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枯井藏骸夜半啼
沈听澜从古墓里出来的时候，天边最后一缕斜阳正好沉到山脊下面。湖面上的银光从淡金色变成了暗银色，暗银里带着一层极淡的紫色，紫色和楚润娘丹田壁上弯印的荧光在同一个色阶上。他把药篓放在田埂上，解开背带，从篓子里取出那株血灵芝。灵芝的菌盖在暮色里泛着暗红色的光，菌盖边缘的金色纹路比之前暗了一半，但还在发亮，亮到像快要熄灭的灯丝。
“灵芝的药性在血里留住了。”沈听澜说。“毒瘴的毒素中和以后，药性从灵芝转移到了血液里。以后不会再中噬魄钉的毒。”
王晋蹲在石碑旁边，用断笔在册子上写下最后一笔。册子上已经记录了沈听澜突破的全过程，从入墓到出墓，从毒发到毒清，从丹田壁上的茶树根到修为突破筑基二层。他合上册子，塞进怀里，站起来看了一眼北边的湖面。
“天黑了。”王晋说。“洞庭湖边有村子，可以借宿。”
楚建中把扁担扛在肩上，朝北边的湖面看了一眼。湖面上有一层极薄的雾气，雾气的颜色是乳白色的，在暮色里泛着暗银色的光。湖边的村子离这里不到两里，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冠遮住了半边天，树干的粗度超过一丈，三个人都抱不住。
“到村子里借宿。”楚建中把扁担往肩上一送，朝村口迈步。
全队沿着田埂朝北走。稻子在暮色里沙沙地响，稻穗的影子在地上晃动着，天色暗下来以后，影子也消失了。田埂的尽头是村口，村口的老槐树下坐着一个人，那个人穿着一件灰色的道袍，道袍的领口绣着一只白色的鹤，鹤的翅膀展开，翅膀的末端指向北方。他的脸上全是皱纹，皱纹的深度超过一分，每一条皱纹里都嵌着洗不掉的泥土。他的手上全是老茧，老茧的厚度超过一分，每根手指的指甲缝里都嵌着黑色的泥。
他听到了脚步声，抬起头。他的眼睛很亮，亮到像两颗星。他看着姬孙衍，嘴角动了一下，露出一个笑。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但姬孙衍看到了。
“南边的路不好走吧。”老人的声音很沙哑，沙哑到像砂纸在木板上磨。
“走了很久。”姬孙衍说。
老人点了点头。他从老槐树下站起来，拄着一根竹杖，竹杖的底部被磨出了一个斜面，斜面的角度偏东南。他朝南看了一眼，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在月光里泛着暗银色的光。
“南边来的，朝北走。”老人说。“这条路我走了七十年。从南边走到北边，从北边走到南边。走了一辈子，走不动了。你们走吧。北边有船，坐船过湖，湖对面就是君山。”
楚润娘听到“君山”两个字的时候，手指在绳扣上按了一下。按的力道和她每次封绳头时留在蜂蜡上的指痕在同一个刻度上。
“君山。”楚润娘说。声音很轻，但楚建中听到了。他把扁担从肩上拿下来，横在身前，看着北边的方向。湖面上有渔火，渔火很小，小到像一颗颗星星掉进了水里。
老人把他们领到村子东侧的一间空屋子里。屋子是用青砖砌的，墙面上长满了苔藓，苔藓的颜色是暗绿色的，绿光和毒瘴的荧光在同一个色阶上。屋子的顶是茅草铺的，茅草已经烂了大半，露出下面的木梁。木梁的材质是铁力木的，在水里泡了几百年，表面长满了苔藓，但木梁的形状还是完整的，没有被水泡烂。
“这间屋子空了快三年了。”老人说。“三年前，住在这里的人一夜之间全死了。死了十三口人，从八十岁的老人到三个月大的婴儿，一个都没剩。官府来查过，说是疫病。但村里的人都知道，不是疫病。是修士干的。”
楚建中把扁担横在门槛上，蹲下来，用左手在地上摸了一下。地上铺的是青砖，青砖的表面有一层极薄的粉末，粉末的颜色是暗灰色的，暗灰里带着极淡的金色，金色的浓度和楚润娘丹田壁上的绳纹荧光在同一个频段上。他用指尖蘸了一点粉末，放在鼻子底下闻了一下。粉末的气味很涩，涩味里带着一股很淡的甜味，甜味的浓度和血灵芝菌盖上渗出液体的甜味在同一个频段上。
“噬魄钉。”楚建中说。“粉末里有噬魄钉的毒素残留。毒素在青砖里结晶了，结晶了快三年，毒性还在。”
老人站在门槛外面，竹杖拄在手里，眼睛盯着屋子里。他的眼睛在月光里是暗银色的，暗银里带着一层极淡的金色，金色的浓度和楚润娘丹田壁上的绳纹荧光在同一个频段上。
“三年前的那天晚上，我听到哭声。”老人的声音很轻，轻到像风从老槐树的树叶间穿过。“不是一个人的哭声，是很多人的哭声。哭声从这间屋子里传出来，传遍了整个村子。我拄着竹杖走到门口，门是关着的。我不敢推门。我站在门口，听到哭声一点一点地小下去，小到最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他把竹杖在地上顿了一下，竹杖的底部在青石板上戳出一个浅坑。浅坑的深度不到一分，但很深，深到能看到青石板下面的泥土。
“天亮以后，官府来了人。他们把尸体抬走了，把地也洗了。但屋子里的味道三年都没散。不是尸体的味道，是修士的味道。修士杀人以后留下的味道，洗不掉。”
柳莺走进屋子，蹲在门槛内侧，用匕首的刃尖在地上划了一下。刃尖划破青砖表面的结晶层，露出下面的青砖。青砖的颜色是灰白色的，灰白里带着一层极淡的黑色，黑色的浓度和噬魄钉毒刺坏死血管网的颜色在同一个色阶上。
“噬魄钉的毒素渗进了青砖里。”柳莺说。“渗了快三寸深。青砖的背面也有毒素。”
她把匕首插回皮鞘里，站起来，走到屋子中央。屋子中央有一口井，井口的直径不到两尺，井壁是用青砖砌的，砖缝里长满了苔藓。井口上盖着一块木板，木板的厚度超过一寸，表面长满了苔藓。她用匕首的刃尖在木板上划了一下，木板被划开一道口子，口子里涌出一股黑色的气体，气体的气味很臭，臭里带着一股很淡的甜味。
“井里有东西。”柳莺说。
楚建中走到井边，用扁担的尾端把木板挑开。木板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响声很沉，沉到屋子的木梁都震了一下。井口露出来，井里是黑的，黑到看不见底。井壁上的青砖在月光里泛着暗绿色的光，绿光和毒瘴的荧光在同一个频段上。
姬孙衍把系统光幕打开，扫描了一下井里的情况。井的深度超过五丈，井底有积水，积水的深度不到一尺。井底堆满了东西，东西的形状是不规则的，有的长，有的短，有的粗，有的细。系统自动识别了这些东西的形状，识别结果在光幕上显示为一行字:骸骨。十三具。
“井底有十三具骸骨。”姬孙衍说。“三年前死的那十三个人，尸体被扔进了井里。官府抬走的不是他们的尸体，是别人的。”
柳莺把匕首咬在嘴里，用手扣住井壁的砖缝，往井底爬。砖缝的宽度不到一分，她的手指刚好能扣进去。每往下爬一尺，她就在井壁上刻一道浅痕，浅痕的走向偏北偏东，浅痕的末端有一个极小的箭头，箭头指向井底。
爬了不到两刻钟，她到了井底。井底的积水没过了她的脚踝，水很凉，凉到像寒潭的水。积水的表面浮着一层暗绿色的光，绿光和毒瘴的荧光在同一个频段上。她用匕首的刃尖在积水里划了一下，刃尖划破水面，带起一串水珠，水珠在月光里泛着暗绿色的光。
骸骨堆在井底的北侧。骸骨的颜色是黑色的，黑到像涂了一层墨。骨头的表面有一层极薄的粉末，粉末的颜色也是黑色的，黑到像被烧焦的炭。她用匕首的刃尖在一根骸骨上刮了一下，刮下一小片粉末，粉末在月光里飘了一下，落进积水里，积水的颜色从透明变成了暗绿色。
“骸骨上有噬魄钉的毒素。”柳莺说。“毒素在骨头上结晶了。结晶了三年的毒素，毒性比原毒强了十倍。”
她从井底爬上来，把匕首从嘴里取下来，插回皮鞘里。她的手指上沾着黑色的粉末，粉末嵌进了指甲缝里，指甲缝的颜色从肉色变成了黑色。她把手伸到月光下看了一眼，黑色的粉末在月光里泛着暗绿色的光。
“井底有十三具骸骨。”柳莺说。“三年前死的那十三个人，全在井底。”
老人站在门槛外面，竹杖拄在手里。他的眼睛在月光里是暗银色的，暗银里带着一层极淡的红色，红色的波长和噬魄钉符文的亮红色在同一个频段上。他重复了一遍之前说过的话，一字不差。声音的节奏和之前完全一样，每一个停顿的位置都在同一个字上。他用竹杖在地上顿了一下，竹杖的底部在青石板上戳出第二个浅坑。浅坑的位置在第一个浅坑的旁边，间距不到两寸。
“官府来的人，不是官府的人。”老人说。“他们穿着官服，但他们的手不是当官的手。当官的手没有老茧。他们的手上有老茧，老茧的位置在虎口和食指，是握剑握出来的。”
王晋把断笔在墨里蘸了一下，在册子上写下:洞庭湖边村子。十三口人死于噬魄钉。骸骨在井底。官府来的人是修士假扮的。假官服，真剑茧。他写下这些字的时候，断笔的断口在纸面上划了一下，划出一道浅痕。浅痕的深度不到一分，但很直，指向北边。
