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残碑指路遇旧颜
雪峰山北麓的田埂走到尽头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阳光从山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平原上投下一道道长长的影子。稻子在风里沙沙地响，稻穗的影子在地上晃动，像无数只手在招手。楚建中走在最后面，扁担扛在肩上，扁担上的“润”字在斜阳里泛着暗金色的光。他的右臂上的麻布条被血浸透了，血已经干了，干透的血渍把麻布条和皮肤粘在一起，每一次手臂摆动，伤口就被扯一下。
沈听澜走在他前面，药篓背在背上，血灵芝的菌盖从麻布条的缝隙里透出淡金色的光。他的脸色从白色变成了灰白色，灰白里带着极淡的青色，青色和毒瘴的荧光在同一个色阶上。他的右臂每隔半刻钟就抖一下，抖动的幅度比之前大了一倍，每一次抖动，他的手指就在药篓的背带上抓一下，抓出一道白印。
“沈听澜。”楚润娘叫了一声。
沈听澜没有回答。他的眼睛盯着前方的路，瞳孔的焦距有点散，散到看东西都是重影。他的嘴唇从暗红色变成了暗紫色，紫到像被冻伤的颜色。他的呼吸很慢，每吸一口气要停两息，每呼一口气要停三息。
楚润娘走到他旁边，把海龙筋绳的绳尾从手腕上解下来，在他的腰带上系了一个活扣。活扣的系法和她在君山老渡口往船上系绳时打的结在同一个序列里，第一道绕绳，第二道压绳，第三道收绳。收绳的时候她把绳头末端留了一寸，一寸的长度恰好是她小指的宽度。
“你的毒在加重。”楚润娘说。
沈听澜把右手从药篓的背带上松开，放在鼻子底下闻了一下。手指上有一股很淡的甜味，甜味的浓度和他之前在碧落岛石室里闻到的石粉气味在同一个频段上。他用舌尖在手指上舔了一下，甜味里带着一股极淡的苦味，苦味的浓度和血灵芝菌盖上渗出液体的苦味在同一个刻度上。
“毒瘴的毒素在血里扩散了。”沈听澜说。“半个时辰以内，毒素会到丹田。”
姬孙衍把系统光幕打开，扫描了一下沈听澜的身体。毒素的浓度在血液里显示为一条上升曲线，曲线从古墓出来时的浓度十跳到了现在的浓度三十，跳了两倍。毒素的扩散速度每半刻钟增加一分，按这个速度，不到半个时辰，毒素就会侵蚀丹田。
“血灵芝还没切片。”姬孙衍说。“你的毒撑不到半个时辰。”
沈听澜把药篓从背上解下来，放在田埂上。他从篓子里取出木老的小泥炉，泥炉的炉壁还是温的，血灵芝的菌盖在架子上烤了快两个时辰，颜色从亮红色变成了深红色，菌盖边缘的金色纹路亮得像被点燃的灯丝。他用匕首的刃尖在菌盖上划了一道口子，口子里渗出的液体是金色的，金光的波长和楚润娘丹田壁上的绳纹荧光在同一个频段上。
“现在切片。”沈听澜说。“配着龙血藤汁一起服，一刻钟就能把毒清完。”
他用匕首把血灵芝的菌盖切成薄片。每一片的厚度都控制在半分，半分是他拇指指甲的宽度。切了不到十片，他的右臂突然抖了一下，抖动的幅度比之前大了三倍，匕首从手里滑了出去，掉在地上，刃尖插进了泥土里。
“手抖了。”沈听澜说。
楚润娘蹲下来，把匕首从泥土里拔出来，用袖子擦干净，递给沈听澜。沈听澜接过匕首，用左手握住，继续切。左手的动作比右手慢了一倍，每切一片要停好几息，但切出来的薄片厚度还是半分，半分是他小指指甲的宽度。
切完二十片以后，他把血灵芝的菌柄也切了。菌柄的切片比菌盖厚了一倍，厚度超过一分，但菌柄的切片不需要太薄，因为菌柄的药性比菌盖弱了三倍。切完以后，他把所有的切片放在一块麻布上，从药篓里取出龙血藤汁，用小陶碗量了半碗。
“血灵芝切片配龙血藤汁，一起服。”沈听澜说。“服完以后，一刻钟内毒素会从汗里排出来。”
他把半碗龙血藤汁喝了下去，然后把血灵芝的切片一片一片地放进嘴里嚼。切片的涩味和苦味混在一起，在舌头上炸开，炸得他的眼睛眯了一下。嚼到第十片的时候，他的右臂不抖了，嚼到第十五片的时候，他的手指不麻了，嚼完二十片的时候，他的脸色从灰白色变回了一些，变成了暗白色。
姬孙衍把系统光幕切换到沈听澜的身体监测模式。毒素的浓度在血液里显示为一条下降曲线，曲线从浓度三十降到了浓度二十，降了三分之一。毒素的扩散速度从每半刻钟增加一分降到了每半刻钟减少半分。
“毒素在排。”姬孙衍说。“排的速度比扩散的速度快了一倍。一刻钟以内能清完。”
沈听澜把麻布上的血灵芝切片全部收进药篓里，用麻布条包好。他把木老的小泥炉也收进药篓，放在最底下，用龙血藤干片垫住。干片的厚度刚好能把泥炉卡在篓子底部，不会晃动。
“上路。”沈听澜说。“天快黑了。天黑之前要到洞庭湖。”
全队继续朝北走。平原的尽头是一排山，山的坡度很缓，不到三十度，山上长满了松树和杉树。山脚下有一条小路，小路的宽度不到两尺，路面上铺着碎石，碎石的棱角被踩圆了，踩圆的程度和南渡七人凿痕的风化程度在同一个尺度上。小路的两边长满了灌木，灌木的叶子上挂着露水，露水在斜阳里泛着淡金色的光。
柳莺走在最前面，匕首插在腰间的皮鞘里，刃面朝北。每走一步，她都用匕首柄在小路边的石头上敲一下，敲击的节奏是一长一短，代表“前进”。王晋跟在后面，听到敲击声就用断笔在册子上点一个墨点。
走了不到两刻钟，小路的尽头出现了一座古墓。古墓的墓门是用青石砌的，墓门的高度超过一丈，宽度超过五尺，门面上刻满了浮雕。浮雕的内容是古人祭祀的场景，祭台上摆着牲畜和粮食，祭台下跪着成排的人。浮雕的颜色是暗红色的，暗红到像干透的血渍。
墓门的下方有一条缝隙，缝隙的宽度不到一分，从缝隙里往外渗着暗绿色的光。绿光的波长和毒瘴的荧光在同一个频段上，但亮度暗了一倍。墓门的两侧各有一块石碑，石碑的高度超过三尺，宽度超过两尺，碑面上刻着字。字的内容是篆书，笔画的起刀角度偏东南，收刀的时候有一个极轻的内扣，内扣的弧度和南渡七人凿痕的收笔弧度在同一个曲率上。
“残碑。”王晋说。
他蹲在石碑旁边，用断笔在刻字的笔画里刮了一下。刮出一小片石粉，石粉的颜色是暗灰色的，暗灰里带着极淡的金色，金色的浓度和楚润娘丹田壁上的绳纹荧光在同一个频段上。他用断笔的断口在碑面上描了一遍，字的内容是:此墓为南渡七人之一所建。墓中有千年血灵芝。取灵芝者须以血祭之，否则灵芝会枯。
