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南桂夜宴，十年之约
入夜的白州城，晚风温柔缱绻，长街灯火次第绵延、错落璀璨。微凉夜风穿巷而过，卷着街边摊贩的悠长吆喝、市井烟火的温热气息，混着沿街酒肆溢出的淡淡醇酒香，漫过层层青石板街巷，揉碎了白日的政务冗杂与沙场肃杀。
中央大街的夜色最是繁盛，四道身形清俊、眉眼青涩却自带风骨的身影，正慢悠悠沿街踱步，赏览满城夜景，正是苏洵一行四人。
为了这趟夜游，几人费了不少口舌，才说服随行侍卫留守府邸待命。数百人前呼后拥、层层护卫，太过张扬惹眼，失了夜游的闲适意趣。更何况四人皆是大虞最年轻的黑衣武士，身手卓绝、默契十足，寻常毛贼宵小根本难以近身，安稳无虞。如今白州城全域安定，街巷岗亭皆有虞兵值守，巡夜士卒往来不绝、戒备森严，整座城池安稳平和，更无需担忧突发变故。
长街纵深，灯火最盛、气派最恢宏的十字街口，一栋独栋庄园巍然矗立，格外醒目。整座门楼由整块上等青石板垒砌雕琢，巍峨挺拔、庄重规整，边角纹路精工细作，雕满流云暗纹，古朴雅致又暗藏贵气。正中横匾之上，三块斗大石刻凸字苍劲有力、入石三分——「南桂坊」，一眼望去，便知此地绝非寻常市井酒楼，乃是权贵名流专属的风雅胜地。
南桂坊之名，曾冠绝天下、风靡百年。
百年前陈国鼎盛之时，皇叔陈金玉身兼朝政重权、手握滔天商利，富可敌国、权倾一方。他于陈国都城大京开创天下第一座南桂坊，极尽奢华巧思、穷尽世间巧技。楼宇雕龙画凤、点玉镶金，庭院奇花异草四时不绝、次第盛放，堂内珍藏名石古玉、传世字画无数，连桌椅器皿皆是珍稀紫檀精工打造，一器一物皆显贵态。
彼时的大京南桂坊，是天下风流雅士、王侯权贵的云集之地，众人争相赴宴、附庸风雅，一度成为世间极致奢华的代名词。经由赶考士子、列国使臣、四方商贾的口口相传，南桂坊的盛名传遍四海，成了诸国权贵宴请酬宾、休闲遣怀的首选之所。
岁月流转、时局更迭，陈国日渐衰落，梁国强势崛起，登顶天下第一强国。陈金玉顺势扩张版图，于梁国都城正州开设第二家南桂坊，规制相较大京总店缩减半数，奢华程度亦稍逊一筹，却依旧冠绝一方。
此后陈氏宗族顺势而为，陆续于虞、云尚、洛、淮、恒、济六国各开分店。诸国分店规制统一，仅为正州分店半数、大京总店四分之一，同时精简繁杂业态，裁撤角力、斗鸡、斗狗、泡汤、对弈等耗费人力物力的玩乐项目，只保留餐饮、客房、品茗、议评四大核心区域。虽无总店那般极致奢靡，却依旧格局雅致、格调超然，远非寻常酒楼可比。
百年沧海桑田，霸业起落浮沉。昔日雄霸天下的陈国彻底沉沦，南桂坊也随时代洪流渐渐落寞。恒国汝州、洛国纬州、济国吉州三家分店接连闭店歇业，余下几家虽勉强维系，也早已不复当年车马盈门、宾客云集的盛况，只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依旧稳居同业顶端、无人超越。
苏洵四人拾级步入白州南桂坊，入目果然一片清幽冷清。庭院之中疏疏落落摆放着几张桌椅，大多空置无人，四下寂静无声。唯有深处议评区的角落，一名青衫书生伏案而眠、沉沉打瞌睡，静谧的厅堂之内，唯有侍女轻步走动的细碎裙裾声响，更衬得此地寂寥萧瑟。
苏洵驻足环视空旷庭院，眼底带着几分疑惑，转头问道：“怎么这般冷清？苏青，你负责民政教化、士子安抚，此事你应当知晓缘由。”
