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霜刃新磨试金丹
船从君山老渡口起航的时候，天还没亮透。湖面上的雾比昨天淡了一层，能看见湖心子午涧的轮廓。屈灵均还坐在水边，鱼竿还握在手里，背影在晨雾里像一块被水冲刷了多年的石头。文祈从子午涧走回来，竹杖上沾着露水，露水在晨光里泛着透明的光。他最后一个上船，坐在船尾，竹杖横在膝盖上。
楚建中站在船尾撑篙，半截扁担靠在船舷上。竹篙插进湖底，带起一团泥沙。泥沙的颜色是暗灰色的，暗灰里带着极淡的金色。他用左肩顶住竹篙，船往北撑去。湖面上的雾在船头散开，又被船尾合拢。
“屈灵均还在钓。”文祈说。“他说等钓到第五十粒金砂，就去雍州。”
船出了洞庭湖，进入长江。江水比湖水浑浊，泥沙的含量比湖水高了三倍。江面比湖面宽了不止一倍，宽到两岸的景色变成两条细线。水流的方向是从西往东，船要往北，必须逆流而上。楚建中把竹篙换成桨，双手握住桨柄，一下一下地划。桨叶切入水里，带起的水花比竹篙带起的多了三倍。
“长江。”姬孙衍站在船头，系统光幕在眼前铺开。长江的水文数据正在逐段录入:水温十八度，矿化度千分之零点四，流速每息一丈二尺。船速每息一尺半，逆流而上，速度只有顺水时的八分之一。
“走不快。”楚建中说。“一天走不到两百里。”
沈听澜坐在船舱里，药篓搁在膝盖上。他从篓子里取出碧落岛的石粉布袋，解开绳扣，把石粉倒在掌心里。粉末的颜色是灰白色的，灰白里带着极淡的银色。他用指尖把石粉拨成两堆，一堆大，一堆小。
“洗髓丹的辅材还剩大半。”沈听澜说。“到了雍州再炼一炉。”
墨如坐在船头，左手从药篓里取出一粒固元丹，递给姬孙衍。
“固元丹。”墨如说。“第三天了。还剩四粒。四天以后，金丹就稳了。”
姬孙衍接过丹药，放进嘴里。丹药在舌头上化开，化开的速度和前两天一样。药液顺着喉咙流下去，流进胃里，从胃里渗进血液，从血液渗进经脉，从经脉渗进丹田。金丹在药液渗进丹田的瞬间跳了一下，跳动的幅度比昨天又小了一半。
“金丹越来越稳了。”姬孙衍说。
厉元朗坐在船中段，断剑横在膝盖上。他用右手握住剑柄，把剑从鞘里抽出来。剑身上的海龙筋绳缠得很紧，绳扣的系法和楚润娘系绳的指法一样。剑刃在晨光里泛着暗银色的光，剑尖的偏角偏东南，偏了半分。他用拇指在剑刃上按了一下，拇指被割破一道口子，血珠从伤口里渗出来。
“偏角还在。”厉元朗说。“但老夫已经适应了。”
柳莺蹲在船头右侧，匕首插在腰间的皮鞘里，刃面朝北。她的左肋上的麻布条换了新的，龙血藤糊的暗褐色从布纹里渗出来。她用右手在左肋的麻布条上按了一下，麻布条勒得很紧，伤口不疼了。
“纸船。”柳莺说。
王晋抬起头，顺着柳莺的目光看去。江面上漂着一个东西，东西很小，小到像一片树叶。东西漂的速度很慢，每息不到一尺，比船速慢了三倍。船从后面追上去，追了不到两分钟，追上了。
是一个纸船。纸船的纸页已经泡烂了大半，船底破了一个洞，船头的尖角被水泡圆了。纸页上写的字还能看清大半，字的内容是:声为字之魂，字为声之骨。纸页的右下角有五个小孔，五个小孔排成一个五边形的形状。五边形的边长已经看不出来了，纸页泡烂了，边长也变了。
王晋用断笔把纸船从水里捞起来。纸船在他手里散了架，纸页从中间裂开，裂成两半。他把两半纸页拼在一起，拼出的形状和原来的形状差不多。字还能看清，五个小孔还在。
“纸船漂到了洞庭湖。”王晋说。“从资江漂到洞庭湖，漂了三天。”
柳莺把纸船从王晋手里接过去。她把纸船的纸页拆开，拆成一张完整的纸。纸页的边角泡烂了，但中间的字还在，五个小孔还在。她把纸页叠好，叠成一个方块，方块的大小和她匕首鞘内衬的尺寸完全一样。她把纸页塞进匕首鞘的内衬里，塞得很紧，纸页不会掉出来。
“收到了。”柳莺说。
