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孤峰落照一人归
楚建中从铁索桥上下来的时候，右臂的冻伤又开始疼了。不是刺痛，是钝痛，像有人用一块烧热的石头压在肘弯的筋膜上。他把右臂的麻布条重新缠了一遍，用左手勒紧，绳扣的系法和他在君山老渡口系绳的指法在同一个序列里。麻布条勒进皮肤，钝痛变成了胀痛，但至少不影响握扁担。
沈听澜走在他旁边，药篓背在背上，血灵芝的菌盖从麻布条的缝隙里透出淡金色的光。他的脸色还是很白，白到像洞壁上的石灰，但嘴唇的颜色从暗紫色变回了一些，变成了暗红色。古墓里的毒瘴还在他体内残留，每隔一刻钟，他的右臂就会抖一下，抖动的幅度不大，但楚建中每次都看到了。
“你的毒什么时候能清完？”楚建中问。
沈听澜从药篓里取出一小块龙血藤干片，放在嘴里嚼着。干片的涩味在舌头上散开，他的精神提了一些。他把嚼碎的干片咽下去，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角。
“血灵芝炼成辅材以后，配着龙血藤汁一起服，半个时辰就能清完。”沈听澜说。“血灵芝还没烤好。泥炉的火不能太大，太大了菌盖会焦。焦了药性就没了。”
楚建中把扁担从右肩换到左肩。扁担中段的裂口被麻绳箍住了，裂口不再往外翻，但麻绳被晨露打湿后缩紧了，把裂口两侧的木质纤维勒得往中间挤。他用左手在裂口上按了一下，按的力道和他每次在君山老渡口挑水时按扁担的力道在同一个刻度上。
全队从资江北岸的田埂朝北走了不到一个时辰，前方的地形又变了。平原的尽头是一道山谷，山谷的宽度不到十丈，两侧的山峰超过百丈，山峰的顶部被云雾遮住了，看不到顶。谷底是一条干涸的河床，河床上铺满了碎石，碎石的棱角很锋利，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
姬孙衍走在队伍中间，系统光幕在眼前铺开。他在地图上标注了当前的位置:资江北岸，雪峰山余脉。往前走五里，就是雪峰山麓的深处。地图上标注着一个红点，红点的旁边写着“困阵遗址”四个字。他用指尖在红点上点了一下，系统自动调出了困阵的详细信息:上古困阵，阵基为八根石柱，石柱上刻满符文。阵法的功能是困人，不是杀人。被困者会在阵中看到自己最在意的人陷入危险，必须选择救谁。选错的人会被困在阵中，直到灵力耗尽。
“前面有困阵。”姬孙衍说。“上古修士布的。阵基在干涸的河床两侧，八根石柱，符文还在。”
楚建中把扁担从肩上拿下来，横在身前。他看着前方的山谷，把扁担中段的裂口用手指按了一下。
“能绕过去吗？”
姬孙衍把系统光幕切换到地形扫描模式。山谷两侧的山峰太陡了，坡度超过七十度，山上全是碎石和灌木，没有路可走。河床是唯一的通道，困阵正好卡在河床中段，从河床的宽度来看，阵法的覆盖范围正好是整条河床，绕不过去。
“绕不过去。”姬孙衍说。“阵法的覆盖范围是整条河床。从河床上走，必定会触发阵法。”
楚润娘把海龙筋绳的绳尾从姬孙衍的腰带上解下来，系在自己的手腕上。绳扣的系法和她在君山老渡口往船上系绳时打的结在同一个序列里，第一道绕绳，第二道压绳，第三道收绳。收绳的时候她把绳头末端留了一寸，一寸的长度恰好是她小指的宽度。
“困阵困住了人，怎么出来？”楚润娘问。
王晋把册子翻开，翻到之前从藏微阁抄录的阵法卷那一页。页面上画着困阵的结构图，八根石柱的位置标注得很清楚。结构图的下方有一行小字:破阵之法，唯舍而已。舍己之执，方能见阵眼。
“破阵的方法是舍。”王晋说。“舍掉自己最在意的东西。舍掉了，阵眼就会出现。”
柳莺蹲在河床边缘，用匕首的刃尖在碎石上划了一下。碎石的表面有一层极薄的荧光，荧光的颜色是暗红色的，暗红到像干透的血渍。她用匕首柄在碎石上敲了一下，敲击的节奏是一短一长，代表“探路”。回音从河床深处传回来，回音的长度不到一息，说明河床的深度不到一丈。
“河床下面有东西。”柳莺说。“碎石是后来铺的，铺了不到百年。碎石下面的岩石上有凿痕，凿痕的起刀角度偏东南。”
姬孙衍把系统光幕切换到地下扫描模式。河床下面的岩石上确实有凿痕，凿痕的深度超过一寸，间距是两尺，两尺恰好是八根石柱之间的间距。凿痕从河床的一端延伸到另一端，把八根石柱连成了一个圆。
“阵基在碎石下面。”姬孙衍说。“石柱被埋了，但符文还在。人从河床上走，符文会被脚步声激活。”
楚建中把扁担扛在肩上，朝河床中段看了一眼。河床中段有一块突出的巨石，巨石的表面被风化了，但巨石的形状是人工凿出来的，是一个石台，石台的高度超过一尺，宽度超过两尺。石台的表面刻着一个字，字的笔画很深，每一笔都凿到了石头里面。
“那是什么字？”楚建中问。
王晋走到巨石旁边，蹲下来，用断笔在刻字的笔画里刮了一下。刮出一小片石粉，石粉的颜色是暗红色的，暗红里带着极淡的金色，金色的浓度和楚润娘丹田壁上的绳纹荧光在同一个频段上。他用断笔的断口在刻字上描了一遍，字的内容是:舍。
“舍。”王晋说。“破阵的关键在这个字上。”
沈听澜把药篓放在石台旁边，从篓子里取出木老的小泥炉。泥炉的火已经灭了，炉壁还是温的，血灵芝的菌盖在架子上烤了快一个时辰，颜色从暗红色变成了亮红色，菌盖边缘的金色纹路亮得像被点燃的灯丝。他用匕首的刃尖在菌盖上划了一道口子，口子里渗出的液体不是透明的，是金色的，金光的波长和楚润娘丹田壁上的绳纹荧光在同一个频段上。
“血灵芝烤好了。”沈听澜说。“现在切片，配着龙血藤汁一起服，半个时辰就能把毒清完。”
楚建中把扁担从肩上拿下来，横在石台上。他看着前方的河床，把扁担中段的裂口用手指按了一下。
“你们在这里等。我一个人过去。”楚建中说。
姬孙衍摇了摇头。“困阵的规则是困住所有人。你一个人过去，阵法会被触发，你一个人被困在里面。我们过去，阵法也会被触发，所有人被困在里面。阵法不看人数，看的是过河床的人。”
楚建中把扁担从石台上拿起来，扛在肩上。他朝河床中段走了三步，每一步都踩在碎石上，碎石在他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走了三步以后，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楚润娘站在石台旁边，海龙筋绳的绳尾系在手腕上，绳扣的系法和她在君山老渡口第一次往他腰间系绳时打的结在同一个序列里。她的眼睛是金色的，金色从瞳孔边缘蔓延到了整个瞳孔，整只眼睛都变成了亮金色。亮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他的脸。
“哥。”楚润娘叫了一声。
楚建中没有回答。他把扁担从肩上拿下来，横在身前，继续往前走。第四步，第五步，第六步。走到第六步的时候，河床两侧的碎石突然塌了。碎石往中间涌，涌到他的膝盖那么高。碎石下面露出八根石柱，石柱的高度超过一丈，直径超过一尺，柱面上刻满了符文。符文的颜色是暗红色的，暗红到像干透的血渍。
