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青牛村酿，少年初心
青牛村不大，几十户人家靠山吃山，日子过得平淡安稳。村口那尊石牛风吹日晒了几百年，牛背上被孩子们蹭得油光水滑。
村里人人都知道，十年前后山竹林里搬来个姓李的怪老头。这老头不爱说话，见人只是点点头，成天把自己关在酿酒屋里折腾。他酿出来的酒却难喝得出奇——又苦又涩，还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味。村里王大爷不信邪，硬灌了半碗，结果咳了半宿，逢人便说那不是酒，是药汤子。
渐渐地，再没人去讨酒喝了。
但十五岁的云阳却打小就爱往那儿跑。
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踩着露水，大清早就蹲在李老头院门口。老头一开门，他就溜进去，手脚麻利地帮着劈柴、挑水、扫院子，眼睛却直勾勾盯着灶上的酒甑，鼻尖不停耸动，像只嗅到鱼腥的猫。
“李老头，你这酒都蒸三天了，什么时候能好？”
老头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眼皮都没抬一下：“急什么。酒如人生，得慢慢熬。”
云阳撇撇嘴，一屁股蹲到他身边，捡了根竹枝在地上乱画：“熬再久也没用。你上次那坛‘清欢’，我偷尝了一口，苦得舌头都麻了三天。老实说，你是不是把黄连当酒曲了？”
老头终于睁开一只眼，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皱纹挤在一起：“你小子懂什么？酒中滋味，不在口舌，在心。你年纪小，品不出里面的东西。”
“拉倒吧，难喝就是难喝。”云阳不服气，把手里的竹枝一折两段，“等我酿出酒来，肯定比你强百倍。”
老头听了这话，也不恼，只是阖上眼，继续晒太阳，嘴角却微微翘了起来。
云阳这话倒也不是吹牛。
他从小就对酒有种天生的敏感。村里谁家办喜事酿了米酒，他隔着半条街就能说出用了多少新米多少陈米、发酵了几天几夜。旁人喝酒图个醉，他喝酒却能品出粮食是哪块田里长的、泉水是山阳的还是山阴的，甚至连酿酒人当日的心情好坏，都能从酒里尝出几分。
村里老人都说，这孩子长了条神仙舌头。
可云阳心里藏着一个从未对人说过的秘密。
九岁那年，他在山巅远远见过一次仙人御剑而过。白衣胜雪，剑气如虹，那人踏剑而行，衣袂翻飞，从云海间一掠而过，快得像一道惊雷。
从那以后，云阳心里便埋下了一颗种子——他要修仙，要去看一看那座山之外的天地。
可造化弄人。
十岁那年，村里来了个云游的老道士，说能测灵根。全村十几个孩子排着队，老道士把手往他们头顶一搭，或摇头或点头。轮到云阳时，老道的手在他头顶停了很久，久到云阳手心都攥出了汗。
最后，老道叹了口气，摸了摸他的头，说了句：“孩子，你没有灵根，这辈子修不了仙。老老实实种地吧。”
那句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云阳攥着拳头站了很久，久到排队的人都散了，久到太阳落了山。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提过修仙的事。
只是把一腔心思都放在了酿酒上。酿酒这件事，和修仙不一样——不需要灵根，不需要丹田，只需要一双手、一颗心、一点天分。
而这些，他都有。
某天老头要去镇上买粮，临走前叮嘱云阳看好酿酒屋，不许乱动东西。
云阳嘴上答应得痛快，胸脯拍得山响。等人一走远，他立马就钻进了酿酒屋。
屋子里弥漫着粮食发酵的酸香味，架子上码着各色谷物和药材。灶上的大铁锅擦得锃亮，酒甑倒扣着，还带着上次蒸酒留下的淡淡酒渍。
云阳盯着那些谷物泉水，心里早就把老头酿酒的步骤摸得滚瓜烂熟。只是有一点他始终想不通——老头酿酒时，灶下明明没生火，酒甑却会微微发热。他把手贴上去试过无数次，那温度不烫手，却绵长持久，像是从酒甑内部渗出来的。
他趴在地上看过灶膛，空的。他翻开酒甑看过里面，普通的陶土。
“没火就没火，我照样酿。”
少年一撸袖子，露出两条晒得黝黑的细胳膊。他按照自己琢磨了半年的法子，选了三斤山糯米——必须是后山南坡那块梯田的，日照足，米粒饱满，搓一把在手里沉甸甸的。
水是后山石缝里渗出来的山泉。他背了半天的竹筒，一筒一筒接满，清冽甘甜，凉得沁牙。
糯米淘洗三遍，浸泡两个时辰，上锅隔水蒸。火候最要紧——大了米粒会裂，小了蒸不透。云阳蹲在灶前，一把一把添柴，火光映着他认真的脸。