王晋用断笔在册子上写下:纸船漂到洞庭湖。柳莺收到。纸页上的字:声为字之魂，字为声之骨。五个小孔代表笛的五音。她将纸页叠进匕首鞘。他写下这些字的时候，断笔的断口在纸面上划了一下，划出一道浅痕。浅痕的深度不到一分，但很直，指向北边。
姬孙衍把行尘剑从腰间解下来，握在右手。剑鞘上的十三道裂口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裂口里嵌着的血渍干透了。他用拇指在剑柄上按了一下，剑柄的温度是凉的，凉到像寒潭的水。
“金丹期的灵力。”姬孙衍说。“还没试过。”
他把丹田里的金丹灵力抽了一份出来。灵力从金丹里涌出来，涌进经脉里，经脉被灵力撑得往外鼓，鼓起的幅度超过一分。灵力的颜色是淡金色的，金光的波长和楚润娘丹田壁上的绳纹荧光相近。灵力从经脉涌进手臂，从手臂涌进手腕，从手腕涌进剑柄，从剑柄涌进剑身。
行尘剑亮了。亮光从剑尖开始，往下蔓延到剑身，从剑身蔓延到剑柄。亮光的颜色是五色的，金、青、蓝、红、黄，五色交替，每一色亮的时长都是一息。剑身在五色亮光中变得透明，透明到能看清剑身里的纹理。纹理的走向偏北偏东，和楚润娘海龙筋绳纤维的走向在同一个偏角上。
姬孙衍把剑朝江面一挥。
一道剑气从剑尖涌出来。剑气的宽度超过一尺，长度超过五丈。剑气的颜色是五色的，金、青、蓝、红、黄，五色交织在一起，像一条彩色的绸带。剑气劈在江面上，江面被劈开一道深达数丈的水痕。水痕的宽度超过两尺，长度超过十丈。水痕的边缘有水墙，水墙的高度超过一丈，宽度超过两丈。水墙朝两岸压过去，压过去的速度每息超过三丈。水墙砸在岸边的岩石上，岩石被水墙冲碎了，碎成粉末，粉末在空气里飘了一下，落进水里。
剑气在水面上持续了十息才消散。水痕在水面上留下了一道暗银色的印子，印子的深度不到一分，但很长，长到看不见尽头。印子的颜色从暗银色慢慢变成了淡金色，从淡金色慢慢变成了透明色，然后消失了。
“金丹期的剑气。”姬孙衍说。“比筑基期强了不止十倍。”
楚建中把桨从水里提起来，看着江面上的水痕。水痕消失了，但水痕的位置还在，水面上的波纹比别处密了一倍。他用左手在扁担的断口上按了一下，断口的焦痂又崩下一小块。
“这一剑，厉长老挡不住。”楚建中说。
厉元朗把断剑从膝盖上拿起来，插回腰间。他看着姬孙衍，眼睛里的暗金色亮了一下。
“挡不住。”厉元朗说。“但老夫不用挡。他会在旁边看着。”
姬孙衍把行尘剑插回腰间。系统光幕在他眼前铺开，提示栏跳出新的信息:金丹期灵力测试完成。剑气威力:筑基期十二倍。灵力消耗:金丹期灵力储量的百分之二。恢复时间:五息。
“灵力消耗百分之二。”姬孙衍说。“五息就能恢复。”
墨如从船头站起来，走到姬孙衍旁边。他用左手从药篓里取出一粒固元丹，递给姬孙衍。
“固元丹。”墨如说。“第四天了。还剩三粒。”
姬孙衍接过丹药，放进嘴里。丹药在舌头上化开，药液渗进丹田后，金丹只微微颤了一下。
船在长江上走了三天。三天里，姬孙衍每天服一粒固元丹，金丹的跳动幅度一天比一天小。到了第三天，金丹已经不跳了，旋转的速度稳定在每息零点九圈，轴心没有一丝偏移。他每天试一次剑气，剑气的威力一次比一次大。第一次剑气持续十息，第二次持续十二息，第三次持续十三息。灵力消耗从百分之二降到百分之一点七，恢复时间从五息缩到四息。
第四天，船进入荆州北境。长江两岸的地形从平原变成了丘陵，丘陵的高度超过百丈，山坡上长满了松树和杉树。松树的树冠遮住了半边天，杉树的树干比人的腰还粗。河道的宽度从十里收窄到五里，水深从三丈增加到五丈，流速从每息一丈二尺加快到每息一丈五尺。
“荆州北境。”文祈说。“从这里到豫州边界，水路还有三百多里。逆流而上，少说还要三天。”