八根石柱同时亮了起来。亮光从柱面符文里渗出来，渗进碎石里，从碎石渗到河床上，从河床渗到空气中。亮光的颜色是暗红色的，暗红到像快要熄灭的炭。暗红色的光在河床上方织成一张网，网的网格大小是一寸，每一根网线的粗度和他在君山老渡口系绳时麻纤维的粗细在同一个尺度上。
困阵被触发了。
楚建中站在河床中段，被暗红色的光网罩住了。他的身体被光网困在原地，不能往前走，也不能往后退。光网的每一根网线都勒在他的道袍上，勒得不紧，但很韧，韧到他用肩膀顶了一下，网线连动都没有动一下。
他抬起头，往上看。光网的上方不是天空，是一个巨大的光幕，光幕的颜色是暗红色的，暗红到像被血浸透的布。光幕上出现了画面。画面开始很模糊，像隔着一层水雾看东西。然后水雾慢慢散了，画面变得清晰。
画面里是君山老渡口。老渡口的木桩还在，桩顶被船绳磨出一道槽，槽里嵌着苎麻纤维，纤维的颜色已经发黄。石桌上摆着一局棋，棋子的位置和楚芝兰生前最后一局棋的位置完全一样。石桌旁边坐着一个人，那个人穿着一件灰色的道袍，道袍的领口绣着一只白色的鹤，鹤的翅膀展开，翅膀的末端指向北方。他的脸上全是皱纹，皱纹的深度超过一分，每一条皱纹里都嵌着洗不掉的泥土。他的手上全是老茧，老茧的厚度超过一分，每根手指的指甲缝里都嵌着黑色的泥。
楚芝兰。
楚建中的父亲。死在君山老渡口的人，死了快两年了。
“建中，来，下完这局。”楚芝兰的声音很轻，轻到像风从老渡口的芦苇丛里穿过。
楚建中没有动。他看着光幕里的父亲，把扁担横在身前。扁担中段的裂口被麻绳箍住了，麻绳被晨露打湿了，纤维泡涨了，把裂口两侧的木质纤维勒得往中间挤。他用左手在裂口上按了一下，按的力道和他每次在君山老渡口挑水时按扁担的力道在同一个刻度上。
画面变了。君山老渡口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君山北麓的石阶。石阶的宽度不到两尺，石阶的表面被水冲刷得很光滑，光滑到能照出人影。石阶上站着一个人，那个人是楚润娘，她的道袍上全是血，血从她的左肋渗出来，顺着道袍往下滴，滴在石阶上，在石阶上留下一串暗红色的血印。
她的左肋上有一道伤口，伤口的长度超过一尺，深度超过一寸，伤口边缘的肉翻了出来，露出下面的肋骨。她用右手按住伤口，但血从指缝里涌出来，怎么按都按不住。
“哥。”楚润娘叫了一声。声音很轻，轻到像风从石阶的缝隙里穿过。
楚建中的右臂猛地抖了一下。不是冻伤的钝痛，是心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的痛。他把扁担从身前拿开，朝石阶的方向迈了一步。光网勒住了他的道袍，勒得很紧，紧到道袍的布纹被勒出一道道白印。
“哥，救我。”楚润娘的声音从光幕里传出来。她的脸色越来越白，白到像洞壁上的石灰，嘴唇的颜色从淡红色变成了暗紫色，瞳孔的焦距在慢慢散开。
楚建中又迈了一步。光网的网线勒进了他的皮肤，勒出一道道血痕。血痕的深度不到一分，但很疼，疼到他的额头上的青筋鼓了起来。他没有停，继续往前走。第三步，第四步，第五步。
走到第五步的时候，画面又变了。石阶上的楚润娘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君山老渡口。石桌上摆着的棋局旁边多了一个人。那个人不是楚芝兰，是楚润娘。她坐在石桌旁边，手里握着一枚棋子，棋子的颜色是白色的，白到像雪。她的左肋上没有伤口，道袍上也没有血，她的脸色是正常的，嘴唇的颜色是淡红色的。
“哥，下棋。”楚润娘说。声音很轻，轻到像风从老渡口的水面上吹过。
楚建中停下来了。他看着光幕里的妹妹，把扁担横在身前。扁担中段的裂口被麻绳箍住了，麻绳被他的汗水浸湿了，纤维泡涨了，把裂口两侧的木质纤维勒得往中间挤。
“你不是润娘。”楚建中说。
画面里的楚润娘笑了一下。笑容和她平时的笑容一模一样，嘴角往上翘的幅度是三分，眼睛眯起来的弧度是两分。她平时的笑容就是这个样子，从五岁开始就是这个样子，从来没有变过。
“我就是润娘。”楚润娘说。“哥，你不认识我了吗？”
楚建中把扁担从身前拿起来，扛在肩上。他看着画面里的楚润娘，把扁担中段的裂口用手指按了一下。裂口的麻绳被汗水浸湿了，麻绳的纤维泡涨了，把裂口两侧的木质纤维勒得往中间挤。
“润娘不会叫我下棋。”楚建中说。“她不会下棋。她只会搓绳。”
画面里的楚润娘的笑容僵了一下。僵了不到一息，笑容又恢复了。她把手里的白色棋子放在石桌上，从石桌下面拿出一根麻绳。麻绳的纤维是苎麻的，颜色是棕黄色的，棕黄里带着极淡的金色，金色的浓度和楚润娘丹田壁上的绳纹荧光在同一个频段上。
“我会搓绳。”楚润娘说。她把麻绳在手指上绕了一圈，绕的圈数和楚润娘在君山老渡口系绳时绕的圈数在同一个数字上。圈绕完以后，她在绳头上按了一下，按的力道和楚润娘每次封绳头时留在蜂蜡上的指痕在同一个刻度上。
楚建中的右臂没有抖。他看着画面里的楚润娘搓绳的动作，把扁担从肩上拿下来，横在身前。扁担中段的裂口被麻绳箍住了，麻绳被汗水浸湿了，纤维泡涨了，把裂口两侧的木质纤维勒得往中间挤。
“手指不对。”楚建中说。“润娘搓绳的时候，拇指压在中指的第二指节上，不是压在第一指节上。你的拇指压在第一指节上。”
画面里的楚润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她的拇指确实压在第一指节上。她把拇指移到第二指节上，重新绕了一圈。圈绕完以后，她在绳头上按了一下，按的力道和楚润娘每次封绳头时留在蜂蜡上的指痕在同一个刻度上。
“现在对了吧。”楚润娘说。
楚建中没有回答。他把扁担从身前拿起来，扛在肩上。他朝河床北侧看了一眼，河床的尽头是山谷的出口，出口处有一道光，光的颜色是白色的，白到像太阳。出口的宽度不到两尺，高度不到三尺，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
“阵眼在出口。”楚建中说。“过了出口，阵法就破了。”
他往前走。光网的网线勒进了他的皮肤，勒出一道道更深的血痕。血痕的深度从不到一分变成了超过一分，血珠从伤口里渗出来，顺着道袍往下流，滴在碎石上，在碎石上留下一串暗红色的血印。
走到第十步的时候，画面又变了。君山老渡口消失了，石桌消失了，楚芝兰消失了，楚润娘也消失了。光幕上只剩下一片空白，空白的颜色是暗红色的，暗红到像被血浸透的布。空白的最中央有一个字，字的颜色是白色的，白到像雪。字的内容是:舍。
“舍。”楚建中念了一遍。
光幕上的空白裂开了。裂缝从字的位置往四周延伸，延伸的速度每息一尺，裂缝的宽度从不到一分扩大到了一分。裂缝的边缘有暗红色的光渗出来，光的波长和困阵符文的荧光在同一个频段上。
