈，暗夜刺影
夜色沉沉，长街空旷寂寥，晚风扫过青石路面，带着入夜的凉意。四人缓步归府，方才南桂坊一席盛宴的温热酒意还浸在四肢百骸，步履松弛，眉眼间尚留着几分宴饮的余欢。
苏洵一路走一路摩挲着袖中钱袋，满脸肉痛，连连唏嘘叹气：“三十块金饼，整整三十块！抵得上我三个月足额俸禄，一夜之间尽数花空，实在心疼得睡不着觉。”
白西坡抬手轻拍他的肩头，神色舒展、满心畅快，典型的站着说话不腰疼：“你也太过抠搜。这般雅致院落、贴心服务、珍馐美酒，还有方才抚琴佳人雅乐助兴，整整一席极致享受，才三十金饼，早已是物超所值，别再耿耿于怀了。”
身侧的苏仲景已然酒意上头，眉眼惺忪、舌根发僵，走路都带着几分虚浮摇晃，却依旧强撑着清醒，大着舌头疑惑发问：“三哥，你平日俸禄不低，还有圣上时常赏赐，家底丰厚，怎么今日这般小气？往日在定州去南桂坊，也没见你这般心疼银钱。”
“傻小子，定州那几次，从来都是大哥、二哥抢着买单，轮得到我掏腰包？”苏洵无奈翻了个白眼，语气带着几分委屈幽怨，“今日是我实打实自掏腰包，你们还专挑最贵的菜、最陈年的酒点，我能不心疼吗？”
“原来如此！难怪你今日百般阻拦、万般不舍。”苏仲景恍然大悟，随即咧嘴傻笑，酒意上涌，莫名生出几分品评天下美酒的兴致，颠三倒四地侃侃而谈，“不过今晚确实喝得尽兴！依我看，天下酒品各有千秋：我大虞烈酒最烈最辣，入喉灼舌、落腹燃肠，最是男儿本色、酣畅过瘾；梁国烈酒燥热浓烈，下肚通体滚烫、驱寒暖身；云尚酒水温润绵柔、香气馥郁，入口回甘绵长；陈国酒水最是清浅淡雅，度数极低，最适合青姐这般女子浅酌小饮。”
一番一本正经的酒品点评，配上他踉踉跄跄的姿态，格外滑稽好笑。
苏青看得忍俊不禁，笑着出言打趣挖苦：“说得头头是道，俨然品酒大家。有本事你走条笔直的路让我们瞧瞧，别几杯酒下肚，连身形都稳不住了。”
“走就走！”苏仲景少年气盛，不服输地挺起胸膛，刻意挺直身形迈步前行。可脚步虚浮飘忽，无论如何刻意控制，身形始终歪歪扭扭、左右摇晃，走不出半步直线，险些一头撞在街边墙壁上。
三人见状，皆是放声大笑，爽朗笑声穿透沉沉夜色，在空旷寂寥的长街上悠悠回荡。
笑闹过后，晚风裹挟着巷间的幽暗凉意袭来，几分醉意被吹散。苏仲景揉着发沉发胀的脑袋，残存的一丝清醒涌上心头，他抬眼望向两侧幽深漆黑的窄巷，四下静谧得有些反常，不由得心生顾虑，低声开口：“这街巷偏僻幽深，侍卫又不在身边，万一暗处藏着刺客，趁机伏击我们怎么办？”
“能怎么办，兵来将挡、放手一战便是。”白西坡底气十足，抬手轻按腰间佩刀，身姿挺拔笃定，“你我四人皆是七段以上武者，寻常宵小之辈，根本不值一提，何须畏惧区区刺客？”
苏仲景卷着舌头，醉意朦胧地暗自盘算，眼底带着几分少年自负：“我们四人联手，就算对上九段高手，或是两名八段强者，应当也能稳稳拿下、全身而退！”
“这话只对一半。”苏青轻轻摇头，神色清醒通透，当场反驳，“师门武学典籍早有定论，九段与八段、七段，是天堑之别、云泥之差。一名大成九段高手，战力足以碾压十名七段武者。仅凭你我四人，纵使默契联手，也未必能在九段高手手中占到半分便宜。”
“好吧，算你说得有理。”苏仲景撇了撇嘴，虽有不甘，却也自知属实。酒意翻涌之下，反倒愈发热血激昂，认认真真排兵布阵，“真若遭遇刺客伏击，青姐你正面迎敌、稳住战局，我、三哥、西坡三人左右迂回、后侧包抄，四面合围、层层锁死，定让刺客有来无回，绝不让人伤到三哥分毫！”
他说得慷慨激昂、掷地有声，哪怕言语略有打结，依旧摆出一副胸有成竹、稳操胜券的模样，护主之心真切赤诚。
“哟，关键时刻倒是懂得护着三哥了。”苏青眉眼含笑，故意板起脸，语气带着几分娇嗔戏谑，“可凭什么偏偏是我正面迎敌？我是唯一女子，你们三个男子汉，不知护着我，反倒让我冲在最前？”