楚建中把桨换成竹篙，用竹篙在江底戳了一下。江底的泥沙是暗灰色的，暗灰里带着极淡的金色。他用左肩顶住竹篙，船往北撑去。江水的水流比之前急了一倍，竹篙插进江底，拔出来的时候带起的泥沙比之前多了一倍。
“水流急了。”楚建中说。“船速慢了。”
姬孙衍把系统光幕铺开，在地图上标注了当前位置。荆州北境，长江中游。往北偏西方向再走三百多里，进入豫州。从豫州到雍州，水路逆流，还有七八百里。
“从君山出发，走了快十天了。”姬孙衍说。“到雍州，还要走十来天。”
船行到午时，前方出现了一队散兵。散兵的人数不到二十人，穿的都是北狄的甲胄，甲胄的颜色是暗灰色的，暗灰里带着极淡的红色。他们的兵器是刀和枪，刀的宽度超过三寸，枪的长度超过一丈。他们站在岸边，看着船从江面上漂过来。其中一个带头的人把手里的刀举起来，刀尖指向船的方向。
“船上有修士。”带头的人说。“杀了他们，抢丹药。”
姬孙衍站在船头，系统光幕在眼前铺开。他扫描了一下岸上的散兵。散兵的修为最高的只有练气后期，最低的连练气期都没有。他们的灵力波长很弱，弱到只有筑基期修士的百分之一。他们的丹田里没有金丹，连丹核都没有。
“练气期。”姬孙衍说。“不到二十人。”
他把金丹期的灵压放了出去。灵压从丹田里涌出来，涌出身体，涌向岸上的散兵。灵压的颜色是淡金色的，金光的波长和楚润娘丹田壁上的绳纹荧光相近。灵压压在散兵的身上，散兵的身体被压得往下一沉，膝盖弯了，弯到跪在了地上。带头的人跪得最快，膝盖砸在石头上，石头被他砸碎了，碎成粉末。
“金丹期。”带头的人说。他的声音在发抖，抖到像风中的树叶。“走…走不了…”
他的腿软了，软到站不起来。他用刀撑住地面，刀插进石头里，刀身没入石头超过一寸。但他的身体还是站不起来，灵压太重了，重到他的脊柱被压得咯吱咯吱响。
姬孙衍把灵压收了回来。灵压消失的瞬间，岸上的散兵全部趴在了地上，连撑都撑不住。带头的人的刀从手里滑了出去，掉在地上，弹了两下，滚进了江里。
“滚。”姬孙衍说。
散兵从地上爬起来，连滚带爬地跑了。跑的速度很快，快到他们的影子被阳光拉成了一条线。带头的人跑在最后面，他的腿还在发抖，抖到他跑一步摔一跤，跑一步摔一跤。摔了七八跤以后，他终于跑进了树林里，被树影吞没了。
王晋用断笔在册子上写下:北狄残部散兵。不到二十人。修为练气期。姬孙衍以金丹期灵压震慑，未出剑。散兵溃逃。他写下这些字的时候，断笔的断口在纸面上划了一下，划出一道浅痕。浅痕的深度不到一分，但很直，指向北边。
柳莺蹲在船头，匕首插在腰间的皮鞘里。她用匕首柄在船板上敲了一下，敲击的节奏是一长两短，代表“安全”。王晋听到敲击声，用断笔在册子上点了一个墨点。
“金丹期的灵压，练气期的修士扛不住。”厉元朗说。“老夫在雁门关守了那么多年，见过的北狄散兵成千上万。练气期的散兵，看到筑基期的修士就跑。看到金丹期的修士，连跑都跑不动。”
文祈坐在船尾，竹杖横在膝盖上。他用右手在竹杖上按了一下，竹杖的底部磨出了一个斜面，斜面的角度偏东南。他抬起头，朝北看了一眼。北边的天际线上有一排山，山的轮廓在阳光里越来越清楚。山的那边是豫州。
“豫州。”文祈说。“王晋的祖籍地。太原王氏的旁支在豫州。嫡系在雍州。”
王晋把断笔在墨里蘸了一下，在册子上写下:豫州。太原王氏旁支在豫州。嫡系在雍州。祖地在雍州。供奉金丹后期。他写下这些字的时候，断笔的断口在纸面上划了一下，划出一道浅痕。浅痕的深度不到一分，但很直，指向北边。
楚润娘坐在船中段，海龙筋绳的绳尾系在手腕上。她用右手在绳扣上按了一下，绳扣稳稳勒着。她看着北边的方向，眼睛里的金色亮了一下。
“豫州过了，就是雍州。”楚润娘说。
船在长江上又走了五天。五天里，姬孙衍服完了剩下的三粒固元丹。第七粒固元丹服下去的时候，金丹只微微颤动了一下，幅度比第一粒小了十几倍，几乎感觉不到。金丹的表面多了一层极薄的银色薄膜，薄膜的厚度不到半分，但很韧，韧到用手指按不动。
