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隔山敲石问笛音
王晋把断笔插回袖子里，跟在楚建中身后朝西南方向走了不到百步，碎石滩就到了尽头。前方的路被一道绝壁拦住了，绝壁的高度超过三十丈，壁面像被刀劈过一样平整，只有几条裂缝从顶端垂下来，裂缝里长满了枯藤。绝壁的底部有一个洞口，洞口的宽度不到两尺，高度不到三尺，洞壁上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苔藓的厚度超过一寸，踩上去会往下陷。
楚建中用扁担的尾端在洞口边缘敲了一下，声音很闷，闷到像敲在湿木头上。他把扁担收回来，用左手在洞壁上摸了一下。洞壁的岩石是石灰岩的，表面被水汽浸得很湿，湿到指尖按上去能按出一个水印。水印的边缘有一层极淡的白色粉末，粉末的颗粒很细，细到像面粉。
“雪峰山麓的古墓要从这个洞进去。”楚建中说。
王晋蹲在洞口边缘，把断笔从袖子里抽出来，在洞口的石头上写了一个“探”字。字写成的时候，一道极淡的金光从笔画里渗出来，金光渗进石头的纹理里，把纹理照亮了。洞里的黑暗被金光切开了一道口子，口子的宽度不到一尺，深度不到一丈，但足够看清洞口里面的情况。
洞里是一条甬道，甬道的宽度不到两尺，高度不到三尺，两壁和洞顶都是石灰岩的。甬道的地面上铺着一层碎石，碎石的棱角被踩圆了，踩圆的程度和南渡七人凿痕的风化程度在同一个尺度上。甬道深处有风灌出来，风的速度很慢，每息不到一尺，但风里有味道。味道很复杂，有苔藓的腥味，有石灰的涩味，还有一股很淡的甜味。甜味的浓度和他之前在碧落岛石室里闻到的石粉气味在同一个频段上。
“古墓里有毒瘴。”王晋说。“毒瘴的甜味比昨晚的毒雾淡，但毒性更强。”
楚建中把扁担横在洞口，用左手从怀里取出一块麻布条，浸在晨露里浸湿，然后蒙在鼻子和嘴上。麻布条的湿度刚好能把毒瘴的颗粒吸附住，又不会让人喘不过气。
“你在外面等着。”楚建中说。“我一个人进去。”
王晋摇了摇头。“毒瘴需要用龙血藤汁中和。你的麻布条撑不了多久。”
楚建中没有回答。他把扁担从洞口拿起来，扛在肩上，弯着腰钻进了甬道。甬道的宽度刚好够他的肩膀通过，洞壁擦着道袍的袖子，发出沙沙的响声。走了不到十步，甬道开始往下倾斜，倾斜的角度超过三十度，地面上的碎石在脚下滚动，每走一步都要用扁担在洞壁上撑一下才能稳住。
王晋跟在他后面，断笔握在右手，左手扶着洞壁。每走一步，他都在洞壁上点一个墨点，墨点的间距是一尺，一尺恰好是他步幅的一半。墨点在黑暗里泛着极淡的金光，金光连成一条虚线，虚线指向甬道深处。
走了约两刻钟，甬道突然变宽了。宽度从不到两尺变成了超过一丈，高度从不到三尺变成了超过一丈。洞顶上出现了钟乳石，钟乳石的长度从一尺到一丈不等，尖端滴着水，水滴很慢，每滴一滴要等十几息。水滴掉在地上，发出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有人在远处敲了一下木鱼。
楚建中停下来，把扁担横在身前。他蹲下来，用左手在地上摸了一下。地上铺的不是碎石，是石板。石板的尺寸是两尺见方，厚度超过一寸，石板之间的缝隙被石灰填满了，石灰的颜色是灰白色的，和洞壁上的苔藓颜色在同一个色阶上。
“古墓到了。”楚建中说。
王晋蹲在他旁边，用断笔在石板上敲了一下。石板发出一声脆响，响声很脆，脆到像敲在瓷碗上。石板的材质不是石灰岩，是花岗岩的。花岗岩的表面刻着字，字的笔画很深，每一笔都凿到了石头里面。他用断笔的断口在刻字的笔画里刮了一下，刮出一小片石粉。石粉的颜色是暗红色的，暗红里带着极淡的金色，金色的浓度和楚润娘丹田壁上的绳纹荧光在同一个频段上。
“古墓里有血灵芝。”王晋说。“石粉里有血灵芝的孢子。”
楚建中站起来，往甬道深处看了一眼。甬道的尽头有一扇石门，石门的高度超过一丈，宽度超过五尺，门面上刻满了符文。符文的笔画很深，每一笔都凿到了石头里面，符文的颜色是暗红色的，暗红到像干透的血渍。石门的下方有一条缝隙，缝隙的宽度不到一分，从缝隙里往外渗着暗绿色的光。绿光的波长和昨晚毒雾的绿色荧光在同一个频段上，但亮度暗了一倍。
“沈听澜和柳莺应该在里面。”楚建中说。
他走到石门前，用扁担的尾端在门面上敲了一下。声音很沉，沉到像敲在铁块上。石门纹丝不动，连灰尘都没有震下来。他又敲了一下，这次用的力气大了一倍，石门还是没有动。门面上的符文在他敲击的瞬间亮了一下，亮光的颜色是暗红色的，亮度和干透的血渍在同一个色阶上。
“门被符文封住了。”王晋说。“从外面打不开。”
楚建中把扁担横在石门上，用左肩顶住扁担的中段，用力往前推。扁担被推弯了，弯度超过一分，但他的力气全被符文的灵力吸收了，石门连动都没有动一下。
“推不动。”楚建中说。
王晋蹲在石门旁边，用断笔在门缝里探了一下。门缝的宽度不到一分，断笔的笔尖插不进去。他用断笔的断口在门缝上蹭了一下，蹭下一小片石灰。石灰的粉末里有一股很淡的血腥味，血腥味的浓度和他之前在碧落岛石室里闻到的石粉气味在同一个频段上。
“门里面有血。”王晋说。“血灵芝在门后面。”
楚建中把扁担从石门上拿下来，扛在肩上。他看着石门上的符文，把扁担中段的裂口用手指按了一下。裂口的麻绳被晨露打湿了，麻绳的纤维泡涨了，把裂口两侧的木质纤维勒得往中间挤。