“以血祭之。”王晋说。“取血灵芝的人，要在墓里滴血。不滴血，灵芝会枯。”
沈听澜把药篓放在石碑旁边，从篓子里取出血灵芝。灵芝的菌盖上的金色纹路还在发亮，但亮度比之前暗了一倍。他用匕首的刃尖在菌盖上划了一道口子，口子里渗出的液体不是金色的，是透明的，透明的液体在斜阳里闪着透明的光。
“灵芝在枯。”沈听澜说。“墓里的毒瘴在吸收灵芝的药性。毒瘴的浓度越高，灵芝枯得越快。”
楚建中把扁担从肩上拿下来，横在身前。他看着墓门上的浮雕，把扁担中段的裂口用手指按了一下。裂口的麻绳被他的血浸湿了，麻绳的纤维泡涨了，把裂口两侧的木质纤维勒得往中间挤。
“墓里有毒瘴。进去的人会中毒。”楚建中说。“谁进去？”
沈听澜把血灵芝放回药篓里，站起来。他的脸色从暗白色变成了灰白色，灰白里带着极淡的青色，青色和毒瘴的荧光在同一个色阶上。他的右臂又开始抖了，抖动的幅度不大，但频率很快，每息抖好几次。
“我进去。”沈听澜说。“血灵芝是我取的。滴血的人应该是我。”
楚建中摇了摇头。“你的毒还没清完。进去会加重。”
沈听澜没有回答。他把药篓背在背上，走到墓门前，用左手在门面上推了一下。墓门纹丝不动，连灰尘都没有震下来。门面上的浮雕在他推门的瞬间亮了一下，亮光的颜色是暗绿色的，绿光和毒瘴的荧光在同一个频段上。
“门被符文封住了。”沈听澜说。“需要滴血才能打开。”
王晋蹲在墓门旁边，用断笔在门缝里探了一下。门缝的宽度不到一分，断笔的笔尖插不进去。他用断笔的断口在门缝上蹭了一下，蹭下一小片青石粉末。粉末的颜色是暗绿色的，绿光和毒瘴的荧光在同一个频段上。粉末的气味很甜，甜到像化开的蜂蜡。
“符文需要血。”王晋说。“不是普通的血，是取灵芝者的血。血滴在门缝上，符文就会打开。”
沈听澜把左手伸出来，用匕首的刃尖在食指上划了一下。刃尖划破皮肤，血珠从伤口里渗出来，血珠的颜色是暗红色的，暗红里带着极淡的金色，金色的浓度和楚润娘丹田壁上的绳纹荧光在同一个频段上。他把食指按在门缝上，血珠渗进了门缝里，被青石吸收了。
墓门震了一下。震动的幅度不到一分，但门面上的浮雕从暗绿色变成了暗灰色，暗灰到像被火烧过的灰烬。墓门的下方，缝隙的宽度从不到一分扩大到了一分，暗绿色的光从缝隙里涌出来，涌出的速度每息一尺。
沈听澜用双手推门。墓门被推开了一道不到一尺的缝，缝里涌出一股暗绿色的气体，气体的气味很甜，甜到像化开的蜂蜡。他用左手捂住鼻子，右手把药篓的背带咬在嘴里，侧着身子挤了进去。
墓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响声很沉，沉到墓门两侧的石碑都震了一下。
楚润娘站在墓门外，海龙筋绳的绳尾系在手腕上，绳扣的系法和她在君山老渡口往船上系绳时打的结在同一个序列里。她用左手在绳扣上按了一下，按的力道和她每次封绳头时留在蜂蜡上的指痕在同一个刻度上。
“他能撑多久？”楚润娘问。
姬孙衍把系统光幕切换到灵力探测模式。墓室里的灵力波长在光幕上显示为一条正弦波，正弦波的频率每息一次，波形的形状和毒瘴的荧光波形完全一致。沈听澜的灵力波长在正弦波的背景里很弱，弱到只剩峰值的百分之五，但波长还在跳动，跳动的频率和他的心跳完全一致。
“半个时辰。”姬孙衍说。“半个时辰以内，他必须出来。超过半个时辰，毒瘴会腐蚀丹田。”
柳莺蹲在墓门旁边，用匕首的刃尖在门缝里探了一下。门缝的宽度不到一分，匕首的刃尖插不进去。她用匕首柄在门面上敲了一下，敲击的节奏是一短一长，代表“探路”。回音从墓室里传回来，回音的长度不到一息，说明墓室的深度不到一丈。
“墓室不大。”柳莺说。“他在里面走不了多远。”
墓室里，沈听澜站在黑暗里。暗绿色的光从墓室的四壁渗出来，把墓室照出一层暗绿色的光晕。墓室的面积不到三丈见方，高度不到一丈，四壁都是青石的，壁上刻满了符文。符文的颜色是暗绿色的，绿光和毒瘴的荧光在同一个频段上。
墓室的中央有一具石棺，石棺的长度超过一丈，宽度超过四尺，棺盖是整块青石凿出来的，棺盖的表面刻满了符文。符文的颜色是暗红色的，暗红到像干透的血渍。石棺的四周长满了灵芝，灵芝的株高从几寸到几尺不等，菌盖的颜色是暗红色的，暗红里带着极淡的金色，金色的浓度和楚润娘丹田壁上的绳纹荧光在同一个频段上。
石棺的北侧有一块石碑，石碑的高度超过三尺，宽度超过两尺，碑面上刻着字。字的内容是篆书，笔画的起刀角度偏东南，收刀的时候有一个极轻的内扣，内扣的弧度和南渡七人凿痕的收笔弧度在同一个曲率上。
沈听澜走到石碑旁边，蹲下来，用左手在碑面上摸了一下。碑面的温度很低，低到像寒潭的水。碑面上刻着的字不是凹进去的，是凸出来的，凸出的高度不到一分，但很清晰，清晰到用手指摸能摸出每一个笔画的形状。
他用手指在第一个字上摸了一遍。字的内容是:药。
第二个字:无。第三个字:定。第四个字:方。第五个字:因。第六个字:地。第七个字:而。第八个字:异。
“药无定方，因地而异。”沈听澜念了一遍。
石碑的下方还有一行小字，小字的笔画很细，细到像用针尖刻出来的。他把手指移到小字上，逐字摸了一遍。小字的内容是:木老授，顾安传，沈听澜记。药道，认不是核心，等才是精髓。等它长到该摘的时候。摘的时候手要稳。
沈听澜的手指在“木老”两个字上停了一下。木老，碧雾坪古茶园守园人，思州最老茶师。临终前以手指蘸茶汤画出十六张制茶工序图，绝笔为一“焙”字。他的小泥炉在沈听澜的药篓里，炉壁还是温的。
他的手指移到“顾安”两个字上。顾安，弘济阁掌柜，收他为徒，赠《本草拾遗》及刻着“弘济阁”的木头。那块木头在他的药篓里，压在木老的小泥炉上面。
他的手指移到“沈听澜”三个字上。这是他自己的名字。名字的笔画很轻，轻到像用手指蘸水在石面上写的，但刻得很深，深到手指按上去能感觉到凹槽的形状。
“药无定方，因地而异。”沈听澜又念了一遍。
他的右臂开始抖了。不是毒瘴引起的痉挛，是丹田里的灵力在涌动。涌动的速度和他在碧落岛石室里看到石函涌出光镜地图时的光圈跳动的频率完全一致。灵力从丹田涌向四肢，从四肢涌向指尖，从指尖涌向石碑上的字。
他闭上眼睛。黑暗里出现了画面。画面开始很模糊，像隔着一层水雾看东西。然后水雾慢慢散了，画面变得清晰。