“金丹彻底稳固了。”墨如说。“固元丹不用再服了。”
姬孙衍把系统光幕铺开，扫描了一下金丹。金丹的数据在光幕上显示:旋转速度每息零点九圈，轴心偏移零，灵力储量筑基期三十倍，恢复速度筑基期十倍。金丹表面的五行灵纹深度零点三分，宽度零点二分，灵纹之间的间距零点一分。银色薄膜的厚度零点二分，韧度系数三百。
他拔出腰间的行尘剑，朝江面一挥。五色剑气从剑尖涌出，剑气的宽度超过两尺，长度超过十丈。剑气劈在江面上，江面被劈开一道深达十丈的水痕。水痕的宽度超过三尺，长度超过三十丈。剑气在水面上持续了十五息才消散，比五天前多了五息。
“金丹期的剑气。”姬孙衍说。“比五天前强了三成。”
楚建中把竹篙从水里提起来，看着江面上的水痕。水痕消失了，但水痕的位置还在，水面上的波纹比别处密了两倍。他用左手在扁担的断口上按了一下，断口的焦痂已经掉光了，露出的木质是黑色的，黑到像被雷劈过的木头，但木质硬到用手指按不动。
“扁担也稳了。”楚建中说。
柳莺蹲在船头，匕首插在腰间的皮鞘里。她用右手在左肋的麻布条上按了一下，麻布条勒得很紧，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了。她把麻布条拆下来，旧布条上沾满了干透的龙血藤糊，布条的颜色从白色变成了暗褐色。左肋的伤口只剩一道浅痕，浅痕的深度不到一分，长度不到一寸。
“伤口好了。”柳莺说。
沈听澜从船舱里站起来，走到柳莺旁边。他蹲下来，用手指在柳莺左肋的浅痕上按了一下。浅痕的温度是凉的，凉到像寒潭的水，但浅痕的边缘有一层极薄的嫩肉，嫩肉的颜色是粉红色的，粉红里带着极淡的金色。
“愈合得很好。”沈听澜说。“不会留疤。”
厉元朗把断剑从腰间解下来，握在右手。他把剑从鞘里抽出来，剑刃在阳光里泛着暗银色的光。他用拇指在剑刃上按了一下，拇指没有被割破。偏角还在，但他已经适应了，适应到用拇指按剑刃都不会被割破。
“偏角还在。”厉元朗说。“但老夫的剑路已经稳了。”
文祈坐在船尾，竹杖横在膝盖上。他抬起头，朝北看了一眼。北边的天际线上有一排山，山的轮廓在阳光里越来越清楚。他估算了一下路程，开口说:“照这个速度，进入豫州还要三天。从豫州到雍州，水路逆流，少说也得七八天。”
楚建中把竹篙插进江底，固定住船。船停在江心，江心的水流很急，急到船被水冲得往下游漂。但竹篙插得很深，深到没入江底泥沙超过两尺，船被固定住了，没有往下游漂。
“今晚在江心宿营。”楚建中说。“明早继续走。”
沈听澜从药篓里取出麻布条和龙血藤粉，给楚建中的右臂换了一次药。旧麻布条拆下来，布条上沾满了暗红色的血渍和干透的龙血藤糊。右臂的冻伤已经完全好了，伤口全部愈合了，只剩几道极浅的白印。他把新的龙血藤粉撒在伤口上，用麻布条缠了两圈，每一圈都缠得很紧。
“冻伤好了。”沈听澜说。“不用再换药了。”
楚建中把右臂的麻布条拆下来，扔进江里。麻布条在水面上漂了一下，被水冲走了。他用左手在右臂上按了一下，右臂的皮肤是光滑的，光滑到像新生的皮肤。皮肤的颜色是肉色的，肉色里带着极淡的金色。
“好了。”楚建中说。
姬孙衍坐在船头，行尘剑横在膝盖上。他把系统光幕铺开，在册子上写下:金丹已成。北归途中，长江中游。五行灵根均度52%。第十三页已开。金丹剑气威力筑基期十五倍。固元丹服完，金丹稳固。再过十来天，进入雍州。
他写下这些字的时候，用的是断笔。断笔的断口在纸面上划了一下，划出一道浅痕。浅痕的深度不到一分，但很直，指向北边。
“第十三页已开。”姬孙衍说。
楚润娘走到他旁边，把海龙筋绳的绳尾从手腕上解下来，在姬孙衍的腰带上系了一个活扣。系法丝毫不差，绕绳、压绳、收绳，绳头留了一寸。