苏仲景被问得一时语噎，挠着后脑勺，一脸理所当然地辩解：“这不一样啊青姐！你是七段上的修为，武功远超我们三个七段下，战力最强、身法最稳，自然该你正面主攻，我们负责辅助牵制，这打法最稳妥、最合理！”
“你呀，净会偷懒耍滑。”苏青笑着抬手，轻轻弹在他的额头之上，随即神色微敛，缓缓道出一个众人皆知、唯独苏仲景被蒙在鼓里的实情，“还有，别以为你三哥和我们修为相当，他的武学境界，早已悄然突破，踏入八段了。”
“什么？！”
苏仲景瞬间瞳孔骤缩、双目圆睁，满脸难以置信。方才翻涌的酒意仿佛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瞬间清醒大半。他连忙凑到苏洵身前，又惊又委屈，语气带着几分埋怨：“三哥！青姐说的是真的？你都八段修为了？这事青姐和西坡都知晓，就瞒着我一个人？也太不够意思了！”
苏洵被他这副委屈巴巴、愤愤不平的模样逗得哭笑不得，连忙摆手安抚：“你这小子，急什么？近日连日平定白州、整顿吏治、处置庶务，琐事缠身、日夜忙碌，一时无暇告知，绝非刻意瞒你。”
“属实，我也是昨日才偶然得知，绝非抱团瞒你。”白西坡在一旁憋笑许久，此刻终于开口作证。
苏洵收敛笑意，神色端正，认真开口补了一句：“不过无论修为高低、战力强弱，哪怕青姐日后修成九段大宗师，沙场对敌、江湖遇险，我们三个男子，也必当护她周全。女子立身江湖本就不易，我们本就该多担待、多守护。”
“我完全赞同！”白西坡立刻正色附和。
苏仲景连忙低头认错，态度诚恳：“青姐，我错了，是我考虑不周，不该安排你正面迎敌，以后定是我们护着你。”
“你们今日嘴倒是甜得很。”苏青故作一脸受用陶醉的模样，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扬，眼底满是暖意，“不过好听的话，我向来不嫌多，姑且收下你们的心意了。”
四人说笑打闹，步履悠然，顺着幽暗长街缓缓归府，少年嬉闹的暖意漫在夜色里，松弛又鲜活。无人知晓，远处错落的屋宇屋脊之上，一道纤细黑衣人影已静立许久。夜风凛冽，吹得黑衣猎猎轻扬，周身凝着刺骨寒寂，一双眸子冷若寒潭、不带半分烟火，死死锁定下方谈笑的四人，沉沉杀意暗藏于无边夜色中，静默蛰伏、伺机而动。
一路行至府邸，已是深更半夜。
万籁俱寂、四野无声，整座府邸陷入沉寂，唯有清冷月光穿透窗棂，洒落屋内，在地砖上投下斑驳细碎的光影。连日征战理政的疲惫，加之夜间酒意浸染，苏洵身心俱疲，简单洗漱过后便倒头卧榻，沾枕即眠，很快便沉入安稳梦乡。
不知沉睡几许，夜半更深，屋内静得落针可闻。
忽然，一道极其细微、几不可察的破风异响，悄然穿透静谧。
常年浴血沙场、久经杀伐淬炼的警觉性，让苏洵瞬间从浅眠中惊醒，心头骤紧，暗叫不好！
下一瞬，一抹凛冽寒芒自漆黑暗角暴突而出，快如惊雷破夜，直直劈向他的面门，招式狠戾刁钻，招招奔着夺命而去，不留半分余地。
生死只在毫厘之间，苏洵常年浴血沙场的本能极致迸发，脚下猛蹬床栏，身形如轻鸢掠空，凌空横掠一丈有余，堪堪躲开这致命一击。
可刺客短刃如影随形、紧追不舍，寒芒死死锁着他的周身要害，攻势连绵不绝、步步紧逼。仓促之间无暇蓄力反击，苏洵只得顺势就地翻滚，借力掠至床底暂避锋芒。
“嘶——”
利刃擦身而过，锋利刀锋瞬间划破肩头衣料，浅浅刮过皮肉，一丝温热鲜血即刻渗出，细密刺痛顺着肩颈蔓延开来，触目惊心。
黑衣刺客身法鬼魅飘忽，彻底融于暗夜阴影，手中短刃翻飞如梭，式式夺命、招招狠绝，攻势层层叠叠、密不透风，完全是置之死地的刺杀路数。
徒手对敌、仓促应战的苏洵，一时间被逼得节节退守、险象环生。所幸这间卧房他居住日久，屋内陈设、物件摆放、地形死角尽数了然于心。危急关头，他随手捞起身侧竹简、青铜香炉、白瓷水杯、温润玉枕，接连朝着刺客方向抛掷而出。