苏青微微一怔，随即抬手轻整衣襟，神色平和地道出原委：“昨日我曾与格致学宫王院长闲谈，知晓其中缘由。自去年起，数名性情刚烈的热血士子，因愤懑云尚朝堂腐朽昏庸、权臣当道、民生凋敝，屡屡上书进谏却石沉大海、无人理会，最终在心灰意冷之下，于南桂坊议评台当众剖腹死谏，妄图以惨烈之举震动朝堂、唤醒世人。”
“只可惜，以身殉道、以死明志，终究徒劳无功。朝堂依旧麻木腐朽、权贵依旧奢靡贪腐，无人为士子之死动容，更无人革新弊政。一次次赤诚奔赴、一次次失望落空，彻底寒了天下读书人的心。”
“此后四方士子纷纷散去，或远赴异国求学问道，或归隐山林避世安居，再无人至此议论时政、抒发家国情怀、针砭世间弊病。不过王院长已然表态，身为白州文脉领袖，他愿扛起传承重任，暗中联络四方有志之士，意欲重整议评风气、重燃士人风骨，盘活这片沉寂已久的方寸之地。”
“甚好。”苏洵闻言连连点头，眼底满是赞许，语气诚恳，“心怀家国、守正笃行，不负文脉、不负苍生，苏青你做得很好。”
话音未落，他转头瞥向身侧一脸不耐、频频走神的苏仲景，笑着发问：“对了仲景，方才我说话时，你偷偷叹气做什么？”
苏仲景揉了揉空空如也的肚子，喉间微动，语气软软的、带着几分委屈，眼神却不受控制地瞟向后厨飘来的阵阵浓香：“我们是来吃饭放松的，不是来巡查教化、听故事的。我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了，再聊下去，我都要饿晕了。”
“就知道吃！”苏洵故作板起脸，语气佯装严厉，眼底却藏不住笑意，“再贪嘴，待会儿偏不让你点菜。”
“你不让我点，我就当场嚎啕大哭，让你堂堂三皇子，在南桂坊颜面尽失！”苏仲景梗着脖子，半点不服软，少年稚气尽显。
四人笑闹打趣，冲淡了方才谈及士子风骨的沉郁氛围，寻了一处临水临窗的雅致亭落座定。
刚一坐定，一名身着素雅月白襦裙、容貌清丽温婉的侍女便缓步上前，手中捧着四份精致羊皮纸菜单，眉眼带笑、语气温婉轻柔：“四位客官安好。菜单上红色标注为本店招牌特色菜，紫色标注为新晋菜系，客官可慢慢挑选。”
苏青伸手接过菜单，指尖轻轻拂过细腻的羊皮纸面，细致打量片刻，轻声点评道：“常年更换定制羊皮纸菜单，工本不菲，这般雅致考究，终究是要折算进菜价里的。”她心思缜密、擅长统筹算计，凡事皆能洞悉细微成本。
“别纠结这些细枝末节。”白西坡爽朗摆手，笑意坦荡，“能来南桂坊设宴的，皆是不差银钱的名流权贵。我们难得抽身放松一次，只管随心点菜，莫要被俗物扫了兴致。”
“西坡，奢靡之风不可助长。”苏洵摇头轻叹，故作一脸心疼，打趣试探道，“我可不是铺张浪费的暴发户，俸禄有限、开销有度。要不咱们折中一番？这顿饭我先欠着，回定州再补给你们。实在不行，咱们转去巷头的市井小馆，虽说传闻市井馆子多用地沟油，可架不住烟火气足、炒菜够香；或是巷尾的麻辣烫，性价比极高、滋味十足，岂不更好？”
此言一出，其余三人异口同声、断然拒绝：“我不同意！”
四目相对片刻，苏洵无奈举手投降，哭笑不得：“行行行，服了你们了。只管轻点造，别把我半年俸禄一朝吃空就好。”
众人闻言皆是轻笑，亭中氛围松弛又热闹。
不多时，一道道热气腾腾、品相绝佳的佳肴接连上桌，层层叠叠摆满整张食案。炙獐肉、木鱼子、肥羊炖、花齑饼、松玉、广寒糕、素胜肉、酒煮玉蕈琳琅满目，各色珍馐鲜香四溢、勾人食欲。配套的陈年佳酿尽数盛入精致玉杯，酒香醇厚绵长，丝丝缕缕萦绕鼻尖，令人垂涎欲滴。
