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君山月满系船时
月亮从东岸的山脊后面升起来的时候，船正停在长江江心。水面被月光铺成一条银白色的路，从船头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楚建中把竹篙插进江底，固定住船。江底的泥沙被竹篙带起来，在月光里泛着暗灰色的光。他用左手在扁担的断口上按了一下，断口的木质在月光里泛着暗金色的光。
“满月。”楚建中说。
沈听澜坐在船舱里，药篓搁在膝盖上。他从篓子里取出木老的小泥炉，泥炉的炉壁还是温的。他把泥炉放在船板上，炉口朝北，炉膛里的灰烬在月光里泛着暗银色的光。他用匕首的刃尖在灰烬里拨了一下，拨出一小粒未燃尽的丹渣。丹渣的颜色是黑色的。
“洗髓丹的丹渣。”沈听澜说。“还能用。磨成粉，配龙血藤汁，外敷伤口。”
他把丹渣收进一个小布袋，塞进药篓。
文祈坐在船尾，竹杖横在膝盖上。他抬起头，看着月亮。月亮很圆，镜面上有阴影，阴影的形状像一棵树。他用右手在竹杖上按了一下。
“屈灵均说，满月的时候，金砂最容易上钩。”文祈说。“他在子午涧钓了三十二年，每一个满月都在。今晚的月亮，他也不会错过。”
墨如坐在船头，左手从药篓里取出一粒丹药，放在掌心里看了看。他把丹药举到月光下，丹药的表面反射出一层淡银色的光。
“屈灵均的金砂，今晚又能多一粒。”墨如说。“他说过，等钓到第五十粒，就去雍州。现在还差十七粒。”
柳莺蹲在船头右侧，匕首插在腰间的皮鞘里，刃面朝北。月光照在刃面上，二十二道血痕在月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她用匕首柄在船板上敲了一下，一长两短。王晋在船舱里听到敲击声，用断笔在册子上点了一个墨点。
“从君山出来，走了快十天了。”王晋说。“江上的路比湖上的路难走。”
厉元朗坐在船中段，断剑横在膝盖上。他抬头看着月亮，眼睛里的暗金色在月光里亮了一下。
“老夫在彼岸崖躺了三年，看了三年月亮。”厉元朗说。“彼岸崖的月亮比这里冷。那里的月光照在硫磺釉上，泛的是暗黄色的光。这里的月光照在江水上，泛的是银白色的光。不一样。”
他把断剑从鞘里抽出来，剑刃在月光里泛着暗银色的光。剑尖的偏角偏东南，偏了半分。他用拇指在剑刃上按了一下，拇指没有被割破。偏角还在，但他已经适应了。
“剑路的偏角，和月光的偏角在同一个方向上。”厉元朗说。“老夫花了五天适应剑路，又花了五天适应月光。现在用剑的时候，不看剑刃，看月光。”
姬孙衍坐在船头左侧，行尘剑横在膝盖上。他把系统光幕铺开，扫描了一下江面下的地形。江底的泥沙在月光里显示为一条条暗灰色的条纹，条纹的走向偏北偏东。
“长江在这里拐了一个弯。”姬孙衍说。“弯道的角度偏东北，过了弯道，水流会变缓。船速能快一些。”
楚润娘坐在他旁边，海龙筋绳的绳尾系在手腕上。她用右手在绳扣上按了一下，绳扣稳稳勒着。她看着月亮，眼睛里的金色在月光里越来越亮。
“君山。”楚润娘说。“今晚的月亮和君山那晚一样圆。但君山那晚的月亮是从湖面上升起来的，今晚的月亮是从山脊后面升起来的。不一样。”
她把海龙筋绳的绳尾从手腕上解下来，在姬孙衍的腰带上系了一个活扣。绕绳、压绳、收绳，绳头留了一寸。系完后拇指按下去，麻纤维上留下一道深痕。
姬孙衍低头看了一眼腰带上的绳扣。绳扣系得很稳。
江面上起了一阵风。风从北边吹过来，吹过船舷，吹过船帆，吹过桅杆顶。船帆在风里鼓了一下，发出嘭的一声响。柳莺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发梢在月光里飘着。
“北风。”柳莺说。“顺风。”