画面里是碧雾坪的古茶园。茶园的石阶上坐着一个人，那个人穿着一件灰色的道袍，道袍的袖口磨出了毛边，手指上全是茶渍，茶渍的颜色是暗褐色的，暗褐里带着极淡的金色。他的脸上全是皱纹，皱纹的深度超过一分，每一条皱纹里都嵌着洗不掉的泥土。
木老。
“认药不是关键，等才是药道的根本。”木老的声音很轻，轻到像风从古茶园的茶树间穿过。“等它长到该摘的时候。摘的时候手要稳。”
画面变了。碧雾坪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弘济阁的药铺。药铺的柜台上摆满了药罐，药罐上贴着标签，标签上写着药名。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人，那个人穿着一件蓝色的道袍，道袍的领口绣着一个小药鼎，脸上戴着一副铜腿老花镜，镜片后面是一双浑浊的眼睛。
顾安。
“药无定方，因地而异。”顾安的声音很沙哑，沙哑到像砂纸在木板上磨。“同一种病，不同的人，用不同的药。同一个人，不同的地方，用不同的药。因地而异。因时而异。因人而异。”
画面又变了。弘济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陌生的地方。地方很暗，暗到看不清周围的景色。只有一道光从头顶照下来，光照在一株植物上。植物的高度不到一尺，叶子的颜色是暗绿色的，叶面上有一层极薄的绒毛。植物的顶端有一朵花，花的颜色是暗红色的，花瓣的厚度不到一分，花蕊的颜色是淡金色的，金光的波长和楚润娘丹田壁上的绳纹荧光在同一个频段上。
“这是什么药？”沈听澜问。
没有人回答。光幕上只有那株植物，静静地站在那里。植物的叶子上滴着水，水滴很慢，每滴一滴要等十几息。水滴掉在地上，发出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有人在远处敲了一下木鱼。
沈听澜伸出手，想去碰那株植物。手指伸到一半的时候，植物突然消失了。光也消失了。黑暗重新笼罩了一切。
他的右臂猛地抖了一下。抖动的幅度很大，大到他的身体晃了一下。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蹲在石碑旁边，手指还按在“沈听澜”三个字上。
石碑上的字在暗绿色的光里泛着淡金色的光，光的波长和楚润娘丹田壁上的绳纹荧光在同一个频段上。他用手指在“木老”两个字上按了一下，字的温度从冷变成了温，温到像木老的小泥炉炉壁的温度。
他把手从石碑上收回来，从药篓里取出木老的小泥炉。泥炉的炉壁还是温的，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到指尖，和木老当年第一次点燃这只泥炉时的温度在同一个体感刻度上。
“木老。”沈听澜说。
泥炉的炉壁亮了一下。亮的颜色是淡金色的，金光的波长和楚润娘丹田壁上的绳纹荧光在同一个频段上。亮光的长度不到一息，但很亮，亮到把墓室里的暗绿色光都压了下去。
他把泥炉放回药篓里，从篓子里取出那块刻着“弘济阁”的木头。木头的表面被磨得很光滑，光滑到能照出人影。木头的一面上刻着三个字:弘济阁。字的笔画很深，每一笔都凿到了木头里面。另一面刻着两个字:顾安。字的笔画很轻，轻到像用手指蘸墨写的，但刻得很深，深到手指按上去能感觉到凹槽的形状。
“顾安。”沈听澜说。
木头亮了一下。亮的颜色也是淡金色的，金光的波长和楚润娘丹田壁上的绳纹荧光在同一个频段上。亮光的长度不到一息，但很亮，亮到把墓室里的暗绿色光又压了下去。
他把木头放回药篓里，从篓子里取出《本草拾遗》。《本草拾遗》的书页已经翻烂了，书脊上的线断了好几根，用麻绳重新缝过。麻绳的系法和楚润娘在君山老渡口系绳的指法在同一个序列里。他把书翻到最后一页，页面上写满了字。字的内容是:传即是活，舍即是生。少了的，还会再长的。筑基不远。
最后一页的右下角有一个指印，指印的颜色是暗红色的，暗红里带着极淡的金色。指印的纹路和他自己食指的指纹完全一致。
“沈听澜。”他说了自己的名字。
《本草拾遗》亮了一下。亮的颜色也是淡金色的，金光的波长和楚润娘丹田壁上的绳纹荧光在同一个频段上。亮光的长度不到一息，但很亮，亮到把墓室里的暗绿色光全部压了下去。
他的丹田里，灵力开始翻涌。翻涌的速度很快，快到他的丹田壁被撑得往外鼓。灵力从丹田涌向全身，每一条经脉都被灵力灌满了，满到经脉壁被撑得往外鼓。他的身体从地上弹了起来，弹了将近一尺高，然后摔了回去。
摔回去的时候，他的后脑勺撞在石碑上，发出一声闷响。但他没有感觉到疼，因为丹田里的剧痛盖过了一切。剧痛从丹田壁扩散到整个丹田，从丹田扩散到全身，每一条经脉都在痛，痛到他蜷缩了起来。
他用左手撑住地面，稳住了身体。右手按在丹田上，丹田的温度很高，高到像被火烧过的石头。丹田里的灵力在翻涌，翻涌的速度越来越快，快到他的丹田壁被撑得往外鼓了一分。
丹田壁上的灵力纹路在翻涌中开始变化。纹路从模糊变得清晰，清晰的纹路是他从未见过的形状。形状是一棵树的根，根的走向偏东南，和暗河水脉的走向在同一个偏角上。
“这是…木老的茶树？”沈听澜说。
丹田壁上的纹路继续变化。树的根从丹田壁往深处扎，扎进丹田壁的纤维里，纤维被根撑开了，撑开的缝隙里渗出一层极薄的液体。液体的颜色是淡金色的，金光的波长和楚润娘丹田壁上的绳纹荧光在同一个频段上。
根扎到丹田壁最深处的时候，树的主干长出来了。主干的高度不到一分，但很粗，粗到像被搓紧的麻绳。主干的表面有一层极薄的绒毛，绒毛的颜色是暗绿色的，绿光和毒瘴的荧光在同一个色阶上。
树的叶子也长出来了。第一片叶子在主干的最顶端，叶子的形状是圆的，圆的直径不到半分，叶子的颜色是淡金色的，金光的波长和楚润娘丹田壁上的绳纹荧光在同一个频段上。第二片叶子在主干的左侧，叶子的形状是尖的，尖的角度超过九十度。第三片叶子在主干的右侧，叶子的形状是弯的，弯度和柳莺刃面上第二十二道血痕的弧线在同一个曲率上。
三片叶子都长完以后，树的根停止了延伸。根的末端在丹田壁的纤维里停住了，停住的位置和姬孙衍丹田里丹核表面的金色光点在同一个方位上。