这些器物无杀伐利刃之威，却能精准阻滞对方攻势、打乱其出招节奏，硬生生为自己撕开一线喘息之机，稳住濒临溃败的战局。
辗转躲闪之间，指尖终于触到床头随手搁置的佩剑，苏洵心头骤然一松，暗自腹诽，睡前随性丢剑，险些葬送性命。
铮——
长剑出鞘，清越剑鸣划破夜半沉寂。剑身映着细碎月光，折射出冰冷森寒的粼粼剑光，凛冽剑气瞬间铺开，逼退周遭暗夜寒意。
利刃在手，心底慌乱尽数褪去，心神瞬间沉稳笃定。借着细碎月光，他凝神扫视对方招式轨迹，瞬间看破深浅——来人修为不过六段中阶，相较自己八段下境的修为，高下立判、差距悬殊。
刺客见状，心知一击落空、先机尽失，又察觉对手修为远胜自己，今夜刺杀已然败局已定。再拖延片刻，必是身陷重围、绝无生路，当即果断抽身退走。她虚晃一剑诱敌闪避，身形一纵便掠向窗边，直奔院外高墙，意图连夜翻墙遁逃。
足尖刚点上墙头，身形尚未站稳，一道更快的黑影骤然从旁侧屋脊腾空掠起！
后发先至、疾如流星！
清冷剑光一闪而逝，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噗——”
低沉的利刃入肉声骤然响起，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刺客身形骤然失衡，再也攀不住高墙，重重坠落于院内青石地面，手中短刃脱手滚落，再无遁走之机。
来人正是苏青。
苏青素来警醒，夜半从未彻底松懈，早已察觉屋外暗流异动，方才全程蛰伏暗处静观战局。见刺客欲逃，她当即出手，一招八步赶蝉身法凌厉、干净利落，后发先至、一击制敌。
苏洵收剑归鞘，缓步上前，看着倒地受制的刺客，由衷含笑夸赞：“你这身法愈发精进凌厉了。方才那一击拦截干脆利落、分毫不差，换作是我，未必能稳稳压住对方退路，你的轻功，确实远胜于我。”
此时刺客已被苏青反手捆绑，押至屋内端坐于地，动弹不得。脸上遮面黑纱被缓缓摘下，露出一张白净清秀、轮廓利落的脸庞，眉目端正、棱角清爽，乍看便是一名俊秀利落的少年郎，年岁约莫十五六岁，干净得看不出半分杀伐戾气。
苏洵微微俯身，语气温和、不带半分杀伐戾气，缓缓开口问询：“小兄弟，看你眉目清隽、气质斯文，绝非奸邪之辈。你我素昧平生、无冤无仇，为何深夜铤而走险，以身犯险前来行刺？”
“什么小兄弟？她是女子。”苏青在一旁无奈扶额，轻声纠正。
“你、你说什么？她是女子？”
苏洵骤然怔住，眼底满是错愕难以置信。他俯身细细端详，方才只觉对方身形纤细、眉目干净，此刻细看才恍然察觉，她眉眼精致秀气、鼻梁小巧温润、唇色清丽柔和，先前的英挺利落皆是黑衣冷态刻意伪装，褪去戾气，尽是女子温婉柔态。
苏青长剑轻挑，抬手挑落刺客头顶黑色头巾。一头乌黑青丝如瀑倾泻，柔柔垂落肩头，顺滑如云、温润如玉。少年英气尽数褪去，一张绝色容颜全然展露眼前，眉眼如画、肌理细腻、肤白胜雪，纵使面色惨白、肩头带伤、鬓发微乱，满身狼狈凄楚，依旧难掩浑然天成的清丽风骨，楚楚动人、惊艳夺目。
苏洵目光一滞，瞬间失神，怔怔望着眼前人久久没有回神。残余酒意尚在眼底，加之这般猝不及防的绝色清姿冲击，素来沉稳克制、心境笃定的他，难得乱了心神，眼底翻涌着难以掩饰的惊艳与错愕，彻底失了平日的从容分寸。
“收敛神色，注意仪态。”苏青轻轻咳嗽一声，压低声音小声提醒，眼底满是戏谑调侃，“堂堂三皇子，别当众失了分寸。”
可苏洵全然未曾听见提醒，依旧凝望着泪痕斑驳的少女，低声喃喃自语，语气满是真切的惊叹：“苏青，我今日才算真正明白，世间竟有这般清丽绝尘的女子，姿色风骨，竟隐隐在你之上。”
苏青彻底气笑，无奈摇头：“殿下，我是否需要即刻回避，不打扰你失态？”
“失态了，着实失态了。”
