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雨夜寒锋,旧客寻踪

酒中仙,醉红尘 · 小雨转局部 · 第1章 · 2779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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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如墨,泼洒在南疆的十万大山里。

泥泞的古道上,一道青衫背影负手而行,任凭瓢泼大雨打湿须发。他脚步不快,却每一步都像踩在雨幕的节拍上,泥水不沾衣摆。

老人身形清癯,须发皆白,岁月的刻痕在他脸上仿佛已有数百年之深。腰间只悬着一只巴掌大的铜酒壶,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酒液声响,在这寂寥雨夜中,竟成了唯一的韵律。

山道两侧,古木参天,雨打芭蕉,簌簌如泣。

老人走着走着,忽然抬起右手,接了几滴雨水在掌心。那浑浊的眼睛望着掌中水珠,不知想起了什么,嘴角微微扬起又落下。

“老夫只想清净几年,却还是不行吗?”

他停下脚步,声音不高,却顺着雨丝飘出去很远。

话音落下的瞬间,道旁密林中骤然爆发出数十道破风之声。黑衣蒙面的刺客如鬼魅般掠出,寒刃映着闪电的白光,将老人团团围在核心。雨水打在那些刀刃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杀意与寒意交织弥漫。

为首之人冷笑一声,雨水顺着一张青铜面甲滑落:“清净?李忘忧,你嚣张了七百年,真当世上没人能收你?交出《酒神经》与那枚火种,我等给你个痛快,让你永远清净!”

老人缓缓转过身,古井无波的浑浊眼睛里,没半分波澜。

“哦?你们是来杀老夫的?”

“哈哈哈哈!”为首刺客放声大笑,笑声中满是怨毒。

“老东西,你三年前强行冲击问道境失败,一身修为散了九成,真当没人知道?当年你站在归海境巅峰时,神念如海,百里之内一念风起,连摘星道君都要给你几分薄面。可现在呢?你丹田都碎了,连聚潭境的小辈都不如!若非你躲得严实,神酿宫的人早把你挫骨扬灰了!本以为你会龟缩到底,没想到竟自己跑出来送死,真是老糊涂了!”

这话一出,李忘忧古井般的眼底反倒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三年前那个雨夜,和今夜何其相似。

那晚的雨更大,风更狂。他盘坐在万丈绝巅之上,周身灵力如海啸般翻涌。归海境巅峰——神念与灵力交融,百里风云皆在呼吸之间。

可他已经困在这个境界整整两百年了。

两百年。

足够一个凡人活过三世,足够一个宗门兴起又衰落,足够沧海变桑田。

可他始终迈不出那一步。

“问道……”

他盘坐山巅,仰望夜空。

电闪雷鸣,照亮他苍老而执拗的脸。

什么是道?

是丹田里越积越多的灵力?

是神念覆盖的疆域越来越广?

是抬手间山河变色、星辰颤抖?

不。

那不是道。

那只是术。

他活了七百年,见过太多惊才绝艳之辈。

有人以杀证道,杀得血流成河,最终走火入魔。

有人以情证道,爱得刻骨铭心,到头来一场空。

有人以丹证道,炼了无数仙丹灵药,自己却成了药罐子。

他们都在向外求。

可“道”在哪里?

李忘忧低头,看见腰间那只铜酒壶。

那壶跟了他五百年。

壶身斑驳,刻着“忘忧”二字——那是他酿出第一坛灵酒时,亲手刻上去的。

彼时年少轻狂,以为酒能忘忧便是至境。后来才知,忘忧易,见道难。

他提起酒壶,仰头饮了一口。

酒液入喉的刹那,他忽然愣住了。

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感受,仿佛丹田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敲了一下。

“不对……”

他猛地睁大眼睛。

七百年来,他一直以为丹田是修行的核心——凝露、化泉、聚潭、成溪、汇江、归海,每一步都在淬炼丹田、壮大丹田。

可丹田,当真是修行的终点吗?