每一道菜品皆用料考究、工艺精湛、暗藏门道。
秋日炙獐肉最是一绝，秋后獐子膘肥体健、肉质紧实，经由大厨精准火候烤制，外皮焦香酥脆、内里肉质软嫩多汁，撒上细盐与秘制香料提味，入口油而不腻、醇香炸裂，最宜大快朵颐、佐酒助兴。
花齑饼极尽雅致，取新鲜玫瑰、牡丹、梅花瓣洗净捣碎，混入精磨高筋面粉，拌入少许天然蜂蜜揉匀烙制。刚出锅的薄饼软糯清甜、花香浓郁，入口绵密细腻，满口皆是自然芬芳。
广寒糕更是暗藏秋日诗意，精选新鲜桂花，细致剔除青蒂杂质，洗净后以甘草水轻腌锁香，再与蒸熟的糯米一同舂粉、拌糖、压模成型。糕点小巧精致、色泽温润，入口软糯回甘，桂香清冽悠长，甜而不腻、清雅脱俗。
素胜肉工序最为繁琐，先取新鲜竹笋、菌菇焯水去涩，沥干切小块，搭配松子、胡桃等香脆坚果，入锅加油、酱、秘制香料慢炒入味，再拌面粉塑形蒸熟。一口入喉，菌笋鲜嫩、坚果香脆、酱汁醇厚，多层风味在舌尖交织碰撞，层次丰富、余味悠长。
用餐环境更是雅致至极。一亭一桌、一院一景，亭外轻垂朦胧纱幔，暖黄灯火穿透纱帘，光影斑驳、温柔缱绻。各亭之间错落排布，以奇花异草、苍竹翠柏相隔，间距开阔、互不打扰。人造溪流穿庭而过，流水潺潺、清冽悦耳，小桥卧波、灯火映水，景致清幽灵动。深处楼阁之间，有佳人静坐焚香、抚琴弄弦，悠扬琴声婉转流淌，与酒香、花香、水声缠绵相融。满堂流光溢彩、风雅静谧，数日征战劳碌、理政冗繁带来的疲惫烦忧，在此刻尽数消融、烟消云散。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众人微醺上头，眉眼之间都染上几分温润红晕，紧绷多日的心弦彻底松弛。
苏洵端起温润玉杯，目光缓缓扫过朝夕相伴的三人，眼底满是赤诚恳切，语气真挚动人：“一年有余，从备战练兵、征战沙场，到攻破白州、安定民心、整顿吏治，一路行来顺遂得超乎所有人预料，像一场不真实的美梦。我能一路平稳前行、屡破困局，全靠你们三人不离不弃、并肩作战、鼎力相助。诸位辛苦了，这一杯，我敬你们！”
言罢，他仰头一饮而尽，干脆利落、坦荡赤诚。
白西坡亦举杯相迎，眼底满是感慨动容：“确实太过顺遂，至今回想依旧如梦似幻。世间无数名将，穷尽一生、征战四方，未必能亲历一场灭国定疆的大战，而我们这般年纪，便已踏平白州、安定一方，何其有幸。”
微醺酒意漫上心头，褪去了军营的肃穆、朝堂的拘谨，四人说笑畅谈、肆意松弛，连日积压的压力与疲惫，尽数被美酒佳肴、知己情谊抚平消解。
片刻后，苏洵放下酒杯，笑意渐敛，神色添了几分沉肃敬畏：“越是顺遂，越要心怀敬畏、戒骄戒躁。平定白州只是起点，前路漫漫、功业未竟，属于我们的宏图大业，才刚刚开篇。不知十年之后，你我四人，会是何等模样？”
他稍作停顿，眼底重燃笑意，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热忱与期许，打趣道：“十年之后，我、苏青、西坡皆是二十六岁，仲景也二十五岁。彼时你我正值壮年、体魄巅峰、心智成熟，正是大展拳脚、驰骋天地的最好年岁，定然能闯出更辽阔的天地、建下更显赫的功业！”
苏仲景闻言瞬间眼亮，酒意上涌、豪气初生，放下筷子畅想未来：“十年之后，我们定然皆是八段高手！说不定，世间首位四十岁以下的九段顶尖高手，就出自我们四人之中，届时我们定能名震天下、青史留名！”