姬孙衍站在井边，系统光幕在眼前铺开。他在井壁上扫描到了一道极细的灵力残留。残留的波长和他在琼崖蜃洞中扫描到的岑漠远呼吸周期完全一致。灵力残留的位置在井壁北侧，离井口不到一丈，嵌在青砖的缝隙里。他用指尖在青砖的缝隙里抠了一下，抠出一小块碎片。碎片的材质不是青砖，是剑尖的碎片。碎片的长度不到一分，厚度不到半分，碎片的边缘很锋利，锋利到能割破皮肤。
“剑尖的碎片。”姬孙衍说。“岑漠远的剑。他在井壁上留了一道剑意。”
他把系统光幕对准碎片，灵力频谱的扫描结果显示在屏幕上。碎片的灵力波长和岑漠远的呼吸周期完全一致，波长的频率每息一次，波形的形状和他之前在琼崖蜃洞中扫描到的岑漠远灵力波形完全一致。
柳莺走到井壁北侧，蹲下来，用手在青砖上摸了一下。青砖的表面有一道极细的划痕，划痕的深度不到一分，长度不到一寸，划痕的走向偏北偏东。她用指尖在划痕上按了一下，按的力道和她每次封绳头时留在蜂蜡上的指痕在同一个刻度上。
“剑意在这里。”柳莺说。
姬孙衍把系统光幕切换到灵力可视化模式。剑意在光幕上显示为一团淡金色的光团，光团的亮度很弱，弱到只剩峰值的百分之一，但形状还在。形状是一个字:北。字的笔画很细，细到像用针尖刻出来的，但每一笔都很直，直指向北边的方向。
“剑意指向北边。”姬孙衍说。“北边偏东，雍州的方向。”
王晋把断笔在册子上点了一下，点了一个墨点。墨点在纸面上晕开，晕成一个圆，圆的直径和他从索断崖上描下的“衔索渡渊”四个字的笔画宽度完全一致。他看着剑意的方向，把册子合上，塞进怀里。
“岑漠远的剑意在指路。”王晋说。“他在告诉我们，噬魄钉的幕后势力在雍州。”
沈听澜从药篓里取出一小块龙血藤干片，放在嘴里嚼着。干片的涩味在舌头上散开，他的精神提了一些。他把嚼碎的干片咽下去，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角。
“岑漠远在琼崖的时候，已经知道幕后势力在雍州了。”沈听澜说。“他的剑意是在琼崖刻的，不是在井壁上刻的。剑尖的碎片是从琼崖带到井壁上的。”
姬孙衍把系统光幕切换到碎片轨迹分析模式。碎片的移动轨迹在光幕上显示为一条曲线，曲线的起点在琼崖蜃洞，终点在洞庭湖边的这口枯井里。轨迹的走向是从西南往东北，经过交趾、星砂群岛、深渊裂隙、南疆古地、武陵断峡、沅水、资江，再到洞庭湖。
“碎片是从琼崖带过来的。”姬孙衍说。“岑漠远的大徒弟或者小徒弟，在背骨灰北归的时候，把剑尖的碎片带到了这里。碎片上的剑意在井壁上留了下来。”
楚润娘走到井壁旁边，用手指在划痕上按了一下。划痕的温度很低，低到像寒潭的水，但划痕的边缘有一层极薄的荧光，荧光的颜色是淡金色的，金光的波长和她丹田壁上的绳纹荧光在同一个频段上。
“剑意还在。”楚润娘说。“岑漠远的剑意，在等他来。”
柳莺蹲在井壁旁边，用匕首的刃尖在划痕旁边刻了一行小字。小字的内容是:师姐，北边。字的内容是凌韵真的名字。刻字的起刀角度偏东南，收刀的时候有一个极轻的内扣，内扣的弧度和南渡七人凿痕的收笔弧度在同一个曲率上。刻完以后，她用指腹在字上按了一下，按的力道和她每次封绳头时留在蜂蜡上的指痕在同一个刻度上。
“凌韵真路过这里的时候，会看到。”柳莺说。
全队在空屋子里扎营。楚建中把扁担横在门槛上，坐在扁担上。沈听澜把药篓放在墙角，从篓子里取出麻布条和龙血藤粉，给楚建中的右臂换了一次药。旧的麻布条拆下来，布条上沾满了暗红色的血渍和干透的龙血藤糊。他把新的龙血藤粉撒在伤口上，用麻布条缠了三圈，每一圈都缠得很紧，但不会勒断血脉。
“冻伤的地方化开了。”沈听澜说。“筋膜没有裂。再换两次药，就能好。”
楚润娘把海龙筋绳的绳尾从手腕上解下来，系在屋子的木梁上。绳扣的系法和她在君山老渡口往船上系绳时打的结在同一个序列里，第一道绕绳，第二道压绳，第三道收绳。收绳的时候她把绳头末端留了一寸，一寸的长度恰好是她小指的宽度。
王晋把册子翻开，在月光下写下今天的最后一笔:洞庭湖边。枯井。十三具骸骨。噬魄钉。岑漠远剑意。剑意指向雍州。凌韵真留字:“师姐，北边。”他写下这些字的时候，断笔的断口在纸面上划了一下，划出一道浅痕。浅痕的深度不到一分，但很直，指向北边。
姬孙衍站在门槛旁边，系统光幕在眼前铺开。他在光幕上标注了枯井的位置，在井壁的剑意旁边加了一个标记:岑漠远剑意。指向雍州。噬魄钉幕后势力在雍州。
他关掉光幕，把行尘剑从腰间解下来，剑鞘朝北放在膝盖上。剑鞘上的十三道裂口在月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裂口里嵌着的血渍干透了，那些干透的血渍粉末，每一粒都来自走过的一小段路。第十三道裂口旁边的剑谱第十三页，边缘那道绳纹还在，绳纹的颜色是淡金色的，金光的波长和楚润娘丹田壁上的绳纹荧光在同一个频段上。
夜半的时候，屋外起了风。风从北边吹过来，吹过老槐树的树冠，树叶在风里沙沙地响。柳莺蹲在屋顶上，匕首插在腰间的皮鞘里，刃面朝北。她用匕首柄在瓦片上敲了一下，敲击的节奏是一长两短，代表“安全”。王晋在屋子里听到敲击声，用断笔在册子上点一个墨点。
风声里夹着别的声音。声音很远，远到像在几里之外。声音很轻，轻到像有人在低声说话。柳莺把耳朵贴在瓦片上，听了很久。声音不是说话，是脚步声。脚步声的节奏很匀，每息一步，每一步的间距都控制在两尺。两尺恰好是噬魄钉暗桩的射程半径。
“有人来了。”柳莺说。
她从屋顶上滑下来，落在门槛旁边。匕首从皮鞘里抽出来，刃面朝外，刃尖指向北边。她的眼睛在月光里是暗金色的，暗金的色度和她刃面上第二十二道血痕的荧光在同一个频段上。
姬孙衍把系统光幕切换到灵力探测模式。北边三里处有一个灵力源，灵力波长很强，波长频段和噬魄钉的灵力频段完全一致。灵力的纯度很高，高到超过百分之九十，丹田里有一颗完整的金丹，金丹的表面有一层暗红色的纹路。
“金丹初期。”姬孙衍说。“噬魄钉势力的人。正在朝村子方向移动。”
楚建中从门槛上站起来，把扁担扛在肩上。他看着北边的方向，把扁担中段的裂口用手指按了一下。裂口的麻绳被他的血浸湿了，麻绳的纤维泡涨了，把裂口两侧的木质纤维勒得往中间挤。
“一个人？”楚建中问。
“一个人。”姬孙衍说。“金丹初期。比阴杀宗少主的修为高了一个大境界。”
沈听澜从墙角站起来，把药篓背在背上。他从篓子里取出三小包龙血藤粉，一包塞进楚润娘的包袱里，一包塞进王晋的怀里，一包自己揣着。他把木老的小泥炉从篓子底下翻出来，放在膝盖上，用手指在泥炉的炉壁上按了一下。炉壁还是温的，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到掌心，和木老当年第一次点燃这只泥炉时的温度在同一个体感刻度上。
“金丹初期的修士，我们打不过。”沈听澜说。
柳莺把匕首咬在嘴里，蹲在门槛内侧。她的眼睛盯着北边的方向，手指在匕首柄上按了一下，按的力道和她每次封绳头时留在蜂蜡上的指痕在同一个刻度上。
“打不过也要打。”柳莺说。
姬孙衍把系统光幕切换到战斗预测模式。金丹初期修士的灵力波长在光幕上显示为一条正弦波，正弦波的频率每息一次，波形的幅度很大，大到是阴杀宗少主的三倍。他的术法范围超过三十丈，术法的威力足以摧毁整间屋子。
“他的术法范围是三十丈。”姬孙衍说。“离村子还有三里。三里到三十丈，他需要走不到两刻钟。”
楚建中把扁担从肩上拿下来，横在身前。他看着北边的方向，把扁担中段的裂口用手指按了一下。
“两刻钟够了。”楚建中说。“我们在两刻钟里做好埋伏。”
王晋把断笔在墨里蘸了一下，在屋子的地面上写了一个“困”字。字写成的时候，一道极淡的金光从笔画里渗出来，金光渗进青砖的缝隙里，从缝隙渗到泥土里，从泥土渗到地基里。地基被金光固定住了，屋子不会被术法震塌。
柳莺从门槛内侧翻出去，蹲在屋外的老槐树下。她用匕首的刃尖在树根上划了一下，划出一道浅痕。浅痕的走向偏北偏东，浅痕的末端有一个极小的箭头，箭头指向村口的方向。然后用匕首柄在树根上敲了一下，敲击的节奏是一短一长一短，代表“埋伏”。
楚润娘把海龙筋绳的绳尾从木梁上解下来，在屋子的四根柱子上各系了一个绳扣。绳扣的系法和她在君山老渡口往船上系绳时打的结在同一个序列里，但这一次她在第一道绕绳的时候绕了三圈。三圈麻绳的摩擦力比一圈大三倍，绳扣不会在战斗中滑脱。
系完以后，她把绳头末端留了一寸，一寸的长度恰好是她小指的宽度。然后在每个绳扣上按了一下，按的力道和她每次封绳头时留在蜂蜡上的指痕在同一个刻度上。
“绳子系好了。”楚润娘说。“术法打过来的时候，绳子会把术法的力量分散到四根柱子上。柱子不会倒。”
沈听澜从药篓里取出五粒解毒丹，每人一粒。解毒丹是他用龙血藤粉、海芙蓉干叶和碧落岛石粉混在一起，用蜂蜡做粘合剂搓成的。石粉里含有微量的银离子，银离子能中和噬魄钉的毒素。
“含在舌头下面。”沈听澜说。“不要吞。金丹初期修士的术法里会有噬魄钉的变种毒素。解毒丹能撑两刻钟。”
全队都把解毒丹含在舌头下面。丹药的涩味在舌头上散开，涩味把空气里的其他气味都盖住了。