苏洵猛地回神，耳尖微热，迅速敛去眼底所有惊艳失态，压下心头纷乱心绪，面露几分窘迫，转头对着苏青轻声致歉：“抱歉，我一时失了分寸，切莫打趣。我们正经审问，查清原委。”
二人轮番耐心问询、反复追问，少女始终牙关紧咬、唇瓣紧闭，一言不发。澄澈的眼底深埋着浓重的亡国之痛与彻骨悲愤，倔强地锁住眼眶热泪，不肯滴落半分，以极致的沉默对抗所有问询，执拗又孤绝。
夜色愈发深沉，连日操劳加上夜半惊魂，苏青早已身心疲惫、倦意沉沉。她抬手掩唇浅浅打了个哈欠，舒展腰身，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倦怠：“你慢慢审问吧，我实在熬不住了，先回去歇息。”
“别啊，再等等，或许她只是一时心结难解。”苏洵连忙伸手拉住她，脑中灵光一闪，想出逼破她开口的法子，刻意抬高声线，摆出冷酷狠厉的姿态，沉声威慑：“既然你执意闭口不言、顽固不化，那就休怪我无情。我便剃去你满头青丝、除却眉目仪容，再于你面颊烙下囚印，打入水牢日夜拷问，我倒要看看，你能倔强到何时！”
威慑之言落下，原本沉静隐忍的少女身躯骤然剧烈一颤。
心底坚守的倔强瞬间崩塌，晶莹泪珠再也绷不住，断线般簌簌滚落，顺着苍白单薄的脸颊不断滑落。她年少矜贵、自幼守礼，最惜仪容风骨，听闻毁容辱身的惩戒，心底瞬间被无边惶恐与绝望裹挟。
苏青见状，连忙上前放缓姿态、柔化语气，柔声劝慰：“小妹妹，别害怕。你应当清楚，拒不认罪、闭口不言，最终只会白白折损自己。今夜行刺之事，无论为公为私、有何冤屈，皆可坦诚道出。但凡有诉求，我们都可商议调和，和谈归顺，才是你眼下唯一的生路。”
温柔恳切的软语劝慰，终究击溃了少女最后的心防。
积压已久的国破家亡、孤身飘零、隐忍复仇的万般委屈与悲苦，瞬间轰然崩塌。她低头掩面，再也克制不住，放声痛哭，哭声凄切哽咽、字字泣血，藏着无人知晓的孤苦绝境，令人心生恻然。断断续续的哭声中，艰难挤出悲愤酸涩的字句：“我……我本想杀了你这恶贼……替我满门报仇雪恨！”
“放肆！”苏洵眉头骤然紧锁，抬手重重拍落案几，声色陡然转厉。他向来坦荡行事、安民护土，最是忌讳被人无端冠以恶贼之名，“休得胡乱污蔑，好好措辞答话！”
苏洵声色陡然转厉的瞬间，苏青连忙上前轻轻阻拦，柔声安抚受惊颤抖的少女，满眼无奈与怜惜。
少女被厉声震慑，哭声骤然一滞，怯生生吸着通红的鼻尖，泪眼朦胧，字字皆是泣血哀鸣：“我本想刺杀苏将军，为家人报仇……可我学艺不精、自不量力，终究没能得手。”
她抬眸望向苏洵，澄澈的眼眸里盛满卑微与恳切，带着亡国孤女最后的执念，轻声哀求：“我只求你一桩事，若存半分怜悯，便将我家人的尸骨尽数运回白州，好好安葬。此事了结，我自行了断，与族人同冢而眠，此生再无遗憾。”
话落，无尽悲恸再度翻涌而上，单薄的身躯微微颤抖，哭得双肩耸动、凄楚无助。她年岁尚浅，本是安居深宫的金枝玉叶，一朝国破家亡、至亲尽丧，满心只剩复仇与归葬的执念，模样可怜又让人心疼。
苏洵与苏青对视一眼，二人眼底皆是满心茫然、全然不解，全然摸不透其中纠葛。
“你的话我全然不解。”苏洵压下心头厉色，收敛怒气，耐着性子认真追问，“此前处置之人，皆是云尚祸乱朝纲、贪腐害民的权贵罪臣，事后尽数就地葬于白州城郊，何来运回之说？你家人究竟是谁？又何来满门被屠的血海深仇？”
少女抬眸，泪眼婆娑，目光凄楚决绝，一字一顿、哽咽出声，道出惊人身份：“我父，乃是云尚末代帝王黄四郎。我是他的亲生女儿，黄依依。”
“我听闻，所有被押往定州的云尚皇室宗亲，尽数惨遭屠戮、无一留存。国破家倾、族人尽亡，我孑然一身、无依无靠，唯有杀你复仇，方能告慰满门英灵！”
话音落定，她再也撑不住满身悲苦，再度掩面恸哭。亡国孤女的绝望、家破人亡的凄怆，尽数融于夜半哭声之中，幽幽回荡在寂静屋内，悲凉至极。