“未免太过莽撞天真。”苏青微微蹙眉，轻声反驳，“世间武学桎梏，从古至今，从未有人四十岁前修成九段，这是百年不变的铁律。”
话音刚落，她又忽然想起师门旧事，立刻补充修正：“除却我师父与师祖，二人皆是三十出头突破桎梏、登顶九段，打破过世间定论。”
“定论本就是用来打破的！”苏仲景年少气盛、意气风发，半点不服输，“我们四人早已打破虞国最年轻七段的纪录，凭我们的天赋与毅力，未来何事不可为？”
说罢，他忽然凑近苏青身侧，眉眼狡黠、挤眉弄眼地打趣：“对了青姐，十年之后，你定然早已嫁给我三哥了吧？说不定你们的孩儿都能满地奔跑、张口喊人了！到时候可得教他好好喊我叔叔，若是喊成舅舅，可就闹天大的笑话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苏青瞬间面颊绯红、耳根发烫，又羞又恼，抬手抓起桌上竹筷，作势要打，语气娇嗔软糯，“打死你这个口无遮拦的小坏蛋！就知道编排我！”
“三哥救命！三嫂饶命！”苏仲景吓得连忙起身逃窜，绕着食案转圈躲闪，高声呼救、狼狈嬉笑，模样鲜活又滑稽。
苏洵与白西坡见状，皆是仰头大笑，爽朗笑声回荡在雅致亭中，彻底揉碎了满院静谧。
两人追闹数圈、尽兴方休，气喘吁吁地归座，眉眼皆是笑意，席间气氛愈发热烈鲜活、暖意融融。远处两名值守侍女见状，本欲上前劝阻，却被白西坡抬手轻轻拦下，示意二人退下，莫扰了兴致。
喧闹落定，苏洵再度端起酒杯，目光澄澈坚定，看向三人郑重开口：“我在此立一个十年之约。十年之后，你我四人，不论身在何方、身居何职、境遇如何，都要重回此地、再聚南桂坊。依旧四人对坐、把酒言欢，回望今日初心、细数半生功业，看看彼时的我们，是否活成了今日期许的模样，是否不负年少、不负初心、不负彼此。”
“好！十年之约，一言为定！”
四人齐声应和、字字铿锵，四杯玉杯轻轻相碰，清脆悦耳的撞击声穿透晚风、落于庭院，成为少年人最赤诚的誓言。四人眼底星光璀璨、热忱滚烫，盛满了对未来的无限憧憬、对前路的万丈期许。
宴席落幕、酒尽兴酣。四人结账起身，缓步走出南桂坊。
夜色渐深、时辰已晚，长街行人寥寥、街巷空旷，白日的繁华热闹渐渐褪去。微凉晚风迎面吹拂，吹散了残余酒意，也拂去了席间的热烈松弛。
苏洵缓步前行，一手轻按胸口，口中连连唏嘘，一副心疼俸禄、舍不得一席奢宴的鲜活模样，将少年心性演得淋漓尽致。晚风穿街拂袖，吹散了残余酒温，也慢慢拂去了亭中的热烈恣意。
身侧三人步履轻快、笑意未消，眼底是未经尘俗的坦荡炽热。方才击杯立誓、畅想十年宏图的模样，赤诚真切、热烈纯粹，仿佛前路山河坦荡、风雨不侵，所有少年壮志皆可如期抵达。
唯有苏洵心头，方才被欢歌美酒抚平的沉郁，悄然一点点漫卷重来。
这一夜的欢聚松弛，是百战余生难得的片刻安稳，亦是风起之前最后的静好。白州平定得太过迅捷、太过彻底，少年功勋锋芒毕露，早已逾越朝堂隐忍制衡的尺度。特使密函、皇兄临境接手属地，冠冕堂皇是规整吏治、安抚地方，实则是收权削势、拆解他一手打下的基业。
沙场对决，凭勇武、论输赢、定成败，坦荡磊落；朝堂博弈，无对错、只论势、分尊卑，暗流无声。
他敛尽眼底所有深沉思虑，面上依旧是随性无奈的浅笑，从容附和着身旁三人的欢声笑语，半分城府、半分风霜，皆藏于温润皮囊之下。