空白裂开以后，光幕上出现了新的画面。画面里是君山老渡口，但老渡口不是完整的，是碎成两半的。一半是老渡口的木桩和石阶，另一半是楚润娘。楚润娘站在石阶上，左肋上的伤口还在流血，血从指缝里涌出来，滴在石阶上，在石阶上汇成一小滩血泊。
画面的左边是木桩和石阶，右边是楚润娘。画面的正中间有一道裂缝，裂缝的宽度超过一尺，裂缝里是黑的，黑到看不见底。
“救木桩，还是救润娘？”光幕上出现了一行字。字的颜色是暗红色的，暗红到像快要凝固的血。字的笔画很深，每一笔都嵌进了光幕的深处。
楚建中看着画面，把扁担从肩上拿下来，横在身前。扁担中段的裂口被麻绳箍住了，麻绳被他的血浸湿了，纤维的颜色从棕黄色变成了暗红色，暗红的色度和光幕上的字在同一个色阶上。
“木桩是死的。润娘是活的。”楚建中说。“救活的。”
他把扁担朝画面的右边挥了过去。扁担的尾端砸在楚润娘的身上，楚润娘的身体被砸碎了，碎成无数碎片，碎片在光幕上飘了一下，落进裂缝里，被黑暗吞没了。
画面的左边，木桩和石阶还站着。木桩上的绳槽还在，槽里嵌着的苎麻纤维还在。石阶上的血泊还在，血的颜色是暗红色的，暗红到像快要凝固的血。
光幕上的字变了。新的一行字出现在裂缝的位置:你杀了她。
楚建中把扁担收回来，横在身前。他看着光幕上的字，把扁担中段的裂口用手指按了一下。裂口的麻绳被他的血浸湿了，麻绳的纤维泡涨了，把裂口两侧的木质纤维勒得往中间挤。
“那不是润娘。”楚建中说。“那是阵法用润娘的记忆做的假人。润娘不会叫我下棋，不会用拇指压第一指节搓绳，不会站在石阶上等我救。润娘从来不需要我救。她自己能走过来。”
光幕上的字又变了。新的一行字出现在裂缝的位置:你舍得吗？
楚建中把扁担从身前拿起来，扛在肩上。他朝河床北侧看了一眼，出口的光还在，光的颜色从白色变成了淡金色，金光的波长和楚润娘丹田壁上的绳纹荧光在同一个频段上。
“舍得。”
他把扁担从肩上拿下来，朝画面的正中间劈了下去。扁担的尾端砸在裂缝上，裂缝被砸大了，从超过一尺变成了超过两尺。裂缝的边缘有暗红色的光渗出来，光的波长和困阵符文的荧光在同一个频段上。光渗出来的地方，裂缝不再扩大，但裂缝的深处出现了一个光点。光点的颜色是淡金色的，金光的波长和楚润娘丹田壁上的绳纹荧光在同一个频段上。
“阵眼。”楚建中说。
他把扁担收回来，横在身前。扁担中段的裂口被麻绳箍住了，麻绳被他的血浸湿了，纤维的颜色从暗红色变成了深红色，深红的色度和光幕上的字在同一个色阶上。他朝阵眼的方向迈了一步。光网的网线勒进了他的皮肤，勒出一道道更深的血痕。血痕的深度从超过一分变成了超过两分，血珠从伤口里渗出来，顺着道袍往下流，滴在碎石上，在碎石上汇成一小滩血泊。
他没有停。继续往前走。第十一步，第十二步，第十三步。走到第十三步的时候，他离阵眼不到一丈。阵眼在光幕的深处，离河床的碎石不到三尺。阵眼的形状是圆的，直径不到一寸，亮度很亮，亮到像被点燃的灯丝。
他把扁担的尾端对准阵眼，捅了过去。扁担的尾端捅进阵眼，阵眼被捅碎了，碎成无数光点，光点在光幕上飘了一下，落进碎石里，被碎石吸收了。
光幕碎了。暗红色的光网从河床上方消失了，八根石柱上的符文从暗红色变成了暗灰色，暗灰到像被火烧过的灰烬。碎石从河床两侧涌回来，把石柱重新埋住了，埋得和之前一样深。
困阵破了。
楚建中站在河床中段，扁担横在身前。他的道袍上全是血痕，血痕的深度不到两分，但很长，从肩膀一直延伸到腰际。血珠从血痕里渗出来，顺着道袍往下流，滴在碎石上，在碎石上留下一串暗红色的血印。他的右臂上的麻布条被血浸透了，麻布条的颜色从白色变成了暗红色，暗红的色度和困阵符文在同一个色阶上。
他的右臂没有抖。冻伤的筋膜在困阵里被光网的网线勒了一下，勒得筋膜从暗紫色变成了暗红色，但筋膜没有裂。他用左手在右臂的麻布条上按了一下，按的力道和他每次在君山老渡口挑水时按扁担的力道在同一个刻度上。
“阵破了。”楚建中说。
他转过身，朝河床南侧看了一眼。石台还在，血灵芝还在，木老的小泥炉还在。楚润娘站在石台旁边，海龙筋绳的绳尾系在手腕上，绳扣的系法和她在君山老渡口往船上系绳时打的结在同一个序列里。她的眼睛是金色的，金色从瞳孔边缘蔓延到了整个瞳孔，整只眼睛都变成了亮金色。亮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他的脸。
“哥。”楚润娘叫了一声。
楚建中没有回答。他把扁担扛在肩上，朝河床南侧走了回去。每一步都踩在碎石上，碎石在他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走到石台旁边的时候，他把扁担从肩上拿下来，横在石台上。扁担中段的裂口被麻绳箍住了，麻绳被他的血浸湿了，纤维的颜色从棕黄色变成了深红色，深红的色度和困阵符文的荧光在同一个色阶上。
“困阵里有你的幻象。”楚建中说。“她受了伤，站在石阶上，叫我救她。”
楚润娘把海龙筋绳的绳尾从手腕上解下来，在楚建中的腰带上系了一个活扣。活扣的系法和她在君山老渡口往船上系绳时打的结在同一个序列里，第一道绕绳，第二道压绳，第三道收绳。收绳的时候她把绳头末端留了一寸，一寸的长度恰好是她小指的宽度。
“你救了吗？”楚润娘问。
楚建中把扁担从石台上拿起来，扛在肩上。他看着楚润娘，把扁担中段的裂口用手指按了一下。裂口的麻绳被他的血浸湿了，麻绳的纤维泡涨了，把裂口两侧的木质纤维勒得往中间挤。
“没有。”楚建中说。“我知道那不是你。你不需要我救。你自己能走过来。”
楚润娘没有说话。她把海龙筋绳的绳尾从楚建中的腰带上解下来，系在自己的手腕上。绳扣的系法和她在君山老渡口往船上系绳时打的结在同一个序列里，第一道绕绳，第二道压绳，第三道收绳。收绳的时候她把绳头末端留了一寸，一寸的长度恰好是她小指的宽度。
沈听澜从药篓里取出麻布条和龙血藤粉，蹲在楚建中旁边，把麻布条浸在龙血藤汁里浸湿，然后缠在楚建中的右臂上。麻布条的湿度刚好能让伤口止血，又不会让筋膜泡在汁液里。缠了三圈以后，他在布条末端打了一个死结，死结的系法和楚润娘在君山老渡口封绳头时打的结在同一个序列里。
“光网勒出来的伤不深，但很长。”沈听澜说。“涂了龙血藤汁，三天就能好。”
王晋蹲在石台旁边，用断笔在册子上写下:楚建中独破困阵。阵中幻象为楚润娘受伤求救。楚建中未救，言“润娘不需要我救。她自己能走过来。”阵眼在光幕深处，以扁担击碎。阵破后扁担上多了一道刻痕，刻的是“润”字。他写下这些字的时候，断笔的断口在纸面上划了一下，划出一道浅痕。浅痕的深度不到一分，但很直，指向北边。
姬孙衍走到楚建中旁边，把系统光幕打开，扫描了一下他的丹田。丹田壁上的灵力纹路没有变化，修为没有突破，但道心的数据变了。道心的曲线在光幕上显示为一条上升直线，从破阵前的稳定期跳到了破阵后的沉淀期，跳了整整一个台阶。