姬孙衍站在门槛内侧，系统光幕在眼前铺开。金丹初期修士的灵力波长在光幕上显示为一条上升曲线，曲线从三里外的位置移动到了两里半的位置。移动的速度每息一丈，比预想的快了一倍。
“他加速了。”姬孙衍说。“不到一刻钟就会到。”
楚建中把扁担横在门槛上，用左手握住扁担的中段。扁担中段的裂口被麻绳箍住了，麻绳被他的血浸湿了，纤维的颜色从棕黄色变成了深红色。裂口旁边那个“润”字在月光里泛着暗金色的光。
“等他进了屋子再动手。”楚建中说。“屋子里有绳扣和符文，能削弱他的术法。”
柳莺蹲在老槐树下，匕首咬在嘴里。她的眼睛盯着北边的方向，手指在匕首柄上按着。北边的路上出现了一个人影。人影的速度很快，每息超过两丈，比预想的快了一倍。人影越来越近，近到能看清他的脸。他的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睛很小，嘴唇很薄。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道袍，道袍的领口绣着一只血红色的蝎子，蝎子的尾巴翘起来，尾针刺向天空。
和阴杀宗少主的道袍一模一样。
他在村口停了一下，往老槐树的方向看了一眼。柳莺蹲在树根旁边，身体紧贴着树干，月光被树冠遮住了，她的影子被树干吞没了。他没有看到她。他继续往前走，走到空屋子的门口，用脚踢开了门。
门被他踢开了，门板砸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他站在门槛上，往屋子里看了一眼。屋子里是黑的，黑到看不见底。他的眼睛在黑暗里泛着暗红色的光，光的波长和噬魄钉符文的亮红色在同一个频段上。
“出来。”他说。声音很沙哑，沙哑到像砂纸在木板上磨。
没有人回答。
他迈了一步，走进屋子。脚踩在青砖上，青砖上的结晶层被他踩碎了，碎成粉末，粉末在空气里飘了一下，落在地上。他的靴子上沾满了黑色的粉末，粉末在月光里泛着暗绿色的光。
“我知道你们在这里。”他说。“从南边来的。杀了阴杀宗少主。拿走了血灵芝。你们跑不掉。”
他又迈了一步。第二步踩在楚润娘系的绳扣上。绳扣的麻纤维在月光里泛着淡金色的光，光很弱，弱到他没有注意到。他的脚从绳扣上抬起来的时候，绳扣的麻纤维被他的靴子带了一下，带出一道极细的麻线。麻线的一端系在柱子上，另一端系在他的靴子上。
他没有发现。
楚建中从门槛内侧站起来，把扁担举过头顶。扁担的尾端在月光里划出一道弧线，弧线的轨迹偏北偏东，和柳莺在树根上刻的浅痕走向在同一个偏角上。扁担的尾端砸在黑衣修士的后脑勺上。
黑衣修士没有回头。他把右手往后一甩，手背撞在扁担的尾端上。扁担被弹了回去，弹回的力道很大，大到楚建中的左手握不住扁担，扁担从他手里飞了出去，砸在墙上，在墙面上砸出一道裂缝。
“筑基七层。”黑衣修士说。“也敢动手。”
他把右手收回来，掌心朝上，掌心里凝出一团暗红色的光。光的波长和噬魄钉符文的亮红色在同一个频段上。光团在掌心里越来越大，大到像拳头那么大。他把光团往楚建中的方向一推，光团从掌心飞出去，飞行的速度每息超过三丈。
楚建中在光团飞到面前的前一刻侧身躲开了。光团从他左肩旁边擦过去，擦掉了道袍的一块布，布片在光团里被绞成了粉末，粉末在空气里飘了一下，落在地上。光团砸在墙上，墙被炸出一个洞，洞的直径超过一尺，洞的边缘有暗红色的光在闪烁。
柳莺从老槐树下冲出来，匕首咬在嘴里，双手扣住黑衣修士的肩膀，从背后跳上了他的背。她把匕首从嘴里取下来，刃尖对准他的后颈，刺了下去。刃尖刺进皮肤不到一分，黑衣修士的右手抓住了匕首的刃面。他的手被刃面割破了，血从伤口里涌出来，但他没有松手。他把匕首从柳莺手里夺了过去，扔在地上。
“筑基五层。”黑衣修士说。“也配用刀。”
他把右手往上一抬，手背撞在柳莺的下巴上。柳莺的身体从她背上飞了起来，飞了将近一丈高，然后摔在地上。她的后脑勺撞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她的左肋上的麻布条被撞散了，龙血藤糊从布条的缝隙里渗出来，在月光里泛着暗褐色的光。
王晋从门槛内侧冲出来，断笔握在右手。他在空中写了一个“困”字，字写成的时候，一道极淡的金光从笔画里渗出来，金光在空气里铺开，形成一张网，网的网格大小是一寸。网朝黑衣修士罩了过去。
黑衣修士把右手一挥，手背撞在网的边缘上。网被撞碎了，碎成无数光点，光点在空气里飘了一下，落在地上，灭了。
“筑基六层。”黑衣修士说。“字写得不错。但灵力不够。”
他从怀里取出一把短剑，短剑的长度不到一尺，剑身上刻满了符文。符文的颜色是暗红色的，暗红到像干透的血渍。他把短剑朝王晋的方向一挥，剑气从剑尖里涌出来，剑气的宽度超过一尺，长度超过两丈。剑气的颜色是黑色的，黑到连月光都被它吞没了。
楚建中从墙边捡起扁担，横在王晋身前。扁担的中段挡住了剑气的尖端，剑气在扁担上炸开了，扁担被炸出一道新的裂口。裂口的深度超过一分，宽度超过一寸，扁担的木质纤维从裂口里翻出来，像炸开的竹篾。
王晋被剑气推了出去，退了五步，每一步都踩在青砖上，青砖被他踩碎了五块。他的右手在发抖，断笔从手里滑了出去，掉在地上。他用左手捡起断笔，蹲在地上。
“打不过。”王晋说。
姬孙衍站在门槛内侧，系统光幕在眼前铺开。黑衣修士的灵力波长在光幕上显示为一条正弦波，波形的幅度很大，大到是阴杀宗少主的三倍。他的灵力消耗速度很慢，每息只消耗千分之一。按这个速度，他可以在战斗中持续一个时辰。
但姬孙衍注意到了光幕上的一个细节。黑衣修士的丹核上有一道裂缝，裂缝的宽度不到一分，但很深，深到丹核表面的暗红色纹路在裂缝处断了。裂缝的位置在丹核的正下方，和阴杀宗少主丹核裂缝的位置在同一个方位上。
“他的丹核有裂缝。”姬孙衍说。“裂缝的位置和阴杀宗少主丹核裂缝的位置一样。他们用的是同一种透支灵力的功法。丹核裂缝会在灵力消耗到五成的时候扩大。扩大以后，灵力会流失。”
楚润娘从柱子后面站出来，海龙筋绳的绳尾系在手腕上，绳扣的系法和她在君山老渡口往船上系绳时打的结在同一个序列里。她把绳尾从手腕上解下来，在姬孙衍的腰带上系了一个活扣。活扣的系法和她在君山老渡口第一次往他腰间系绳时打的结在同一个序列里，第一道绕绳，第二道压绳，第三道收绳。收绳的时候她把绳头末端留了一寸，一寸的长度恰好是她小指的宽度。
“他的丹核裂缝在灵力消耗到五成的时候会扩大。”姬孙衍说。“把他的灵力消耗到五成以下。”
楚建中把扁担从地上捡起来，扛在肩上。扁担上多了两道裂口，一道是旧的，一道是新的。旧的裂口在扁担中段，新的裂口在旧裂口的旁边，两道的间距不到一寸。他用左手在两道裂口上按了一下，按的力道和他每次在君山老渡口挑水时按扁担的力道在同一个刻度上。
“怎么消耗？”楚建中问。
姬孙衍把系统光幕切换到战斗预测模式。黑衣修士的灵力消耗速度是每息千分之一，把他的灵力消耗到五成以下，需要他在战斗中持续释放术法超过五百息。五百息的时间里，全队需要躲避他的术法，不能被他击中。
“五百息。”姬孙衍说。“他的术法每息释放一次。五百息以后，他的灵力会降到五成以下。”
柳莺从地上爬起来，把匕首从地上捡起来，插回皮鞘里。她的左肋在流血，血从龙血藤糊的缝隙里渗出来，滴在青砖上，在青砖上留下一串暗红色的血印。她用右手在左肋的麻布条上按了一下，麻布条被她按紧了，血不流了。
“五百息。”柳莺说。“我能撑五百息。”
她把匕首从皮鞘里抽出来，咬在嘴里，朝黑衣修士冲了过去。她的速度快到她的影子被月光拉成了一条线。线从门槛延伸到黑衣修士的面前，用了不到一息。她在黑衣修士面前跳了起来，双手扣住他的肩膀，膝盖顶在他的胸口上。
黑衣修士用左手抓住了她的腿，把她从身上扯了下来，扔了出去。她飞了将近两丈远，撞在墙上，墙上被撞出一个浅坑，浅坑的深度不到一分，但很宽，宽到她的整个后背都嵌进了墙里。
她从墙上滑下来，蹲在地上。匕首还咬在嘴里，刃面上的二十二道血痕在月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她站起来，把匕首从嘴里取下来，握在右手。
“一息。”柳莺说。“还有四百九十九息。”
黑衣修士把短剑举过头顶，剑身上的符文从暗红色变成了亮红色，亮到像被点燃的灯丝。他把短剑朝柳莺的方向一挥，剑气从剑尖里涌出来，剑气的宽度超过两尺，长度超过三丈。剑气的颜色是黑色的，黑到连月光都被它吞没了。
楚建中把扁担横在柳莺身前，扁担的中段挡住了剑气的尖端。剑气在扁担上炸开了，扁担被炸出第三道裂口。裂口的深度超过两分，宽度超过一寸半，扁担的木质纤维从裂口里翻出来，像炸开的竹篾。他的身体被剑气推了出去，退了三步，每一步都踩在青砖上，青砖被他踩碎了四块。
“两息。”楚建中说。“还有四百九十八息。”