蒸熟的糯米摊在竹匾上晾凉，拌上他自己晒的酒曲。那酒曲是去年秋天用辣蓼草捣碎了做的，晒了整整三个秋日头，闻着有股青草的腥香。
拌好曲的米装进陶坛，用手掌压实，中间掏一个酒窝，封上泥盖，埋在屋后的阴凉土里。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比老头做的还利落几分。
干完这些，云阳拍了拍手上的泥，满意地咧嘴笑了。
傍晚时分，老头背着一袋粮食回来。刚迈进院门，脚下就顿住了。
他站在院子里，鼻子微微翕动。然后他把粮食往地上一放，径直走到屋后，弯腰挖出了那坛还带着新鲜土气的酒。
泥封一开，一股清冽的酒香瞬间漫了出来。
那香气不浓，不烈，却格外透亮，像山涧的风穿过竹林，像清晨的第一缕光落在溪水上。
老头捧着酒坛，手指微微收紧。
“你酿的？”
云阳有点得意，又有点紧张，两只手在裤子上蹭来蹭去：“嗯……你尝尝？”
老头倒出一碗。
酒液澄澈透明，在碗里轻轻晃动，挂壁细腻。入口绵甜，余味悠长，喉间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花果香。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云阳心里打起了鼓。
“色、香、味俱全。”老头终于放下碗，声音低沉，“以凡人之躯，无灵力加持，能酿出这般水准——你确实是天纵奇才。”
云阳眼睛猛地一亮，刚想咧嘴笑出来，就听老头话锋一转。
“但这酒，只有味，没有魂。”
“魂？”
云阳的笑容僵在脸上。
老头站起身，负手望向远处的山峦。夕阳正从山脊上滑落，给竹林镀了一层金边。
“世人只知酿酒是手艺，却不知酒道亦是仙道。你可知道酿酒师分几品？”
云阳摇摇头，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老头。
“一品启醺，能酿凡间佳酿，色香味俱全是为此境。二品观色，控酒色如观画，可借酒观人心。三品闻香，香中生百绪，一缕酒香可牵动心绪。四品识味，能酿灵酒，凡人饮之强身健体，修士饮之增益修行。”
他顿了一下，见云阳听得入神，继续说道：
“五品入境，酒藏天地境，饮者入其中，可于醉梦中历经悲欢。六品通灵，酒气化形，可为灵禽走兽、草木山河，可疗伤悟道。”
云阳的呼吸急促起来。
“再往上呢？”
“再往上……”老头的声音沉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七品忘川，一杯忘尘忧，饮者可斩断执念，重获新生。八品轮回，一梦渡平生，饮者可在醉梦中经历一世轮回，醒来恍如隔世。”
“那第九品呢？”
云阳屏住了呼吸。
老头轻轻吐出三个字：“九品神道可酿神仙醉。”
“一梦千年，红尘三千因果，皆在杯中。可改写命数，可逆转阴阳——那不是酒，是道。”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少年听得心潮翻涌，半晌才回过神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泥土的双手，又抬头看了看老头，忽然咧嘴一笑。
“李老头，那你说，我能到哪一品？”
老头侧目看他，没有回答。
云阳也不等他回答，自顾自地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眼睛在夕阳下亮得像两团火。
“我要到第九品。”
老头眉头微挑。
“我要酿出神仙醉。”少年望着远处的山峦“到时候，第一杯给你喝。让你尝尝什么叫真正的好酒——省得你整天拿那些苦药汤子糊弄人。”
老头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瘦瘦小小的少年，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粗粝而洪亮，惊飞了竹林里的鸟雀，震得竹叶簌簌直落。
“好好好！”老头连说了三个好字，“老夫等着。等你酿出神仙醉，老夫第一个喝。”
云阳被他的笑感染了，也跟着嘿嘿笑起来。
一老一少，站在夕阳下的破院子里，笑得像两个疯子。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云阳还是天天往竹林跑，帮老头劈柴挑水，顺带磨着老头讲外面的事。老头偶尔漏几句，说南边有海，海上有仙山，山上有仙人，仙人的酒能醉倒日月星辰。云阳听得心痒难耐，追问细节，老头却又不说了，只是低头喝酒，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入冬后的一天清晨，云阳照例推开老头的院门，却发现院子里安静得不对劲。