“道心沉了。”姬孙衍说。“不是突破，是沉了。沉得比之前深了一倍。”
楚建中把扁担从肩上拿下来，横在身前。他用左手在扁担中段的裂口旁边摸了一下，摸到一个凸起的纹路。纹路不是裂口，是刻痕。刻痕的深度不到一分，长度不到一寸，刻痕的内容是一个字:润。刻字的起刀角度偏东南，收刀的时候有一个极轻的内扣，内扣的弧度和南渡七人凿痕的收笔弧度在同一个曲率上。
“扁担上多了一个字。”楚建中说。“润。”
楚润娘走到他旁边，用手指在刻痕上按了一下。按的力道和她每次封绳头时留在蜂蜡上的指痕在同一个刻度上。刻痕的边缘很光滑，光滑到像被水冲刷了几百年，但刻痕的深度还在，深度不到一分，但很深，深到手指按上去能感觉到凹槽的形状。
“困阵刻的。”楚润娘说。“你破了阵，困阵在你扁担上留了一个字。”
楚建中把扁担扛在肩上，朝河床北侧看了一眼。河床的尽头是山谷的出口，出口处的光从白色变成了淡金色，金光的波长和楚润娘丹田壁上的绳纹荧光在同一个频段上。
“该动身了。”楚建中说。
柳莺第一个走上河床。她走在最前面，匕首插在腰间的皮鞘里，刃面朝北。每走一步，她都用匕首柄在碎石上敲一下，敲击的节奏是一长一短，代表“安全”。碎石下面埋着的石柱没有亮，符文没有激活，困阵已经破了。
王晋跟在她后面，断笔握在右手，册子夹在腋下。每走一步，他都在碎石上点一个墨点，墨点的间距是一尺，一尺恰好是他步幅的一半。墨点在晨光里泛着极淡的金光，金光连成一条虚线，虚线指向河床北侧的出口。
楚润娘走在中间，海龙筋绳的绳尾系在手腕上，绳扣的系法和她在君山老渡口往船上系绳时打的结在同一个序列里。她的眼睛在晨光里是金色的，金色从瞳孔边缘蔓延到了整个瞳孔，整只眼睛都变成了亮金色。
沈听澜跟在楚润娘后面，药篓背在背上，血灵芝的菌盖从麻布条的缝隙里透出淡金色的光。他的脸色还是很白，白到像洞壁上的石灰，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到像两颗星。
姬孙衍走在沈听澜后面，系统光幕在眼前铺开。他扫描了河床两侧的石柱，符文的灵力波长已经归零了，困阵的阵法核心被摧毁了，石柱变成了普通的石头。
楚建中走在最后面，扁担扛在肩上，扁担中段的裂口被麻绳箍住了，麻绳被他的血浸湿了，纤维的颜色从棕黄色变成了深红色。裂口旁边多了一个字，字的内容是“润”，刻痕的深度不到一分，但很深，深到手指按上去能感觉到凹槽的形状。
全队走过了河床。河床北侧的出口是一个山洞，洞口的宽度不到两尺，高度不到三尺，洞壁上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苔藓的厚度超过一寸。洞里是黑的，黑到看不见底。洞口的风从里面灌出来，风的速度很快，每息超过一丈，风里有水的湿气和苔藓的腥味。
柳莺第一个钻进山洞。她蹲在洞口，用匕首的刃尖在洞壁上划了一下，划出一道浅痕。浅痕的走向偏北偏东，浅痕的末端有一个极小的箭头，箭头指向山洞深处。她用匕首柄在洞壁上敲了一下，敲击的节奏是一短一长，代表“探路”。回音从山洞深处传回来，回音的长度超过五息，说明山洞的深度超过十丈。
“山洞通向外面的山谷。”柳莺说。“出了山洞，就是雪峰山北麓。从北麓朝北走十里，就是洞庭湖。”
她钻进了山洞。山洞的宽度不到两尺，高度不到三尺，两壁和洞顶都是石灰岩的。洞壁上长满了苔藓，苔藓的厚度超过一寸，踩上去会往下陷。她用匕首的刃尖在洞壁上划了一下，划出一道浅痕，浅痕的走向偏北偏东。
王晋第二个钻进山洞。他把断笔咬在嘴里，册子夹在腋下，每一步都在洞壁上点一个墨点。墨点的间距是一尺，一尺恰好是他步幅的一半。墨点在黑暗里泛着极淡的金光，金光连成一条虚线，虚线指向山洞深处。
楚润娘第三个钻进山洞。她把海龙筋绳的绳尾系在腰带上，绳扣的系法和她在君山老渡口往船上系绳时打的结在同一个序列里，第一道绕绳，第二道压绳，第三道收绳。收绳的时候她把绳头末端留了一寸，一寸的长度恰好是她小指的宽度。
沈听澜第四个钻进山洞。他把药篓背在背上，药篓里装着血灵芝和木老的小泥炉。他用左手扶住洞壁，每一步都踩得很小心，小心到脚下的碎石都没有声音。
姬孙衍第五个钻进山洞。他把系统光幕打开，实时监测山洞的应力变化。洞壁的应力数据在光幕上显示为一条曲线，曲线的峰值在山洞中段，峰值超过两百斤。他每往里走一步，峰值就降一点，降的幅度和他走的速度完全一致。
楚建中最后一个钻进山洞。他把扁担横在背上，用麻绳把扁担固定在背上，绳扣的系法和他在君山老渡口背柴火时系绳的指法在同一个序列里。他的右臂上的麻布条被血浸透了，麻布条的颜色从白色变成了暗红色，暗红的色度和困阵符文的荧光在同一个色阶上。
钻了不到两刻钟，山洞突然变宽了。宽度从不到两尺变成了超过一丈，高度从不到三尺变成了超过一丈。山洞的尽头是一个出口，出口外面是雪峰山北麓。北麓是一片平原，平原上种着稻子，稻子已经黄了，稻穗在风里垂着头。平原的尽头是一排山，山的轮廓在阳光里越来越清楚，山的那边就是洞庭湖。
柳莺从山洞里钻出来，站在北麓的田埂上。她蹲下来，用匕首的刃尖在田埂上划了一下，划出一道浅痕。浅痕的走向偏北偏东，浅痕的末端有一个极小的箭头，箭头指向洞庭湖的方向。
“洞庭湖在北边。”柳莺说。
全队从山洞里钻出来，站在北麓的田埂上。楚建中最后一个出来，他把扁担从背上解下来，扛在肩上。扁担中段的裂口被麻绳箍住了，麻绳被他的血浸湿了，纤维的颜色从棕黄色变成了深红色。裂口旁边那个“润”字在阳光里泛着暗金色的光，光的波长和楚润娘丹田壁上的绳纹荧光在同一个频段上。
他用左手在“润”字上按了一下，按的力道和他每次在君山老渡口挑水时按扁担的力道在同一个刻度上。
“润娘。”楚建中说。“这个名字是你出生的时候父亲取的。润是雨泽的意思。他希望你的命像雨水一样，润泽万物。”
楚润娘走到他旁边，把海龙筋绳的绳尾从手腕上解下来，在楚建中的腰带上系了一个活扣。活扣的系法和她在君山老渡口往船上系绳时打的结在同一个序列里，第一道绕绳，第二道压绳，第三道收绳。收绳的时候她把绳头末端留了一寸，一寸的长度恰好是她小指的宽度。
“哥。”楚润娘说。“困阵里的幻象不是我。你破阵是对的。”
楚建中把扁担从肩上拿下来，横在身前。他看着楚润娘，把扁担中段的裂口用手指按了一下。裂口的麻绳被他的血浸湿了，麻绳的纤维泡涨了，把裂口两侧的木质纤维勒得往中间挤。
“困阵里的幻象是你。”楚建中说。“但她不是真的你。真的你不需要我救。你自己能走过来。”
楚润娘把海龙筋绳的绳尾从楚建中的腰带上解下来，系在自己的手腕上。绳扣的系法和她在君山老渡口往船上系绳时打的结在同一个序列里，第一道绕绳，第二道压绳，第三道收绳。收绳的时候她把绳头末端留了一寸，一寸的长度恰好是她小指的宽度。
“走吧。”楚润娘说。“明天到洞庭。后天到君山。”