王晋蹲在地上，用断笔在青砖上写了一个“护”字。字写成的时候，一道极淡的金光从笔画里渗出来，金光渗进青砖的缝隙里，从缝隙渗到泥土里，从泥土渗到地基里。地基被金光护住了，屋子不会塌。
“三息。”王晋说。“还有四百九十七息。”
黑衣修士的右臂抖了一下。抖动的幅度很小，但姬孙衍看到了。系统光幕上，他的灵力波长从峰值跌了百分之一。丹核上的裂缝在灵力消耗到百分之四十九的时候扩大了一点点，扩大的幅度不到半分。灵力从裂缝里渗出来，渗出的速度每息千分之一。
“他的灵力消耗到四成九了。”姬孙衍说。“裂缝扩大了。灵力在流失。”
楚润娘把海龙筋绳的绳尾从姬孙衍的腰带上解下来，在黑衣修士的脚踝上系了一个绳扣。绳扣的系法和她在君山老渡口往船上系绳时打的结在同一个序列里，第一道绕绳，第二道压绳，第三道收绳。收绳的时候她把绳头末端留了一寸，一寸的长度恰好是她小指的宽度。
绳扣系完的瞬间，黑衣修士的脚踝被勒住了。麻绳的纤维嵌进了他的皮肤，纤维里的红土粉末在月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踝上的绳扣，用短剑在绳扣上划了一下。绳扣被划断了，麻绳的纤维从中间断开，断口是齐的，切面的角度偏东南。
“绳扣断了。”楚润娘说。
但绳扣断开的时候，黑衣修士的灵力波长又跌了一分。从四成九跌到了四成八。丹核上的裂缝在灵力消耗到四成八的时候又扩大了一点，扩大的幅度比之前大了一倍。灵力从裂缝里渗出的速度从每息千分之一增加到了每息千分之二。
“他的灵力消耗加速了。”姬孙衍说。“每被击中一次，灵力就多流失一分。”
柳莺从地上爬起来，把匕首咬在嘴里，朝黑衣修士冲了过去。这一次她没有跳，她蹲下来，用匕首的刃尖在黑衣修士的小腿上划了一下。刃尖划破道袍，划破皮肤，在小腿上划出一道血痕。血痕的长度不到一寸，深度不到一分，但很疼，疼到黑衣修士的右腿抖了一下。
他的灵力波长从四成八跌到了四成七。
“四百九十一息。”柳莺说。
黑衣修士把短剑朝柳莺的方向一挥，剑气从剑尖里涌出来。这一次的剑气比之前的小了一半，宽度不到一尺，长度不到一丈。他的灵力不够了，术法的威力降了一半。
楚建中用扁担挡住了剑气。扁担被炸出第四道裂口，裂口的深度超过三分，宽度超过两寸，扁担的木质纤维从裂口里翻出来，像炸开的竹篾。扁担的尾端被炸断了，断掉的一截掉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了墙角。
“扁担断了。”楚建中说。
他把剩下的半截扁担握在手里，半截扁担的长度不到两尺，宽度还是原来的宽度。断口的切面是斜的，斜角偏东南，和南渡七人凿痕的起刀角度完全一致。他用左手在断口上按了一下，按的力道和他每次在君山老渡口挑水时按扁担的力道在同一个刻度上。
黑衣修士的灵力波长从四成七跌到了四成六。丹核上的裂缝从一条变成了两条，两条裂缝在丹核表面交叉，交叉的角度超过九十度。灵力从两条裂缝里渗出来，渗出的速度每息千分之三。
“他的灵力消耗到四成六了。”姬孙衍说。“再撑一百息，他的灵力会跌到三成以下。”
柳莺从地上爬起来，把匕首咬在嘴里。她的左肋在流血，血从龙血藤糊的缝隙里渗出来，滴在青砖上，在青砖上汇成一小滩血泊。她用右手在左肋的麻布条上按了一下，麻布条被她按紧了，血不流了。
“一百息。”柳莺说。
她把匕首从嘴里取下来，握在右手，朝黑衣修士冲了过去。这一次她的速度快到她的影子被月光拉成了一条线。线从墙角延伸到黑衣修士的面前，用了不到半息。她把匕首刺进了黑衣修士的右肩。
刃尖刺进皮肤，刺进肌肉，刺到骨头。黑衣修士的右手从短剑上松开了，短剑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他的右臂垂了下来，血从伤口里涌出来，顺着道袍往下流，滴在青砖上，在青砖上留下一串暗红色的血印。
他的灵力波长从四成六跌到了四成。丹核上的两条裂缝在灵力跌到四成的时候连在了一起，连成了一条更长的裂缝。裂缝的长度超过一分，宽度超过一分，灵力从裂缝里涌出来，涌出的速度每息千分之五。
黑衣修士用左手捡起短剑，朝柳莺的方向一挥。剑气从剑尖里涌出来，但这一次的剑气很小，小到不到拳头那么大。剑气的颜色是暗灰色的，暗灰到像被火烧过的灰烬。剑气打在柳莺的左肋上，在她左肋的伤口旁边炸开了，炸出一道新的伤口。伤口的长度不到一寸，深度不到一分，但很疼，疼到她的身体弯了一下。
她的灵力波长没有变化。她的修为没有跌。
黑衣修士的灵力波长从四成跌到了三成五。丹核上的裂缝从一条变成了三条，三条裂缝在丹核表面围成了一个三角形。三角形的边长不到一分，但很深，深到丹核表面的暗红色纹路全部断了。灵力从三条裂缝里涌出来，涌出的速度每息千分之七。
楚建中把半截扁担朝黑衣修士的方向甩了出去。半截扁担在空气中旋转着飞向黑衣修士，旋转的速度每息十二圈，和铁索的固有频率完全一致。扁担的断口在旋转中划出一道弧线，弧线的末端指向黑衣修士的胸口。
扁担的断口插进了黑衣修士的胸口。插进去的深度不到一分，但扁担上的“润”字刚好贴在了他的道袍上。字的颜色是暗金色的，暗金的光在月光里闪了一下。
黑衣修士的身体晃了一下。他的灵力波长从三成五跌到了三成。丹核上的三条裂缝在灵力跌到三成的时候同时扩大了，扩大的幅度超过一分，丹核表面的暗红色纹路全部消失了。灵力从裂缝里涌出来，涌出的速度每息千分之十。
他跪了下来。右膝砸在青砖上，青砖被他砸碎了，碎成粉末。他的左手撑着地面，右手垂在身边，短剑从手里滑了出去，掉在地上。他的嘴里涌出一口血，血的颜色是暗黑色的，黑到像被烧焦的炭。
“丹核裂了。”姬孙衍说。
黑衣修士抬起头，看着姬孙衍。他的眼睛在月光里是暗红色的，暗红到像快要凝固的血。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气声。气声很轻，轻到像风从老槐树的树叶间穿过。
“你们…走不掉的…”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清。“太原…王家…不会放过你们…”
他的头垂了下去。眼睛闭上了。身体往前倾，倒在地上，脸贴在青砖上。青砖上的黑色粉末沾在他的脸上，把整张脸都染成了黑色。
柳莺蹲在他旁边，用匕首的刃尖在他脖子上按了一下。脉搏没有了。心跳停了。丹核上的裂缝在心跳停的瞬间炸开了，炸开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有人在远处捏碎了一颗黄豆。丹核的碎片从身体里渗出来，碎片的颜色是黑色的，黑到像被烧焦的炭。
“死了。”柳莺说。
沈听澜走到尸体旁边，蹲下来，用手在尸体的道袍里翻了一下。翻出一封信。信的纸张是黄色的，黄到像被烟熏过的颜色。信纸的边缘被血浸透了，血渍的颜色是暗红色的，暗红到像干透的血渍。他把信纸展开，信纸上写着字。字的内容是:太原王氏，嫡系分支。家主王崇远，金丹中期。噬魄钉案幕后。雍州。信纸的下方有一个印章，印章的内容是“太原王氏”四个字。
“太原王氏东院。”沈听澜说。“与王晋那一支不同，属于嫡系中的另一个分支。”
王晋接过信纸，看了一眼。印章的篆书笔法和他在藏微阁抄录的《太原王氏族谱》中的印章笔法完全一致。但印章的内容不是“太原王氏”四个字，而是“太原王氏·东院”五个字。东院，太原王氏嫡系中的一支，族谱上记载的位置在雍州。
“雍州。”王晋说。“太原王氏东院。在雍州。”
姬孙衍把系统光幕打开，扫描了一下信纸。信纸上的灵力残留波长和噬魄钉的灵力频段完全一致。印章上的灵力残留波长和岑漠远剑意的波长在同一个频段上。
“凌韵真在追踪这条线。”姬孙衍说。“她查了三十年，终于查到了。”
楚建中把半截扁担从黑衣修士的胸口上拔出来，用左手握住。扁担上多了四道裂口，尾端断了，但剩下的半截还能用。断口上的“润”字还在，字的颜色是暗金色的，暗金的光在月光里闪了一下。
“太原王氏东院。”楚建中说。“金丹中期的家主。在雍州。”
楚润娘走到姬孙衍旁边，把海龙筋绳的绳尾从地上捡起来，系在自己的手腕上。绳扣的系法和她在君山老渡口往船上系绳时打的结在同一个序列里，第一道绕绳，第二道压绳，第三道收绳。收绳的时候她把绳头末端留了一寸，一寸的长度恰好是她小指的宽度。
“雍州。”楚润娘说。“凌韵真在往雍州走。”
姬孙衍把系统光幕关掉，把行尘剑从腰间解下来，剑鞘朝北放在膝盖上。剑鞘上的十三道裂口在月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他看着北边的方向，北边的天际线上有一层极淡的银光，银光的位置在山的后面。山的那边是洞庭湖。洞庭湖再朝北，就是君山。君山再朝北，就是雍州。
“天亮以后，坐船过湖。”姬孙衍说。“到君山。然后往雍州。”