“怎么进去？”
王晋没有回答。他把断笔在墨里蘸了一下，在石门上写了一个“开”字。字写成的时候，一道极淡的金光从笔画里渗出来，金光渗进符文的缝隙里，和符文的暗红色光撞在了一起。两种光在门面上纠缠了一下，然后同时暗了下去。石门还是没有动，但门面上的符文从暗红色变成了暗灰色，暗灰的色度和姬孙衍中毒时嘴唇的颜色在同一个色阶上。
“符文被我削弱了一成。”王晋说。“需要再写九次，才能把符文全部消掉。”
楚建中把扁担从肩上拿下来，横在地上。他蹲在石门旁边，用左手在门面上按了一下。门面的温度很低，低到像寒潭的水。他把手收回来，看着王晋。
“写吧。”
王晋用断笔在石门上写了第二个“开”字。金光渗进符文的缝隙里，和暗红色的光又撞了一次。这次符文的暗红色光比之前暗了一倍，暗到像快要熄灭的炭。石门还是没有动，但门下面的缝隙变宽了一点，从不到一分变成了半分。
“门缝变宽了。”王晋说。“再写八次，门就能推开。”
楚建中把扁担从地上拿起来，横在石门上。他用左肩顶住扁担的中段，准备好推门的姿势。王晋开始写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开”字。每写一个字，金光就渗进符文的缝隙里一次，符文的暗红色光就暗一分。写到第七个的时候，符文的暗红色光已经完全灭了，门面上的符文变成了暗灰色，暗灰到像被火烧过的灰烬。
写到第八个的时候，石门震了一下。震动的幅度不到一分，但王晋感觉到了。他用断笔在石门上点了最后一个墨点，墨点落在符文的中心，符文的暗灰色在墨点落下的瞬间裂开了，裂缝从符文中心往四周延伸，延伸的速度每息一尺。裂缝的宽度从不到一分扩大到了一分，裂缝的边缘有暗红色的粉末渗出来，粉末的颗粒很细，细到像面粉。
楚建中用左肩顶住扁担，用力往前一推。石门发出一声闷响，响声很沉，沉到洞顶上的钟乳石都震了一下，一滴水从钟乳石的尖端滴下来，掉在石门上，在门面上溅出一朵水花。石门被推开了一道不到一尺的缝，缝里涌出一股暗绿色的光，光的亮度和昨晚毒雾的绿色荧光在同一个频段上，但浓了一倍。
楚建中侧着身子挤了进去。石门后面是一个巨大的墓室，墓室的高度超过三丈，宽度超过五丈，长度超过十丈。墓室的四壁都是花岗岩的，壁上刻满了壁画，壁画的内容是古人祭祀的场景，祭台上摆着牲畜和粮食，祭台下跪着成排的人。壁画的颜色是暗红色的，暗红到像干透的血渍。
墓室的中央有一具石棺，石棺的长度超过一丈，宽度超过四尺，棺盖是整块花岗岩凿出来的，棺盖的表面刻满了符文。符文的颜色是暗绿色的，绿光和毒瘴的荧光在同一个频段上。石棺的四周长满了灵芝，灵芝的株高从几寸到几尺不等，菌盖的颜色是暗红色的，暗红里带着极淡的金色，金色的浓度和楚润娘丹田壁上的绳纹荧光在同一个频段上。
墓室的北侧，沈听澜蹲在石棺旁边，药篓搁在地上，左手握着一株灵芝，右手用匕首在灵芝的菌柄上刮着。灵芝的菌柄比他的手腕还粗，菌盖的直径超过一尺，菌盖的边缘有一圈金色的纹路，纹路的宽度不到一分，但很亮，亮到像被点燃的灯丝。
柳莺站在墓室的东侧，匕首插在腰间的皮鞘里，刃面朝南，眼睛盯着墓室入口的方向。她的左肋上缠着麻布条，麻布条被龙血藤糊浸透了，暗褐色的糊状物从布条的缝隙里渗出来，在绿光里泛着一层极淡的褐色。她的右手按在匕首柄上，手指的姿势随时准备抽刀。
“沈听澜。”楚建中叫了一声。
沈听澜抬起头，看到了楚建中。他的脸色很白，白到像洞壁上的石灰，嘴唇的颜色从淡红色变成了暗紫色，瞳孔的焦距有点散。但他手里的灵芝没有松，菌柄上的金色纹路在他掌心里越来越亮，亮到把他的手指都映成了金色。
“血灵芝拿到了。”沈听澜说。“但古墓里的毒瘴太浓了。我和柳莺都中了毒。”
楚建中走到沈听澜旁边，蹲下来。他用手在沈听澜的额头上按了一下，体温很低，低到像寒潭的水。脉搏的跳动从正常的每息八次降到了每息五次，每一次跳动之间的间隔很不匀，有时长有时短，长的比短的多了一倍。
“还能撑多久？”楚建中问。
沈听澜把灵芝放在膝盖上，从药篓里取出一小包龙血藤粉，用舌尖蘸了一点。粉末的涩味在舌头上散开，他的精神提了一些。
“半个时辰。”沈听澜说。“半个时辰以内，把血灵芝带回去，炼成护丹辅材。超过半个时辰，毒瘴就会腐蚀丹田。”
柳莺从墓室东侧走过来，脚步很稳，但她的右臂在微微发抖。她走到楚建中旁边，把匕首从皮鞘里抽出来，刃面朝上。绿光照在刃面上，二十一道血痕在绿光里泛着暗绿色的光。她把匕首翻转了一下，让刃尖指向石棺。
“石棺下面有暗道。”柳莺说。“暗道通向外面的山谷。从暗道出去，不用走甬道。”
楚建中站起来，走到石棺旁边，用扁担的尾端在棺盖上敲了一下。棺盖发出一声闷响，响声很沉，沉到墓室四壁的壁画都震了一下。棺盖上的符文在他敲击的瞬间亮了一下，亮光的颜色是暗绿色的，和毒瘴的荧光在同一个频段上。
“棺盖被符文封住了。”楚建中说。“能打开吗？”
柳莺把匕首插回皮鞘里，走到石棺的北侧。她蹲下来，用手在棺盖的边缘摸了一下。棺盖和棺身之间的缝隙里嵌着暗绿色的粉末，粉末的颗粒很细，细到像面粉。她用指甲在粉末上刮了一下，刮下一小撮，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粉末的气味很甜，甜到像化开的蜂蜡。