苏洵一路走一路摩挲着袖中钱袋，满脸肉痛，连连唏嘘叹气：“三十块金饼，整整三十块！抵得上我三个月足额俸禄，一夜之间尽数花空，实在心疼得睡不着觉。”
白西坡抬手轻拍他的肩头，神色舒展、满心畅快，典型的站着说话不腰疼：“你也太过抠搜。这般雅致院落、贴心服务、珍馐美酒，还有方才抚琴佳人雅乐助兴，整整一席极致享受，才三十金饼，早已是物超所值，别再耿耿于怀了。”
身侧的苏仲景已然酒意上头，眉眼惺忪、舌根发僵，走路都带着几分虚浮摇晃，却依旧强撑着清醒，大着舌头疑惑发问：“三哥，你平日俸禄不低，还有圣上时常赏赐，家底丰厚，怎么今日这般小气？往日在定州去南桂坊，也没见你这般心疼银钱。”
“傻小子，定州那几次，从来都是大哥、二哥抢着买单，轮得到我掏腰包？”苏洵无奈翻了个白眼，语气带着几分委屈幽怨，“今日是我实打实自掏腰包，你们还专挑最贵的菜、最陈年的酒点，我能不心疼吗？”
“原来如此！难怪你今日百般阻拦、万般不舍。”苏仲景恍然大悟，随即咧嘴傻笑，酒意上涌，莫名生出几分品评天下美酒的兴致，颠三倒四地侃侃而谈，“不过今晚确实喝得尽兴！依我看，天下酒品各有千秋：我大虞烈酒最烈最辣，入喉灼舌、落腹燃肠，最是男儿本色、酣畅过瘾；梁国烈酒燥热浓烈，下肚通体滚烫、驱寒暖身；云尚酒水温润绵柔、香气馥郁，入口回甘绵长；陈国酒水最是清浅淡雅，度数极低，最适合青姐这般女子浅酌小饮。”
一番一本正经的酒品点评，配上他踉踉跄跄的姿态，格外滑稽好笑。
苏青看得忍俊不禁，笑着出言打趣挖苦：“说得头头是道，俨然品酒大家。有本事你走条笔直的路让我们瞧瞧，别几杯酒下肚，连身形都稳不住了。”
“走就走！”苏仲景少年气盛，不服输地挺起胸膛，刻意挺直身形迈步前行。可脚步虚浮飘忽，无论如何刻意控制，身形始终歪歪扭扭、左右摇晃，走不出半步直线，险些一头撞在街边墙壁上。
三人见状，皆是放声大笑，爽朗笑声穿透沉沉夜色，在空旷寂寥的长街上悠悠回荡。
笑闹过后，晚风裹挟着巷间的幽暗凉意袭来，几分醉意被吹散。苏仲景揉着发沉发胀的脑袋，残存的一丝清醒涌上心头，他抬眼望向两侧幽深漆黑的窄巷，四下静谧得有些反常，不由得心生顾虑，低声开口：“这街巷偏僻幽深，侍卫又不在身边，万一暗处藏着刺客，趁机伏击我们怎么办？”
“能怎么办，兵来将挡、放手一战便是。”白西坡底气十足，抬手轻按腰间佩刀，身姿挺拔笃定，“你我四人皆是七段以上武者，寻常宵小之辈，根本不值一提，何须畏惧区区刺客？”
苏仲景卷着舌头，醉意朦胧地暗自盘算，眼底带着几分少年自负：“我们四人联手，就算对上九段高手，或是两名八段强者，应当也能稳稳拿下、全身而退！”
“这话只对一半。”苏青轻轻摇头，神色清醒通透，当场反驳，“师门武学典籍早有定论，九段与八段、七段，是天堑之别、云泥之差。一名大成九段高手，战力足以碾压十名七段武者。仅凭你我四人，纵使默契联手，也未必能在九段高手手中占到半分便宜。”
“好吧，算你说得有理。”苏仲景撇了撇嘴，虽有不甘，却也自知属实。酒意翻涌之下，反倒愈发热血激昂，认认真真排兵布阵，“真若遭遇刺客伏击，青姐你正面迎敌、稳住战局，我、三哥、西坡三人左右迂回、后侧包抄，四面合围、层层锁死，定让刺客有来无回，绝不让人伤到三哥分毫！”
他说得慷慨激昂、掷地有声，哪怕言语略有打结，依旧摆出一副胸有成竹、稳操胜券的模样，护主之心真切赤诚。
“哟，关键时刻倒是懂得护着三哥了。”苏青眉眼含笑，故意板起脸，语气带着几分娇嗔戏谑，“可凭什么偏偏是我正面迎敌？我是唯一女子，你们三个男子汉，不知护着我，反倒让我冲在最前？”
苏仲景被问得一时语噎，挠着后脑勺，一脸理所当然地辩解：“这不一样啊青姐！你是七段上的修为，武功远超我们三个七段下，战力最强、身法最稳，自然该你正面主攻，我们负责辅助牵制，这打法最稳妥、最合理！”