王晋用断笔在册子上写下:枯井。骸骨。噬魄钉。金丹初期修士。丹核裂。死。遗物:半封密信。太原王氏东院。家主王崇远。金丹中期。幕后。雍州。凌韵真在往雍州走。我们也要去雍州。他写下这些字的时候，断笔的断口在纸面上划了一下，划出一道浅痕。浅痕的深度不到一分，但很直，指向北边。
“灵芝的药性在血里留住了。”沈听澜说。“毒瘴的毒素中和以后，药性从灵芝转移到了血液里。以后不会再中噬魄钉的毒。”
王晋蹲在石碑旁边，用断笔在册子上写下最后一笔。册子上已经记录了沈听澜突破的全过程，从入墓到出墓，从毒发到毒清，从丹田壁上的茶树根到修为突破筑基二层。他合上册子，塞进怀里，站起来看了一眼北边的湖面。
“天黑了。”王晋说。“洞庭湖边有村子，可以借宿。”
楚建中把扁担扛在肩上，朝北边的湖面看了一眼。湖面上有一层极薄的雾气，雾气的颜色是乳白色的，在暮色里泛着暗银色的光。湖边的村子离这里不到两里，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冠遮住了半边天，树干的粗度超过一丈，三个人都抱不住。
“到村子里借宿。”楚建中把扁担往肩上一送，朝村口迈步。
全队沿着田埂朝北走。稻子在暮色里沙沙地响，稻穗的影子在地上晃动着，天色暗下来以后，影子也消失了。田埂的尽头是村口，村口的老槐树下坐着一个人，那个人穿着一件灰色的道袍，道袍的领口绣着一只白色的鹤，鹤的翅膀展开，翅膀的末端指向北方。他的脸上全是皱纹，皱纹的深度超过一分，每一条皱纹里都嵌着洗不掉的泥土。他的手上全是老茧，老茧的厚度超过一分，每根手指的指甲缝里都嵌着黑色的泥。
他听到了脚步声，抬起头。他的眼睛很亮，亮到像两颗星。他看着姬孙衍，嘴角动了一下，露出一个笑。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但姬孙衍看到了。
“南边的路不好走吧。”老人的声音很沙哑，沙哑到像砂纸在木板上磨。
“走了很久。”姬孙衍说。
老人点了点头。他从老槐树下站起来，拄着一根竹杖，竹杖的底部被磨出了一个斜面，斜面的角度偏东南。他朝南看了一眼，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在月光里泛着暗银色的光。
“南边来的，朝北走。”老人说。“这条路我走了七十年。从南边走到北边，从北边走到南边。走了一辈子，走不动了。你们走吧。北边有船，坐船过湖，湖对面就是君山。”
楚润娘听到“君山”两个字的时候，手指在绳扣上按了一下。按的力道和她每次封绳头时留在蜂蜡上的指痕在同一个刻度上。
“君山。”楚润娘说。声音很轻，但楚建中听到了。他把扁担从肩上拿下来，横在身前，看着北边的方向。湖面上有渔火，渔火很小，小到像一颗颗星星掉进了水里。
老人把他们领到村子东侧的一间空屋子里。屋子是用青砖砌的，墙面上长满了苔藓，苔藓的颜色是暗绿色的，绿光和毒瘴的荧光在同一个色阶上。屋子的顶是茅草铺的，茅草已经烂了大半，露出下面的木梁。木梁的材质是铁力木的，在水里泡了几百年，表面长满了苔藓，但木梁的形状还是完整的，没有被水泡烂。
“这间屋子空了快三年了。”老人说。“三年前，住在这里的人一夜之间全死了。死了十三口人，从八十岁的老人到三个月大的婴儿，一个都没剩。官府来查过，说是疫病。但村里的人都知道，不是疫病。是修士干的。”
楚建中把扁担横在门槛上，蹲下来，用左手在地上摸了一下。地上铺的是青砖，青砖的表面有一层极薄的粉末，粉末的颜色是暗灰色的，暗灰里带着极淡的金色，金色的浓度和楚润娘丹田壁上的绳纹荧光在同一个频段上。他用指尖蘸了一点粉末，放在鼻子底下闻了一下。粉末的气味很涩，涩味里带着一股很淡的甜味，甜味的浓度和血灵芝菌盖上渗出液体的甜味在同一个频段上。
“噬魄钉。”楚建中说。“粉末里有噬魄钉的毒素残留。毒素在青砖里结晶了，结晶了快三年，毒性还在。”
老人站在门槛外面，竹杖拄在手里，眼睛盯着屋子里。他的眼睛在月光里是暗银色的，暗银里带着一层极淡的金色，金色的浓度和楚润娘丹田壁上的绳纹荧光在同一个频段上。
“三年前的那天晚上，我听到哭声。”老人的声音很轻，轻到像风从老槐树的树叶间穿过。“不是一个人的哭声，是很多人的哭声。哭声从这间屋子里传出来，传遍了整个村子。我拄着竹杖走到门口，门是关着的。我不敢推门。我站在门口，听到哭声一点一点地小下去，小到最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他把竹杖在地上顿了一下，竹杖的底部在青石板上戳出一个浅坑。浅坑的深度不到一分，但很深，深到能看到青石板下面的泥土。
“天亮以后，官府来了人。他们把尸体抬走了，把地也洗了。但屋子里的味道三年都没散。不是尸体的味道，是修士的味道。修士杀人以后留下的味道，洗不掉。”
柳莺走进屋子，蹲在门槛内侧，用匕首的刃尖在地上划了一下。刃尖划破青砖表面的结晶层，露出下面的青砖。青砖的颜色是灰白色的，灰白里带着一层极淡的黑色，黑色的浓度和噬魄钉毒刺坏死血管网的颜色在同一个色阶上。
“噬魄钉的毒素渗进了青砖里。”柳莺说。“渗了快三寸深。青砖的背面也有毒素。”
她把匕首插回皮鞘里，站起来，走到屋子中央。屋子中央有一口井，井口的直径不到两尺，井壁是用青砖砌的，砖缝里长满了苔藓。井口上盖着一块木板，木板的厚度超过一寸，表面长满了苔藓。她用匕首的刃尖在木板上划了一下，木板被划开一道口子，口子里涌出一股黑色的气体，气体的气味很臭，臭里带着一股很淡的甜味。
“井里有东西。”柳莺说。
楚建中走到井边，用扁担的尾端把木板挑开。木板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响声很沉，沉到屋子的木梁都震了一下。井口露出来，井里是黑的，黑到看不见底。井壁上的青砖在月光里泛着暗绿色的光，绿光和毒瘴的荧光在同一个频段上。
姬孙衍把系统光幕打开，扫描了一下井里的情况。井的深度超过五丈，井底有积水，积水的深度不到一尺。井底堆满了东西，东西的形状是不规则的，有的长，有的短，有的粗，有的细。系统自动识别了这些东西的形状，识别结果在光幕上显示为一行字:骸骨。十三具。
“井底有十三具骸骨。”姬孙衍说。“三年前死的那十三个人，尸体被扔进了井里。官府抬走的不是他们的尸体，是别人的。”
柳莺把匕首咬在嘴里，用手扣住井壁的砖缝，往井底爬。砖缝的宽度不到一分，她的手指刚好能扣进去。每往下爬一尺，她就在井壁上刻一道浅痕，浅痕的走向偏北偏东，浅痕的末端有一个极小的箭头，箭头指向井底。
爬了不到两刻钟，她到了井底。井底的积水没过了她的脚踝，水很凉，凉到像寒潭的水。积水的表面浮着一层暗绿色的光，绿光和毒瘴的荧光在同一个频段上。她用匕首的刃尖在积水里划了一下，刃尖划破水面，带起一串水珠，水珠在月光里泛着暗绿色的光。
骸骨堆在井底的北侧。骸骨的颜色是黑色的，黑到像涂了一层墨。骨头的表面有一层极薄的粉末，粉末的颜色也是黑色的，黑到像被烧焦的炭。她用匕首的刃尖在一根骸骨上刮了一下，刮下一小片粉末，粉末在月光里飘了一下，落进积水里，积水的颜色从透明变成了暗绿色。
“骸骨上有噬魄钉的毒素。”柳莺说。“毒素在骨头上结晶了。结晶了三年的毒素，毒性比原毒强了十倍。”
她从井底爬上来，把匕首从嘴里取下来，插回皮鞘里。她的手指上沾着黑色的粉末，粉末嵌进了指甲缝里，指甲缝的颜色从肉色变成了黑色。她把手伸到月光下看了一眼，黑色的粉末在月光里泛着暗绿色的光。
“井底有十三具骸骨。”柳莺说。“三年前死的那十三个人，全在井底。”
老人站在门槛外面，竹杖拄在手里。他的眼睛在月光里是暗银色的，暗银里带着一层极淡的红色，红色的波长和噬魄钉符文的亮红色在同一个频段上。他重复了一遍之前说过的话，一字不差。声音的节奏和之前完全一样，每一个停顿的位置都在同一个字上。他用竹杖在地上顿了一下，竹杖的底部在青石板上戳出第二个浅坑。浅坑的位置在第一个浅坑的旁边，间距不到两寸。
“官府来的人，不是官府的人。”老人说。“他们穿着官服，但他们的手不是当官的手。当官的手没有老茧。他们的手上有老茧，老茧的位置在虎口和食指，是握剑握出来的。”
王晋把断笔在墨里蘸了一下，在册子上写下:洞庭湖边村子。十三口人死于噬魄钉。骸骨在井底。官府来的人是修士假扮的。假官服，真剑茧。他写下这些字的时候，断笔的断口在纸面上划了一下，划出一道浅痕。浅痕的深度不到一分，但很直，指向北边。
姬孙衍站在井边，系统光幕在眼前铺开。他在井壁上扫描到了一道极细的灵力残留。残留的波长和他在琼崖蜃洞中扫描到的岑漠远呼吸周期完全一致。灵力残留的位置在井壁北侧，离井口不到一丈，嵌在青砖的缝隙里。他用指尖在青砖的缝隙里抠了一下，抠出一小块碎片。碎片的材质不是青砖，是剑尖的碎片。碎片的长度不到一分，厚度不到半分，碎片的边缘很锋利，锋利到能割破皮肤。
“剑尖的碎片。”姬孙衍说。“岑漠远的剑。他在井壁上留了一道剑意。”