“符文的灵力来源是血灵芝。”柳莺说。“把血灵芝从石棺旁边移开，符文就会自己灭掉。”
沈听澜把膝盖上的灵芝拿起来，走到墓室的西侧，把灵芝放在地上。灵芝的菌柄离开石棺不到一尺，棺盖上的符文就暗了一下。他又把灵芝往西移了一尺，符文的暗绿色光又暗了一倍。他把灵芝移到墓室西侧的角落里，离石棺超过三丈，棺盖上的符文彻底灭了。暗绿色的光从符文的笔画里褪去，符文变成了暗灰色，暗灰到像被火烧过的灰烬。
楚建中用扁担的尾端在棺盖上又敲了一下。这次没有符文挡着，棺盖被敲得往上弹了一下，弹起的幅度不到一分。他用左肩顶住扁担的中段，用力往上撬，棺盖被撬开了一道不到一尺的缝。缝里涌出一股黑色的气体，气体的气味很臭，臭里带着一股很淡的甜味，甜味的浓度和他之前在碧落岛石室里闻到的石粉气味在同一个频段上。
“尸气。”沈听澜说。“石棺里的尸体在腐烂。尸气里有毒，吸进去会伤肺。”
楚建中把麻布条从鼻子和嘴上取下来，浸在龙血藤汁里浸湿，重新蒙上。龙血藤汁的涩味把尸气的臭味盖住了，他的肺没有吸进毒气。
柳莺走到石棺旁边，用匕首的刃尖在棺盖的缝隙里探了一下。刃尖探进去不到一寸，碰到了什么东西。东西是软的，软到像被水泡过的麻布。她用刃尖在那东西上划了一下，划出一道口子，口子里渗出一股黑色的液体，液体的气味比尸气还臭，臭到她的眼睛眯了一下。
“尸体还没烂完。”柳莺说。“暗道的入口在石棺下面。需要把尸体搬出来，才能看到入口。”
楚建中把扁担横在石棺上，用左肩顶住扁担的中段，把棺盖全部撬开了。棺盖从石棺上滑下来，砸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响声震得墓室四壁的壁画上的灰尘都掉了下来。石棺里面躺着一具尸体，尸体的道袍已经烂光了，露出下面的骨头。骨头的颜色是黑色的，黑到像涂了一层墨。尸体的右手握着一把断剑，断剑的剑身上刻着字，字的内容只有两个字:守北。刻字的起刀角度偏东南，收刀的时候有一个极轻的内扣，内扣的弧度和南渡七人凿痕的收笔弧度在同一个曲率上。
“南渡七人之一。”楚建中说。“死在古墓里，守在这里。”
柳莺把匕首伸进石棺，用刃尖在尸体的右臂上挑了一下。尸体的右臂被她挑了起来，臂骨从肘关节处断开了，断骨的切面很整齐，是被利器斩断的。臂骨的颜色是黑色的，黑到和噬魄钉毒刺坏死血管网的颜色在同一个色阶上。
“他中了噬魄钉。”柳莺说。“毒刺埋在右臂里，埋了快三百年。毒刺的毒素腐蚀了他的骨头，骨头变成了黑色。”
沈听澜走到石棺旁边，用手在尸体的骨头上按了一下。骨头的表面有一层极薄的粉末，粉末的颜色是黑色的，黑到像被烧焦的炭。他用指尖蘸了一点粉末，放在舌头上尝了一下。粉末的苦味很重，重到他的舌头麻了一下。
“毒素还在。”沈听澜说。“毒刺的毒素在骨头上结晶了。结晶的毒性比原毒强了十倍。碰到皮肤就会中毒。”
楚建中把扁担伸进石棺，用扁担的尾端在尸体的肋骨上点了一下。尸体的肋骨被他点断了，断骨从石棺里滚出来，掉在地上，摔成了碎片。碎片的边缘很锋利，锋利到能割破皮肤。
“暗道的入口在尸体下面。”楚建中说。“把尸体搬出来。”
柳莺把匕首插回皮鞘里，用双手抓住尸体的右臂，往外拉。尸体的右臂被她从石棺里拉了出来，臂骨从肩关节处脱开了，脱开的声音很脆，脆到像折断干枯的树枝。她把右臂放在地上，又去拉左臂。左臂也被她拉了出来，臂骨上的黑色粉末在她手里蹭了一下，蹭出一道黑色的印子。印子的形状和她刃面上第二十一道血痕的弧线在同一个曲率上。
“毒素碰到了皮肤。”柳莺说。
沈听澜蹲下来，用龙血藤汁在她手上的黑色印子上擦了一下。印子被擦掉了，但皮肤上留下了一个极浅的凹痕，凹痕的深度不到半分，凹痕的形状和她刃面上第二十一道血痕的弧线完全一致。
“毒素没有渗进去。”沈听澜说。“龙血藤汁把毒素中和了。”
楚建中用扁担把尸体的躯干从石棺里撬了出来。躯干掉在地上，肋骨断了好几根，断骨的切面很整齐。躯干的脊柱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伤口的长度超过一尺，深度超过一寸，伤口边缘的骨头被利器切断了，切面的角度偏东南。
“致命伤在脊柱上。”楚建中说。“一剑斩断了脊柱。”
柳莺蹲下来，用匕首的刃尖在伤口的边缘划了一下。伤口的切面上有一层极薄的荧光，荧光的颜色是淡金色的，金光的波长和楚润娘丹田壁上的绳纹荧光在同一个频段上。
“杀他的人用的是剑。”柳莺说。“剑上有灵力，灵力的波长和你的剑谱第十三页的绳纹荧光在同一个频段上。”
王晋走到石棺旁边，用断笔在棺底上敲了一下。棺底发出一声脆响，响声很脆，脆到像敲在瓷碗上。棺底的材质不是花岗岩的，是铁力木的。铁力木的纹理还在，纹理的密度每寸十二道，和柳莺在船舷上划的浅槽间距完全一致。
“棺底是暗道的盖子。”王晋说。“掀开棺底，就能看到暗道。”
楚建中把扁担伸进石棺，用扁担的尾端在棺底的边缘撬了一下。棺底被撬开了一道不到一寸的缝，缝里涌出一股风，风的速度很快，每息超过一丈，风里有苔藓的腥味和水的湿气。
“暗道通向外面的山谷。”楚建中说。“从暗道出去，不用走甬道。”
沈听澜把血灵芝从墓室西侧的角落里拿起来，用麻布条包好，塞进药篓里。灵芝的菌柄上的金色纹路在麻布条里透出来，透过麻布的缝隙，在药篓的背带上印出一片淡金色的光斑。
沈听澜把血灵芝用麻布条重新裹紧，率先朝暗道走去。