老头站在院子中央，背着个简单的粗布包袱。晨雾还没散尽，他的身影在雾气里显得有些模糊。
“我要走了。”
云阳愣住：“去哪？”
“南海。”
老头说这话时，目光越过青牛村，越过十万大山，望向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云阳急了，一把抓住老头的袖子：“那我跟你一起去！”
老头摇摇头，看着他，目光忽然变得认真起来。
“小子，老夫问你一句话。”
云阳下意识站直了身子。
“你说要酿神仙醉——那是你的梦想？”
云阳用力点头。
“除了酿酒，可还有别的梦想？”
云阳沉默了一下，脑海中闪过九岁那年山巅上的那袭白衣，那道惊鸿般的剑光。
“我想修仙。”
“我想去看一看山外面的天地，想去看看那些仙人住的地方，想……”
他顿了顿，咧嘴一笑：“想飞上天看看。”
老头静静地看着云阳，看了很久，久到云阳有些不自在。
“你方才说，”云阳忽然抬起头，反问回去，“你问我梦想，那你自己呢？李老头，你一个酿酒的老头，去南海做什么？”
老头笑了笑：“访友。顺道了结一些旧事。”
“旧事？什么旧事？”
“说了你也不懂。”老头摆摆手，随即目光微垂，落在云阳脸上，“不过走之前，老夫还有一件事要问你。”
他的声音沉下来，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郑重。
“云阳，你可愿做老夫的弟子？”
云阳愣住了。
十年了。
李老头从来没说过要收他做徒弟。他帮老头劈了十年的柴，挑了十年的水，偷喝了无数碗苦酒，这老头从来都是一副“你来就来走就走”的散漫模样。
今天忽然要收徒？
云阳的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他想起村里王大爷说过，拜师是大事，得问清楚对方的来历和本事。
于是他下意识就问了一句：“李老头，你是什么境界的修士？”
老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起，淡淡道：“老夫已不算修士。”
云阳眨了眨眼。
“老夫已没有灵根，没有丹田，跟你一样——是个凡人。”
云阳的表情一下子垮了下来。
“凡人啊……”他挠了挠头，面露难色，“那……那还是算了吧。”
老头挑了挑眉：“怎么，嫌老夫没本事？”
“不是不是，”云阳连忙摆手，生怕伤了老头的心，“我是说……既然你不是修士，那我也没法跟你学修仙嘛。我会好好酿酒，替你酿出神仙醉。但拜师这事……”
他说得磕磕绊绊，耳朵都红了。
老头看着他窘迫的样子，忽然又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比上次还要畅快，笑到最后竟咳嗽起来，眼角都笑出了泪花。
“好小子，有眼光。”老头拍了拍他的肩膀，“七百年来，你是第一个嫌弃老夫的人。”
云阳没听懂“七百年”是什么意思，只当老头在吹牛。
但老头笑完之后，话锋忽然一转。
“不过，老夫虽不是修士，却认识几个修仙门派的人。”
云阳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
“老夫与青岚宗有些旧交。你若愿意做老夫的弟子，老夫可以修书一封，举荐你入青岚宗修行。”
“青岚宗？”云阳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就是那个……那个有仙人飞来飞去的青岚宗？”
“正是。”
“真……真的？”
“老夫何时骗过你？”
云阳的呼吸急促起来。脑子里那个白衣御剑的身影又浮现了出来，那么清晰，那么近，仿佛伸手就能触到。
没有灵根又怎样？李老头也没有灵根，不照样认识青岚宗的人？
这可能是他这辈子唯一的机会了。
少年深吸一口气，双膝一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重重磕了下去。
“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这一嗓子喊得中气十足，惊得竹林里的鸟又扑棱棱飞了一片。