沈听澜的丹田不再痛了。灵力翻涌的速度慢下来了，慢到丹田壁不再往外鼓。他的身体从蜷缩的状态舒展开，靠在石碑上。石碑的温度从冷变成了温，温到像被太阳晒过的石头。
他睁开眼睛。墓室里的暗绿色光还在，但亮度暗了很多，暗到像快要熄灭的烛火。石棺上的符文从暗红色变成了暗灰色，暗灰到像被火烧过的灰烬。石棺四周的灵芝，菌盖上的金色纹路全亮了，亮到把整个墓室都照出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他站起来，走到石棺旁边，用手在棺盖上按了一下。棺盖的温度很低，低到像寒潭的水，但棺盖上的符文已经灭了，符文从暗灰色变成了灰白色，灰白到像洞壁上的石灰。
“血灵芝。”沈听澜说。
他把石棺四周的灵芝全部采了下来，用麻布条包好，塞进药篓里。灵芝的菌柄上的金色纹路在麻布条里透出来，透过麻布的缝隙，在药篓的背带上印出一片淡金色的光斑。
他把药篓背在背上，走到墓门前，用左手在门面上推了一下。墓门被推开了，门面上的浮雕从暗绿色变成了灰白色，灰白到像被水泡过的石灰。墓门外的光线涌进来，光线的颜色是淡金色的，金光的波长和楚润娘丹田壁上的绳纹荧光在同一个频段上。
楚润娘站在墓门外，海龙筋绳的绳尾系在手腕上，绳扣的系法和她在君山老渡口往船上系绳时打的结在同一个序列里。她的眼睛是金色的，金色从瞳孔边缘蔓延到了整个瞳孔，整只眼睛都变成了亮金色。亮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沈听澜的脸。
沈听澜从墓室里走出来。他的脸色从灰白色变成了淡红色，嘴唇的颜色从暗紫色变成了淡红色，瞳孔的焦距很稳，稳到能看清楚润娘睫毛上挂着的露水。他的右臂没有抖，手指不麻了，丹田里的树根还在，树的根在丹田壁的纤维里扎得很深，深到拔不出来。
“毒清完了。”沈听澜说。
姬孙衍把系统光幕打开，扫描了一下沈听澜的身体。毒素的浓度在血液里显示为一条直线，浓度是零。丹田里的灵力纹路在光幕上显示为一棵树的形状，树的高度不到一分，但很清晰，清晰到能看清每一片叶子的脉络。
“修为变了。”姬孙衍说。“筑基二层。”
沈听澜把右手按在丹田上，感觉了一下。丹田里的树根在灵力流动的时候会收缩，收缩的幅度不到一分，但每一次收缩，丹田就把灵力往树根的方向挤一下。灵力在树根的挤压下变得更细、更密、更稳。
“那树并非真实树木，而是灵力凝聚而成。”沈听澜说。“树根扎在丹田壁里，扎得很深。”
楚建中把扁担从肩上拿下来，横在身前。他看着沈听澜，把扁担中段的裂口用手指按了一下。裂口的麻绳被他的血浸湿了，麻绳的纤维泡涨了，把裂口两侧的木质纤维勒得往中间挤。
“树是什么树？”楚建中问。
沈听澜从药篓里取出木老的小泥炉，放在掌心里。泥炉的炉壁还是温的，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到指尖，和木老当年第一次点燃这只泥炉时的温度在同一个体感刻度上。
“茶树的根。”沈听澜说。“木老古茶园里的茶树。茶树的根在丹田里扎了根。”
王晋蹲在石碑旁边，用断笔在册子上写下:沈听澜在古墓中悟道，悟出“药道，认不是核心，等才是精髓”。丹田里长出一棵茶树，树根扎在丹田壁里。修为突破至筑基二层。他写下这些字的时候，断笔的断口在纸面上划了一下，划出一道浅痕。浅痕的深度不到一分，但很直，指向北边。
柳莺走到沈听澜旁边，用匕首的刃尖在他右臂上划了一下。刃尖划破皮肤，血珠从伤口里渗出来，血珠的颜色是暗红色的，暗红里带着极淡的金色，金色的浓度和楚润娘丹田壁上的绳纹荧光在同一个频段上。她用指尖蘸了一点血，放在鼻子底下闻了一下。血的气味很涩，涩味里带着一股很淡的甜味，甜味的浓度和血灵芝菌盖上渗出液体的甜味在同一个频段上。
“血里有灵芝的味道。”柳莺说。
沈听澜把右臂上的血珠擦掉，用麻布条缠了一圈。麻布条的湿度刚好能让伤口止血，又不会让皮肤泡在血里。缠完以后，他在布条末端打了一个死结，死结的系法和楚润娘在君山老渡口封绳头时打的结在同一个序列里。
“血灵芝的药性在血里。”沈听澜说。“毒瘴的毒素被血灵芝中和了。中和以后的毒素从汗里排了出去，药性留在了血里。”
楚润娘把海龙筋绳的绳尾从手腕上解下来，在沈听澜的腰带上系了一个活扣。活扣的系法和她在君山老渡口往船上系绳时打的结在同一个序列里，第一道绕绳，第二道压绳，第三道收绳。收绳的时候她把绳头末端留了一寸，一寸的长度恰好是她小指的宽度。
“血里有灵芝的药性，以后不会再中毒了。”楚润娘说。
沈听澜把药篓背在背上，朝北看了一眼。北边的天际线上有一排山，山的轮廓在斜阳里越来越暗，山的那边就是洞庭湖。湖面上有一层极淡的银光，银光的位置在山的后面，一闪一闪的，像有人在湖面上点了一盏灯。
“天快黑了。”沈听澜说。“天黑之前到洞庭湖。”
全队继续朝北走。山路越来越窄，从不到两尺变成了一尺，路上的碎石越来越多，碎石的棱角越来越锋利。柳莺走在最前面，每走一步都用匕首柄在路边的石头上敲一下，敲击的节奏是一长一短，代表“前进”。王晋跟在后面，听到敲击声就用断笔在册子上点一个墨点。
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山路到了尽头。尽头是一个山口，山口的宽度不到一丈，两侧的山峰超过百丈，山峰的顶部被云雾遮住了，看不到顶。山口的北侧是一片平原，平原上种着稻子，稻子已经黄了，稻穗在风里垂着头。平原的尽头是洞庭湖，湖面在斜阳里泛着银白色的光，光色和碧落岛海眼里的淡水旋涡在同一个色阶上。
“洞庭湖。”楚建中说。
他把扁担从肩上拿下来，横在身前。扁担中段的裂口被麻绳箍住了，麻绳被他的血浸湿了，纤维的颜色从棕黄色变成了深红色。裂口旁边那个“润”字在斜阳里泛着暗金色的光，光的波长和楚润娘丹田壁上的绳纹荧光在同一个频段上。
“明天从洞庭湖坐船，到君山。”楚建中说。“后天到君山老渡口。”
楚润娘走到他旁边，把海龙筋绳的绳尾从手腕上解下来，在楚建中的腰带上系了一个活扣。活扣的系法和她在君山老渡口往船上系绳时打的结在同一个序列里，第一道绕绳，第二道压绳，第三道收绳。收绳的时候她把绳头末端留了一寸，一寸的长度恰好是她小指的宽度。