长街灯火疏淡，四道少年身影被夜色拉得绵长。耳畔犹存十年之约的铿锵余响，眼底仍是少年凌云的滚烫期许，可无人知晓，沉沉夜幕之中，看不见的朝堂风浪已然悄然蛰伏，只待来日破晓，掀翻前路山河。
中央大街的夜色最是繁盛，四道身形清俊、眉眼青涩却自带风骨的身影，正慢悠悠沿街踱步，赏览满城夜景，正是苏洵一行四人。
为了这趟夜游，几人费了不少口舌，才说服随行侍卫留守府邸待命。数百人前呼后拥、层层护卫，太过张扬惹眼，失了夜游的闲适意趣。更何况四人皆是大虞最年轻的黑衣武士，身手卓绝、默契十足，寻常毛贼宵小根本难以近身，安稳无虞。如今白州城全域安定，街巷岗亭皆有虞兵值守，巡夜士卒往来不绝、戒备森严，整座城池安稳平和，更无需担忧突发变故。
长街纵深，灯火最盛、气派最恢宏的十字街口，一栋独栋庄园巍然矗立，格外醒目。整座门楼由整块上等青石板垒砌雕琢，巍峨挺拔、庄重规整，边角纹路精工细作，雕满流云暗纹，古朴雅致又暗藏贵气。正中横匾之上，三块斗大石刻凸字苍劲有力、入石三分——「南桂坊」，一眼望去，便知此地绝非寻常市井酒楼，乃是权贵名流专属的风雅胜地。
南桂坊之名，曾冠绝天下、风靡百年。
百年前陈国鼎盛之时，皇叔陈金玉身兼朝政重权、手握滔天商利，富可敌国、权倾一方。他于陈国都城大京开创天下第一座南桂坊，极尽奢华巧思、穷尽世间巧技。楼宇雕龙画凤、点玉镶金，庭院奇花异草四时不绝、次第盛放，堂内珍藏名石古玉、传世字画无数，连桌椅器皿皆是珍稀紫檀精工打造，一器一物皆显贵态。
彼时的大京南桂坊，是天下风流雅士、王侯权贵的云集之地，众人争相赴宴、附庸风雅，一度成为世间极致奢华的代名词。经由赶考士子、列国使臣、四方商贾的口口相传，南桂坊的盛名传遍四海，成了诸国权贵宴请酬宾、休闲遣怀的首选之所。
岁月流转、时局更迭，陈国日渐衰落，梁国强势崛起，登顶天下第一强国。陈金玉顺势扩张版图，于梁国都城正州开设第二家南桂坊，规制相较大京总店缩减半数，奢华程度亦稍逊一筹，却依旧冠绝一方。
此后陈氏宗族顺势而为，陆续于虞、云尚、洛、淮、恒、济六国各开分店。诸国分店规制统一，仅为正州分店半数、大京总店四分之一，同时精简繁杂业态，裁撤角力、斗鸡、斗狗、泡汤、对弈等耗费人力物力的玩乐项目，只保留餐饮、客房、品茗、议评四大核心区域。虽无总店那般极致奢靡，却依旧格局雅致、格调超然，远非寻常酒楼可比。
百年沧海桑田，霸业起落浮沉。昔日雄霸天下的陈国彻底沉沦，南桂坊也随时代洪流渐渐落寞。恒国汝州、洛国纬州、济国吉州三家分店接连闭店歇业，余下几家虽勉强维系，也早已不复当年车马盈门、宾客云集的盛况，只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依旧稳居同业顶端、无人超越。
苏洵四人拾级步入白州南桂坊，入目果然一片清幽冷清。庭院之中疏疏落落摆放着几张桌椅，大多空置无人，四下寂静无声。唯有深处议评区的角落，一名青衫书生伏案而眠、沉沉打瞌睡，静谧的厅堂之内，唯有侍女轻步走动的细碎裙裾声响，更衬得此地寂寥萧瑟。
苏洵驻足环视空旷庭院，眼底带着几分疑惑，转头问道：“怎么这般冷清？苏青，你负责民政教化、士子安抚，此事你应当知晓缘由。”
苏青微微一怔，随即抬手轻整衣襟，神色平和地道出原委：“昨日我曾与格致学宫王院长闲谈，知晓其中缘由。自去年起，数名性情刚烈的热血士子，因愤懑云尚朝堂腐朽昏庸、权臣当道、民生凋敝，屡屡上书进谏却石沉大海、无人理会，最终在心灰意冷之下，于南桂坊议评台当众剖腹死谏，妄图以惨烈之举震动朝堂、唤醒世人。”