楚建中把竹篙从江底拔起来，放在船板上。他走到船尾，把船帆的绳子紧了一下。绳扣系得很紧。
“顺风的话，船速能快一倍。”楚建中说。“明天能多走几十里。从君山出来走了十天，按这个速度，进入豫州还得三天，从豫州到雍州还得七天。加起来，二十天整。”
沈听澜从药篓里取出龙血藤干片，放在嘴里嚼着。干片的涩味在舌头上散开。他把嚼碎的干片咽下去，从篓子里又取出一片，递给楚润娘。
“含着。提神的。”沈听澜说。
楚润娘接过干片，含在嘴里。涩味在舌头上散开，她的眼睛眨了一下。“比君山的野茶还涩。”
“君山的野茶是甜的。”沈听澜说。“龙血藤是涩的。不一样。”
墨如从船头站起来，走到船尾。他朝北看了一眼，北边的天际线上有一层极淡的银光，银光的位置在山的后面。山的那边是豫州。豫州再往北，就是雍州。
“屈灵均今晚又能钓上一粒。”墨如说。“他的金砂从三十二粒变成了三十三粒。三十三个坐标，连起来就是一条路。那条路从君山出发，经过荆州、豫州，到雍州。”
文祈拄着竹杖站在船尾，用竹杖在船板上点了一下。竹杖的底部在船板上戳出一个浅坑。浅坑的深度不到一分，但很深，深到能看到船板的木质纤维。
“屈灵均的路，和我们的路，是同一条。”文祈说。“他走的是水路，我们走的也是水路。他到雍州的时候，我们也会到。”
凌韵真从船舱里站起来，走到船头。她的右手按在剑柄上，剑柄上的缠绳在月光里泛着暗褐色的光。她从怀里取出一封信，信的纸张是黄色的，信纸的边缘被血浸透了。她把信纸展开，在月光下读了起来。
“太原王氏祖地，在雍州以北的黄土塬上。供奉长老不叫王崇远，叫王崇古。是王崇远的族叔。金丹后期，修的是土系功法。他在祖地守了六十年，从未离开过。噬魄钉的炼制方法和灵力频段，是他传给王崇远的。”
她的手指在信纸上移动，停在一行小字上。
“噬魄钉的原料是一种叫‘噬魂铁’的矿石。矿脉在雍州北部的山里，被太原王氏祖地控制了三百年。噬魂铁的灵力频段很窄，窄到只有一种波长。王崇古把这种波长定成了噬魄钉的标尺。所有噬魄钉的灵力频段都一样。”
姬孙衍把系统光幕铺开，调出之前记录的噬魄钉灵力频段数据。数据在光幕上显示为一条正弦波。他把这条波形和凌韵真描述的矿脉波长做了对比。两个波形完全重合。
“同一块矿石。”姬孙衍说。“三百年的矿脉。”
凌韵真把信纸叠好，塞进怀里。她的右手重新按在剑柄上。
“王崇古的修为比王崇远高一个大境界。但他的金丹已经老化了。金丹老化以后，灵力储量会下降，恢复速度会变慢。他的金丹在丹田里转了六十年，表面的灵纹已经磨平了大半。”
厉元朗把断剑插回腰间，站起来。
“金丹老化。”厉元朗说。“老夫在衡章殿见过一个金丹老化的修士。他的金丹表面灵纹磨平以后，灵力储量只有正常金丹期的三成。但他的战斗经验还在，术法的精准度还在。打起来不能拖，拖久了他会用经验补上灵力的不足。”
姬孙衍把系统光幕切换到战斗推演模式。他输入了王崇古的修为数据、金丹老化程度、土系功法特点。系统推演的结果显示:正面交战胜率不到三成。但如果能在战斗初期快速消耗他的灵力，把战斗拖到两刻钟以上，胜率会提升到六成。
“拖。”姬孙衍说。“拖过两刻钟，他的灵力就不够了。”
楚建中把半截扁担从船板上拿起来，扛在肩上。
“两刻钟。”楚建中说。“够他放出几十招。我们能不能撑住两刻钟，是个问题。”
柳莺蹲在船头，匕首插在腰间的皮鞘里。她用匕首柄在船板上敲了一下。
“能撑住。”柳莺说。“在资江铁索桥上，我们撑了不止两刻钟。那时候姬孙衍还是筑基大圆满。现在他是金丹初期。他的剑气能挡住王崇古的术法。”
凌韵真摇了摇头。“王崇古的术法和王崇远不一样。王崇远用的是噬魄钉的变种，灵力频段窄，威力集中在一点。王崇古用的是土系功法，灵力频段宽，威力覆盖一大片。你的剑气能挡住一点，挡不住一片。”