“你呀，净会偷懒耍滑。”苏青笑着抬手，轻轻弹在他的额头之上，随即神色微敛，缓缓道出一个众人皆知、唯独苏仲景被蒙在鼓里的实情，“还有，别以为你三哥和我们修为相当，他的武学境界，早已悄然突破，踏入八段了。”
“什么？！”
苏仲景瞬间瞳孔骤缩、双目圆睁，满脸难以置信。方才翻涌的酒意仿佛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瞬间清醒大半。他连忙凑到苏洵身前，又惊又委屈，语气带着几分埋怨：“三哥！青姐说的是真的？你都八段修为了？这事青姐和西坡都知晓，就瞒着我一个人？也太不够意思了！”
苏洵被他这副委屈巴巴、愤愤不平的模样逗得哭笑不得，连忙摆手安抚：“你这小子，急什么？近日连日平定白州、整顿吏治、处置庶务，琐事缠身、日夜忙碌，一时无暇告知，绝非刻意瞒你。”
“属实，我也是昨日才偶然得知，绝非抱团瞒你。”白西坡在一旁憋笑许久，此刻终于开口作证。
苏洵收敛笑意，神色端正，认真开口补了一句：“不过无论修为高低、战力强弱，哪怕青姐日后修成九段大宗师，沙场对敌、江湖遇险，我们三个男子，也必当护她周全。女子立身江湖本就不易，我们本就该多担待、多守护。”
“我完全赞同！”白西坡立刻正色附和。
苏仲景连忙低头认错，态度诚恳：“青姐，我错了，是我考虑不周，不该安排你正面迎敌，以后定是我们护着你。”
“你们今日嘴倒是甜得很。”苏青故作一脸受用陶醉的模样，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扬，眼底满是暖意，“不过好听的话，我向来不嫌多，姑且收下你们的心意了。”
四人说笑打闹，步履悠然，顺着幽暗长街缓缓归府，少年嬉闹的暖意漫在夜色里，松弛又鲜活。无人知晓，远处错落的屋宇屋脊之上，一道纤细黑衣人影已静立许久。夜风凛冽，吹得黑衣猎猎轻扬，周身凝着刺骨寒寂，一双眸子冷若寒潭、不带半分烟火，死死锁定下方谈笑的四人，沉沉杀意暗藏于无边夜色中，静默蛰伏、伺机而动。
一路行至府邸，已是深更半夜。
万籁俱寂、四野无声，整座府邸陷入沉寂，唯有清冷月光穿透窗棂，洒落屋内，在地砖上投下斑驳细碎的光影。连日征战理政的疲惫，加之夜间酒意浸染，苏洵身心俱疲，简单洗漱过后便倒头卧榻，沾枕即眠，很快便沉入安稳梦乡。
不知沉睡几许，夜半更深，屋内静得落针可闻。
忽然，一道极其细微、几不可察的破风异响，悄然穿透静谧。
常年浴血沙场、久经杀伐淬炼的警觉性，让苏洵瞬间从浅眠中惊醒，心头骤紧，暗叫不好！
下一瞬，一抹凛冽寒芒自漆黑暗角暴突而出，快如惊雷破夜，直直劈向他的面门，招式狠戾刁钻，招招奔着夺命而去，不留半分余地。
生死只在毫厘之间，苏洵常年浴血沙场的本能极致迸发，脚下猛蹬床栏，身形如轻鸢掠空，凌空横掠一丈有余，堪堪躲开这致命一击。
可刺客短刃如影随形、紧追不舍，寒芒死死锁着他的周身要害，攻势连绵不绝、步步紧逼。仓促之间无暇蓄力反击，苏洵只得顺势就地翻滚，借力掠至床底暂避锋芒。
“嘶——”
利刃擦身而过，锋利刀锋瞬间划破肩头衣料，浅浅刮过皮肉，一丝温热鲜血即刻渗出，细密刺痛顺着肩颈蔓延开来，触目惊心。
黑衣刺客身法鬼魅飘忽，彻底融于暗夜阴影，手中短刃翻飞如梭，式式夺命、招招狠绝，攻势层层叠叠、密不透风，完全是置之死地的刺杀路数。
徒手对敌、仓促应战的苏洵，一时间被逼得节节退守、险象环生。所幸这间卧房他居住日久，屋内陈设、物件摆放、地形死角尽数了然于心。危急关头，他随手捞起身侧竹简、青铜香炉、白瓷水杯、温润玉枕，接连朝着刺客方向抛掷而出。
这些器物无杀伐利刃之威，却能精准阻滞对方攻势、打乱其出招节奏，硬生生为自己撕开一线喘息之机，稳住濒临溃败的战局。