老头站在院子里，看着跪在面前的少年，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那是某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感慨，有期许，还有一丝旁人永远读不懂的深意。
但他只是微微点头，伸手扶起云阳。
“好！从今日起，你便是老夫的弟子。”
他从腰间解下那只跟了他不知多少年的铜酒壶，轻轻放在云阳手里。
酒壶还带着体温。壶身古旧斑驳，隐约可见“忘忧”二字，笔画苍劲，棱角已被岁月磨圆。
“这只酒壶，跟了老夫很久。今日赠你，算是为师的信物。”
云阳捧着酒壶，掌心贴着“忘忧”二字，只觉得那两个字微微发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跳动。
“师父……”他抬起头，眼眶有点红，“这壶里的酒，我能喝吗？”
老头笑了笑，转过身去，背对着他摆了摆手。
“等你什么时候能品出这壶酒里的真意，便来南海寻我。”
他的身影在晨雾里渐渐淡去。不是走远了，是真的淡了，像一滴墨落入清水，无声无息地化开。
“记住——”老头的声音从雾中传来，越来越远，越来越轻，“酒道的尽头，不是灵力，不是修为。是红尘，是人心。”
“修行的路也一样。丹田里的灵力再多，也装不满一颗空空荡荡的心。”
“好好酿酒，多出去走走。”
“老夫在南海等你。”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晨雾散尽。
院子里空空荡荡，只剩下云阳一个人，捧着一只铜酒壶。
“李老头，你等着，等我带着神仙醉去找你！”
云阳攥紧了拳头，抬头望向南方。十万大山层层叠叠，一眼望不到头。
就在这时，村口传来一阵喧哗。孩子们大呼小叫着跑过田埂，手里挥舞着一张黄纸。
云阳拦住一个跑得满头汗的小子：“小林子，干什么呢？”
“告示！镇上新贴的告示！”那小子喘着粗气“青牛镇要办酿酒大赛！头名奖金——一百两黄金！”
一百两黄金。
云阳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一百两黄金是什么概念？村里王大爷种一辈子地也攒不下这个数。可对他来说，这不仅仅是钱——这是走出青牛村的盘缠。
风从竹林里吹过来，带着露水和泥土的气息。
云阳转身朝自己家跑去，脚步轻快。
村里人人都知道，十年前后山竹林里搬来个姓李的怪老头。这老头不爱说话，见人只是点点头，成天把自己关在酿酒屋里折腾。他酿出来的酒却难喝得出奇——又苦又涩，还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味。村里王大爷不信邪，硬灌了半碗，结果咳了半宿，逢人便说那不是酒，是药汤子。
渐渐地，再没人去讨酒喝了。
但十五岁的云阳却打小就爱往那儿跑。
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踩着露水，大清早就蹲在李老头院门口。老头一开门，他就溜进去，手脚麻利地帮着劈柴、挑水、扫院子，眼睛却直勾勾盯着灶上的酒甑，鼻尖不停耸动，像只嗅到鱼腥的猫。
“李老头，你这酒都蒸三天了，什么时候能好？”
老头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眼皮都没抬一下：“急什么。酒如人生，得慢慢熬。”
云阳撇撇嘴，一屁股蹲到他身边，捡了根竹枝在地上乱画：“熬再久也没用。你上次那坛‘清欢’，我偷尝了一口，苦得舌头都麻了三天。老实说，你是不是把黄连当酒曲了？”
老头终于睁开一只眼，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皱纹挤在一起：“你小子懂什么？酒中滋味，不在口舌，在心。你年纪小，品不出里面的东西。”
“拉倒吧，难喝就是难喝。”云阳不服气，把手里的竹枝一折两段，“等我酿出酒来，肯定比你强百倍。”
老头听了这话，也不恼，只是阖上眼，继续晒太阳，嘴角却微微翘了起来。
云阳这话倒也不是吹牛。
他从小就对酒有种天生的敏感。村里谁家办喜事酿了米酒，他隔着半条街就能说出用了多少新米多少陈米、发酵了几天几夜。旁人喝酒图个醉，他喝酒却能品出粮食是哪块田里长的、泉水是山阳的还是山阴的，甚至连酿酒人当日的心情好坏，都能从酒里尝出几分。
村里老人都说，这孩子长了条神仙舌头。
可云阳心里藏着一个从未对人说过的秘密。
九岁那年，他在山巅远远见过一次仙人御剑而过。白衣胜雪，剑气如虹，那人踏剑而行，衣袂翻飞，从云海间一掠而过，快得像一道惊雷。