姬孙衍把系统光幕切换到术法模拟模式。他输入了土系功法的典型参数，系统生成了一个术法覆盖范围的三维模型。模型显示，金丹后期的土系术法，覆盖范围超过三十丈。
“需要分散站位。”姬孙衍说。“不能挤在一起。分散以后，他的术法一次只能覆盖一到两个人。其他人可以趁机反击。”
沈听澜从药篓里取出碧落岛的石粉布袋，解开绳扣。他把石粉倒在掌心里，粉末的颜色是灰白色的，灰白里带着极淡的银色。
“碧落岛的石粉里含银。”沈听澜说。“银能中和噬魄钉的毒素。王崇古的术法里如果还有噬魄钉的变种毒素，石粉能撑一段时间。”
墨如从船头走回来，坐在船中段。他把药篓放在脚边，从篓子里取出一个小陶罐。陶罐的盖子封着蜡。他用左手在蜡封上按了一下，蜡封纹丝不动。
“洗髓丹还剩六粒。”墨如说。“到了雍州，每人一粒。洗掉经脉里的旧伤淤血，金丹更稳。打王崇古之前，先把身体调理好。”
月亮升到中天的时候，江面上起了一层薄雾。雾的颜色是乳白色的，在月光里泛着淡银色的光。雾从江面上涌起来，漫过船舷，漫过船板，漫过桅杆。船在雾里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影子。
柳莺蹲在船头，匕首插在腰间的皮鞘里。她用匕首柄在船板上敲了一下。王晋在船舱里听到敲击声，用断笔在册子上点了一个墨点。
雾越来越浓。能见度从十几丈降到了不到三丈。楚建中把船帆的绳子又紧了一下。
“雾太浓了。”楚建中说。“今晚走不了。等雾散了再走。”
沈听澜从药篓里取出麻布条，分给每人一条。
“蒙在鼻子和嘴上。”沈听澜说。“江雾里有水汽，吸多了会伤肺。”
全队都把麻布条蒙在鼻子和嘴上。楚润娘坐在姬孙衍旁边，把头靠在船舷上，闭上眼睛。
“睡一会儿。”楚润娘说。“天亮还要赶路。”
姬孙衍没有睡。他把系统光幕铺开，监测着江面上的雾情。雾的浓度在光幕上显示为一条上升曲线，曲线还在往上走。按照这个速度，雾要到后半夜才会散。
他把光幕关掉，把行尘剑横在膝盖上。剑鞘上的十三道裂口在月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他用拇指在裂口上按了一下，裂口的边缘很锋利。
柳莺蹲在船头，没有睡。她的眼睛盯着雾里的方向，手指按在匕首柄上。她每隔一会儿就用匕首柄在船板上敲一下。
王晋在船舱里，也没有睡。他把册子翻开在膝盖上，用断笔在纸上写了一首诗:江心月正圆，北风吹客船。万里归程远，孤灯照不眠。他写完以后，把纸页撕下来，折成一个纸船。纸船的形状和他之前在资江折的那个一模一样。
他把纸船放在江面上。纸船顺着水流往下游漂去，漂的方向和船头指向的方向相反。纸船在雾里漂了不到十丈就看不见了。
“纸船往南。”王晋说。“我们往北。”
厉元朗把断剑从膝盖上拿起来，插回腰间。他走到船尾，站在楚建中旁边。两个人看着雾里的方向。雾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月光从头顶照下来。
“王崇古在雍州等了六十年。”厉元朗说。“他等的不是我们。我们只是恰好撞上了。”
楚建中没有回答。他把扁担从肩上拿下来，横在船尾。扁担的断口在月光里泛着暗金色的光。
“撞上了就打。”
月亮开始西斜的时候，雾开始散了。雾的浓度从峰值往下降，降的速度比升的时候快了一倍。不到两刻钟，江面上的雾就散了大半。两岸的丘陵从雾里露出来。
柳莺从船头站起来，把匕首从皮鞘里抽出来，刃面朝上。月光照在刃面上，二十二道血痕在月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她用指腹在第二十二道血痕上按了一下。
“雾散了。”柳莺说。
楚建中把竹篙从船板上拿起来，插进江底。他看了一眼天色，天边还没有泛白。
“再歇一个时辰。等天亮了再走。”