辗转躲闪之间，指尖终于触到床头随手搁置的佩剑，苏洵心头骤然一松，暗自腹诽，睡前随性丢剑，险些葬送性命。
铮——
长剑出鞘，清越剑鸣划破夜半沉寂。剑身映着细碎月光，折射出冰冷森寒的粼粼剑光，凛冽剑气瞬间铺开，逼退周遭暗夜寒意。
利刃在手，心底慌乱尽数褪去，心神瞬间沉稳笃定。借着细碎月光，他凝神扫视对方招式轨迹，瞬间看破深浅——来人修为不过六段中阶，相较自己八段下境的修为，高下立判、差距悬殊。
刺客见状，心知一击落空、先机尽失，又察觉对手修为远胜自己，今夜刺杀已然败局已定。再拖延片刻，必是身陷重围、绝无生路，当即果断抽身退走。她虚晃一剑诱敌闪避，身形一纵便掠向窗边，直奔院外高墙，意图连夜翻墙遁逃。
足尖刚点上墙头，身形尚未站稳，一道更快的黑影骤然从旁侧屋脊腾空掠起！
后发先至、疾如流星！
清冷剑光一闪而逝，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噗——”
低沉的利刃入肉声骤然响起，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刺客身形骤然失衡，再也攀不住高墙，重重坠落于院内青石地面，手中短刃脱手滚落，再无遁走之机。
来人正是苏青。
苏青素来警醒，夜半从未彻底松懈，早已察觉屋外暗流异动，方才全程蛰伏暗处静观战局。见刺客欲逃，她当即出手，一招八步赶蝉身法凌厉、干净利落，后发先至、一击制敌。
苏洵收剑归鞘，缓步上前，看着倒地受制的刺客，由衷含笑夸赞：“你这身法愈发精进凌厉了。方才那一击拦截干脆利落、分毫不差，换作是我，未必能稳稳压住对方退路，你的轻功，确实远胜于我。”
此时刺客已被苏青反手捆绑，押至屋内端坐于地，动弹不得。脸上遮面黑纱被缓缓摘下，露出一张白净清秀、轮廓利落的脸庞，眉目端正、棱角清爽，乍看便是一名俊秀利落的少年郎，年岁约莫十五六岁，干净得看不出半分杀伐戾气。
苏洵微微俯身，语气温和、不带半分杀伐戾气，缓缓开口问询：“小兄弟，看你眉目清隽、气质斯文，绝非奸邪之辈。你我素昧平生、无冤无仇，为何深夜铤而走险，以身犯险前来行刺？”
“什么小兄弟？她是女子。”苏青在一旁无奈扶额，轻声纠正。
“你、你说什么？她是女子？”
苏洵骤然怔住，眼底满是错愕难以置信。他俯身细细端详，方才只觉对方身形纤细、眉目干净，此刻细看才恍然察觉，她眉眼精致秀气、鼻梁小巧温润、唇色清丽柔和，先前的英挺利落皆是黑衣冷态刻意伪装，褪去戾气，尽是女子温婉柔态。
苏青长剑轻挑，抬手挑落刺客头顶黑色头巾。一头乌黑青丝如瀑倾泻，柔柔垂落肩头，顺滑如云、温润如玉。少年英气尽数褪去，一张绝色容颜全然展露眼前，眉眼如画、肌理细腻、肤白胜雪，纵使面色惨白、肩头带伤、鬓发微乱，满身狼狈凄楚，依旧难掩浑然天成的清丽风骨，楚楚动人、惊艳夺目。
苏洵目光一滞，瞬间失神，怔怔望着眼前人久久没有回神。残余酒意尚在眼底，加之这般猝不及防的绝色清姿冲击，素来沉稳克制、心境笃定的他，难得乱了心神，眼底翻涌着难以掩饰的惊艳与错愕，彻底失了平日的从容分寸。
“收敛神色，注意仪态。”苏青轻轻咳嗽一声，压低声音小声提醒，眼底满是戏谑调侃，“堂堂三皇子，别当众失了分寸。”
可苏洵全然未曾听见提醒，依旧凝望着泪痕斑驳的少女，低声喃喃自语，语气满是真切的惊叹：“苏青，我今日才算真正明白，世间竟有这般清丽绝尘的女子，姿色风骨，竟隐隐在你之上。”
苏青彻底气笑，无奈摇头：“殿下，我是否需要即刻回避，不打扰你失态？”
“失态了，着实失态了。”
苏洵猛地回神，耳尖微热，迅速敛去眼底所有惊艳失态，压下心头纷乱心绪，面露几分窘迫，转头对着苏青轻声致歉：“抱歉，我一时失了分寸，切莫打趣。我们正经审问，查清原委。”