他把系统光幕对准碎片，灵力频谱的扫描结果显示在屏幕上。碎片的灵力波长和岑漠远的呼吸周期完全一致，波长的频率每息一次，波形的形状和他之前在琼崖蜃洞中扫描到的岑漠远灵力波形完全一致。
柳莺走到井壁北侧，蹲下来，用手在青砖上摸了一下。青砖的表面有一道极细的划痕，划痕的深度不到一分，长度不到一寸，划痕的走向偏北偏东。她用指尖在划痕上按了一下，按的力道和她每次封绳头时留在蜂蜡上的指痕在同一个刻度上。
“剑意在这里。”柳莺说。
姬孙衍把系统光幕切换到灵力可视化模式。剑意在光幕上显示为一团淡金色的光团，光团的亮度很弱，弱到只剩峰值的百分之一，但形状还在。形状是一个字:北。字的笔画很细，细到像用针尖刻出来的，但每一笔都很直，直指向北边的方向。
“剑意指向北边。”姬孙衍说。“北边偏东，雍州的方向。”
王晋把断笔在册子上点了一下，点了一个墨点。墨点在纸面上晕开，晕成一个圆，圆的直径和他从索断崖上描下的“衔索渡渊”四个字的笔画宽度完全一致。他看着剑意的方向，把册子合上，塞进怀里。
“岑漠远的剑意在指路。”王晋说。“他在告诉我们，噬魄钉的幕后势力在雍州。”
沈听澜从药篓里取出一小块龙血藤干片，放在嘴里嚼着。干片的涩味在舌头上散开，他的精神提了一些。他把嚼碎的干片咽下去，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角。
“岑漠远在琼崖的时候，已经知道幕后势力在雍州了。”沈听澜说。“他的剑意是在琼崖刻的，不是在井壁上刻的。剑尖的碎片是从琼崖带到井壁上的。”
姬孙衍把系统光幕切换到碎片轨迹分析模式。碎片的移动轨迹在光幕上显示为一条曲线，曲线的起点在琼崖蜃洞，终点在洞庭湖边的这口枯井里。轨迹的走向是从西南往东北，经过交趾、星砂群岛、深渊裂隙、南疆古地、武陵断峡、沅水、资江，再到洞庭湖。
“碎片是从琼崖带过来的。”姬孙衍说。“岑漠远的大徒弟或者小徒弟，在背骨灰北归的时候，把剑尖的碎片带到了这里。碎片上的剑意在井壁上留了下来。”
楚润娘走到井壁旁边，用手指在划痕上按了一下。划痕的温度很低，低到像寒潭的水，但划痕的边缘有一层极薄的荧光，荧光的颜色是淡金色的，金光的波长和她丹田壁上的绳纹荧光在同一个频段上。
“剑意还在。”楚润娘说。“岑漠远的剑意，在等他来。”
柳莺蹲在井壁旁边，用匕首的刃尖在划痕旁边刻了一行小字。小字的内容是:师姐，北边。字的内容是凌韵真的名字。刻字的起刀角度偏东南，收刀的时候有一个极轻的内扣，内扣的弧度和南渡七人凿痕的收笔弧度在同一个曲率上。刻完以后，她用指腹在字上按了一下，按的力道和她每次封绳头时留在蜂蜡上的指痕在同一个刻度上。
“凌韵真路过这里的时候，会看到。”柳莺说。
全队在空屋子里扎营。楚建中把扁担横在门槛上，坐在扁担上。沈听澜把药篓放在墙角，从篓子里取出麻布条和龙血藤粉，给楚建中的右臂换了一次药。旧的麻布条拆下来，布条上沾满了暗红色的血渍和干透的龙血藤糊。他把新的龙血藤粉撒在伤口上，用麻布条缠了三圈，每一圈都缠得很紧，但不会勒断血脉。
“冻伤的地方化开了。”沈听澜说。“筋膜没有裂。再换两次药，就能好。”
楚润娘把海龙筋绳的绳尾从手腕上解下来，系在屋子的木梁上。绳扣的系法和她在君山老渡口往船上系绳时打的结在同一个序列里，第一道绕绳，第二道压绳，第三道收绳。收绳的时候她把绳头末端留了一寸，一寸的长度恰好是她小指的宽度。
王晋把册子翻开，在月光下写下今天的最后一笔:洞庭湖边。枯井。十三具骸骨。噬魄钉。岑漠远剑意。剑意指向雍州。凌韵真留字:“师姐，北边。”他写下这些字的时候，断笔的断口在纸面上划了一下，划出一道浅痕。浅痕的深度不到一分，但很直，指向北边。
姬孙衍站在门槛旁边，系统光幕在眼前铺开。他在光幕上标注了枯井的位置，在井壁的剑意旁边加了一个标记:岑漠远剑意。指向雍州。噬魄钉幕后势力在雍州。
他关掉光幕，把行尘剑从腰间解下来，剑鞘朝北放在膝盖上。剑鞘上的十三道裂口在月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裂口里嵌着的血渍干透了，那些干透的血渍粉末，每一粒都来自走过的一小段路。第十三道裂口旁边的剑谱第十三页，边缘那道绳纹还在，绳纹的颜色是淡金色的，金光的波长和楚润娘丹田壁上的绳纹荧光在同一个频段上。
夜半的时候，屋外起了风。风从北边吹过来，吹过老槐树的树冠，树叶在风里沙沙地响。柳莺蹲在屋顶上，匕首插在腰间的皮鞘里，刃面朝北。她用匕首柄在瓦片上敲了一下，敲击的节奏是一长两短，代表“安全”。王晋在屋子里听到敲击声，用断笔在册子上点一个墨点。
风声里夹着别的声音。声音很远，远到像在几里之外。声音很轻，轻到像有人在低声说话。柳莺把耳朵贴在瓦片上，听了很久。声音不是说话，是脚步声。脚步声的节奏很匀，每息一步，每一步的间距都控制在两尺。两尺恰好是噬魄钉暗桩的射程半径。
“有人来了。”柳莺说。
她从屋顶上滑下来，落在门槛旁边。匕首从皮鞘里抽出来，刃面朝外，刃尖指向北边。她的眼睛在月光里是暗金色的，暗金的色度和她刃面上第二十二道血痕的荧光在同一个频段上。
姬孙衍把系统光幕切换到灵力探测模式。北边三里处有一个灵力源，灵力波长很强，波长频段和噬魄钉的灵力频段完全一致。灵力的纯度很高，高到超过百分之九十，丹田里有一颗完整的金丹，金丹的表面有一层暗红色的纹路。
“金丹初期。”姬孙衍说。“噬魄钉势力的人。正在朝村子方向移动。”
楚建中从门槛上站起来，把扁担扛在肩上。他看着北边的方向，把扁担中段的裂口用手指按了一下。裂口的麻绳被他的血浸湿了，麻绳的纤维泡涨了，把裂口两侧的木质纤维勒得往中间挤。
“一个人？”楚建中问。
“一个人。”姬孙衍说。“金丹初期。比阴杀宗少主的修为高了一个大境界。”
沈听澜从墙角站起来，把药篓背在背上。他从篓子里取出三小包龙血藤粉，一包塞进楚润娘的包袱里，一包塞进王晋的怀里，一包自己揣着。他把木老的小泥炉从篓子底下翻出来，放在膝盖上，用手指在泥炉的炉壁上按了一下。炉壁还是温的，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到掌心，和木老当年第一次点燃这只泥炉时的温度在同一个体感刻度上。
“金丹初期的修士，我们打不过。”沈听澜说。
柳莺把匕首咬在嘴里，蹲在门槛内侧。她的眼睛盯着北边的方向，手指在匕首柄上按了一下，按的力道和她每次封绳头时留在蜂蜡上的指痕在同一个刻度上。
“打不过也要打。”柳莺说。
姬孙衍把系统光幕切换到战斗预测模式。金丹初期修士的灵力波长在光幕上显示为一条正弦波，正弦波的频率每息一次，波形的幅度很大，大到是阴杀宗少主的三倍。他的术法范围超过三十丈，术法的威力足以摧毁整间屋子。
“他的术法范围是三十丈。”姬孙衍说。“离村子还有三里。三里到三十丈，他需要走不到两刻钟。”
楚建中把扁担从肩上拿下来，横在身前。他看着北边的方向，把扁担中段的裂口用手指按了一下。
“两刻钟够了。”楚建中说。“我们在两刻钟里做好埋伏。”
王晋把断笔在墨里蘸了一下，在屋子的地面上写了一个“困”字。字写成的时候，一道极淡的金光从笔画里渗出来，金光渗进青砖的缝隙里，从缝隙渗到泥土里，从泥土渗到地基里。地基被金光固定住了，屋子不会被术法震塌。
柳莺从门槛内侧翻出去，蹲在屋外的老槐树下。她用匕首的刃尖在树根上划了一下，划出一道浅痕。浅痕的走向偏北偏东，浅痕的末端有一个极小的箭头，箭头指向村口的方向。然后用匕首柄在树根上敲了一下，敲击的节奏是一短一长一短，代表“埋伏”。
楚润娘把海龙筋绳的绳尾从木梁上解下来，在屋子的四根柱子上各系了一个绳扣。绳扣的系法和她在君山老渡口往船上系绳时打的结在同一个序列里，但这一次她在第一道绕绳的时候绕了三圈。三圈麻绳的摩擦力比一圈大三倍，绳扣不会在战斗中滑脱。
系完以后，她把绳头末端留了一寸，一寸的长度恰好是她小指的宽度。然后在每个绳扣上按了一下，按的力道和她每次封绳头时留在蜂蜡上的指痕在同一个刻度上。
“绳子系好了。”楚润娘说。“术法打过来的时候，绳子会把术法的力量分散到四根柱子上。柱子不会倒。”
沈听澜从药篓里取出五粒解毒丹，每人一粒。解毒丹是他用龙血藤粉、海芙蓉干叶和碧落岛石粉混在一起，用蜂蜡做粘合剂搓成的。石粉里含有微量的银离子，银离子能中和噬魄钉的毒素。
“含在舌头下面。”沈听澜说。“不要吞。金丹初期修士的术法里会有噬魄钉的变种毒素。解毒丹能撑两刻钟。”
全队都把解毒丹含在舌头下面。丹药的涩味在舌头上散开，涩味把空气里的其他气味都盖住了。
姬孙衍站在门槛内侧，系统光幕在眼前铺开。金丹初期修士的灵力波长在光幕上显示为一条上升曲线，曲线从三里外的位置移动到了两里半的位置。移动的速度每息一丈，比预想的快了一倍。
“他加速了。”姬孙衍说。“不到一刻钟就会到。”