柳莺第一个钻进石棺。她蹲在棺底上，用匕首的刃尖在棺底的边缘划了一下，划出一道浅痕。浅痕的走向偏北偏东，浅痕的末端有一个极小的箭头，箭头指向棺底下面的暗道。
她用手掀开棺底，棺底被掀开了，露出下面一个黑洞洞的洞口。洞口的宽度不到两尺，高度不到三尺，洞壁上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苔藓的厚度不到一分，但很密，密到像一层地毯。
她跳进了洞口。洞里是一条暗道，暗道的宽度不到两尺，高度不到三尺，两壁和洞顶都是石灰岩的。暗道的地面上铺着一层碎石，碎石的棱角被踩圆了，踩圆的程度和南渡七人凿痕的风化程度在同一个尺度上。暗道深处有风灌出来，风的速度很快，每息超过两丈，风里有水声，水声很远，远到像在几里之外。
沈听澜第二个钻进石棺，他把药篓背带紧了紧，跳进了洞口。落地的时候脚下踩到了一块碎石，碎石滚了一下，他的身体晃了一下，用左手扶住洞壁稳住了。洞壁上的苔藓很滑，滑到他的手指在苔藓上蹭了一下，蹭出一道白印。
王晋第三个，他把断笔插回袖子里，跳进洞口。落地的时候他蹲了下来，用右手在地上摸了一下。地上的碎石很碎，碎到像沙子，沙子的颗粒很细，细到像面粉。沙子的颜色是暗灰色的，暗灰里带着极淡的金色，金色的浓度和楚润娘丹田壁上的绳纹荧光在同一个频段上。
“暗道里有血灵芝的孢子。”王晋说。“孢子在空中飘了快三百年，落在地上，变成了沙子。”
楚建中最后一个。他把扁担从地上拿起来，扛在肩上，跳进洞口。落地的时候他用扁担的尾端在地上点了一下，稳住了身体。扁担的尾端在沙子上戳了一个洞，洞的深度超过一寸，沙子的下面还是沙子，没有底。
暗道在往下走。坡度很陡，超过四十度，每走一步都要用扁担在洞壁上撑一下才能稳住。走了不到两刻钟，暗道的坡度突然变缓了，从四十度变成了十度。暗道的宽度也开始变宽，从不到两尺变成了三尺、四尺、五尺。洞顶的高度也在变高，从不到三尺变成了一丈、两丈。
前方出现了光。光的颜色是白色的，白到像太阳。光的强度越来越强，从暗到亮只用了不到十步。柳莺的眼睛眯了一下，瞳孔收缩了，焦距恢复了。
暗道到了尽头。尽头是一个山谷，山谷的宽度超过十丈，长度超过百丈，谷底是一条溪流，溪水很浅，不到一尺深，水流很急，流速每息超过三尺。溪水的水面上浮着一层薄雾，雾气的颜色是乳白色的，在阳光里泛着淡金色的光。
柳莺从暗道里钻出来，站在溪边。她蹲下来，用匕首的刃尖在溪水里划了一下。刃尖划破水面，带起一串水珠，水珠在阳光里闪着透明的光。溪水是甜的，甜到像加了蜜。
“这里离碎石滩不到五里。”柳莺说。“沿溪流往下走，就能回到潭口。”
沈听澜从暗道里钻出来，把药篓放在溪边。他把麻布条从血灵芝上拆下来，灵芝的菌柄上的金色纹路在阳光里亮得刺眼，亮到把他的脸都映成了金色。他用手指在灵芝的菌盖上按了一下，菌盖的弹性很好，按下去一个坑，手指抬起来以后，坑立刻恢复了。
“千年血灵芝。”沈听澜说。“年份超过三百年，药效是普通血灵芝的十倍。”
王晋从暗道里钻出来，把断笔从袖子里抽出来，在溪边的石头上写了一个“归”字。字写成的时候，一道极淡的金光从笔画里渗出来，金光渗进石头的纹理里，把纹理照亮了。这个字是留给后来人的，如果有人在这里迷了路，看到这个字，就知道往哪个方向走。
楚建中用扁担指了指下游的方向，示意全队沿溪流前进。
柳莺走在最前面，匕首插在腰间的皮鞘里，刃面朝北。她沿着溪流往下走，每走一步都用匕首柄在溪边的石头上敲一下，敲击的节奏是一长一短，代表“前进”。王晋跟在后面，听到敲击声就用断笔在册子上点一个墨点。
走了不到两刻钟，溪流汇入了一条小河。小河的宽度超过三丈，水深超过一尺，河面上有一座石桥，石桥的宽度不到两尺，长度超过三丈，桥面是用青石铺的，青石的表面被水冲刷得很光滑，光滑到能照出人影。
石桥的北侧，潭口出现在视野里。潭口边缘的碎石滩上，姬孙衍站在那里，行尘剑插在腰间，右手按在剑柄上。他的脸色已经恢复了，灰白色褪去了，变成了正常的肤色。他的眼睛在阳光里是暗金色的，暗金的色度和他的丹核在同一个色阶上。
楚润娘蹲在潭口边缘，海龙筋绳的绳尾系在手腕上，绳扣的系法和她在君山老渡口往船上系绳时打的结在同一个序列里。她的眼睛是金色的，金色从瞳孔边缘蔓延到了整个瞳孔，整只眼睛都变成了亮金色。亮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溪流的方向。
她看到了柳莺。柳莺从溪流里走过来，脚步很稳，匕首插在腰间的皮鞘里，刃面上的二十一道血痕在阳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她的左肋上缠着麻布条，麻布条被龙血藤糊浸透了，暗褐色的糊状物从布条的缝隙里渗出来。
“血灵芝拿到了。”柳莺说。
楚润娘站起来，把海龙筋绳的绳尾从手腕上解下来，系在潭口边缘的石头上。绳扣的系法和她在君山老渡口往船上系绳时打的结在同一个序列里，第一道绕绳，第二道压绳，第三道收绳。收绳的时候她把绳头末端留了一寸，一寸的长度恰好是她小指的宽度。
“沈听澜呢？”楚润娘问。