从那以后，云阳心里便埋下了一颗种子——他要修仙，要去看一看那座山之外的天地。
可造化弄人。
十岁那年，村里来了个云游的老道士，说能测灵根。全村十几个孩子排着队，老道士把手往他们头顶一搭，或摇头或点头。轮到云阳时，老道的手在他头顶停了很久，久到云阳手心都攥出了汗。
最后，老道叹了口气，摸了摸他的头，说了句：“孩子，你没有灵根，这辈子修不了仙。老老实实种地吧。”
那句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云阳攥着拳头站了很久，久到排队的人都散了，久到太阳落了山。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提过修仙的事。
只是把一腔心思都放在了酿酒上。酿酒这件事，和修仙不一样——不需要灵根，不需要丹田，只需要一双手、一颗心、一点天分。
而这些，他都有。
某天老头要去镇上买粮，临走前叮嘱云阳看好酿酒屋，不许乱动东西。
云阳嘴上答应得痛快，胸脯拍得山响。等人一走远，他立马就钻进了酿酒屋。
屋子里弥漫着粮食发酵的酸香味，架子上码着各色谷物和药材。灶上的大铁锅擦得锃亮，酒甑倒扣着，还带着上次蒸酒留下的淡淡酒渍。
云阳盯着那些谷物泉水，心里早就把老头酿酒的步骤摸得滚瓜烂熟。只是有一点他始终想不通——老头酿酒时，灶下明明没生火，酒甑却会微微发热。他把手贴上去试过无数次，那温度不烫手，却绵长持久，像是从酒甑内部渗出来的。
他趴在地上看过灶膛，空的。他翻开酒甑看过里面，普通的陶土。
“没火就没火，我照样酿。”
少年一撸袖子，露出两条晒得黝黑的细胳膊。他按照自己琢磨了半年的法子，选了三斤山糯米——必须是后山南坡那块梯田的，日照足，米粒饱满，搓一把在手里沉甸甸的。
水是后山石缝里渗出来的山泉。他背了半天的竹筒，一筒一筒接满，清冽甘甜，凉得沁牙。
糯米淘洗三遍，浸泡两个时辰，上锅隔水蒸。火候最要紧——大了米粒会裂，小了蒸不透。云阳蹲在灶前，一把一把添柴，火光映着他认真的脸。
蒸熟的糯米摊在竹匾上晾凉，拌上他自己晒的酒曲。那酒曲是去年秋天用辣蓼草捣碎了做的，晒了整整三个秋日头，闻着有股青草的腥香。
拌好曲的米装进陶坛，用手掌压实，中间掏一个酒窝，封上泥盖，埋在屋后的阴凉土里。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比老头做的还利落几分。
干完这些，云阳拍了拍手上的泥，满意地咧嘴笑了。
傍晚时分，老头背着一袋粮食回来。刚迈进院门，脚下就顿住了。
他站在院子里，鼻子微微翕动。然后他把粮食往地上一放，径直走到屋后，弯腰挖出了那坛还带着新鲜土气的酒。
泥封一开，一股清冽的酒香瞬间漫了出来。
那香气不浓，不烈，却格外透亮，像山涧的风穿过竹林，像清晨的第一缕光落在溪水上。
老头捧着酒坛，手指微微收紧。
“你酿的？”
云阳有点得意，又有点紧张，两只手在裤子上蹭来蹭去：“嗯……你尝尝？”
老头倒出一碗。
酒液澄澈透明，在碗里轻轻晃动，挂壁细腻。入口绵甜，余味悠长，喉间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花果香。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云阳心里打起了鼓。
“色、香、味俱全。”老头终于放下碗，声音低沉，“以凡人之躯，无灵力加持，能酿出这般水准——你确实是天纵奇才。”
云阳眼睛猛地一亮，刚想咧嘴笑出来，就听老头话锋一转。
“但这酒，只有味，没有魂。”
“魂？”
云阳的笑容僵在脸上。
老头站起身，负手望向远处的山峦。夕阳正从山脊上滑落，给竹林镀了一层金边。
“世人只知酿酒是手艺，却不知酒道亦是仙道。你可知道酿酒师分几品？”
云阳摇摇头，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老头。
“一品启醺，能酿凡间佳酿，色香味俱全是为此境。二品观色，控酒色如观画，可借酒观人心。三品闻香，香中生百绪，一缕酒香可牵动心绪。四品识味，能酿灵酒，凡人饮之强身健体，修士饮之增益修行。”
他顿了一下，见云阳听得入神，继续说道：
“五品入境，酒藏天地境，饮者入其中，可于醉梦中历经悲欢。六品通灵，酒气化形，可为灵禽走兽、草木山河，可疗伤悟道。”
云阳的呼吸急促起来。
“再往上呢？”