“只可惜，以身殉道、以死明志，终究徒劳无功。朝堂依旧麻木腐朽、权贵依旧奢靡贪腐，无人为士子之死动容，更无人革新弊政。一次次赤诚奔赴、一次次失望落空，彻底寒了天下读书人的心。”
“此后四方士子纷纷散去，或远赴异国求学问道，或归隐山林避世安居，再无人至此议论时政、抒发家国情怀、针砭世间弊病。不过王院长已然表态，身为白州文脉领袖，他愿扛起传承重任，暗中联络四方有志之士，意欲重整议评风气、重燃士人风骨，盘活这片沉寂已久的方寸之地。”
“甚好。”苏洵闻言连连点头，眼底满是赞许，语气诚恳，“心怀家国、守正笃行，不负文脉、不负苍生，苏青你做得很好。”
话音未落，他转头瞥向身侧一脸不耐、频频走神的苏仲景，笑着发问：“对了仲景，方才我说话时，你偷偷叹气做什么？”
苏仲景揉了揉空空如也的肚子，喉间微动，语气软软的、带着几分委屈，眼神却不受控制地瞟向后厨飘来的阵阵浓香：“我们是来吃饭放松的，不是来巡查教化、听故事的。我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了，再聊下去，我都要饿晕了。”
“就知道吃！”苏洵故作板起脸，语气佯装严厉，眼底却藏不住笑意，“再贪嘴，待会儿偏不让你点菜。”
“你不让我点，我就当场嚎啕大哭，让你堂堂三皇子，在南桂坊颜面尽失！”苏仲景梗着脖子，半点不服软，少年稚气尽显。
四人笑闹打趣，冲淡了方才谈及士子风骨的沉郁氛围，寻了一处临水临窗的雅致亭落座定。
刚一坐定，一名身着素雅月白襦裙、容貌清丽温婉的侍女便缓步上前，手中捧着四份精致羊皮纸菜单，眉眼带笑、语气温婉轻柔：“四位客官安好。菜单上红色标注为本店招牌特色菜，紫色标注为新晋菜系，客官可慢慢挑选。”
苏青伸手接过菜单，指尖轻轻拂过细腻的羊皮纸面，细致打量片刻，轻声点评道：“常年更换定制羊皮纸菜单，工本不菲，这般雅致考究，终究是要折算进菜价里的。”她心思缜密、擅长统筹算计，凡事皆能洞悉细微成本。
“别纠结这些细枝末节。”白西坡爽朗摆手，笑意坦荡，“能来南桂坊设宴的，皆是不差银钱的名流权贵。我们难得抽身放松一次，只管随心点菜，莫要被俗物扫了兴致。”
“西坡，奢靡之风不可助长。”苏洵摇头轻叹，故作一脸心疼，打趣试探道，“我可不是铺张浪费的暴发户，俸禄有限、开销有度。要不咱们折中一番？这顿饭我先欠着，回定州再补给你们。实在不行，咱们转去巷头的市井小馆，虽说传闻市井馆子多用地沟油，可架不住烟火气足、炒菜够香；或是巷尾的麻辣烫，性价比极高、滋味十足，岂不更好？”
此言一出，其余三人异口同声、断然拒绝：“我不同意！”
四目相对片刻，苏洵无奈举手投降，哭笑不得：“行行行，服了你们了。只管轻点造，别把我半年俸禄一朝吃空就好。”
众人闻言皆是轻笑，亭中氛围松弛又热闹。
不多时，一道道热气腾腾、品相绝佳的佳肴接连上桌，层层叠叠摆满整张食案。炙獐肉、木鱼子、肥羊炖、花齑饼、松玉、广寒糕、素胜肉、酒煮玉蕈琳琅满目，各色珍馐鲜香四溢、勾人食欲。配套的陈年佳酿尽数盛入精致玉杯，酒香醇厚绵长，丝丝缕缕萦绕鼻尖，令人垂涎欲滴。
每一道菜品皆用料考究、工艺精湛、暗藏门道。
秋日炙獐肉最是一绝，秋后獐子膘肥体健、肉质紧实，经由大厨精准火候烤制，外皮焦香酥脆、内里肉质软嫩多汁，撒上细盐与秘制香料提味，入口油而不腻、醇香炸裂，最宜大快朵颐、佐酒助兴。