柳莺朝身后看了一眼。沈听澜从溪流里走过来，药篓背在背上，药篓的背带上透着一片淡金色的光斑，光斑的形状是圆的，圆的直径和血灵芝的菌盖直径完全一致。他的脸色很白，白到像洞壁上的石灰，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到像两颗星。
“血灵芝在药篓里。”沈听澜说。“护丹辅材齐了。”
楚建中用扁担的尾端在洞口边缘敲了一下，声音很闷，闷到像敲在湿木头上。他把扁担收回来，用左手在洞壁上摸了一下。洞壁的岩石是石灰岩的，表面被水汽浸得很湿，湿到指尖按上去能按出一个水印。水印的边缘有一层极淡的白色粉末，粉末的颗粒很细，细到像面粉。
“雪峰山麓的古墓要从这个洞进去。”楚建中说。
王晋蹲在洞口边缘，把断笔从袖子里抽出来，在洞口的石头上写了一个“探”字。字写成的时候，一道极淡的金光从笔画里渗出来，金光渗进石头的纹理里，把纹理照亮了。洞里的黑暗被金光切开了一道口子，口子的宽度不到一尺，深度不到一丈，但足够看清洞口里面的情况。
洞里是一条甬道，甬道的宽度不到两尺，高度不到三尺，两壁和洞顶都是石灰岩的。甬道的地面上铺着一层碎石，碎石的棱角被踩圆了，踩圆的程度和南渡七人凿痕的风化程度在同一个尺度上。甬道深处有风灌出来，风的速度很慢，每息不到一尺，但风里有味道。味道很复杂，有苔藓的腥味，有石灰的涩味，还有一股很淡的甜味。甜味的浓度和他之前在碧落岛石室里闻到的石粉气味在同一个频段上。
“古墓里有毒瘴。”王晋说。“毒瘴的甜味比昨晚的毒雾淡，但毒性更强。”
楚建中把扁担横在洞口，用左手从怀里取出一块麻布条，浸在晨露里浸湿，然后蒙在鼻子和嘴上。麻布条的湿度刚好能把毒瘴的颗粒吸附住，又不会让人喘不过气。
“你在外面等着。”楚建中说。“我一个人进去。”
王晋摇了摇头。“毒瘴需要用龙血藤汁中和。你的麻布条撑不了多久。”
楚建中没有回答。他把扁担从洞口拿起来，扛在肩上，弯着腰钻进了甬道。甬道的宽度刚好够他的肩膀通过，洞壁擦着道袍的袖子，发出沙沙的响声。走了不到十步，甬道开始往下倾斜，倾斜的角度超过三十度，地面上的碎石在脚下滚动，每走一步都要用扁担在洞壁上撑一下才能稳住。
王晋跟在他后面，断笔握在右手，左手扶着洞壁。每走一步，他都在洞壁上点一个墨点，墨点的间距是一尺，一尺恰好是他步幅的一半。墨点在黑暗里泛着极淡的金光，金光连成一条虚线，虚线指向甬道深处。
走了约两刻钟，甬道突然变宽了。宽度从不到两尺变成了超过一丈，高度从不到三尺变成了超过一丈。洞顶上出现了钟乳石，钟乳石的长度从一尺到一丈不等，尖端滴着水，水滴很慢，每滴一滴要等十几息。水滴掉在地上，发出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有人在远处敲了一下木鱼。
楚建中停下来，把扁担横在身前。他蹲下来，用左手在地上摸了一下。地上铺的不是碎石，是石板。石板的尺寸是两尺见方，厚度超过一寸，石板之间的缝隙被石灰填满了，石灰的颜色是灰白色的，和洞壁上的苔藓颜色在同一个色阶上。
“古墓到了。”楚建中说。
王晋蹲在他旁边，用断笔在石板上敲了一下。石板发出一声脆响，响声很脆，脆到像敲在瓷碗上。石板的材质不是石灰岩，是花岗岩的。花岗岩的表面刻着字，字的笔画很深，每一笔都凿到了石头里面。他用断笔的断口在刻字的笔画里刮了一下，刮出一小片石粉。石粉的颜色是暗红色的，暗红里带着极淡的金色，金色的浓度和楚润娘丹田壁上的绳纹荧光在同一个频段上。
“古墓里有血灵芝。”王晋说。“石粉里有血灵芝的孢子。”
楚建中站起来，往甬道深处看了一眼。甬道的尽头有一扇石门，石门的高度超过一丈，宽度超过五尺，门面上刻满了符文。符文的笔画很深，每一笔都凿到了石头里面，符文的颜色是暗红色的，暗红到像干透的血渍。石门的下方有一条缝隙，缝隙的宽度不到一分，从缝隙里往外渗着暗绿色的光。绿光的波长和昨晚毒雾的绿色荧光在同一个频段上，但亮度暗了一倍。
“沈听澜和柳莺应该在里面。”楚建中说。
他走到石门前，用扁担的尾端在门面上敲了一下。声音很沉，沉到像敲在铁块上。石门纹丝不动，连灰尘都没有震下来。他又敲了一下，这次用的力气大了一倍，石门还是没有动。门面上的符文在他敲击的瞬间亮了一下，亮光的颜色是暗红色的，亮度和干透的血渍在同一个色阶上。
“门被符文封住了。”王晋说。“从外面打不开。”
楚建中把扁担横在石门上，用左肩顶住扁担的中段，用力往前推。扁担被推弯了，弯度超过一分，但他的力气全被符文的灵力吸收了，石门连动都没有动一下。
“推不动。”楚建中说。
王晋蹲在石门旁边，用断笔在门缝里探了一下。门缝的宽度不到一分，断笔的笔尖插不进去。他用断笔的断口在门缝上蹭了一下，蹭下一小片石灰。石灰的粉末里有一股很淡的血腥味，血腥味的浓度和他之前在碧落岛石室里闻到的石粉气味在同一个频段上。
“门里面有血。”王晋说。“血灵芝在门后面。”
楚建中把扁担从石门上拿下来，扛在肩上。他看着石门上的符文，把扁担中段的裂口用手指按了一下。裂口的麻绳被晨露打湿了，麻绳的纤维泡涨了，把裂口两侧的木质纤维勒得往中间挤。
“怎么进去？”
王晋没有回答。他把断笔在墨里蘸了一下，在石门上写了一个“开”字。字写成的时候，一道极淡的金光从笔画里渗出来，金光渗进符文的缝隙里，和符文的暗红色光撞在了一起。两种光在门面上纠缠了一下，然后同时暗了下去。石门还是没有动，但门面上的符文从暗红色变成了暗灰色，暗灰的色度和姬孙衍中毒时嘴唇的颜色在同一个色阶上。