“哥。”楚润娘说。“困阵里的幻象不是我。你破阵是对的。”
楚建中没有回答。他把扁担扛在肩上，朝洞庭湖的方向迈了一步。脚步很稳，稳到脚下的碎石都没有滚落。
“出发。”楚建中说。
沈听澜走在他前面，药篓背在背上，血灵芝的菌盖从麻布条的缝隙里透出淡金色的光。他的脸色从白色变成了灰白色，灰白里带着极淡的青色，青色和毒瘴的荧光在同一个色阶上。他的右臂每隔半刻钟就抖一下，抖动的幅度比之前大了一倍，每一次抖动，他的手指就在药篓的背带上抓一下，抓出一道白印。
“沈听澜。”楚润娘叫了一声。
沈听澜没有回答。他的眼睛盯着前方的路，瞳孔的焦距有点散，散到看东西都是重影。他的嘴唇从暗红色变成了暗紫色，紫到像被冻伤的颜色。他的呼吸很慢，每吸一口气要停两息，每呼一口气要停三息。
楚润娘走到他旁边，把海龙筋绳的绳尾从手腕上解下来，在他的腰带上系了一个活扣。活扣的系法和她在君山老渡口往船上系绳时打的结在同一个序列里，第一道绕绳，第二道压绳，第三道收绳。收绳的时候她把绳头末端留了一寸，一寸的长度恰好是她小指的宽度。
“你的毒在加重。”楚润娘说。
沈听澜把右手从药篓的背带上松开，放在鼻子底下闻了一下。手指上有一股很淡的甜味，甜味的浓度和他之前在碧落岛石室里闻到的石粉气味在同一个频段上。他用舌尖在手指上舔了一下，甜味里带着一股极淡的苦味，苦味的浓度和血灵芝菌盖上渗出液体的苦味在同一个刻度上。
“毒瘴的毒素在血里扩散了。”沈听澜说。“半个时辰以内，毒素会到丹田。”
姬孙衍把系统光幕打开，扫描了一下沈听澜的身体。毒素的浓度在血液里显示为一条上升曲线，曲线从古墓出来时的浓度十跳到了现在的浓度三十，跳了两倍。毒素的扩散速度每半刻钟增加一分，按这个速度，不到半个时辰，毒素就会侵蚀丹田。
“血灵芝还没切片。”姬孙衍说。“你的毒撑不到半个时辰。”
沈听澜把药篓从背上解下来，放在田埂上。他从篓子里取出木老的小泥炉，泥炉的炉壁还是温的，血灵芝的菌盖在架子上烤了快两个时辰，颜色从亮红色变成了深红色，菌盖边缘的金色纹路亮得像被点燃的灯丝。他用匕首的刃尖在菌盖上划了一道口子，口子里渗出的液体是金色的，金光的波长和楚润娘丹田壁上的绳纹荧光在同一个频段上。
“现在切片。”沈听澜说。“配着龙血藤汁一起服，一刻钟就能把毒清完。”
他用匕首把血灵芝的菌盖切成薄片。每一片的厚度都控制在半分，半分是他拇指指甲的宽度。切了不到十片，他的右臂突然抖了一下，抖动的幅度比之前大了三倍，匕首从手里滑了出去，掉在地上，刃尖插进了泥土里。
“手抖了。”沈听澜说。
楚润娘蹲下来，把匕首从泥土里拔出来，用袖子擦干净，递给沈听澜。沈听澜接过匕首，用左手握住，继续切。左手的动作比右手慢了一倍，每切一片要停好几息，但切出来的薄片厚度还是半分，半分是他小指指甲的宽度。
切完二十片以后，他把血灵芝的菌柄也切了。菌柄的切片比菌盖厚了一倍，厚度超过一分，但菌柄的切片不需要太薄，因为菌柄的药性比菌盖弱了三倍。切完以后，他把所有的切片放在一块麻布上，从药篓里取出龙血藤汁，用小陶碗量了半碗。
“血灵芝切片配龙血藤汁，一起服。”沈听澜说。“服完以后，一刻钟内毒素会从汗里排出来。”
他把半碗龙血藤汁喝了下去，然后把血灵芝的切片一片一片地放进嘴里嚼。切片的涩味和苦味混在一起，在舌头上炸开，炸得他的眼睛眯了一下。嚼到第十片的时候，他的右臂不抖了，嚼到第十五片的时候，他的手指不麻了，嚼完二十片的时候，他的脸色从灰白色变回了一些，变成了暗白色。
姬孙衍把系统光幕切换到沈听澜的身体监测模式。毒素的浓度在血液里显示为一条下降曲线，曲线从浓度三十降到了浓度二十，降了三分之一。毒素的扩散速度从每半刻钟增加一分降到了每半刻钟减少半分。
“毒素在排。”姬孙衍说。“排的速度比扩散的速度快了一倍。一刻钟以内能清完。”
沈听澜把麻布上的血灵芝切片全部收进药篓里，用麻布条包好。他把木老的小泥炉也收进药篓，放在最底下，用龙血藤干片垫住。干片的厚度刚好能把泥炉卡在篓子底部，不会晃动。
“上路。”沈听澜说。“天快黑了。天黑之前要到洞庭湖。”
全队继续朝北走。平原的尽头是一排山，山的坡度很缓，不到三十度，山上长满了松树和杉树。山脚下有一条小路，小路的宽度不到两尺，路面上铺着碎石，碎石的棱角被踩圆了，踩圆的程度和南渡七人凿痕的风化程度在同一个尺度上。小路的两边长满了灌木，灌木的叶子上挂着露水，露水在斜阳里泛着淡金色的光。
柳莺走在最前面，匕首插在腰间的皮鞘里，刃面朝北。每走一步，她都用匕首柄在小路边的石头上敲一下，敲击的节奏是一长一短，代表“前进”。王晋跟在后面，听到敲击声就用断笔在册子上点一个墨点。
走了不到两刻钟，小路的尽头出现了一座古墓。古墓的墓门是用青石砌的，墓门的高度超过一丈，宽度超过五尺，门面上刻满了浮雕。浮雕的内容是古人祭祀的场景，祭台上摆着牲畜和粮食，祭台下跪着成排的人。浮雕的颜色是暗红色的，暗红到像干透的血渍。
墓门的下方有一条缝隙，缝隙的宽度不到一分，从缝隙里往外渗着暗绿色的光。绿光的波长和毒瘴的荧光在同一个频段上，但亮度暗了一倍。墓门的两侧各有一块石碑，石碑的高度超过三尺，宽度超过两尺，碑面上刻着字。字的内容是篆书，笔画的起刀角度偏东南，收刀的时候有一个极轻的内扣，内扣的弧度和南渡七人凿痕的收笔弧度在同一个曲率上。
“残碑。”王晋说。
他蹲在石碑旁边，用断笔在刻字的笔画里刮了一下。刮出一小片石粉，石粉的颜色是暗灰色的，暗灰里带着极淡的金色，金色的浓度和楚润娘丹田壁上的绳纹荧光在同一个频段上。他用断笔的断口在碑面上描了一遍，字的内容是:此墓为南渡七人之一所建。墓中有千年血灵芝。取灵芝者须以血祭之，否则灵芝会枯。
“以血祭之。”王晋说。“取血灵芝的人，要在墓里滴血。不滴血，灵芝会枯。”
沈听澜把药篓放在石碑旁边，从篓子里取出血灵芝。灵芝的菌盖上的金色纹路还在发亮，但亮度比之前暗了一倍。他用匕首的刃尖在菌盖上划了一道口子，口子里渗出的液体不是金色的，是透明的，透明的液体在斜阳里闪着透明的光。
“灵芝在枯。”沈听澜说。“墓里的毒瘴在吸收灵芝的药性。毒瘴的浓度越高，灵芝枯得越快。”