花齑饼极尽雅致，取新鲜玫瑰、牡丹、梅花瓣洗净捣碎，混入精磨高筋面粉，拌入少许天然蜂蜜揉匀烙制。刚出锅的薄饼软糯清甜、花香浓郁，入口绵密细腻，满口皆是自然芬芳。
广寒糕更是暗藏秋日诗意，精选新鲜桂花，细致剔除青蒂杂质，洗净后以甘草水轻腌锁香，再与蒸熟的糯米一同舂粉、拌糖、压模成型。糕点小巧精致、色泽温润，入口软糯回甘，桂香清冽悠长，甜而不腻、清雅脱俗。
素胜肉工序最为繁琐，先取新鲜竹笋、菌菇焯水去涩，沥干切小块，搭配松子、胡桃等香脆坚果，入锅加油、酱、秘制香料慢炒入味，再拌面粉塑形蒸熟。一口入喉，菌笋鲜嫩、坚果香脆、酱汁醇厚，多层风味在舌尖交织碰撞，层次丰富、余味悠长。
用餐环境更是雅致至极。一亭一桌、一院一景，亭外轻垂朦胧纱幔，暖黄灯火穿透纱帘，光影斑驳、温柔缱绻。各亭之间错落排布，以奇花异草、苍竹翠柏相隔，间距开阔、互不打扰。人造溪流穿庭而过，流水潺潺、清冽悦耳，小桥卧波、灯火映水，景致清幽灵动。深处楼阁之间，有佳人静坐焚香、抚琴弄弦，悠扬琴声婉转流淌，与酒香、花香、水声缠绵相融。满堂流光溢彩、风雅静谧，数日征战劳碌、理政冗繁带来的疲惫烦忧，在此刻尽数消融、烟消云散。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众人微醺上头，眉眼之间都染上几分温润红晕，紧绷多日的心弦彻底松弛。
苏洵端起温润玉杯，目光缓缓扫过朝夕相伴的三人，眼底满是赤诚恳切，语气真挚动人：“一年有余，从备战练兵、征战沙场，到攻破白州、安定民心、整顿吏治，一路行来顺遂得超乎所有人预料，像一场不真实的美梦。我能一路平稳前行、屡破困局，全靠你们三人不离不弃、并肩作战、鼎力相助。诸位辛苦了，这一杯，我敬你们！”
言罢，他仰头一饮而尽，干脆利落、坦荡赤诚。
白西坡亦举杯相迎，眼底满是感慨动容：“确实太过顺遂，至今回想依旧如梦似幻。世间无数名将，穷尽一生、征战四方，未必能亲历一场灭国定疆的大战，而我们这般年纪，便已踏平白州、安定一方，何其有幸。”
微醺酒意漫上心头，褪去了军营的肃穆、朝堂的拘谨，四人说笑畅谈、肆意松弛，连日积压的压力与疲惫，尽数被美酒佳肴、知己情谊抚平消解。
片刻后，苏洵放下酒杯，笑意渐敛，神色添了几分沉肃敬畏：“越是顺遂，越要心怀敬畏、戒骄戒躁。平定白州只是起点，前路漫漫、功业未竟，属于我们的宏图大业，才刚刚开篇。不知十年之后，你我四人，会是何等模样？”
他稍作停顿，眼底重燃笑意，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热忱与期许，打趣道：“十年之后，我、苏青、西坡皆是二十六岁，仲景也二十五岁。彼时你我正值壮年、体魄巅峰、心智成熟，正是大展拳脚、驰骋天地的最好年岁，定然能闯出更辽阔的天地、建下更显赫的功业！”
苏仲景闻言瞬间眼亮，酒意上涌、豪气初生，放下筷子畅想未来：“十年之后，我们定然皆是八段高手！说不定，世间首位四十岁以下的九段顶尖高手，就出自我们四人之中，届时我们定能名震天下、青史留名！”
“未免太过莽撞天真。”苏青微微蹙眉，轻声反驳，“世间武学桎梏，从古至今，从未有人四十岁前修成九段，这是百年不变的铁律。”
话音刚落，她又忽然想起师门旧事，立刻补充修正：“除却我师父与师祖，二人皆是三十出头突破桎梏、登顶九段，打破过世间定论。”