“符文被我削弱了一成。”王晋说。“需要再写九次，才能把符文全部消掉。”
楚建中把扁担从肩上拿下来，横在地上。他蹲在石门旁边，用左手在门面上按了一下。门面的温度很低，低到像寒潭的水。他把手收回来，看着王晋。
“写吧。”
王晋用断笔在石门上写了第二个“开”字。金光渗进符文的缝隙里，和暗红色的光又撞了一次。这次符文的暗红色光比之前暗了一倍，暗到像快要熄灭的炭。石门还是没有动，但门下面的缝隙变宽了一点，从不到一分变成了半分。
“门缝变宽了。”王晋说。“再写八次，门就能推开。”
楚建中把扁担从地上拿起来，横在石门上。他用左肩顶住扁担的中段，准备好推门的姿势。王晋开始写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开”字。每写一个字，金光就渗进符文的缝隙里一次，符文的暗红色光就暗一分。写到第七个的时候，符文的暗红色光已经完全灭了，门面上的符文变成了暗灰色，暗灰到像被火烧过的灰烬。
写到第八个的时候，石门震了一下。震动的幅度不到一分，但王晋感觉到了。他用断笔在石门上点了最后一个墨点，墨点落在符文的中心，符文的暗灰色在墨点落下的瞬间裂开了，裂缝从符文中心往四周延伸，延伸的速度每息一尺。裂缝的宽度从不到一分扩大到了一分，裂缝的边缘有暗红色的粉末渗出来，粉末的颗粒很细，细到像面粉。
楚建中用左肩顶住扁担，用力往前一推。石门发出一声闷响，响声很沉，沉到洞顶上的钟乳石都震了一下，一滴水从钟乳石的尖端滴下来，掉在石门上，在门面上溅出一朵水花。石门被推开了一道不到一尺的缝，缝里涌出一股暗绿色的光，光的亮度和昨晚毒雾的绿色荧光在同一个频段上，但浓了一倍。
楚建中侧着身子挤了进去。石门后面是一个巨大的墓室，墓室的高度超过三丈，宽度超过五丈，长度超过十丈。墓室的四壁都是花岗岩的，壁上刻满了壁画，壁画的内容是古人祭祀的场景，祭台上摆着牲畜和粮食，祭台下跪着成排的人。壁画的颜色是暗红色的，暗红到像干透的血渍。
墓室的中央有一具石棺，石棺的长度超过一丈，宽度超过四尺，棺盖是整块花岗岩凿出来的，棺盖的表面刻满了符文。符文的颜色是暗绿色的，绿光和毒瘴的荧光在同一个频段上。石棺的四周长满了灵芝，灵芝的株高从几寸到几尺不等，菌盖的颜色是暗红色的，暗红里带着极淡的金色，金色的浓度和楚润娘丹田壁上的绳纹荧光在同一个频段上。
墓室的北侧，沈听澜蹲在石棺旁边，药篓搁在地上，左手握着一株灵芝，右手用匕首在灵芝的菌柄上刮着。灵芝的菌柄比他的手腕还粗，菌盖的直径超过一尺，菌盖的边缘有一圈金色的纹路，纹路的宽度不到一分，但很亮，亮到像被点燃的灯丝。
柳莺站在墓室的东侧，匕首插在腰间的皮鞘里，刃面朝南，眼睛盯着墓室入口的方向。她的左肋上缠着麻布条，麻布条被龙血藤糊浸透了，暗褐色的糊状物从布条的缝隙里渗出来，在绿光里泛着一层极淡的褐色。她的右手按在匕首柄上，手指的姿势随时准备抽刀。
“沈听澜。”楚建中叫了一声。
沈听澜抬起头，看到了楚建中。他的脸色很白，白到像洞壁上的石灰，嘴唇的颜色从淡红色变成了暗紫色，瞳孔的焦距有点散。但他手里的灵芝没有松，菌柄上的金色纹路在他掌心里越来越亮，亮到把他的手指都映成了金色。
“血灵芝拿到了。”沈听澜说。“但古墓里的毒瘴太浓了。我和柳莺都中了毒。”
楚建中走到沈听澜旁边，蹲下来。他用手在沈听澜的额头上按了一下，体温很低，低到像寒潭的水。脉搏的跳动从正常的每息八次降到了每息五次，每一次跳动之间的间隔很不匀，有时长有时短，长的比短的多了一倍。
“还能撑多久？”楚建中问。
沈听澜把灵芝放在膝盖上，从药篓里取出一小包龙血藤粉，用舌尖蘸了一点。粉末的涩味在舌头上散开，他的精神提了一些。
“半个时辰。”沈听澜说。“半个时辰以内，把血灵芝带回去，炼成护丹辅材。超过半个时辰，毒瘴就会腐蚀丹田。”
柳莺从墓室东侧走过来，脚步很稳，但她的右臂在微微发抖。她走到楚建中旁边，把匕首从皮鞘里抽出来，刃面朝上。绿光照在刃面上，二十一道血痕在绿光里泛着暗绿色的光。她把匕首翻转了一下，让刃尖指向石棺。
“石棺下面有暗道。”柳莺说。“暗道通向外面的山谷。从暗道出去，不用走甬道。”
楚建中站起来，走到石棺旁边，用扁担的尾端在棺盖上敲了一下。棺盖发出一声闷响，响声很沉，沉到墓室四壁的壁画都震了一下。棺盖上的符文在他敲击的瞬间亮了一下，亮光的颜色是暗绿色的，和毒瘴的荧光在同一个频段上。
“棺盖被符文封住了。”楚建中说。“能打开吗？”
柳莺把匕首插回皮鞘里，走到石棺的北侧。她蹲下来，用手在棺盖的边缘摸了一下。棺盖和棺身之间的缝隙里嵌着暗绿色的粉末，粉末的颗粒很细，细到像面粉。她用指甲在粉末上刮了一下，刮下一小撮，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粉末的气味很甜，甜到像化开的蜂蜡。
“符文的灵力来源是血灵芝。”柳莺说。“把血灵芝从石棺旁边移开，符文就会自己灭掉。”
沈听澜把膝盖上的灵芝拿起来，走到墓室的西侧，把灵芝放在地上。灵芝的菌柄离开石棺不到一尺，棺盖上的符文就暗了一下。他又把灵芝往西移了一尺，符文的暗绿色光又暗了一倍。他把灵芝移到墓室西侧的角落里，离石棺超过三丈，棺盖上的符文彻底灭了。暗绿色的光从符文的笔画里褪去，符文变成了暗灰色，暗灰到像被火烧过的灰烬。