楚建中把扁担横在门槛上，用左手握住扁担的中段。扁担中段的裂口被麻绳箍住了，麻绳被他的血浸湿了，纤维的颜色从棕黄色变成了深红色。裂口旁边那个“润”字在月光里泛着暗金色的光。
“等他进了屋子再动手。”楚建中说。“屋子里有绳扣和符文，能削弱他的术法。”
柳莺蹲在老槐树下，匕首咬在嘴里。她的眼睛盯着北边的方向，手指在匕首柄上按着。北边的路上出现了一个人影。人影的速度很快，每息超过两丈，比预想的快了一倍。人影越来越近，近到能看清他的脸。他的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睛很小，嘴唇很薄。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道袍，道袍的领口绣着一只血红色的蝎子，蝎子的尾巴翘起来，尾针刺向天空。
和阴杀宗少主的道袍一模一样。
他在村口停了一下，往老槐树的方向看了一眼。柳莺蹲在树根旁边，身体紧贴着树干，月光被树冠遮住了，她的影子被树干吞没了。他没有看到她。他继续往前走，走到空屋子的门口，用脚踢开了门。
门被他踢开了，门板砸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他站在门槛上，往屋子里看了一眼。屋子里是黑的，黑到看不见底。他的眼睛在黑暗里泛着暗红色的光，光的波长和噬魄钉符文的亮红色在同一个频段上。
“出来。”他说。声音很沙哑，沙哑到像砂纸在木板上磨。
没有人回答。
他迈了一步，走进屋子。脚踩在青砖上，青砖上的结晶层被他踩碎了，碎成粉末，粉末在空气里飘了一下，落在地上。他的靴子上沾满了黑色的粉末，粉末在月光里泛着暗绿色的光。
“我知道你们在这里。”他说。“从南边来的。杀了阴杀宗少主。拿走了血灵芝。你们跑不掉。”
他又迈了一步。第二步踩在楚润娘系的绳扣上。绳扣的麻纤维在月光里泛着淡金色的光，光很弱，弱到他没有注意到。他的脚从绳扣上抬起来的时候，绳扣的麻纤维被他的靴子带了一下，带出一道极细的麻线。麻线的一端系在柱子上，另一端系在他的靴子上。
他没有发现。
楚建中从门槛内侧站起来，把扁担举过头顶。扁担的尾端在月光里划出一道弧线，弧线的轨迹偏北偏东，和柳莺在树根上刻的浅痕走向在同一个偏角上。扁担的尾端砸在黑衣修士的后脑勺上。
黑衣修士没有回头。他把右手往后一甩，手背撞在扁担的尾端上。扁担被弹了回去，弹回的力道很大，大到楚建中的左手握不住扁担，扁担从他手里飞了出去，砸在墙上，在墙面上砸出一道裂缝。
“筑基七层。”黑衣修士说。“也敢动手。”
他把右手收回来，掌心朝上，掌心里凝出一团暗红色的光。光的波长和噬魄钉符文的亮红色在同一个频段上。光团在掌心里越来越大，大到像拳头那么大。他把光团往楚建中的方向一推，光团从掌心飞出去，飞行的速度每息超过三丈。
楚建中在光团飞到面前的前一刻侧身躲开了。光团从他左肩旁边擦过去，擦掉了道袍的一块布，布片在光团里被绞成了粉末，粉末在空气里飘了一下，落在地上。光团砸在墙上，墙被炸出一个洞，洞的直径超过一尺，洞的边缘有暗红色的光在闪烁。
柳莺从老槐树下冲出来，匕首咬在嘴里，双手扣住黑衣修士的肩膀，从背后跳上了他的背。她把匕首从嘴里取下来，刃尖对准他的后颈，刺了下去。刃尖刺进皮肤不到一分，黑衣修士的右手抓住了匕首的刃面。他的手被刃面割破了，血从伤口里涌出来，但他没有松手。他把匕首从柳莺手里夺了过去，扔在地上。
“筑基五层。”黑衣修士说。“也配用刀。”
他把右手往上一抬，手背撞在柳莺的下巴上。柳莺的身体从她背上飞了起来，飞了将近一丈高，然后摔在地上。她的后脑勺撞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她的左肋上的麻布条被撞散了，龙血藤糊从布条的缝隙里渗出来，在月光里泛着暗褐色的光。
王晋从门槛内侧冲出来，断笔握在右手。他在空中写了一个“困”字，字写成的时候，一道极淡的金光从笔画里渗出来，金光在空气里铺开，形成一张网，网的网格大小是一寸。网朝黑衣修士罩了过去。
黑衣修士把右手一挥，手背撞在网的边缘上。网被撞碎了，碎成无数光点，光点在空气里飘了一下，落在地上，灭了。
“筑基六层。”黑衣修士说。“字写得不错。但灵力不够。”
他从怀里取出一把短剑，短剑的长度不到一尺，剑身上刻满了符文。符文的颜色是暗红色的，暗红到像干透的血渍。他把短剑朝王晋的方向一挥，剑气从剑尖里涌出来，剑气的宽度超过一尺，长度超过两丈。剑气的颜色是黑色的，黑到连月光都被它吞没了。
楚建中从墙边捡起扁担，横在王晋身前。扁担的中段挡住了剑气的尖端，剑气在扁担上炸开了，扁担被炸出一道新的裂口。裂口的深度超过一分，宽度超过一寸，扁担的木质纤维从裂口里翻出来，像炸开的竹篾。
王晋被剑气推了出去，退了五步，每一步都踩在青砖上，青砖被他踩碎了五块。他的右手在发抖，断笔从手里滑了出去，掉在地上。他用左手捡起断笔，蹲在地上。
“打不过。”王晋说。
姬孙衍站在门槛内侧，系统光幕在眼前铺开。黑衣修士的灵力波长在光幕上显示为一条正弦波，波形的幅度很大，大到是阴杀宗少主的三倍。他的灵力消耗速度很慢，每息只消耗千分之一。按这个速度，他可以在战斗中持续一个时辰。
但姬孙衍注意到了光幕上的一个细节。黑衣修士的丹核上有一道裂缝，裂缝的宽度不到一分，但很深，深到丹核表面的暗红色纹路在裂缝处断了。裂缝的位置在丹核的正下方，和阴杀宗少主丹核裂缝的位置在同一个方位上。
“他的丹核有裂缝。”姬孙衍说。“裂缝的位置和阴杀宗少主丹核裂缝的位置一样。他们用的是同一种透支灵力的功法。丹核裂缝会在灵力消耗到五成的时候扩大。扩大以后，灵力会流失。”
楚润娘从柱子后面站出来，海龙筋绳的绳尾系在手腕上，绳扣的系法和她在君山老渡口往船上系绳时打的结在同一个序列里。她把绳尾从手腕上解下来，在姬孙衍的腰带上系了一个活扣。活扣的系法和她在君山老渡口第一次往他腰间系绳时打的结在同一个序列里，第一道绕绳，第二道压绳，第三道收绳。收绳的时候她把绳头末端留了一寸，一寸的长度恰好是她小指的宽度。
“他的丹核裂缝在灵力消耗到五成的时候会扩大。”姬孙衍说。“把他的灵力消耗到五成以下。”
楚建中把扁担从地上捡起来，扛在肩上。扁担上多了两道裂口，一道是旧的，一道是新的。旧的裂口在扁担中段，新的裂口在旧裂口的旁边，两道的间距不到一寸。他用左手在两道裂口上按了一下，按的力道和他每次在君山老渡口挑水时按扁担的力道在同一个刻度上。
“怎么消耗？”楚建中问。
姬孙衍把系统光幕切换到战斗预测模式。黑衣修士的灵力消耗速度是每息千分之一，把他的灵力消耗到五成以下，需要他在战斗中持续释放术法超过五百息。五百息的时间里，全队需要躲避他的术法，不能被他击中。
“五百息。”姬孙衍说。“他的术法每息释放一次。五百息以后，他的灵力会降到五成以下。”
柳莺从地上爬起来，把匕首从地上捡起来，插回皮鞘里。她的左肋在流血，血从龙血藤糊的缝隙里渗出来，滴在青砖上，在青砖上留下一串暗红色的血印。她用右手在左肋的麻布条上按了一下，麻布条被她按紧了，血不流了。
“五百息。”柳莺说。“我能撑五百息。”
她把匕首从皮鞘里抽出来，咬在嘴里，朝黑衣修士冲了过去。她的速度快到她的影子被月光拉成了一条线。线从门槛延伸到黑衣修士的面前，用了不到一息。她在黑衣修士面前跳了起来，双手扣住他的肩膀，膝盖顶在他的胸口上。
黑衣修士用左手抓住了她的腿，把她从身上扯了下来，扔了出去。她飞了将近两丈远，撞在墙上，墙上被撞出一个浅坑，浅坑的深度不到一分，但很宽，宽到她的整个后背都嵌进了墙里。
她从墙上滑下来，蹲在地上。匕首还咬在嘴里，刃面上的二十二道血痕在月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她站起来，把匕首从嘴里取下来，握在右手。
“一息。”柳莺说。“还有四百九十九息。”
黑衣修士把短剑举过头顶，剑身上的符文从暗红色变成了亮红色，亮到像被点燃的灯丝。他把短剑朝柳莺的方向一挥，剑气从剑尖里涌出来，剑气的宽度超过两尺，长度超过三丈。剑气的颜色是黑色的，黑到连月光都被它吞没了。
楚建中把扁担横在柳莺身前，扁担的中段挡住了剑气的尖端。剑气在扁担上炸开了，扁担被炸出第三道裂口。裂口的深度超过两分，宽度超过一寸半，扁担的木质纤维从裂口里翻出来，像炸开的竹篾。他的身体被剑气推了出去，退了三步，每一步都踩在青砖上，青砖被他踩碎了四块。
“两息。”楚建中说。“还有四百九十八息。”
王晋蹲在地上，用断笔在青砖上写了一个“护”字。字写成的时候，一道极淡的金光从笔画里渗出来，金光渗进青砖的缝隙里，从缝隙渗到泥土里，从泥土渗到地基里。地基被金光护住了，屋子不会塌。
“三息。”王晋说。“还有四百九十七息。”
黑衣修士的右臂抖了一下。抖动的幅度很小，但姬孙衍看到了。系统光幕上，他的灵力波长从峰值跌了百分之一。丹核上的裂缝在灵力消耗到百分之四十九的时候扩大了一点点，扩大的幅度不到半分。灵力从裂缝里渗出来，渗出的速度每息千分之一。