沈听澜从船舱里站起来，走到船头。他把药篓放在船板上，从篓子里取出木老的小泥炉，重新点上了火。火苗在炉膛里跳了一下，橘红色的光在月光里泛着暖意。他把血灵芝的切片放在架子上，用小火烤着。
“烤一点血灵芝。”沈听澜说。“到了雍州，直接入药，不用再等。”
墨如走到泥炉旁边，蹲下来，用左手在炉膛里拨了一下。火苗更旺了，切片的颜色从暗红色慢慢变成了亮红色。
“火候正好。”墨如说。“烤两刻钟，收起来。”
楚润娘睁开眼睛，从船舷上抬起头。她看到姬孙衍还坐在那里，行尘剑横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北边的方向。北边的天际线上那层银光还在。
“到了雍州，你打算怎么打？”楚润娘问。
姬孙衍把系统光幕铺开，调出之前推演的战斗模型。模型显示，王崇古的土系术法覆盖范围三十丈，灵力储量只有正常金丹期的三成。他的战斗策略是:开局全力防守，消耗王崇古的灵力。等他的灵力降到两成以下，再转守为攻。
“前两刻钟，只守不攻。”姬孙衍说。“王崇古的术法威力大，但消耗也大。他每放一个术法，灵力就少一分。两刻钟以后，他的灵力就不够了。”
“两刻钟里，他放出来的术法能毁掉半个山头。”楚建中说。“我们拿什么守？”
姬孙衍把行尘剑从膝盖上拿起来，插回腰间。“明真瞳·三生能预判他的术法落点。抱元指·归元能远程打断他的施法。机推术·演天能推演他的下一步动作。三个能力配合起来，能撑过两刻钟。”
厉元朗把断剑从腰间解下来，握在右手。他把剑从鞘里抽出来，剑刃在月光里泛着暗银色的光。
“老夫的断剑也能撑。剑断了，剑意没断。海龙筋绳接续的剑，比原来的剑更韧。”
凌韵真把右手从剑柄上松开，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布袋。布袋的布料是青色的，上面绣着一个“凌”字。她把布袋递给姬孙衍。
“凌氏剑意。里面封了一道剑意。是我在星砂群岛突破金丹的时候凝出来的。到了雍州，如果打不过，就把布袋撕开。剑意会自己飞出去，挡一次致命攻击。”
姬孙衍接过布袋，放进怀里。布袋的温度是温的。
月亮落到江面以下的时候，天边开始泛白。江面上的雾散尽了，露出两岸的丘陵。丘陵的高度超过百丈，山坡上长满了松树和杉树。
楚建中把竹篙从江底拔起来，用左肩顶住竹篙，船往北撑去。北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吹在船帆上，船帆鼓了起来。
“启程。”楚建中说。
柳莺第一个从船头站起来，匕首插在腰间的皮鞘里，刃面朝北。她用匕首柄在船板上敲了一下。王晋听到敲击声，用断笔在册子上点了一个墨点。
姬孙衍站在船头，系统光幕在眼前铺开。长江的水文数据继续录入。船速每息三尺，是昨天的两倍。
楚润娘站在他旁边，海龙筋绳的绳尾系在手腕上。她用右手在绳扣上按了一下，绳扣稳稳勒着。她看着北边的方向，眼睛里的金色在晨光里越来越亮。
船往北走。北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吹在船帆上，船帆鼓得满满的。两岸的丘陵在船尾的方向越来越小，小到变成两条细线，然后被晨光吞没了。
“满月。”楚建中说。
沈听澜坐在船舱里，药篓搁在膝盖上。他从篓子里取出木老的小泥炉，泥炉的炉壁还是温的。他把泥炉放在船板上，炉口朝北，炉膛里的灰烬在月光里泛着暗银色的光。他用匕首的刃尖在灰烬里拨了一下，拨出一小粒未燃尽的丹渣。丹渣的颜色是黑色的。
“洗髓丹的丹渣。”沈听澜说。“还能用。磨成粉，配龙血藤汁，外敷伤口。”
他把丹渣收进一个小布袋，塞进药篓。
文祈坐在船尾，竹杖横在膝盖上。他抬起头，看着月亮。月亮很圆，镜面上有阴影，阴影的形状像一棵树。他用右手在竹杖上按了一下。