楚建中用扁担的尾端在棺盖上又敲了一下。这次没有符文挡着，棺盖被敲得往上弹了一下，弹起的幅度不到一分。他用左肩顶住扁担的中段，用力往上撬，棺盖被撬开了一道不到一尺的缝。缝里涌出一股黑色的气体，气体的气味很臭，臭里带着一股很淡的甜味，甜味的浓度和他之前在碧落岛石室里闻到的石粉气味在同一个频段上。
“尸气。”沈听澜说。“石棺里的尸体在腐烂。尸气里有毒，吸进去会伤肺。”
楚建中把麻布条从鼻子和嘴上取下来，浸在龙血藤汁里浸湿，重新蒙上。龙血藤汁的涩味把尸气的臭味盖住了，他的肺没有吸进毒气。
柳莺走到石棺旁边，用匕首的刃尖在棺盖的缝隙里探了一下。刃尖探进去不到一寸，碰到了什么东西。东西是软的，软到像被水泡过的麻布。她用刃尖在那东西上划了一下，划出一道口子，口子里渗出一股黑色的液体，液体的气味比尸气还臭，臭到她的眼睛眯了一下。
“尸体还没烂完。”柳莺说。“暗道的入口在石棺下面。需要把尸体搬出来，才能看到入口。”
楚建中把扁担横在石棺上，用左肩顶住扁担的中段，把棺盖全部撬开了。棺盖从石棺上滑下来，砸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响声震得墓室四壁的壁画上的灰尘都掉了下来。石棺里面躺着一具尸体，尸体的道袍已经烂光了，露出下面的骨头。骨头的颜色是黑色的，黑到像涂了一层墨。尸体的右手握着一把断剑，断剑的剑身上刻着字，字的内容只有两个字:守北。刻字的起刀角度偏东南，收刀的时候有一个极轻的内扣，内扣的弧度和南渡七人凿痕的收笔弧度在同一个曲率上。
“南渡七人之一。”楚建中说。“死在古墓里，守在这里。”
柳莺把匕首伸进石棺，用刃尖在尸体的右臂上挑了一下。尸体的右臂被她挑了起来，臂骨从肘关节处断开了，断骨的切面很整齐，是被利器斩断的。臂骨的颜色是黑色的，黑到和噬魄钉毒刺坏死血管网的颜色在同一个色阶上。
“他中了噬魄钉。”柳莺说。“毒刺埋在右臂里，埋了快三百年。毒刺的毒素腐蚀了他的骨头，骨头变成了黑色。”
沈听澜走到石棺旁边，用手在尸体的骨头上按了一下。骨头的表面有一层极薄的粉末，粉末的颜色是黑色的，黑到像被烧焦的炭。他用指尖蘸了一点粉末，放在舌头上尝了一下。粉末的苦味很重，重到他的舌头麻了一下。
“毒素还在。”沈听澜说。“毒刺的毒素在骨头上结晶了。结晶的毒性比原毒强了十倍。碰到皮肤就会中毒。”
楚建中把扁担伸进石棺，用扁担的尾端在尸体的肋骨上点了一下。尸体的肋骨被他点断了，断骨从石棺里滚出来，掉在地上，摔成了碎片。碎片的边缘很锋利，锋利到能割破皮肤。
“暗道的入口在尸体下面。”楚建中说。“把尸体搬出来。”
柳莺把匕首插回皮鞘里，用双手抓住尸体的右臂，往外拉。尸体的右臂被她从石棺里拉了出来，臂骨从肩关节处脱开了，脱开的声音很脆，脆到像折断干枯的树枝。她把右臂放在地上，又去拉左臂。左臂也被她拉了出来，臂骨上的黑色粉末在她手里蹭了一下，蹭出一道黑色的印子。印子的形状和她刃面上第二十一道血痕的弧线在同一个曲率上。
“毒素碰到了皮肤。”柳莺说。
沈听澜蹲下来，用龙血藤汁在她手上的黑色印子上擦了一下。印子被擦掉了，但皮肤上留下了一个极浅的凹痕，凹痕的深度不到半分，凹痕的形状和她刃面上第二十一道血痕的弧线完全一致。
“毒素没有渗进去。”沈听澜说。“龙血藤汁把毒素中和了。”
楚建中用扁担把尸体的躯干从石棺里撬了出来。躯干掉在地上，肋骨断了好几根，断骨的切面很整齐。躯干的脊柱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伤口的长度超过一尺，深度超过一寸，伤口边缘的骨头被利器切断了，切面的角度偏东南。
“致命伤在脊柱上。”楚建中说。“一剑斩断了脊柱。”
柳莺蹲下来，用匕首的刃尖在伤口的边缘划了一下。伤口的切面上有一层极薄的荧光，荧光的颜色是淡金色的，金光的波长和楚润娘丹田壁上的绳纹荧光在同一个频段上。
“杀他的人用的是剑。”柳莺说。“剑上有灵力，灵力的波长和你的剑谱第十三页的绳纹荧光在同一个频段上。”
王晋走到石棺旁边，用断笔在棺底上敲了一下。棺底发出一声脆响，响声很脆，脆到像敲在瓷碗上。棺底的材质不是花岗岩的，是铁力木的。铁力木的纹理还在，纹理的密度每寸十二道，和柳莺在船舷上划的浅槽间距完全一致。
“棺底是暗道的盖子。”王晋说。“掀开棺底，就能看到暗道。”
楚建中把扁担伸进石棺，用扁担的尾端在棺底的边缘撬了一下。棺底被撬开了一道不到一寸的缝，缝里涌出一股风，风的速度很快，每息超过一丈，风里有苔藓的腥味和水的湿气。
“暗道通向外面的山谷。”楚建中说。“从暗道出去，不用走甬道。”
沈听澜把血灵芝从墓室西侧的角落里拿起来，用麻布条包好，塞进药篓里。灵芝的菌柄上的金色纹路在麻布条里透出来，透过麻布的缝隙，在药篓的背带上印出一片淡金色的光斑。
沈听澜把血灵芝用麻布条重新裹紧，率先朝暗道走去。
柳莺第一个钻进石棺。她蹲在棺底上，用匕首的刃尖在棺底的边缘划了一下，划出一道浅痕。浅痕的走向偏北偏东，浅痕的末端有一个极小的箭头，箭头指向棺底下面的暗道。
她用手掀开棺底，棺底被掀开了，露出下面一个黑洞洞的洞口。洞口的宽度不到两尺，高度不到三尺，洞壁上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苔藓的厚度不到一分，但很密，密到像一层地毯。