那一夜,他做了一个疯狂的、赌上一切的决定。

散了灵力。

碎了丹田。

从归海真君,变成一介凡夫。

灵力散尽的那一刻,像有人把他的骨头一根根抽出来。丹田碎裂的那一刻,像天地都在他体内崩塌。

可他没有停下。

因为他看见了——在丹田彻底碎裂的废墟之上,有一道极淡极淡的青色微光,恰如雨后新荷,又如酒液初澄。

那不是灵力。

那是……“道”的痕迹。

雨夜,绝巅,老酒,顿悟。

没有人见证那一刻。

没有人知道归海真君为何自废修为。

神酿宫的人以为他走火入魔,仇家以为他大限将至,世人以为一代真君就此陨落。

可只有李忘忧自己知道——

那一夜,他才算真正走上了修行路。

“故弄玄虚!”

为首刺客的暴喝打断了老人的思绪。那黑衣人眼中杀意暴涨,数十柄利刃同时举起:“动手!”

数十道残影扑上,刀光剑影在雨幕中织成一张死网,封死了所有退路。这些人个个都有化泉境以上的修为,为首之人更是聚潭境的好手。这样的阵容,便是一座小宗门也能屠灭。

可他们面对的是李忘忧。

老人轻轻叹了口气。

一声叹息,落在雨里,却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口。

下一刻,滂沱大雨骤然一顿。

漫天雨珠竟违反天理般,生生凝滞在半空,悬而不落。方圆百丈之内,时间仿佛被人按下了暂停。

没有任何灵力波动。

在场的黑衣人瞳孔骤缩。

这不可能!

世间万法皆以灵力驱动,即便是归海真君出手,也该有灵力的涟漪。可他们什么都感应不到。

李忘忧的声音从雨幕中传来,苍老而平静:

“你们以灵力论高低,老夫以酒证大道。”

他染霜的衣袖轻轻一挥。

千万点雨珠瞬间拉伸、凝实,化作无数细碎而锋锐的水剑,无声无息地朝着四面八方,倏然掠出。

数十道黑影如同被瞬间抽走了魂魄,动作凝固在半空。眉心血珠尚未来得及涌出,人已直挺挺地栽倒在泥水中。手中利刃脱手,斜插进泥地,在雨中微微颤鸣。

为首的刺客倒在泥水里,睁大的眼睛望着漆黑的夜空,瞳孔渐渐涣散。至死他都不明白——一个丹田破碎的老废物,为什么能一念之间灭杀数十好手?

他想不通。

李忘忧从尸身之间缓步穿过,看都没看一眼。

“好好活着不好吗?”

他轻声自语,青衫背影渐渐消失在雨幕深处。

远处山峦之巅,几道本欲窥探的神念猛地一颤,如同被烈火烫到一般,仓皇退去,连半分气息都不敢再泄露。

他们同样感应不到灵力波动。可正因如此,才更觉恐惧。

未知的力量,永远比已知的强大更令人胆寒。

夜雨越下越大,疯狂冲刷着古道上的血迹,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山坳里露出一座小小的村落。村口一座石牛,在雨里模糊成一团沉默的影子,仿佛守了这座村子几百年。

李忘忧停下脚步,望了一眼村后那片靠山的竹林。

翠竹在雨中摇曳,沙沙作响。

山溪从岩缝中渗出,在夜色下闪着粼粼微光。

他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极淡的亮色。

“青牛村……倒是个好地方。”

他抬步走入竹林深处。

寻了处背山的空地,指尖一点微光闪过,一间简陋的茅屋便凭空浮现,仿佛它本来就站在那里。

推门进去,屋内陈设简朴:一桌、一椅、一床、一灶。

李忘忧解下腰间铜酒壶,轻轻放在桌上。昏黄油灯映着壶身上隐约刻着的“忘忧”二字,字迹已有些模糊,像是被几百年的光阴磨去了棱角。

他坐下来,粗糙的拇指缓缓摩挲着壶身。

“便在此处,偷得半生闲吧。”

他轻声说着,提起酒壶,仰头饮了一口。

酒液入喉的瞬间,周身忽有极淡的青色光华流转,若隐若现,恰如荷塘月色,又似旧梦初回。

窗外风雨潇潇,灯影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