楚建中把扁担扛在肩上，朝北看了一眼。北边的天际线上有一排山，山的轮廓在阳光里越来越清楚。山的那边就是洞庭湖。洞庭湖再朝北，就是君山。
“出发。”楚建中说。
沈听澜走在他旁边，药篓背在背上，血灵芝的菌盖从麻布条的缝隙里透出淡金色的光。他的脸色还是很白，白到像洞壁上的石灰，但嘴唇的颜色从暗紫色变回了一些，变成了暗红色。古墓里的毒瘴还在他体内残留，每隔一刻钟，他的右臂就会抖一下，抖动的幅度不大，但楚建中每次都看到了。
“你的毒什么时候能清完？”楚建中问。
沈听澜从药篓里取出一小块龙血藤干片，放在嘴里嚼着。干片的涩味在舌头上散开，他的精神提了一些。他把嚼碎的干片咽下去，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角。
“血灵芝炼成辅材以后，配着龙血藤汁一起服，半个时辰就能清完。”沈听澜说。“血灵芝还没烤好。泥炉的火不能太大，太大了菌盖会焦。焦了药性就没了。”
楚建中把扁担从右肩换到左肩。扁担中段的裂口被麻绳箍住了，裂口不再往外翻，但麻绳被晨露打湿后缩紧了，把裂口两侧的木质纤维勒得往中间挤。他用左手在裂口上按了一下，按的力道和他每次在君山老渡口挑水时按扁担的力道在同一个刻度上。
全队从资江北岸的田埂朝北走了不到一个时辰，前方的地形又变了。平原的尽头是一道山谷，山谷的宽度不到十丈，两侧的山峰超过百丈，山峰的顶部被云雾遮住了，看不到顶。谷底是一条干涸的河床，河床上铺满了碎石，碎石的棱角很锋利，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
姬孙衍走在队伍中间，系统光幕在眼前铺开。他在地图上标注了当前的位置:资江北岸，雪峰山余脉。往前走五里，就是雪峰山麓的深处。地图上标注着一个红点，红点的旁边写着“困阵遗址”四个字。他用指尖在红点上点了一下，系统自动调出了困阵的详细信息:上古困阵，阵基为八根石柱，石柱上刻满符文。阵法的功能是困人，不是杀人。被困者会在阵中看到自己最在意的人陷入危险，必须选择救谁。选错的人会被困在阵中，直到灵力耗尽。
“前面有困阵。”姬孙衍说。“上古修士布的。阵基在干涸的河床两侧，八根石柱，符文还在。”
楚建中把扁担从肩上拿下来，横在身前。他看着前方的山谷，把扁担中段的裂口用手指按了一下。
“能绕过去吗？”
姬孙衍把系统光幕切换到地形扫描模式。山谷两侧的山峰太陡了，坡度超过七十度，山上全是碎石和灌木，没有路可走。河床是唯一的通道，困阵正好卡在河床中段，从河床的宽度来看，阵法的覆盖范围正好是整条河床，绕不过去。
“绕不过去。”姬孙衍说。“阵法的覆盖范围是整条河床。从河床上走，必定会触发阵法。”
楚润娘把海龙筋绳的绳尾从姬孙衍的腰带上解下来，系在自己的手腕上。绳扣的系法和她在君山老渡口往船上系绳时打的结在同一个序列里，第一道绕绳，第二道压绳，第三道收绳。收绳的时候她把绳头末端留了一寸，一寸的长度恰好是她小指的宽度。
“困阵困住了人，怎么出来？”楚润娘问。
王晋把册子翻开，翻到之前从藏微阁抄录的阵法卷那一页。页面上画着困阵的结构图，八根石柱的位置标注得很清楚。结构图的下方有一行小字:破阵之法，唯舍而已。舍己之执，方能见阵眼。
“破阵的方法是舍。”王晋说。“舍掉自己最在意的东西。舍掉了，阵眼就会出现。”
柳莺蹲在河床边缘，用匕首的刃尖在碎石上划了一下。碎石的表面有一层极薄的荧光，荧光的颜色是暗红色的，暗红到像干透的血渍。她用匕首柄在碎石上敲了一下，敲击的节奏是一短一长，代表“探路”。回音从河床深处传回来，回音的长度不到一息，说明河床的深度不到一丈。
“河床下面有东西。”柳莺说。“碎石是后来铺的，铺了不到百年。碎石下面的岩石上有凿痕，凿痕的起刀角度偏东南。”
姬孙衍把系统光幕切换到地下扫描模式。河床下面的岩石上确实有凿痕，凿痕的深度超过一寸，间距是两尺，两尺恰好是八根石柱之间的间距。凿痕从河床的一端延伸到另一端，把八根石柱连成了一个圆。
“阵基在碎石下面。”姬孙衍说。“石柱被埋了，但符文还在。人从河床上走，符文会被脚步声激活。”
楚建中把扁担扛在肩上，朝河床中段看了一眼。河床中段有一块突出的巨石，巨石的表面被风化了，但巨石的形状是人工凿出来的，是一个石台，石台的高度超过一尺，宽度超过两尺。石台的表面刻着一个字，字的笔画很深，每一笔都凿到了石头里面。
“那是什么字？”楚建中问。
王晋走到巨石旁边，蹲下来，用断笔在刻字的笔画里刮了一下。刮出一小片石粉，石粉的颜色是暗红色的，暗红里带着极淡的金色，金色的浓度和楚润娘丹田壁上的绳纹荧光在同一个频段上。他用断笔的断口在刻字上描了一遍，字的内容是:舍。
“舍。”王晋说。“破阵的关键在这个字上。”
沈听澜把药篓放在石台旁边，从篓子里取出木老的小泥炉。泥炉的火已经灭了，炉壁还是温的，血灵芝的菌盖在架子上烤了快一个时辰，颜色从暗红色变成了亮红色，菌盖边缘的金色纹路亮得像被点燃的灯丝。他用匕首的刃尖在菌盖上划了一道口子，口子里渗出的液体不是透明的，是金色的，金光的波长和楚润娘丹田壁上的绳纹荧光在同一个频段上。
“血灵芝烤好了。”沈听澜说。“现在切片，配着龙血藤汁一起服，半个时辰就能把毒清完。”
楚建中把扁担从肩上拿下来，横在石台上。他看着前方的河床，把扁担中段的裂口用手指按了一下。
“你们在这里等。我一个人过去。”楚建中说。
姬孙衍摇了摇头。“困阵的规则是困住所有人。你一个人过去，阵法会被触发，你一个人被困在里面。我们过去，阵法也会被触发，所有人被困在里面。阵法不看人数，看的是过河床的人。”
楚建中把扁担从石台上拿起来，扛在肩上。他朝河床中段走了三步，每一步都踩在碎石上，碎石在他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走了三步以后，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楚润娘站在石台旁边，海龙筋绳的绳尾系在手腕上，绳扣的系法和她在君山老渡口第一次往他腰间系绳时打的结在同一个序列里。她的眼睛是金色的，金色从瞳孔边缘蔓延到了整个瞳孔，整只眼睛都变成了亮金色。亮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他的脸。
“哥。”楚润娘叫了一声。
楚建中没有回答。他把扁担从肩上拿下来，横在身前，继续往前走。第四步，第五步，第六步。走到第六步的时候，河床两侧的碎石突然塌了。碎石往中间涌，涌到他的膝盖那么高。碎石下面露出八根石柱，石柱的高度超过一丈，直径超过一尺，柱面上刻满了符文。符文的颜色是暗红色的，暗红到像干透的血渍。