二人轮番耐心问询、反复追问，少女始终牙关紧咬、唇瓣紧闭，一言不发。澄澈的眼底深埋着浓重的亡国之痛与彻骨悲愤，倔强地锁住眼眶热泪，不肯滴落半分，以极致的沉默对抗所有问询，执拗又孤绝。
夜色愈发深沉，连日操劳加上夜半惊魂，苏青早已身心疲惫、倦意沉沉。她抬手掩唇浅浅打了个哈欠，舒展腰身，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倦怠：“你慢慢审问吧，我实在熬不住了，先回去歇息。”
“别啊，再等等，或许她只是一时心结难解。”苏洵连忙伸手拉住她，脑中灵光一闪，想出逼破她开口的法子，刻意抬高声线，摆出冷酷狠厉的姿态，沉声威慑：“既然你执意闭口不言、顽固不化，那就休怪我无情。我便剃去你满头青丝、除却眉目仪容，再于你面颊烙下囚印，打入水牢日夜拷问，我倒要看看，你能倔强到何时！”
威慑之言落下，原本沉静隐忍的少女身躯骤然剧烈一颤。
心底坚守的倔强瞬间崩塌，晶莹泪珠再也绷不住，断线般簌簌滚落，顺着苍白单薄的脸颊不断滑落。她年少矜贵、自幼守礼，最惜仪容风骨，听闻毁容辱身的惩戒，心底瞬间被无边惶恐与绝望裹挟。
苏青见状，连忙上前放缓姿态、柔化语气，柔声劝慰：“小妹妹，别害怕。你应当清楚，拒不认罪、闭口不言，最终只会白白折损自己。今夜行刺之事，无论为公为私、有何冤屈，皆可坦诚道出。但凡有诉求，我们都可商议调和，和谈归顺，才是你眼下唯一的生路。”
温柔恳切的软语劝慰，终究击溃了少女最后的心防。
积压已久的国破家亡、孤身飘零、隐忍复仇的万般委屈与悲苦，瞬间轰然崩塌。她低头掩面，再也克制不住，放声痛哭，哭声凄切哽咽、字字泣血，藏着无人知晓的孤苦绝境，令人心生恻然。断断续续的哭声中，艰难挤出悲愤酸涩的字句：“我……我本想杀了你这恶贼……替我满门报仇雪恨！”
“放肆！”苏洵眉头骤然紧锁，抬手重重拍落案几，声色陡然转厉。他向来坦荡行事、安民护土，最是忌讳被人无端冠以恶贼之名，“休得胡乱污蔑，好好措辞答话！”
苏洵声色陡然转厉的瞬间，苏青连忙上前轻轻阻拦，柔声安抚受惊颤抖的少女，满眼无奈与怜惜。
少女被厉声震慑，哭声骤然一滞，怯生生吸着通红的鼻尖，泪眼朦胧，字字皆是泣血哀鸣：“我本想刺杀苏将军，为家人报仇……可我学艺不精、自不量力，终究没能得手。”
她抬眸望向苏洵，澄澈的眼眸里盛满卑微与恳切，带着亡国孤女最后的执念，轻声哀求：“我只求你一桩事，若存半分怜悯，便将我家人的尸骨尽数运回白州，好好安葬。此事了结，我自行了断，与族人同冢而眠，此生再无遗憾。”
话落，无尽悲恸再度翻涌而上，单薄的身躯微微颤抖，哭得双肩耸动、凄楚无助。她年岁尚浅，本是安居深宫的金枝玉叶，一朝国破家亡、至亲尽丧，满心只剩复仇与归葬的执念，模样可怜又让人心疼。
苏洵与苏青对视一眼，二人眼底皆是满心茫然、全然不解，全然摸不透其中纠葛。
“你的话我全然不解。”苏洵压下心头厉色，收敛怒气，耐着性子认真追问，“此前处置之人，皆是云尚祸乱朝纲、贪腐害民的权贵罪臣，事后尽数就地葬于白州城郊，何来运回之说？你家人究竟是谁？又何来满门被屠的血海深仇？”
少女抬眸，泪眼婆娑，目光凄楚决绝，一字一顿、哽咽出声，道出惊人身份：“我父，乃是云尚末代帝王黄四郎。我是他的亲生女儿，黄依依。”
“我听闻，所有被押往定州的云尚皇室宗亲，尽数惨遭屠戮、无一留存。国破家倾、族人尽亡，我孑然一身、无依无靠，唯有杀你复仇，方能告慰满门英灵！”
话音落定，她再也撑不住满身悲苦，再度掩面恸哭。亡国孤女的绝望、家破人亡的凄怆，尽数融于夜半哭声之中，幽幽回荡在寂静屋内，悲凉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