姬孙衍低头看了一眼腰带上的绳扣。绳扣系得很稳，稳到用指甲抠都抠不动。他用左手在绳扣上按了一下，绳扣纹丝不动。
“翻页的事，不急。”姬孙衍说。
楚建中站在船尾撑篙，半截扁担靠在船舷上。竹篙插进湖底，带起一团泥沙。泥沙的颜色是暗灰色的，暗灰里带着极淡的金色。他用左肩顶住竹篙，船往北撑去。湖面上的雾在船头散开，又被船尾合拢。
“屈灵均还在钓。”文祈说。“他说等钓到第五十粒金砂，就去雍州。”
船出了洞庭湖，进入长江。江水比湖水浑浊，泥沙的含量比湖水高了三倍。江面比湖面宽了不止一倍，宽到两岸的景色变成两条细线。水流的方向是从西往东，船要往北，必须逆流而上。楚建中把竹篙换成桨，双手握住桨柄，一下一下地划。桨叶切入水里，带起的水花比竹篙带起的多了三倍。
“长江。”姬孙衍站在船头，系统光幕在眼前铺开。长江的水文数据正在逐段录入:水温十八度，矿化度千分之零点四，流速每息一丈二尺。船速每息一尺半，逆流而上，速度只有顺水时的八分之一。
“走不快。”楚建中说。“一天走不到两百里。”
沈听澜坐在船舱里，药篓搁在膝盖上。他从篓子里取出碧落岛的石粉布袋，解开绳扣，把石粉倒在掌心里。粉末的颜色是灰白色的，灰白里带着极淡的银色。他用指尖把石粉拨成两堆，一堆大，一堆小。
“洗髓丹的辅材还剩大半。”沈听澜说。“到了雍州再炼一炉。”
墨如坐在船头，左手从药篓里取出一粒固元丹，递给姬孙衍。
“固元丹。”墨如说。“第三天了。还剩四粒。四天以后，金丹就稳了。”
姬孙衍接过丹药，放进嘴里。丹药在舌头上化开，化开的速度和前两天一样。药液顺着喉咙流下去，流进胃里，从胃里渗进血液，从血液渗进经脉，从经脉渗进丹田。金丹在药液渗进丹田的瞬间跳了一下，跳动的幅度比昨天又小了一半。
“金丹越来越稳了。”姬孙衍说。
厉元朗坐在船中段，断剑横在膝盖上。他用右手握住剑柄，把剑从鞘里抽出来。剑身上的海龙筋绳缠得很紧，绳扣的系法和楚润娘系绳的指法一样。剑刃在晨光里泛着暗银色的光，剑尖的偏角偏东南，偏了半分。他用拇指在剑刃上按了一下，拇指被割破一道口子，血珠从伤口里渗出来。
“偏角还在。”厉元朗说。“但老夫已经适应了。”
柳莺蹲在船头右侧，匕首插在腰间的皮鞘里，刃面朝北。她的左肋上的麻布条换了新的，龙血藤糊的暗褐色从布纹里渗出来。她用右手在左肋的麻布条上按了一下，麻布条勒得很紧，伤口不疼了。
“纸船。”柳莺说。
王晋抬起头，顺着柳莺的目光看去。江面上漂着一个东西，东西很小，小到像一片树叶。东西漂的速度很慢，每息不到一尺，比船速慢了三倍。船从后面追上去，追了不到两分钟，追上了。
是一个纸船。纸船的纸页已经泡烂了大半，船底破了一个洞，船头的尖角被水泡圆了。纸页上写的字还能看清大半，字的内容是:声为字之魂，字为声之骨。纸页的右下角有五个小孔，五个小孔排成一个五边形的形状。五边形的边长已经看不出来了，纸页泡烂了，边长也变了。
王晋用断笔把纸船从水里捞起来。纸船在他手里散了架，纸页从中间裂开，裂成两半。他把两半纸页拼在一起，拼出的形状和原来的形状差不多。字还能看清，五个小孔还在。
“纸船漂到了洞庭湖。”王晋说。“从资江漂到洞庭湖，漂了三天。”
柳莺把纸船从王晋手里接过去。她把纸船的纸页拆开，拆成一张完整的纸。纸页的边角泡烂了，但中间的字还在，五个小孔还在。她把纸页叠好，叠成一个方块，方块的大小和她匕首鞘内衬的尺寸完全一样。她把纸页塞进匕首鞘的内衬里，塞得很紧，纸页不会掉出来。
“收到了。”柳莺说。
王晋用断笔在册子上写下:纸船漂到洞庭湖。柳莺收到。纸页上的字:声为字之魂，字为声之骨。五个小孔代表笛的五音。她将纸页叠进匕首鞘。他写下这些字的时候，断笔的断口在纸面上划了一下，划出一道浅痕。浅痕的深度不到一分，但很直，指向北边。