“再往上……”老头的声音沉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七品忘川，一杯忘尘忧，饮者可斩断执念，重获新生。八品轮回，一梦渡平生，饮者可在醉梦中经历一世轮回，醒来恍如隔世。”
“那第九品呢？”
云阳屏住了呼吸。
老头轻轻吐出三个字：“九品神道可酿神仙醉。”
“一梦千年，红尘三千因果，皆在杯中。可改写命数，可逆转阴阳——那不是酒，是道。”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少年听得心潮翻涌，半晌才回过神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泥土的双手，又抬头看了看老头，忽然咧嘴一笑。
“李老头，那你说，我能到哪一品？”
老头侧目看他，没有回答。
云阳也不等他回答，自顾自地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眼睛在夕阳下亮得像两团火。
“我要到第九品。”
老头眉头微挑。
“我要酿出神仙醉。”少年望着远处的山峦“到时候，第一杯给你喝。让你尝尝什么叫真正的好酒——省得你整天拿那些苦药汤子糊弄人。”
老头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瘦瘦小小的少年，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粗粝而洪亮，惊飞了竹林里的鸟雀，震得竹叶簌簌直落。
“好好好！”老头连说了三个好字，“老夫等着。等你酿出神仙醉，老夫第一个喝。”
云阳被他的笑感染了，也跟着嘿嘿笑起来。
一老一少，站在夕阳下的破院子里，笑得像两个疯子。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云阳还是天天往竹林跑，帮老头劈柴挑水，顺带磨着老头讲外面的事。老头偶尔漏几句，说南边有海，海上有仙山，山上有仙人，仙人的酒能醉倒日月星辰。云阳听得心痒难耐，追问细节，老头却又不说了，只是低头喝酒，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入冬后的一天清晨，云阳照例推开老头的院门，却发现院子里安静得不对劲。
老头站在院子中央，背着个简单的粗布包袱。晨雾还没散尽，他的身影在雾气里显得有些模糊。
“我要走了。”
云阳愣住：“去哪？”
“南海。”
老头说这话时，目光越过青牛村，越过十万大山，望向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云阳急了，一把抓住老头的袖子：“那我跟你一起去！”
老头摇摇头，看着他，目光忽然变得认真起来。
“小子，老夫问你一句话。”
云阳下意识站直了身子。
“你说要酿神仙醉——那是你的梦想？”
云阳用力点头。
“除了酿酒，可还有别的梦想？”
云阳沉默了一下，脑海中闪过九岁那年山巅上的那袭白衣，那道惊鸿般的剑光。
“我想修仙。”
“我想去看一看山外面的天地，想去看看那些仙人住的地方，想……”
他顿了顿，咧嘴一笑：“想飞上天看看。”
老头静静地看着云阳，看了很久，久到云阳有些不自在。
“你方才说，”云阳忽然抬起头，反问回去，“你问我梦想，那你自己呢？李老头，你一个酿酒的老头，去南海做什么？”
老头笑了笑：“访友。顺道了结一些旧事。”
“旧事？什么旧事？”
“说了你也不懂。”老头摆摆手，随即目光微垂，落在云阳脸上，“不过走之前，老夫还有一件事要问你。”
他的声音沉下来，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郑重。
“云阳，你可愿做老夫的弟子？”
云阳愣住了。
十年了。
李老头从来没说过要收他做徒弟。他帮老头劈了十年的柴，挑了十年的水，偷喝了无数碗苦酒，这老头从来都是一副“你来就来走就走”的散漫模样。
今天忽然要收徒？
云阳的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他想起村里王大爷说过，拜师是大事，得问清楚对方的来历和本事。
于是他下意识就问了一句：“李老头，你是什么境界的修士？”
老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起，淡淡道：“老夫已不算修士。”
云阳眨了眨眼。