“他的灵力消耗到四成九了。”姬孙衍说。“裂缝扩大了。灵力在流失。”
楚润娘把海龙筋绳的绳尾从姬孙衍的腰带上解下来，在黑衣修士的脚踝上系了一个绳扣。绳扣的系法和她在君山老渡口往船上系绳时打的结在同一个序列里，第一道绕绳，第二道压绳，第三道收绳。收绳的时候她把绳头末端留了一寸，一寸的长度恰好是她小指的宽度。
绳扣系完的瞬间，黑衣修士的脚踝被勒住了。麻绳的纤维嵌进了他的皮肤，纤维里的红土粉末在月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踝上的绳扣，用短剑在绳扣上划了一下。绳扣被划断了，麻绳的纤维从中间断开，断口是齐的，切面的角度偏东南。
“绳扣断了。”楚润娘说。
但绳扣断开的时候，黑衣修士的灵力波长又跌了一分。从四成九跌到了四成八。丹核上的裂缝在灵力消耗到四成八的时候又扩大了一点，扩大的幅度比之前大了一倍。灵力从裂缝里渗出的速度从每息千分之一增加到了每息千分之二。
“他的灵力消耗加速了。”姬孙衍说。“每被击中一次，灵力就多流失一分。”
柳莺从地上爬起来，把匕首咬在嘴里，朝黑衣修士冲了过去。这一次她没有跳，她蹲下来，用匕首的刃尖在黑衣修士的小腿上划了一下。刃尖划破道袍，划破皮肤，在小腿上划出一道血痕。血痕的长度不到一寸，深度不到一分，但很疼，疼到黑衣修士的右腿抖了一下。
他的灵力波长从四成八跌到了四成七。
“四百九十一息。”柳莺说。
黑衣修士把短剑朝柳莺的方向一挥，剑气从剑尖里涌出来。这一次的剑气比之前的小了一半，宽度不到一尺，长度不到一丈。他的灵力不够了，术法的威力降了一半。
楚建中用扁担挡住了剑气。扁担被炸出第四道裂口，裂口的深度超过三分，宽度超过两寸，扁担的木质纤维从裂口里翻出来，像炸开的竹篾。扁担的尾端被炸断了，断掉的一截掉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了墙角。
“扁担断了。”楚建中说。
他把剩下的半截扁担握在手里，半截扁担的长度不到两尺，宽度还是原来的宽度。断口的切面是斜的，斜角偏东南，和南渡七人凿痕的起刀角度完全一致。他用左手在断口上按了一下，按的力道和他每次在君山老渡口挑水时按扁担的力道在同一个刻度上。
黑衣修士的灵力波长从四成七跌到了四成六。丹核上的裂缝从一条变成了两条，两条裂缝在丹核表面交叉，交叉的角度超过九十度。灵力从两条裂缝里渗出来，渗出的速度每息千分之三。
“他的灵力消耗到四成六了。”姬孙衍说。“再撑一百息，他的灵力会跌到三成以下。”
柳莺从地上爬起来，把匕首咬在嘴里。她的左肋在流血，血从龙血藤糊的缝隙里渗出来，滴在青砖上，在青砖上汇成一小滩血泊。她用右手在左肋的麻布条上按了一下，麻布条被她按紧了，血不流了。
“一百息。”柳莺说。
她把匕首从嘴里取下来，握在右手，朝黑衣修士冲了过去。这一次她的速度快到她的影子被月光拉成了一条线。线从墙角延伸到黑衣修士的面前，用了不到半息。她把匕首刺进了黑衣修士的右肩。
刃尖刺进皮肤，刺进肌肉，刺到骨头。黑衣修士的右手从短剑上松开了，短剑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他的右臂垂了下来，血从伤口里涌出来，顺着道袍往下流，滴在青砖上，在青砖上留下一串暗红色的血印。
他的灵力波长从四成六跌到了四成。丹核上的两条裂缝在灵力跌到四成的时候连在了一起，连成了一条更长的裂缝。裂缝的长度超过一分，宽度超过一分，灵力从裂缝里涌出来，涌出的速度每息千分之五。
黑衣修士用左手捡起短剑，朝柳莺的方向一挥。剑气从剑尖里涌出来，但这一次的剑气很小，小到不到拳头那么大。剑气的颜色是暗灰色的，暗灰到像被火烧过的灰烬。剑气打在柳莺的左肋上，在她左肋的伤口旁边炸开了，炸出一道新的伤口。伤口的长度不到一寸，深度不到一分，但很疼，疼到她的身体弯了一下。
她的灵力波长没有变化。她的修为没有跌。
黑衣修士的灵力波长从四成跌到了三成五。丹核上的裂缝从一条变成了三条，三条裂缝在丹核表面围成了一个三角形。三角形的边长不到一分，但很深，深到丹核表面的暗红色纹路全部断了。灵力从三条裂缝里涌出来，涌出的速度每息千分之七。
楚建中把半截扁担朝黑衣修士的方向甩了出去。半截扁担在空气中旋转着飞向黑衣修士，旋转的速度每息十二圈，和铁索的固有频率完全一致。扁担的断口在旋转中划出一道弧线，弧线的末端指向黑衣修士的胸口。
扁担的断口插进了黑衣修士的胸口。插进去的深度不到一分，但扁担上的“润”字刚好贴在了他的道袍上。字的颜色是暗金色的，暗金的光在月光里闪了一下。
黑衣修士的身体晃了一下。他的灵力波长从三成五跌到了三成。丹核上的三条裂缝在灵力跌到三成的时候同时扩大了，扩大的幅度超过一分，丹核表面的暗红色纹路全部消失了。灵力从裂缝里涌出来，涌出的速度每息千分之十。
他跪了下来。右膝砸在青砖上，青砖被他砸碎了，碎成粉末。他的左手撑着地面，右手垂在身边，短剑从手里滑了出去，掉在地上。他的嘴里涌出一口血，血的颜色是暗黑色的，黑到像被烧焦的炭。
“丹核裂了。”姬孙衍说。
黑衣修士抬起头，看着姬孙衍。他的眼睛在月光里是暗红色的，暗红到像快要凝固的血。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气声。气声很轻，轻到像风从老槐树的树叶间穿过。
“你们…走不掉的…”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清。“太原…王家…不会放过你们…”
他的头垂了下去。眼睛闭上了。身体往前倾，倒在地上，脸贴在青砖上。青砖上的黑色粉末沾在他的脸上，把整张脸都染成了黑色。
柳莺蹲在他旁边，用匕首的刃尖在他脖子上按了一下。脉搏没有了。心跳停了。丹核上的裂缝在心跳停的瞬间炸开了，炸开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有人在远处捏碎了一颗黄豆。丹核的碎片从身体里渗出来，碎片的颜色是黑色的，黑到像被烧焦的炭。
“死了。”柳莺说。
沈听澜走到尸体旁边，蹲下来，用手在尸体的道袍里翻了一下。翻出一封信。信的纸张是黄色的，黄到像被烟熏过的颜色。信纸的边缘被血浸透了，血渍的颜色是暗红色的，暗红到像干透的血渍。他把信纸展开，信纸上写着字。字的内容是:太原王氏，嫡系分支。家主王崇远，金丹中期。噬魄钉案幕后。雍州。信纸的下方有一个印章，印章的内容是“太原王氏”四个字。
“太原王氏东院。”沈听澜说。“与王晋那一支不同，属于嫡系中的另一个分支。”
王晋接过信纸，看了一眼。印章的篆书笔法和他在藏微阁抄录的《太原王氏族谱》中的印章笔法完全一致。但印章的内容不是“太原王氏”四个字，而是“太原王氏·东院”五个字。东院，太原王氏嫡系中的一支，族谱上记载的位置在雍州。
“雍州。”王晋说。“太原王氏东院。在雍州。”
姬孙衍把系统光幕打开，扫描了一下信纸。信纸上的灵力残留波长和噬魄钉的灵力频段完全一致。印章上的灵力残留波长和岑漠远剑意的波长在同一个频段上。
“凌韵真在追踪这条线。”姬孙衍说。“她查了三十年，终于查到了。”
楚建中把半截扁担从黑衣修士的胸口上拔出来，用左手握住。扁担上多了四道裂口，尾端断了，但剩下的半截还能用。断口上的“润”字还在，字的颜色是暗金色的，暗金的光在月光里闪了一下。
“太原王氏东院。”楚建中说。“金丹中期的家主。在雍州。”
楚润娘走到姬孙衍旁边，把海龙筋绳的绳尾从地上捡起来，系在自己的手腕上。绳扣的系法和她在君山老渡口往船上系绳时打的结在同一个序列里，第一道绕绳，第二道压绳，第三道收绳。收绳的时候她把绳头末端留了一寸，一寸的长度恰好是她小指的宽度。
“雍州。”楚润娘说。“凌韵真在往雍州走。”
姬孙衍把系统光幕关掉，把行尘剑从腰间解下来，剑鞘朝北放在膝盖上。剑鞘上的十三道裂口在月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他看着北边的方向，北边的天际线上有一层极淡的银光，银光的位置在山的后面。山的那边是洞庭湖。洞庭湖再朝北，就是君山。君山再朝北，就是雍州。
“天亮以后，坐船过湖。”姬孙衍说。“到君山。然后往雍州。”
王晋用断笔在册子上写下:枯井。骸骨。噬魄钉。金丹初期修士。丹核裂。死。遗物:半封密信。太原王氏东院。家主王崇远。金丹中期。幕后。雍州。凌韵真在往雍州走。我们也要去雍州。他写下这些字的时候，断笔的断口在纸面上划了一下，划出一道浅痕。浅痕的深度不到一分，但很直，指向北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