八根石柱同时亮了起来。亮光从柱面符文里渗出来，渗进碎石里，从碎石渗到河床上，从河床渗到空气中。亮光的颜色是暗红色的，暗红到像快要熄灭的炭。暗红色的光在河床上方织成一张网，网的网格大小是一寸，每一根网线的粗度和他在君山老渡口系绳时麻纤维的粗细在同一个尺度上。
困阵被触发了。
楚建中站在河床中段，被暗红色的光网罩住了。他的身体被光网困在原地，不能往前走，也不能往后退。光网的每一根网线都勒在他的道袍上，勒得不紧，但很韧，韧到他用肩膀顶了一下，网线连动都没有动一下。
他抬起头，往上看。光网的上方不是天空，是一个巨大的光幕，光幕的颜色是暗红色的，暗红到像被血浸透的布。光幕上出现了画面。画面开始很模糊，像隔着一层水雾看东西。然后水雾慢慢散了，画面变得清晰。
画面里是君山老渡口。老渡口的木桩还在，桩顶被船绳磨出一道槽，槽里嵌着苎麻纤维，纤维的颜色已经发黄。石桌上摆着一局棋，棋子的位置和楚芝兰生前最后一局棋的位置完全一样。石桌旁边坐着一个人，那个人穿着一件灰色的道袍，道袍的领口绣着一只白色的鹤，鹤的翅膀展开，翅膀的末端指向北方。他的脸上全是皱纹，皱纹的深度超过一分，每一条皱纹里都嵌着洗不掉的泥土。他的手上全是老茧，老茧的厚度超过一分，每根手指的指甲缝里都嵌着黑色的泥。
楚芝兰。
楚建中的父亲。死在君山老渡口的人，死了快两年了。
“建中，来，下完这局。”楚芝兰的声音很轻，轻到像风从老渡口的芦苇丛里穿过。
楚建中没有动。他看着光幕里的父亲，把扁担横在身前。扁担中段的裂口被麻绳箍住了，麻绳被晨露打湿了，纤维泡涨了，把裂口两侧的木质纤维勒得往中间挤。他用左手在裂口上按了一下，按的力道和他每次在君山老渡口挑水时按扁担的力道在同一个刻度上。
画面变了。君山老渡口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君山北麓的石阶。石阶的宽度不到两尺，石阶的表面被水冲刷得很光滑，光滑到能照出人影。石阶上站着一个人，那个人是楚润娘，她的道袍上全是血，血从她的左肋渗出来，顺着道袍往下滴，滴在石阶上，在石阶上留下一串暗红色的血印。
她的左肋上有一道伤口，伤口的长度超过一尺，深度超过一寸，伤口边缘的肉翻了出来，露出下面的肋骨。她用右手按住伤口，但血从指缝里涌出来，怎么按都按不住。
“哥。”楚润娘叫了一声。声音很轻，轻到像风从石阶的缝隙里穿过。
楚建中的右臂猛地抖了一下。不是冻伤的钝痛，是心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的痛。他把扁担从身前拿开，朝石阶的方向迈了一步。光网勒住了他的道袍，勒得很紧，紧到道袍的布纹被勒出一道道白印。
“哥，救我。”楚润娘的声音从光幕里传出来。她的脸色越来越白，白到像洞壁上的石灰，嘴唇的颜色从淡红色变成了暗紫色，瞳孔的焦距在慢慢散开。
楚建中又迈了一步。光网的网线勒进了他的皮肤，勒出一道道血痕。血痕的深度不到一分，但很疼，疼到他的额头上的青筋鼓了起来。他没有停，继续往前走。第三步，第四步，第五步。
走到第五步的时候，画面又变了。石阶上的楚润娘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君山老渡口。石桌上摆着的棋局旁边多了一个人。那个人不是楚芝兰，是楚润娘。她坐在石桌旁边，手里握着一枚棋子，棋子的颜色是白色的，白到像雪。她的左肋上没有伤口，道袍上也没有血，她的脸色是正常的，嘴唇的颜色是淡红色的。
“哥，下棋。”楚润娘说。声音很轻，轻到像风从老渡口的水面上吹过。
楚建中停下来了。他看着光幕里的妹妹，把扁担横在身前。扁担中段的裂口被麻绳箍住了，麻绳被他的汗水浸湿了，纤维泡涨了，把裂口两侧的木质纤维勒得往中间挤。
“你不是润娘。”楚建中说。
画面里的楚润娘笑了一下。笑容和她平时的笑容一模一样，嘴角往上翘的幅度是三分，眼睛眯起来的弧度是两分。她平时的笑容就是这个样子，从五岁开始就是这个样子，从来没有变过。
“我就是润娘。”楚润娘说。“哥，你不认识我了吗？”
楚建中把扁担从身前拿起来，扛在肩上。他看着画面里的楚润娘，把扁担中段的裂口用手指按了一下。裂口的麻绳被汗水浸湿了，麻绳的纤维泡涨了，把裂口两侧的木质纤维勒得往中间挤。
“润娘不会叫我下棋。”楚建中说。“她不会下棋。她只会搓绳。”
画面里的楚润娘的笑容僵了一下。僵了不到一息，笑容又恢复了。她把手里的白色棋子放在石桌上，从石桌下面拿出一根麻绳。麻绳的纤维是苎麻的，颜色是棕黄色的，棕黄里带着极淡的金色，金色的浓度和楚润娘丹田壁上的绳纹荧光在同一个频段上。
“我会搓绳。”楚润娘说。她把麻绳在手指上绕了一圈，绕的圈数和楚润娘在君山老渡口系绳时绕的圈数在同一个数字上。圈绕完以后，她在绳头上按了一下，按的力道和楚润娘每次封绳头时留在蜂蜡上的指痕在同一个刻度上。
楚建中的右臂没有抖。他看着画面里的楚润娘搓绳的动作，把扁担从肩上拿下来，横在身前。扁担中段的裂口被麻绳箍住了，麻绳被汗水浸湿了，纤维泡涨了，把裂口两侧的木质纤维勒得往中间挤。
“手指不对。”楚建中说。“润娘搓绳的时候，拇指压在中指的第二指节上，不是压在第一指节上。你的拇指压在第一指节上。”
画面里的楚润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她的拇指确实压在第一指节上。她把拇指移到第二指节上，重新绕了一圈。圈绕完以后，她在绳头上按了一下，按的力道和楚润娘每次封绳头时留在蜂蜡上的指痕在同一个刻度上。
“现在对了吧。”楚润娘说。
楚建中没有回答。他把扁担从身前拿起来，扛在肩上。他朝河床北侧看了一眼，河床的尽头是山谷的出口，出口处有一道光，光的颜色是白色的，白到像太阳。出口的宽度不到两尺，高度不到三尺，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
“阵眼在出口。”楚建中说。“过了出口，阵法就破了。”
他往前走。光网的网线勒进了他的皮肤，勒出一道道更深的血痕。血痕的深度从不到一分变成了超过一分，血珠从伤口里渗出来，顺着道袍往下流，滴在碎石上，在碎石上留下一串暗红色的血印。
走到第十步的时候，画面又变了。君山老渡口消失了，石桌消失了，楚芝兰消失了，楚润娘也消失了。光幕上只剩下一片空白，空白的颜色是暗红色的，暗红到像被血浸透的布。空白的最中央有一个字，字的颜色是白色的，白到像雪。字的内容是:舍。
“舍。”楚建中念了一遍。
光幕上的空白裂开了。裂缝从字的位置往四周延伸，延伸的速度每息一尺，裂缝的宽度从不到一分扩大到了一分。裂缝的边缘有暗红色的光渗出来，光的波长和困阵符文的荧光在同一个频段上。
空白裂开以后，光幕上出现了新的画面。画面里是君山老渡口，但老渡口不是完整的，是碎成两半的。一半是老渡口的木桩和石阶，另一半是楚润娘。楚润娘站在石阶上，左肋上的伤口还在流血，血从指缝里涌出来，滴在石阶上，在石阶上汇成一小滩血泊。