姬孙衍把行尘剑从腰间解下来，握在右手。剑鞘上的十三道裂口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裂口里嵌着的血渍干透了。他用拇指在剑柄上按了一下，剑柄的温度是凉的，凉到像寒潭的水。
“金丹期的灵力。”姬孙衍说。“还没试过。”
他把丹田里的金丹灵力抽了一份出来。灵力从金丹里涌出来，涌进经脉里，经脉被灵力撑得往外鼓，鼓起的幅度超过一分。灵力的颜色是淡金色的，金光的波长和楚润娘丹田壁上的绳纹荧光相近。灵力从经脉涌进手臂，从手臂涌进手腕，从手腕涌进剑柄，从剑柄涌进剑身。
行尘剑亮了。亮光从剑尖开始，往下蔓延到剑身，从剑身蔓延到剑柄。亮光的颜色是五色的，金、青、蓝、红、黄，五色交替，每一色亮的时长都是一息。剑身在五色亮光中变得透明，透明到能看清剑身里的纹理。纹理的走向偏北偏东，和楚润娘海龙筋绳纤维的走向在同一个偏角上。
姬孙衍把剑朝江面一挥。
一道剑气从剑尖涌出来。剑气的宽度超过一尺，长度超过五丈。剑气的颜色是五色的，金、青、蓝、红、黄，五色交织在一起，像一条彩色的绸带。剑气劈在江面上，江面被劈开一道深达数丈的水痕。水痕的宽度超过两尺，长度超过十丈。水痕的边缘有水墙，水墙的高度超过一丈，宽度超过两丈。水墙朝两岸压过去，压过去的速度每息超过三丈。水墙砸在岸边的岩石上，岩石被水墙冲碎了，碎成粉末，粉末在空气里飘了一下，落进水里。
剑气在水面上持续了十息才消散。水痕在水面上留下了一道暗银色的印子，印子的深度不到一分，但很长，长到看不见尽头。印子的颜色从暗银色慢慢变成了淡金色，从淡金色慢慢变成了透明色，然后消失了。
“金丹期的剑气。”姬孙衍说。“比筑基期强了不止十倍。”
楚建中把桨从水里提起来，看着江面上的水痕。水痕消失了，但水痕的位置还在，水面上的波纹比别处密了一倍。他用左手在扁担的断口上按了一下，断口的焦痂又崩下一小块。
“这一剑，厉长老挡不住。”楚建中说。
厉元朗把断剑从膝盖上拿起来，插回腰间。他看着姬孙衍，眼睛里的暗金色亮了一下。
“挡不住。”厉元朗说。“但老夫不用挡。他会在旁边看着。”
姬孙衍把行尘剑插回腰间。系统光幕在他眼前铺开，提示栏跳出新的信息:金丹期灵力测试完成。剑气威力:筑基期十二倍。灵力消耗:金丹期灵力储量的百分之二。恢复时间:五息。
“灵力消耗百分之二。”姬孙衍说。“五息就能恢复。”
墨如从船头站起来，走到姬孙衍旁边。他用左手从药篓里取出一粒固元丹，递给姬孙衍。
“固元丹。”墨如说。“第四天了。还剩三粒。”
姬孙衍接过丹药，放进嘴里。丹药在舌头上化开，药液渗进丹田后，金丹只微微颤了一下。
船在长江上走了三天。三天里，姬孙衍每天服一粒固元丹，金丹的跳动幅度一天比一天小。到了第三天，金丹已经不跳了，旋转的速度稳定在每息零点九圈，轴心没有一丝偏移。他每天试一次剑气，剑气的威力一次比一次大。第一次剑气持续十息，第二次持续十二息，第三次持续十三息。灵力消耗从百分之二降到百分之一点七，恢复时间从五息缩到四息。
第四天，船进入荆州北境。长江两岸的地形从平原变成了丘陵，丘陵的高度超过百丈，山坡上长满了松树和杉树。松树的树冠遮住了半边天，杉树的树干比人的腰还粗。河道的宽度从十里收窄到五里，水深从三丈增加到五丈，流速从每息一丈二尺加快到每息一丈五尺。
“荆州北境。”文祈说。“从这里到豫州边界，水路还有三百多里。逆流而上，少说还要三天。”
楚建中把桨换成竹篙，用竹篙在江底戳了一下。江底的泥沙是暗灰色的，暗灰里带着极淡的金色。他用左肩顶住竹篙，船往北撑去。江水的水流比之前急了一倍，竹篙插进江底，拔出来的时候带起的泥沙比之前多了一倍。
“水流急了。”楚建中说。“船速慢了。”