她跳进了洞口。洞里是一条暗道，暗道的宽度不到两尺，高度不到三尺，两壁和洞顶都是石灰岩的。暗道的地面上铺着一层碎石，碎石的棱角被踩圆了，踩圆的程度和南渡七人凿痕的风化程度在同一个尺度上。暗道深处有风灌出来，风的速度很快，每息超过两丈，风里有水声，水声很远，远到像在几里之外。
沈听澜第二个钻进石棺，他把药篓背带紧了紧，跳进了洞口。落地的时候脚下踩到了一块碎石，碎石滚了一下，他的身体晃了一下，用左手扶住洞壁稳住了。洞壁上的苔藓很滑，滑到他的手指在苔藓上蹭了一下，蹭出一道白印。
王晋第三个，他把断笔插回袖子里，跳进洞口。落地的时候他蹲了下来，用右手在地上摸了一下。地上的碎石很碎，碎到像沙子，沙子的颗粒很细，细到像面粉。沙子的颜色是暗灰色的，暗灰里带着极淡的金色，金色的浓度和楚润娘丹田壁上的绳纹荧光在同一个频段上。
“暗道里有血灵芝的孢子。”王晋说。“孢子在空中飘了快三百年，落在地上，变成了沙子。”
楚建中最后一个。他把扁担从地上拿起来，扛在肩上，跳进洞口。落地的时候他用扁担的尾端在地上点了一下，稳住了身体。扁担的尾端在沙子上戳了一个洞，洞的深度超过一寸，沙子的下面还是沙子，没有底。
暗道在往下走。坡度很陡，超过四十度，每走一步都要用扁担在洞壁上撑一下才能稳住。走了不到两刻钟，暗道的坡度突然变缓了，从四十度变成了十度。暗道的宽度也开始变宽，从不到两尺变成了三尺、四尺、五尺。洞顶的高度也在变高，从不到三尺变成了一丈、两丈。
前方出现了光。光的颜色是白色的，白到像太阳。光的强度越来越强，从暗到亮只用了不到十步。柳莺的眼睛眯了一下，瞳孔收缩了，焦距恢复了。
暗道到了尽头。尽头是一个山谷，山谷的宽度超过十丈，长度超过百丈，谷底是一条溪流，溪水很浅，不到一尺深，水流很急，流速每息超过三尺。溪水的水面上浮着一层薄雾，雾气的颜色是乳白色的，在阳光里泛着淡金色的光。
柳莺从暗道里钻出来，站在溪边。她蹲下来，用匕首的刃尖在溪水里划了一下。刃尖划破水面，带起一串水珠，水珠在阳光里闪着透明的光。溪水是甜的，甜到像加了蜜。
“这里离碎石滩不到五里。”柳莺说。“沿溪流往下走，就能回到潭口。”
沈听澜从暗道里钻出来，把药篓放在溪边。他把麻布条从血灵芝上拆下来，灵芝的菌柄上的金色纹路在阳光里亮得刺眼，亮到把他的脸都映成了金色。他用手指在灵芝的菌盖上按了一下，菌盖的弹性很好，按下去一个坑，手指抬起来以后，坑立刻恢复了。
“千年血灵芝。”沈听澜说。“年份超过三百年，药效是普通血灵芝的十倍。”
王晋从暗道里钻出来，把断笔从袖子里抽出来，在溪边的石头上写了一个“归”字。字写成的时候，一道极淡的金光从笔画里渗出来，金光渗进石头的纹理里，把纹理照亮了。这个字是留给后来人的，如果有人在这里迷了路，看到这个字，就知道往哪个方向走。
楚建中用扁担指了指下游的方向，示意全队沿溪流前进。
柳莺走在最前面，匕首插在腰间的皮鞘里，刃面朝北。她沿着溪流往下走，每走一步都用匕首柄在溪边的石头上敲一下，敲击的节奏是一长一短，代表“前进”。王晋跟在后面，听到敲击声就用断笔在册子上点一个墨点。
走了不到两刻钟，溪流汇入了一条小河。小河的宽度超过三丈，水深超过一尺，河面上有一座石桥，石桥的宽度不到两尺，长度超过三丈，桥面是用青石铺的，青石的表面被水冲刷得很光滑，光滑到能照出人影。
石桥的北侧，潭口出现在视野里。潭口边缘的碎石滩上，姬孙衍站在那里，行尘剑插在腰间，右手按在剑柄上。他的脸色已经恢复了，灰白色褪去了，变成了正常的肤色。他的眼睛在阳光里是暗金色的，暗金的色度和他的丹核在同一个色阶上。
楚润娘蹲在潭口边缘，海龙筋绳的绳尾系在手腕上，绳扣的系法和她在君山老渡口往船上系绳时打的结在同一个序列里。她的眼睛是金色的，金色从瞳孔边缘蔓延到了整个瞳孔，整只眼睛都变成了亮金色。亮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溪流的方向。
她看到了柳莺。柳莺从溪流里走过来，脚步很稳，匕首插在腰间的皮鞘里，刃面上的二十一道血痕在阳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她的左肋上缠着麻布条，麻布条被龙血藤糊浸透了，暗褐色的糊状物从布条的缝隙里渗出来。
“血灵芝拿到了。”柳莺说。
楚润娘站起来，把海龙筋绳的绳尾从手腕上解下来，系在潭口边缘的石头上。绳扣的系法和她在君山老渡口往船上系绳时打的结在同一个序列里，第一道绕绳，第二道压绳，第三道收绳。收绳的时候她把绳头末端留了一寸，一寸的长度恰好是她小指的宽度。
“沈听澜呢？”楚润娘问。
柳莺朝身后看了一眼。沈听澜从溪流里走过来，药篓背在背上，药篓的背带上透着一片淡金色的光斑，光斑的形状是圆的，圆的直径和血灵芝的菌盖直径完全一致。他的脸色很白，白到像洞壁上的石灰，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到像两颗星。
“血灵芝在药篓里。”沈听澜说。“护丹辅材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