画面的左边是木桩和石阶，右边是楚润娘。画面的正中间有一道裂缝，裂缝的宽度超过一尺，裂缝里是黑的，黑到看不见底。
“救木桩，还是救润娘？”光幕上出现了一行字。字的颜色是暗红色的，暗红到像快要凝固的血。字的笔画很深，每一笔都嵌进了光幕的深处。
楚建中看着画面，把扁担从肩上拿下来，横在身前。扁担中段的裂口被麻绳箍住了，麻绳被他的血浸湿了，纤维的颜色从棕黄色变成了暗红色，暗红的色度和光幕上的字在同一个色阶上。
“木桩是死的。润娘是活的。”楚建中说。“救活的。”
他把扁担朝画面的右边挥了过去。扁担的尾端砸在楚润娘的身上，楚润娘的身体被砸碎了，碎成无数碎片，碎片在光幕上飘了一下，落进裂缝里，被黑暗吞没了。
画面的左边，木桩和石阶还站着。木桩上的绳槽还在，槽里嵌着的苎麻纤维还在。石阶上的血泊还在，血的颜色是暗红色的，暗红到像快要凝固的血。
光幕上的字变了。新的一行字出现在裂缝的位置:你杀了她。
楚建中把扁担收回来，横在身前。他看着光幕上的字，把扁担中段的裂口用手指按了一下。裂口的麻绳被他的血浸湿了，麻绳的纤维泡涨了，把裂口两侧的木质纤维勒得往中间挤。
“那不是润娘。”楚建中说。“那是阵法用润娘的记忆做的假人。润娘不会叫我下棋，不会用拇指压第一指节搓绳，不会站在石阶上等我救。润娘从来不需要我救。她自己能走过来。”
光幕上的字又变了。新的一行字出现在裂缝的位置:你舍得吗？
楚建中把扁担从身前拿起来，扛在肩上。他朝河床北侧看了一眼，出口的光还在，光的颜色从白色变成了淡金色，金光的波长和楚润娘丹田壁上的绳纹荧光在同一个频段上。
“舍得。”
他把扁担从肩上拿下来，朝画面的正中间劈了下去。扁担的尾端砸在裂缝上，裂缝被砸大了，从超过一尺变成了超过两尺。裂缝的边缘有暗红色的光渗出来，光的波长和困阵符文的荧光在同一个频段上。光渗出来的地方，裂缝不再扩大，但裂缝的深处出现了一个光点。光点的颜色是淡金色的，金光的波长和楚润娘丹田壁上的绳纹荧光在同一个频段上。
“阵眼。”楚建中说。
他把扁担收回来，横在身前。扁担中段的裂口被麻绳箍住了，麻绳被他的血浸湿了，纤维的颜色从暗红色变成了深红色，深红的色度和光幕上的字在同一个色阶上。他朝阵眼的方向迈了一步。光网的网线勒进了他的皮肤，勒出一道道更深的血痕。血痕的深度从超过一分变成了超过两分，血珠从伤口里渗出来，顺着道袍往下流，滴在碎石上，在碎石上汇成一小滩血泊。
他没有停。继续往前走。第十一步，第十二步，第十三步。走到第十三步的时候，他离阵眼不到一丈。阵眼在光幕的深处，离河床的碎石不到三尺。阵眼的形状是圆的，直径不到一寸，亮度很亮，亮到像被点燃的灯丝。
他把扁担的尾端对准阵眼，捅了过去。扁担的尾端捅进阵眼，阵眼被捅碎了，碎成无数光点，光点在光幕上飘了一下，落进碎石里，被碎石吸收了。
光幕碎了。暗红色的光网从河床上方消失了，八根石柱上的符文从暗红色变成了暗灰色，暗灰到像被火烧过的灰烬。碎石从河床两侧涌回来，把石柱重新埋住了，埋得和之前一样深。
困阵破了。
楚建中站在河床中段，扁担横在身前。他的道袍上全是血痕，血痕的深度不到两分，但很长，从肩膀一直延伸到腰际。血珠从血痕里渗出来，顺着道袍往下流，滴在碎石上，在碎石上留下一串暗红色的血印。他的右臂上的麻布条被血浸透了，麻布条的颜色从白色变成了暗红色，暗红的色度和困阵符文在同一个色阶上。
他的右臂没有抖。冻伤的筋膜在困阵里被光网的网线勒了一下，勒得筋膜从暗紫色变成了暗红色，但筋膜没有裂。他用左手在右臂的麻布条上按了一下，按的力道和他每次在君山老渡口挑水时按扁担的力道在同一个刻度上。
“阵破了。”楚建中说。
他转过身，朝河床南侧看了一眼。石台还在，血灵芝还在，木老的小泥炉还在。楚润娘站在石台旁边，海龙筋绳的绳尾系在手腕上，绳扣的系法和她在君山老渡口往船上系绳时打的结在同一个序列里。她的眼睛是金色的，金色从瞳孔边缘蔓延到了整个瞳孔，整只眼睛都变成了亮金色。亮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他的脸。
“哥。”楚润娘叫了一声。
楚建中没有回答。他把扁担扛在肩上，朝河床南侧走了回去。每一步都踩在碎石上，碎石在他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走到石台旁边的时候，他把扁担从肩上拿下来，横在石台上。扁担中段的裂口被麻绳箍住了，麻绳被他的血浸湿了，纤维的颜色从棕黄色变成了深红色，深红的色度和困阵符文的荧光在同一个色阶上。
“困阵里有你的幻象。”楚建中说。“她受了伤，站在石阶上，叫我救她。”
楚润娘把海龙筋绳的绳尾从手腕上解下来，在楚建中的腰带上系了一个活扣。活扣的系法和她在君山老渡口往船上系绳时打的结在同一个序列里，第一道绕绳，第二道压绳，第三道收绳。收绳的时候她把绳头末端留了一寸，一寸的长度恰好是她小指的宽度。
“你救了吗？”楚润娘问。
楚建中把扁担从石台上拿起来，扛在肩上。他看着楚润娘，把扁担中段的裂口用手指按了一下。裂口的麻绳被他的血浸湿了，麻绳的纤维泡涨了，把裂口两侧的木质纤维勒得往中间挤。
“没有。”楚建中说。“我知道那不是你。你不需要我救。你自己能走过来。”
楚润娘没有说话。她把海龙筋绳的绳尾从楚建中的腰带上解下来，系在自己的手腕上。绳扣的系法和她在君山老渡口往船上系绳时打的结在同一个序列里，第一道绕绳，第二道压绳，第三道收绳。收绳的时候她把绳头末端留了一寸，一寸的长度恰好是她小指的宽度。
沈听澜从药篓里取出麻布条和龙血藤粉，蹲在楚建中旁边，把麻布条浸在龙血藤汁里浸湿，然后缠在楚建中的右臂上。麻布条的湿度刚好能让伤口止血，又不会让筋膜泡在汁液里。缠了三圈以后，他在布条末端打了一个死结，死结的系法和楚润娘在君山老渡口封绳头时打的结在同一个序列里。
“光网勒出来的伤不深，但很长。”沈听澜说。“涂了龙血藤汁，三天就能好。”
王晋蹲在石台旁边，用断笔在册子上写下:楚建中独破困阵。阵中幻象为楚润娘受伤求救。楚建中未救，言“润娘不需要我救。她自己能走过来。”阵眼在光幕深处，以扁担击碎。阵破后扁担上多了一道刻痕，刻的是“润”字。他写下这些字的时候，断笔的断口在纸面上划了一下，划出一道浅痕。浅痕的深度不到一分，但很直，指向北边。
姬孙衍走到楚建中旁边，把系统光幕打开，扫描了一下他的丹田。丹田壁上的灵力纹路没有变化，修为没有突破，但道心的数据变了。道心的曲线在光幕上显示为一条上升直线，从破阵前的稳定期跳到了破阵后的沉淀期，跳了整整一个台阶。
“道心沉了。”姬孙衍说。“不是突破，是沉了。沉得比之前深了一倍。”
楚建中把扁担从肩上拿下来，横在身前。他用左手在扁担中段的裂口旁边摸了一下，摸到一个凸起的纹路。纹路不是裂口，是刻痕。刻痕的深度不到一分，长度不到一寸，刻痕的内容是一个字:润。刻字的起刀角度偏东南，收刀的时候有一个极轻的内扣，内扣的弧度和南渡七人凿痕的收笔弧度在同一个曲率上。