姬孙衍把系统光幕铺开，在地图上标注了当前位置。荆州北境，长江中游。往北偏西方向再走三百多里，进入豫州。从豫州到雍州，水路逆流，还有七八百里。
“从君山出发，走了快十天了。”姬孙衍说。“到雍州，还要走十来天。”
船行到午时，前方出现了一队散兵。散兵的人数不到二十人，穿的都是北狄的甲胄，甲胄的颜色是暗灰色的，暗灰里带着极淡的红色。他们的兵器是刀和枪，刀的宽度超过三寸，枪的长度超过一丈。他们站在岸边，看着船从江面上漂过来。其中一个带头的人把手里的刀举起来，刀尖指向船的方向。
“船上有修士。”带头的人说。“杀了他们，抢丹药。”
姬孙衍站在船头，系统光幕在眼前铺开。他扫描了一下岸上的散兵。散兵的修为最高的只有练气后期，最低的连练气期都没有。他们的灵力波长很弱，弱到只有筑基期修士的百分之一。他们的丹田里没有金丹，连丹核都没有。
“练气期。”姬孙衍说。“不到二十人。”
他把金丹期的灵压放了出去。灵压从丹田里涌出来，涌出身体，涌向岸上的散兵。灵压的颜色是淡金色的，金光的波长和楚润娘丹田壁上的绳纹荧光相近。灵压压在散兵的身上，散兵的身体被压得往下一沉，膝盖弯了，弯到跪在了地上。带头的人跪得最快，膝盖砸在石头上，石头被他砸碎了，碎成粉末。
“金丹期。”带头的人说。他的声音在发抖，抖到像风中的树叶。“走…走不了…”
他的腿软了，软到站不起来。他用刀撑住地面，刀插进石头里，刀身没入石头超过一寸。但他的身体还是站不起来，灵压太重了，重到他的脊柱被压得咯吱咯吱响。
姬孙衍把灵压收了回来。灵压消失的瞬间，岸上的散兵全部趴在了地上，连撑都撑不住。带头的人的刀从手里滑了出去，掉在地上，弹了两下，滚进了江里。
“滚。”姬孙衍说。
散兵从地上爬起来，连滚带爬地跑了。跑的速度很快，快到他们的影子被阳光拉成了一条线。带头的人跑在最后面，他的腿还在发抖，抖到他跑一步摔一跤，跑一步摔一跤。摔了七八跤以后，他终于跑进了树林里，被树影吞没了。
王晋用断笔在册子上写下:北狄残部散兵。不到二十人。修为练气期。姬孙衍以金丹期灵压震慑，未出剑。散兵溃逃。他写下这些字的时候，断笔的断口在纸面上划了一下，划出一道浅痕。浅痕的深度不到一分，但很直，指向北边。
柳莺蹲在船头，匕首插在腰间的皮鞘里。她用匕首柄在船板上敲了一下，敲击的节奏是一长两短，代表“安全”。王晋听到敲击声，用断笔在册子上点了一个墨点。
“金丹期的灵压，练气期的修士扛不住。”厉元朗说。“老夫在雁门关守了那么多年，见过的北狄散兵成千上万。练气期的散兵，看到筑基期的修士就跑。看到金丹期的修士，连跑都跑不动。”
文祈坐在船尾，竹杖横在膝盖上。他用右手在竹杖上按了一下，竹杖的底部磨出了一个斜面，斜面的角度偏东南。他抬起头，朝北看了一眼。北边的天际线上有一排山，山的轮廓在阳光里越来越清楚。山的那边是豫州。
“豫州。”文祈说。“王晋的祖籍地。太原王氏的旁支在豫州。嫡系在雍州。”
王晋把断笔在墨里蘸了一下，在册子上写下:豫州。太原王氏旁支在豫州。嫡系在雍州。祖地在雍州。供奉金丹后期。他写下这些字的时候，断笔的断口在纸面上划了一下，划出一道浅痕。浅痕的深度不到一分，但很直，指向北边。
楚润娘坐在船中段，海龙筋绳的绳尾系在手腕上。她用右手在绳扣上按了一下，绳扣稳稳勒着。她看着北边的方向，眼睛里的金色亮了一下。
“豫州过了，就是雍州。”楚润娘说。
船在长江上又走了五天。五天里，姬孙衍服完了剩下的三粒固元丹。第七粒固元丹服下去的时候，金丹只微微颤动了一下，幅度比第一粒小了十几倍，几乎感觉不到。金丹的表面多了一层极薄的银色薄膜，薄膜的厚度不到半分，但很韧，韧到用手指按不动。
“金丹彻底稳固了。”墨如说。“固元丹不用再服了。”