“老夫已没有灵根，没有丹田，跟你一样——是个凡人。”
云阳的表情一下子垮了下来。
“凡人啊……”他挠了挠头，面露难色，“那……那还是算了吧。”
老头挑了挑眉：“怎么，嫌老夫没本事？”
“不是不是，”云阳连忙摆手，生怕伤了老头的心，“我是说……既然你不是修士，那我也没法跟你学修仙嘛。我会好好酿酒，替你酿出神仙醉。但拜师这事……”
他说得磕磕绊绊，耳朵都红了。
老头看着他窘迫的样子，忽然又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比上次还要畅快，笑到最后竟咳嗽起来，眼角都笑出了泪花。
“好小子，有眼光。”老头拍了拍他的肩膀，“七百年来，你是第一个嫌弃老夫的人。”
云阳没听懂“七百年”是什么意思，只当老头在吹牛。
但老头笑完之后，话锋忽然一转。
“不过，老夫虽不是修士，却认识几个修仙门派的人。”
云阳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
“老夫与青岚宗有些旧交。你若愿意做老夫的弟子，老夫可以修书一封，举荐你入青岚宗修行。”
“青岚宗？”云阳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就是那个……那个有仙人飞来飞去的青岚宗？”
“正是。”
“真……真的？”
“老夫何时骗过你？”
云阳的呼吸急促起来。脑子里那个白衣御剑的身影又浮现了出来，那么清晰，那么近，仿佛伸手就能触到。
没有灵根又怎样？李老头也没有灵根，不照样认识青岚宗的人？
这可能是他这辈子唯一的机会了。
少年深吸一口气，双膝一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重重磕了下去。
“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这一嗓子喊得中气十足，惊得竹林里的鸟又扑棱棱飞了一片。
老头站在院子里，看着跪在面前的少年，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那是某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感慨，有期许，还有一丝旁人永远读不懂的深意。
但他只是微微点头，伸手扶起云阳。
“好！从今日起，你便是老夫的弟子。”
他从腰间解下那只跟了他不知多少年的铜酒壶，轻轻放在云阳手里。
酒壶还带着体温。壶身古旧斑驳，隐约可见“忘忧”二字，笔画苍劲，棱角已被岁月磨圆。
“这只酒壶，跟了老夫很久。今日赠你，算是为师的信物。”
云阳捧着酒壶，掌心贴着“忘忧”二字，只觉得那两个字微微发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跳动。
“师父……”他抬起头，眼眶有点红，“这壶里的酒，我能喝吗？”
老头笑了笑，转过身去，背对着他摆了摆手。
“等你什么时候能品出这壶酒里的真意，便来南海寻我。”
他的身影在晨雾里渐渐淡去。不是走远了，是真的淡了，像一滴墨落入清水，无声无息地化开。
“记住——”老头的声音从雾中传来，越来越远，越来越轻，“酒道的尽头，不是灵力，不是修为。是红尘，是人心。”
“修行的路也一样。丹田里的灵力再多，也装不满一颗空空荡荡的心。”
“好好酿酒，多出去走走。”
“老夫在南海等你。”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晨雾散尽。
院子里空空荡荡，只剩下云阳一个人，捧着一只铜酒壶。
“李老头，你等着，等我带着神仙醉去找你！”
云阳攥紧了拳头，抬头望向南方。十万大山层层叠叠，一眼望不到头。
就在这时，村口传来一阵喧哗。孩子们大呼小叫着跑过田埂，手里挥舞着一张黄纸。
云阳拦住一个跑得满头汗的小子：“小林子，干什么呢？”
“告示！镇上新贴的告示！”那小子喘着粗气“青牛镇要办酿酒大赛！头名奖金——一百两黄金！”
一百两黄金。
云阳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一百两黄金是什么概念？村里王大爷种一辈子地也攒不下这个数。可对他来说，这不仅仅是钱——这是走出青牛村的盘缠。
风从竹林里吹过来，带着露水和泥土的气息。
云阳转身朝自己家跑去，脚步轻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