楚建中把扁担从肩上拿下来，横在身前。他看着墓门上的浮雕，把扁担中段的裂口用手指按了一下。裂口的麻绳被他的血浸湿了，麻绳的纤维泡涨了，把裂口两侧的木质纤维勒得往中间挤。
“墓里有毒瘴。进去的人会中毒。”楚建中说。“谁进去？”
沈听澜把血灵芝放回药篓里，站起来。他的脸色从暗白色变成了灰白色，灰白里带着极淡的青色，青色和毒瘴的荧光在同一个色阶上。他的右臂又开始抖了，抖动的幅度不大，但频率很快，每息抖好几次。
“我进去。”沈听澜说。“血灵芝是我取的。滴血的人应该是我。”
楚建中摇了摇头。“你的毒还没清完。进去会加重。”
沈听澜没有回答。他把药篓背在背上，走到墓门前，用左手在门面上推了一下。墓门纹丝不动，连灰尘都没有震下来。门面上的浮雕在他推门的瞬间亮了一下，亮光的颜色是暗绿色的，绿光和毒瘴的荧光在同一个频段上。
“门被符文封住了。”沈听澜说。“需要滴血才能打开。”
王晋蹲在墓门旁边，用断笔在门缝里探了一下。门缝的宽度不到一分，断笔的笔尖插不进去。他用断笔的断口在门缝上蹭了一下，蹭下一小片青石粉末。粉末的颜色是暗绿色的，绿光和毒瘴的荧光在同一个频段上。粉末的气味很甜，甜到像化开的蜂蜡。
“符文需要血。”王晋说。“不是普通的血，是取灵芝者的血。血滴在门缝上，符文就会打开。”
沈听澜把左手伸出来，用匕首的刃尖在食指上划了一下。刃尖划破皮肤，血珠从伤口里渗出来，血珠的颜色是暗红色的，暗红里带着极淡的金色，金色的浓度和楚润娘丹田壁上的绳纹荧光在同一个频段上。他把食指按在门缝上，血珠渗进了门缝里，被青石吸收了。
墓门震了一下。震动的幅度不到一分，但门面上的浮雕从暗绿色变成了暗灰色，暗灰到像被火烧过的灰烬。墓门的下方，缝隙的宽度从不到一分扩大到了一分，暗绿色的光从缝隙里涌出来，涌出的速度每息一尺。
沈听澜用双手推门。墓门被推开了一道不到一尺的缝，缝里涌出一股暗绿色的气体，气体的气味很甜，甜到像化开的蜂蜡。他用左手捂住鼻子，右手把药篓的背带咬在嘴里，侧着身子挤了进去。
墓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响声很沉，沉到墓门两侧的石碑都震了一下。
楚润娘站在墓门外，海龙筋绳的绳尾系在手腕上，绳扣的系法和她在君山老渡口往船上系绳时打的结在同一个序列里。她用左手在绳扣上按了一下，按的力道和她每次封绳头时留在蜂蜡上的指痕在同一个刻度上。
“他能撑多久？”楚润娘问。
姬孙衍把系统光幕切换到灵力探测模式。墓室里的灵力波长在光幕上显示为一条正弦波，正弦波的频率每息一次，波形的形状和毒瘴的荧光波形完全一致。沈听澜的灵力波长在正弦波的背景里很弱，弱到只剩峰值的百分之五，但波长还在跳动，跳动的频率和他的心跳完全一致。
“半个时辰。”姬孙衍说。“半个时辰以内，他必须出来。超过半个时辰，毒瘴会腐蚀丹田。”
柳莺蹲在墓门旁边，用匕首的刃尖在门缝里探了一下。门缝的宽度不到一分，匕首的刃尖插不进去。她用匕首柄在门面上敲了一下，敲击的节奏是一短一长，代表“探路”。回音从墓室里传回来，回音的长度不到一息，说明墓室的深度不到一丈。
“墓室不大。”柳莺说。“他在里面走不了多远。”
墓室里，沈听澜站在黑暗里。暗绿色的光从墓室的四壁渗出来，把墓室照出一层暗绿色的光晕。墓室的面积不到三丈见方，高度不到一丈，四壁都是青石的，壁上刻满了符文。符文的颜色是暗绿色的，绿光和毒瘴的荧光在同一个频段上。
墓室的中央有一具石棺，石棺的长度超过一丈，宽度超过四尺，棺盖是整块青石凿出来的，棺盖的表面刻满了符文。符文的颜色是暗红色的，暗红到像干透的血渍。石棺的四周长满了灵芝，灵芝的株高从几寸到几尺不等，菌盖的颜色是暗红色的，暗红里带着极淡的金色，金色的浓度和楚润娘丹田壁上的绳纹荧光在同一个频段上。
石棺的北侧有一块石碑，石碑的高度超过三尺，宽度超过两尺，碑面上刻着字。字的内容是篆书，笔画的起刀角度偏东南，收刀的时候有一个极轻的内扣，内扣的弧度和南渡七人凿痕的收笔弧度在同一个曲率上。
沈听澜走到石碑旁边，蹲下来，用左手在碑面上摸了一下。碑面的温度很低，低到像寒潭的水。碑面上刻着的字不是凹进去的，是凸出来的，凸出的高度不到一分，但很清晰，清晰到用手指摸能摸出每一个笔画的形状。
他用手指在第一个字上摸了一遍。字的内容是:药。
第二个字:无。第三个字:定。第四个字:方。第五个字:因。第六个字:地。第七个字:而。第八个字:异。
“药无定方，因地而异。”沈听澜念了一遍。
石碑的下方还有一行小字，小字的笔画很细，细到像用针尖刻出来的。他把手指移到小字上，逐字摸了一遍。小字的内容是:木老授，顾安传，沈听澜记。药道，认不是核心，等才是精髓。等它长到该摘的时候。摘的时候手要稳。
沈听澜的手指在“木老”两个字上停了一下。木老，碧雾坪古茶园守园人，思州最老茶师。临终前以手指蘸茶汤画出十六张制茶工序图，绝笔为一“焙”字。他的小泥炉在沈听澜的药篓里，炉壁还是温的。
他的手指移到“顾安”两个字上。顾安，弘济阁掌柜，收他为徒，赠《本草拾遗》及刻着“弘济阁”的木头。那块木头在他的药篓里，压在木老的小泥炉上面。
他的手指移到“沈听澜”三个字上。这是他自己的名字。名字的笔画很轻，轻到像用手指蘸水在石面上写的，但刻得很深，深到手指按上去能感觉到凹槽的形状。
“药无定方，因地而异。”沈听澜又念了一遍。
他的右臂开始抖了。不是毒瘴引起的痉挛，是丹田里的灵力在涌动。涌动的速度和他在碧落岛石室里看到石函涌出光镜地图时的光圈跳动的频率完全一致。灵力从丹田涌向四肢，从四肢涌向指尖，从指尖涌向石碑上的字。
他闭上眼睛。黑暗里出现了画面。画面开始很模糊，像隔着一层水雾看东西。然后水雾慢慢散了，画面变得清晰。
画面里是碧雾坪的古茶园。茶园的石阶上坐着一个人，那个人穿着一件灰色的道袍，道袍的袖口磨出了毛边，手指上全是茶渍，茶渍的颜色是暗褐色的，暗褐里带着极淡的金色。他的脸上全是皱纹，皱纹的深度超过一分，每一条皱纹里都嵌着洗不掉的泥土。
木老。
“认药不是关键，等才是药道的根本。”木老的声音很轻，轻到像风从古茶园的茶树间穿过。“等它长到该摘的时候。摘的时候手要稳。”