姬孙衍把系统光幕铺开，扫描了一下金丹。金丹的数据在光幕上显示:旋转速度每息零点九圈，轴心偏移零，灵力储量筑基期三十倍，恢复速度筑基期十倍。金丹表面的五行灵纹深度零点三分，宽度零点二分，灵纹之间的间距零点一分。银色薄膜的厚度零点二分，韧度系数三百。
他拔出腰间的行尘剑，朝江面一挥。五色剑气从剑尖涌出，剑气的宽度超过两尺，长度超过十丈。剑气劈在江面上，江面被劈开一道深达十丈的水痕。水痕的宽度超过三尺，长度超过三十丈。剑气在水面上持续了十五息才消散，比五天前多了五息。
“金丹期的剑气。”姬孙衍说。“比五天前强了三成。”
楚建中把竹篙从水里提起来，看着江面上的水痕。水痕消失了，但水痕的位置还在，水面上的波纹比别处密了两倍。他用左手在扁担的断口上按了一下，断口的焦痂已经掉光了，露出的木质是黑色的，黑到像被雷劈过的木头，但木质硬到用手指按不动。
“扁担也稳了。”楚建中说。
柳莺蹲在船头，匕首插在腰间的皮鞘里。她用右手在左肋的麻布条上按了一下，麻布条勒得很紧，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了。她把麻布条拆下来，旧布条上沾满了干透的龙血藤糊，布条的颜色从白色变成了暗褐色。左肋的伤口只剩一道浅痕，浅痕的深度不到一分，长度不到一寸。
“伤口好了。”柳莺说。
沈听澜从船舱里站起来，走到柳莺旁边。他蹲下来，用手指在柳莺左肋的浅痕上按了一下。浅痕的温度是凉的，凉到像寒潭的水，但浅痕的边缘有一层极薄的嫩肉，嫩肉的颜色是粉红色的，粉红里带着极淡的金色。
“愈合得很好。”沈听澜说。“不会留疤。”
厉元朗把断剑从腰间解下来，握在右手。他把剑从鞘里抽出来，剑刃在阳光里泛着暗银色的光。他用拇指在剑刃上按了一下，拇指没有被割破。偏角还在，但他已经适应了，适应到用拇指按剑刃都不会被割破。
“偏角还在。”厉元朗说。“但老夫的剑路已经稳了。”
文祈坐在船尾，竹杖横在膝盖上。他抬起头，朝北看了一眼。北边的天际线上有一排山，山的轮廓在阳光里越来越清楚。他估算了一下路程，开口说:“照这个速度，进入豫州还要三天。从豫州到雍州，水路逆流，少说也得七八天。”
楚建中把竹篙插进江底，固定住船。船停在江心，江心的水流很急，急到船被水冲得往下游漂。但竹篙插得很深，深到没入江底泥沙超过两尺，船被固定住了，没有往下游漂。
“今晚在江心宿营。”楚建中说。“明早继续走。”
沈听澜从药篓里取出麻布条和龙血藤粉，给楚建中的右臂换了一次药。旧麻布条拆下来，布条上沾满了暗红色的血渍和干透的龙血藤糊。右臂的冻伤已经完全好了，伤口全部愈合了，只剩几道极浅的白印。他把新的龙血藤粉撒在伤口上，用麻布条缠了两圈，每一圈都缠得很紧。
“冻伤好了。”沈听澜说。“不用再换药了。”
楚建中把右臂的麻布条拆下来，扔进江里。麻布条在水面上漂了一下，被水冲走了。他用左手在右臂上按了一下，右臂的皮肤是光滑的，光滑到像新生的皮肤。皮肤的颜色是肉色的，肉色里带着极淡的金色。
“好了。”楚建中说。
姬孙衍坐在船头，行尘剑横在膝盖上。他把系统光幕铺开，在册子上写下:金丹已成。北归途中，长江中游。五行灵根均度52%。第十三页已开。金丹剑气威力筑基期十五倍。固元丹服完，金丹稳固。再过十来天，进入雍州。
他写下这些字的时候，用的是断笔。断笔的断口在纸面上划了一下，划出一道浅痕。浅痕的深度不到一分，但很直，指向北边。
“第十三页已开。”姬孙衍说。
楚润娘走到他旁边，把海龙筋绳的绳尾从手腕上解下来，在姬孙衍的腰带上系了一个活扣。系法丝毫不差，绕绳、压绳、收绳，绳头留了一寸。
姬孙衍低头看了一眼腰带上的绳扣。绳扣系得很稳，稳到用指甲抠都抠不动。他用左手在绳扣上按了一下，绳扣纹丝不动。
“翻页的事，不急。”姬孙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