“定论本就是用来打破的！”苏仲景年少气盛、意气风发，半点不服输，“我们四人早已打破虞国最年轻七段的纪录，凭我们的天赋与毅力，未来何事不可为？”
说罢，他忽然凑近苏青身侧，眉眼狡黠、挤眉弄眼地打趣：“对了青姐，十年之后，你定然早已嫁给我三哥了吧？说不定你们的孩儿都能满地奔跑、张口喊人了！到时候可得教他好好喊我叔叔，若是喊成舅舅，可就闹天大的笑话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苏青瞬间面颊绯红、耳根发烫，又羞又恼，抬手抓起桌上竹筷，作势要打，语气娇嗔软糯，“打死你这个口无遮拦的小坏蛋！就知道编排我！”
“三哥救命！三嫂饶命！”苏仲景吓得连忙起身逃窜，绕着食案转圈躲闪，高声呼救、狼狈嬉笑，模样鲜活又滑稽。
苏洵与白西坡见状，皆是仰头大笑，爽朗笑声回荡在雅致亭中，彻底揉碎了满院静谧。
两人追闹数圈、尽兴方休，气喘吁吁地归座，眉眼皆是笑意，席间气氛愈发热烈鲜活、暖意融融。远处两名值守侍女见状，本欲上前劝阻，却被白西坡抬手轻轻拦下，示意二人退下，莫扰了兴致。
喧闹落定，苏洵再度端起酒杯，目光澄澈坚定，看向三人郑重开口：“我在此立一个十年之约。十年之后，你我四人，不论身在何方、身居何职、境遇如何，都要重回此地、再聚南桂坊。依旧四人对坐、把酒言欢，回望今日初心、细数半生功业，看看彼时的我们，是否活成了今日期许的模样，是否不负年少、不负初心、不负彼此。”
“好！十年之约，一言为定！”
四人齐声应和、字字铿锵，四杯玉杯轻轻相碰，清脆悦耳的撞击声穿透晚风、落于庭院，成为少年人最赤诚的誓言。四人眼底星光璀璨、热忱滚烫，盛满了对未来的无限憧憬、对前路的万丈期许。
宴席落幕、酒尽兴酣。四人结账起身，缓步走出南桂坊。
夜色渐深、时辰已晚，长街行人寥寥、街巷空旷，白日的繁华热闹渐渐褪去。微凉晚风迎面吹拂，吹散了残余酒意，也拂去了席间的热烈松弛。
苏洵缓步前行，一手轻按胸口，口中连连唏嘘，一副心疼俸禄、舍不得一席奢宴的鲜活模样，将少年心性演得淋漓尽致。晚风穿街拂袖，吹散了残余酒温，也慢慢拂去了亭中的热烈恣意。
身侧三人步履轻快、笑意未消，眼底是未经尘俗的坦荡炽热。方才击杯立誓、畅想十年宏图的模样，赤诚真切、热烈纯粹，仿佛前路山河坦荡、风雨不侵，所有少年壮志皆可如期抵达。
唯有苏洵心头，方才被欢歌美酒抚平的沉郁，悄然一点点漫卷重来。
这一夜的欢聚松弛，是百战余生难得的片刻安稳，亦是风起之前最后的静好。白州平定得太过迅捷、太过彻底，少年功勋锋芒毕露，早已逾越朝堂隐忍制衡的尺度。特使密函、皇兄临境接手属地，冠冕堂皇是规整吏治、安抚地方，实则是收权削势、拆解他一手打下的基业。
沙场对决，凭勇武、论输赢、定成败，坦荡磊落；朝堂博弈，无对错、只论势、分尊卑，暗流无声。
他敛尽眼底所有深沉思虑，面上依旧是随性无奈的浅笑，从容附和着身旁三人的欢声笑语，半分城府、半分风霜，皆藏于温润皮囊之下。
长街灯火疏淡，四道少年身影被夜色拉得绵长。耳畔犹存十年之约的铿锵余响，眼底仍是少年凌云的滚烫期许，可无人知晓，沉沉夜幕之中，看不见的朝堂风浪已然悄然蛰伏，只待来日破晓，掀翻前路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