画面变了。碧雾坪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弘济阁的药铺。药铺的柜台上摆满了药罐，药罐上贴着标签，标签上写着药名。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人，那个人穿着一件蓝色的道袍，道袍的领口绣着一个小药鼎，脸上戴着一副铜腿老花镜，镜片后面是一双浑浊的眼睛。
顾安。
“药无定方，因地而异。”顾安的声音很沙哑，沙哑到像砂纸在木板上磨。“同一种病，不同的人，用不同的药。同一个人，不同的地方，用不同的药。因地而异。因时而异。因人而异。”
画面又变了。弘济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陌生的地方。地方很暗，暗到看不清周围的景色。只有一道光从头顶照下来，光照在一株植物上。植物的高度不到一尺，叶子的颜色是暗绿色的，叶面上有一层极薄的绒毛。植物的顶端有一朵花，花的颜色是暗红色的，花瓣的厚度不到一分，花蕊的颜色是淡金色的，金光的波长和楚润娘丹田壁上的绳纹荧光在同一个频段上。
“这是什么药？”沈听澜问。
没有人回答。光幕上只有那株植物，静静地站在那里。植物的叶子上滴着水，水滴很慢，每滴一滴要等十几息。水滴掉在地上，发出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有人在远处敲了一下木鱼。
沈听澜伸出手，想去碰那株植物。手指伸到一半的时候，植物突然消失了。光也消失了。黑暗重新笼罩了一切。
他的右臂猛地抖了一下。抖动的幅度很大，大到他的身体晃了一下。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蹲在石碑旁边，手指还按在“沈听澜”三个字上。
石碑上的字在暗绿色的光里泛着淡金色的光，光的波长和楚润娘丹田壁上的绳纹荧光在同一个频段上。他用手指在“木老”两个字上按了一下，字的温度从冷变成了温，温到像木老的小泥炉炉壁的温度。
他把手从石碑上收回来，从药篓里取出木老的小泥炉。泥炉的炉壁还是温的，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到指尖，和木老当年第一次点燃这只泥炉时的温度在同一个体感刻度上。
“木老。”沈听澜说。
泥炉的炉壁亮了一下。亮的颜色是淡金色的，金光的波长和楚润娘丹田壁上的绳纹荧光在同一个频段上。亮光的长度不到一息，但很亮，亮到把墓室里的暗绿色光都压了下去。
他把泥炉放回药篓里，从篓子里取出那块刻着“弘济阁”的木头。木头的表面被磨得很光滑，光滑到能照出人影。木头的一面上刻着三个字:弘济阁。字的笔画很深，每一笔都凿到了木头里面。另一面刻着两个字:顾安。字的笔画很轻，轻到像用手指蘸墨写的，但刻得很深，深到手指按上去能感觉到凹槽的形状。
“顾安。”沈听澜说。
木头亮了一下。亮的颜色也是淡金色的，金光的波长和楚润娘丹田壁上的绳纹荧光在同一个频段上。亮光的长度不到一息，但很亮，亮到把墓室里的暗绿色光又压了下去。
他把木头放回药篓里，从篓子里取出《本草拾遗》。《本草拾遗》的书页已经翻烂了，书脊上的线断了好几根，用麻绳重新缝过。麻绳的系法和楚润娘在君山老渡口系绳的指法在同一个序列里。他把书翻到最后一页，页面上写满了字。字的内容是:传即是活，舍即是生。少了的，还会再长的。筑基不远。
最后一页的右下角有一个指印，指印的颜色是暗红色的，暗红里带着极淡的金色。指印的纹路和他自己食指的指纹完全一致。
“沈听澜。”他说了自己的名字。
《本草拾遗》亮了一下。亮的颜色也是淡金色的，金光的波长和楚润娘丹田壁上的绳纹荧光在同一个频段上。亮光的长度不到一息，但很亮，亮到把墓室里的暗绿色光全部压了下去。
他的丹田里，灵力开始翻涌。翻涌的速度很快，快到他的丹田壁被撑得往外鼓。灵力从丹田涌向全身，每一条经脉都被灵力灌满了，满到经脉壁被撑得往外鼓。他的身体从地上弹了起来，弹了将近一尺高，然后摔了回去。
摔回去的时候，他的后脑勺撞在石碑上，发出一声闷响。但他没有感觉到疼，因为丹田里的剧痛盖过了一切。剧痛从丹田壁扩散到整个丹田，从丹田扩散到全身，每一条经脉都在痛，痛到他蜷缩了起来。
他用左手撑住地面，稳住了身体。右手按在丹田上，丹田的温度很高，高到像被火烧过的石头。丹田里的灵力在翻涌，翻涌的速度越来越快，快到他的丹田壁被撑得往外鼓了一分。
丹田壁上的灵力纹路在翻涌中开始变化。纹路从模糊变得清晰，清晰的纹路是他从未见过的形状。形状是一棵树的根，根的走向偏东南，和暗河水脉的走向在同一个偏角上。
“这是…木老的茶树？”沈听澜说。
丹田壁上的纹路继续变化。树的根从丹田壁往深处扎，扎进丹田壁的纤维里，纤维被根撑开了，撑开的缝隙里渗出一层极薄的液体。液体的颜色是淡金色的，金光的波长和楚润娘丹田壁上的绳纹荧光在同一个频段上。
根扎到丹田壁最深处的时候，树的主干长出来了。主干的高度不到一分，但很粗，粗到像被搓紧的麻绳。主干的表面有一层极薄的绒毛，绒毛的颜色是暗绿色的，绿光和毒瘴的荧光在同一个色阶上。
树的叶子也长出来了。第一片叶子在主干的最顶端，叶子的形状是圆的，圆的直径不到半分，叶子的颜色是淡金色的，金光的波长和楚润娘丹田壁上的绳纹荧光在同一个频段上。第二片叶子在主干的左侧，叶子的形状是尖的，尖的角度超过九十度。第三片叶子在主干的右侧，叶子的形状是弯的，弯度和柳莺刃面上第二十二道血痕的弧线在同一个曲率上。
三片叶子都长完以后，树的根停止了延伸。根的末端在丹田壁的纤维里停住了，停住的位置和姬孙衍丹田里丹核表面的金色光点在同一个方位上。
沈听澜的丹田不再痛了。灵力翻涌的速度慢下来了，慢到丹田壁不再往外鼓。他的身体从蜷缩的状态舒展开，靠在石碑上。石碑的温度从冷变成了温，温到像被太阳晒过的石头。