“扁担上多了一个字。”楚建中说。“润。”
楚润娘走到他旁边，用手指在刻痕上按了一下。按的力道和她每次封绳头时留在蜂蜡上的指痕在同一个刻度上。刻痕的边缘很光滑，光滑到像被水冲刷了几百年，但刻痕的深度还在，深度不到一分，但很深，深到手指按上去能感觉到凹槽的形状。
“困阵刻的。”楚润娘说。“你破了阵，困阵在你扁担上留了一个字。”
楚建中把扁担扛在肩上，朝河床北侧看了一眼。河床的尽头是山谷的出口，出口处的光从白色变成了淡金色，金光的波长和楚润娘丹田壁上的绳纹荧光在同一个频段上。
“该动身了。”楚建中说。
柳莺第一个走上河床。她走在最前面，匕首插在腰间的皮鞘里，刃面朝北。每走一步，她都用匕首柄在碎石上敲一下，敲击的节奏是一长一短，代表“安全”。碎石下面埋着的石柱没有亮，符文没有激活，困阵已经破了。
王晋跟在她后面，断笔握在右手，册子夹在腋下。每走一步，他都在碎石上点一个墨点，墨点的间距是一尺，一尺恰好是他步幅的一半。墨点在晨光里泛着极淡的金光，金光连成一条虚线，虚线指向河床北侧的出口。
楚润娘走在中间，海龙筋绳的绳尾系在手腕上，绳扣的系法和她在君山老渡口往船上系绳时打的结在同一个序列里。她的眼睛在晨光里是金色的，金色从瞳孔边缘蔓延到了整个瞳孔，整只眼睛都变成了亮金色。
沈听澜跟在楚润娘后面，药篓背在背上，血灵芝的菌盖从麻布条的缝隙里透出淡金色的光。他的脸色还是很白，白到像洞壁上的石灰，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到像两颗星。
姬孙衍走在沈听澜后面，系统光幕在眼前铺开。他扫描了河床两侧的石柱，符文的灵力波长已经归零了，困阵的阵法核心被摧毁了，石柱变成了普通的石头。
楚建中走在最后面，扁担扛在肩上，扁担中段的裂口被麻绳箍住了，麻绳被他的血浸湿了，纤维的颜色从棕黄色变成了深红色。裂口旁边多了一个字，字的内容是“润”，刻痕的深度不到一分，但很深，深到手指按上去能感觉到凹槽的形状。
全队走过了河床。河床北侧的出口是一个山洞，洞口的宽度不到两尺，高度不到三尺，洞壁上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苔藓的厚度超过一寸。洞里是黑的，黑到看不见底。洞口的风从里面灌出来，风的速度很快，每息超过一丈，风里有水的湿气和苔藓的腥味。
柳莺第一个钻进山洞。她蹲在洞口，用匕首的刃尖在洞壁上划了一下，划出一道浅痕。浅痕的走向偏北偏东，浅痕的末端有一个极小的箭头，箭头指向山洞深处。她用匕首柄在洞壁上敲了一下，敲击的节奏是一短一长，代表“探路”。回音从山洞深处传回来，回音的长度超过五息，说明山洞的深度超过十丈。
“山洞通向外面的山谷。”柳莺说。“出了山洞，就是雪峰山北麓。从北麓朝北走十里，就是洞庭湖。”
她钻进了山洞。山洞的宽度不到两尺，高度不到三尺，两壁和洞顶都是石灰岩的。洞壁上长满了苔藓，苔藓的厚度超过一寸，踩上去会往下陷。她用匕首的刃尖在洞壁上划了一下，划出一道浅痕，浅痕的走向偏北偏东。
王晋第二个钻进山洞。他把断笔咬在嘴里，册子夹在腋下，每一步都在洞壁上点一个墨点。墨点的间距是一尺，一尺恰好是他步幅的一半。墨点在黑暗里泛着极淡的金光，金光连成一条虚线，虚线指向山洞深处。
楚润娘第三个钻进山洞。她把海龙筋绳的绳尾系在腰带上，绳扣的系法和她在君山老渡口往船上系绳时打的结在同一个序列里，第一道绕绳，第二道压绳，第三道收绳。收绳的时候她把绳头末端留了一寸，一寸的长度恰好是她小指的宽度。
沈听澜第四个钻进山洞。他把药篓背在背上，药篓里装着血灵芝和木老的小泥炉。他用左手扶住洞壁，每一步都踩得很小心，小心到脚下的碎石都没有声音。
姬孙衍第五个钻进山洞。他把系统光幕打开，实时监测山洞的应力变化。洞壁的应力数据在光幕上显示为一条曲线，曲线的峰值在山洞中段，峰值超过两百斤。他每往里走一步，峰值就降一点，降的幅度和他走的速度完全一致。
楚建中最后一个钻进山洞。他把扁担横在背上，用麻绳把扁担固定在背上，绳扣的系法和他在君山老渡口背柴火时系绳的指法在同一个序列里。他的右臂上的麻布条被血浸透了，麻布条的颜色从白色变成了暗红色，暗红的色度和困阵符文的荧光在同一个色阶上。
钻了不到两刻钟，山洞突然变宽了。宽度从不到两尺变成了超过一丈，高度从不到三尺变成了超过一丈。山洞的尽头是一个出口，出口外面是雪峰山北麓。北麓是一片平原，平原上种着稻子，稻子已经黄了，稻穗在风里垂着头。平原的尽头是一排山，山的轮廓在阳光里越来越清楚，山的那边就是洞庭湖。
柳莺从山洞里钻出来，站在北麓的田埂上。她蹲下来，用匕首的刃尖在田埂上划了一下，划出一道浅痕。浅痕的走向偏北偏东，浅痕的末端有一个极小的箭头，箭头指向洞庭湖的方向。
“洞庭湖在北边。”柳莺说。
全队从山洞里钻出来，站在北麓的田埂上。楚建中最后一个出来，他把扁担从背上解下来，扛在肩上。扁担中段的裂口被麻绳箍住了，麻绳被他的血浸湿了，纤维的颜色从棕黄色变成了深红色。裂口旁边那个“润”字在阳光里泛着暗金色的光，光的波长和楚润娘丹田壁上的绳纹荧光在同一个频段上。
他用左手在“润”字上按了一下，按的力道和他每次在君山老渡口挑水时按扁担的力道在同一个刻度上。
“润娘。”楚建中说。“这个名字是你出生的时候父亲取的。润是雨泽的意思。他希望你的命像雨水一样，润泽万物。”
楚润娘走到他旁边，把海龙筋绳的绳尾从手腕上解下来，在楚建中的腰带上系了一个活扣。活扣的系法和她在君山老渡口往船上系绳时打的结在同一个序列里，第一道绕绳，第二道压绳，第三道收绳。收绳的时候她把绳头末端留了一寸，一寸的长度恰好是她小指的宽度。
“哥。”楚润娘说。“困阵里的幻象不是我。你破阵是对的。”
楚建中把扁担从肩上拿下来，横在身前。他看着楚润娘，把扁担中段的裂口用手指按了一下。裂口的麻绳被他的血浸湿了，麻绳的纤维泡涨了，把裂口两侧的木质纤维勒得往中间挤。
“困阵里的幻象是你。”楚建中说。“但她不是真的你。真的你不需要我救。你自己能走过来。”
楚润娘把海龙筋绳的绳尾从楚建中的腰带上解下来，系在自己的手腕上。绳扣的系法和她在君山老渡口往船上系绳时打的结在同一个序列里，第一道绕绳，第二道压绳，第三道收绳。收绳的时候她把绳头末端留了一寸，一寸的长度恰好是她小指的宽度。
“走吧。”楚润娘说。“明天到洞庭。后天到君山。”
楚建中把扁担扛在肩上，朝北看了一眼。北边的天际线上有一排山，山的轮廓在阳光里越来越清楚。山的那边就是洞庭湖。洞庭湖再朝北，就是君山。
“出发。”楚建中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