他睁开眼睛。墓室里的暗绿色光还在，但亮度暗了很多，暗到像快要熄灭的烛火。石棺上的符文从暗红色变成了暗灰色，暗灰到像被火烧过的灰烬。石棺四周的灵芝，菌盖上的金色纹路全亮了，亮到把整个墓室都照出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他站起来，走到石棺旁边，用手在棺盖上按了一下。棺盖的温度很低，低到像寒潭的水，但棺盖上的符文已经灭了，符文从暗灰色变成了灰白色，灰白到像洞壁上的石灰。
“血灵芝。”沈听澜说。
他把石棺四周的灵芝全部采了下来，用麻布条包好，塞进药篓里。灵芝的菌柄上的金色纹路在麻布条里透出来，透过麻布的缝隙，在药篓的背带上印出一片淡金色的光斑。
他把药篓背在背上，走到墓门前，用左手在门面上推了一下。墓门被推开了，门面上的浮雕从暗绿色变成了灰白色，灰白到像被水泡过的石灰。墓门外的光线涌进来，光线的颜色是淡金色的，金光的波长和楚润娘丹田壁上的绳纹荧光在同一个频段上。
楚润娘站在墓门外，海龙筋绳的绳尾系在手腕上，绳扣的系法和她在君山老渡口往船上系绳时打的结在同一个序列里。她的眼睛是金色的，金色从瞳孔边缘蔓延到了整个瞳孔，整只眼睛都变成了亮金色。亮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沈听澜的脸。
沈听澜从墓室里走出来。他的脸色从灰白色变成了淡红色，嘴唇的颜色从暗紫色变成了淡红色，瞳孔的焦距很稳，稳到能看清楚润娘睫毛上挂着的露水。他的右臂没有抖，手指不麻了，丹田里的树根还在，树的根在丹田壁的纤维里扎得很深，深到拔不出来。
“毒清完了。”沈听澜说。
姬孙衍把系统光幕打开，扫描了一下沈听澜的身体。毒素的浓度在血液里显示为一条直线，浓度是零。丹田里的灵力纹路在光幕上显示为一棵树的形状，树的高度不到一分，但很清晰，清晰到能看清每一片叶子的脉络。
“修为变了。”姬孙衍说。“筑基二层。”
沈听澜把右手按在丹田上，感觉了一下。丹田里的树根在灵力流动的时候会收缩，收缩的幅度不到一分，但每一次收缩，丹田就把灵力往树根的方向挤一下。灵力在树根的挤压下变得更细、更密、更稳。
“那树并非真实树木，而是灵力凝聚而成。”沈听澜说。“树根扎在丹田壁里，扎得很深。”
楚建中把扁担从肩上拿下来，横在身前。他看着沈听澜，把扁担中段的裂口用手指按了一下。裂口的麻绳被他的血浸湿了，麻绳的纤维泡涨了，把裂口两侧的木质纤维勒得往中间挤。
“树是什么树？”楚建中问。
沈听澜从药篓里取出木老的小泥炉，放在掌心里。泥炉的炉壁还是温的，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到指尖，和木老当年第一次点燃这只泥炉时的温度在同一个体感刻度上。
“茶树的根。”沈听澜说。“木老古茶园里的茶树。茶树的根在丹田里扎了根。”
王晋蹲在石碑旁边，用断笔在册子上写下:沈听澜在古墓中悟道，悟出“药道，认不是核心，等才是精髓”。丹田里长出一棵茶树，树根扎在丹田壁里。修为突破至筑基二层。他写下这些字的时候，断笔的断口在纸面上划了一下，划出一道浅痕。浅痕的深度不到一分，但很直，指向北边。
柳莺走到沈听澜旁边，用匕首的刃尖在他右臂上划了一下。刃尖划破皮肤，血珠从伤口里渗出来，血珠的颜色是暗红色的，暗红里带着极淡的金色，金色的浓度和楚润娘丹田壁上的绳纹荧光在同一个频段上。她用指尖蘸了一点血，放在鼻子底下闻了一下。血的气味很涩，涩味里带着一股很淡的甜味，甜味的浓度和血灵芝菌盖上渗出液体的甜味在同一个频段上。
“血里有灵芝的味道。”柳莺说。
沈听澜把右臂上的血珠擦掉，用麻布条缠了一圈。麻布条的湿度刚好能让伤口止血，又不会让皮肤泡在血里。缠完以后，他在布条末端打了一个死结，死结的系法和楚润娘在君山老渡口封绳头时打的结在同一个序列里。
“血灵芝的药性在血里。”沈听澜说。“毒瘴的毒素被血灵芝中和了。中和以后的毒素从汗里排了出去，药性留在了血里。”
楚润娘把海龙筋绳的绳尾从手腕上解下来，在沈听澜的腰带上系了一个活扣。活扣的系法和她在君山老渡口往船上系绳时打的结在同一个序列里，第一道绕绳，第二道压绳，第三道收绳。收绳的时候她把绳头末端留了一寸，一寸的长度恰好是她小指的宽度。
“血里有灵芝的药性，以后不会再中毒了。”楚润娘说。
沈听澜把药篓背在背上，朝北看了一眼。北边的天际线上有一排山，山的轮廓在斜阳里越来越暗，山的那边就是洞庭湖。湖面上有一层极淡的银光，银光的位置在山的后面，一闪一闪的，像有人在湖面上点了一盏灯。
“天快黑了。”沈听澜说。“天黑之前到洞庭湖。”
全队继续朝北走。山路越来越窄，从不到两尺变成了一尺，路上的碎石越来越多，碎石的棱角越来越锋利。柳莺走在最前面，每走一步都用匕首柄在路边的石头上敲一下，敲击的节奏是一长一短，代表“前进”。王晋跟在后面，听到敲击声就用断笔在册子上点一个墨点。
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山路到了尽头。尽头是一个山口，山口的宽度不到一丈，两侧的山峰超过百丈，山峰的顶部被云雾遮住了，看不到顶。山口的北侧是一片平原，平原上种着稻子，稻子已经黄了，稻穗在风里垂着头。平原的尽头是洞庭湖，湖面在斜阳里泛着银白色的光，光色和碧落岛海眼里的淡水旋涡在同一个色阶上。
“洞庭湖。”楚建中说。
他把扁担从肩上拿下来，横在身前。扁担中段的裂口被麻绳箍住了，麻绳被他的血浸湿了，纤维的颜色从棕黄色变成了深红色。裂口旁边那个“润”字在斜阳里泛着暗金色的光，光的波长和楚润娘丹田壁上的绳纹荧光在同一个频段上。
“明天从洞庭湖坐船，到君山。”楚建中说。“后天到君山老渡口。”
楚润娘走到他旁边，把海龙筋绳的绳尾从手腕上解下来，在楚建中的腰带上系了一个活扣。活扣的系法和她在君山老渡口往船上系绳时打的结在同一个序列里，第一道绕绳，第二道压绳，第三道收绳。收绳的时候她把绳头末端留了一寸，一寸的长度恰好是她小指的宽度。
“哥。”楚润娘说。“困阵里的幻象不是我。你破阵是对的。”
楚建中没有回答。他把扁担扛在肩上，朝洞庭湖的方向迈了一步。脚步很稳，稳到脚下的碎石都没有滚落。
“出发。”楚建中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