“屈灵均说，满月的时候，金砂最容易上钩。”文祈说。“他在子午涧钓了三十二年，每一个满月都在。今晚的月亮，他也不会错过。”
墨如坐在船头，左手从药篓里取出一粒丹药，放在掌心里看了看。他把丹药举到月光下，丹药的表面反射出一层淡银色的光。
“屈灵均的金砂，今晚又能多一粒。”墨如说。“他说过，等钓到第五十粒，就去雍州。现在还差十七粒。”
柳莺蹲在船头右侧，匕首插在腰间的皮鞘里，刃面朝北。月光照在刃面上，二十二道血痕在月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她用匕首柄在船板上敲了一下，一长两短。王晋在船舱里听到敲击声，用断笔在册子上点了一个墨点。
“从君山出来，走了快十天了。”王晋说。“江上的路比湖上的路难走。”
厉元朗坐在船中段，断剑横在膝盖上。他抬头看着月亮，眼睛里的暗金色在月光里亮了一下。
“老夫在彼岸崖躺了三年，看了三年月亮。”厉元朗说。“彼岸崖的月亮比这里冷。那里的月光照在硫磺釉上，泛的是暗黄色的光。这里的月光照在江水上，泛的是银白色的光。不一样。”
他把断剑从鞘里抽出来，剑刃在月光里泛着暗银色的光。剑尖的偏角偏东南，偏了半分。他用拇指在剑刃上按了一下，拇指没有被割破。偏角还在，但他已经适应了。
“剑路的偏角，和月光的偏角在同一个方向上。”厉元朗说。“老夫花了五天适应剑路，又花了五天适应月光。现在用剑的时候，不看剑刃，看月光。”
姬孙衍坐在船头左侧，行尘剑横在膝盖上。他把系统光幕铺开，扫描了一下江面下的地形。江底的泥沙在月光里显示为一条条暗灰色的条纹，条纹的走向偏北偏东。
“长江在这里拐了一个弯。”姬孙衍说。“弯道的角度偏东北，过了弯道，水流会变缓。船速能快一些。”
楚润娘坐在他旁边，海龙筋绳的绳尾系在手腕上。她用右手在绳扣上按了一下，绳扣稳稳勒着。她看着月亮，眼睛里的金色在月光里越来越亮。
“君山。”楚润娘说。“今晚的月亮和君山那晚一样圆。但君山那晚的月亮是从湖面上升起来的，今晚的月亮是从山脊后面升起来的。不一样。”
她把海龙筋绳的绳尾从手腕上解下来，在姬孙衍的腰带上系了一个活扣。绕绳、压绳、收绳，绳头留了一寸。系完后拇指按下去，麻纤维上留下一道深痕。
姬孙衍低头看了一眼腰带上的绳扣。绳扣系得很稳。
江面上起了一阵风。风从北边吹过来，吹过船舷，吹过船帆，吹过桅杆顶。船帆在风里鼓了一下，发出嘭的一声响。柳莺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发梢在月光里飘着。
“北风。”柳莺说。“顺风。”
楚建中把竹篙从江底拔起来，放在船板上。他走到船尾，把船帆的绳子紧了一下。绳扣系得很紧。
“顺风的话，船速能快一倍。”楚建中说。“明天能多走几十里。从君山出来走了十天，按这个速度，进入豫州还得三天，从豫州到雍州还得七天。加起来，二十天整。”
沈听澜从药篓里取出龙血藤干片，放在嘴里嚼着。干片的涩味在舌头上散开。他把嚼碎的干片咽下去，从篓子里又取出一片，递给楚润娘。
“含着。提神的。”沈听澜说。
楚润娘接过干片，含在嘴里。涩味在舌头上散开，她的眼睛眨了一下。“比君山的野茶还涩。”
“君山的野茶是甜的。”沈听澜说。“龙血藤是涩的。不一样。”
墨如从船头站起来，走到船尾。他朝北看了一眼，北边的天际线上有一层极淡的银光，银光的位置在山的后面。山的那边是豫州。豫州再往北，就是雍州。
“屈灵均今晚又能钓上一粒。”墨如说。“他的金砂从三十二粒变成了三十三粒。三十三个坐标，连起来就是一条路。那条路从君山出发，经过荆州、豫州，到雍州。”
文祈拄着竹杖站在船尾，用竹杖在船板上点了一下。竹杖的底部在船板上戳出一个浅坑。浅坑的深度不到一分，但很深，深到能看到船板的木质纤维。
“屈灵均的路，和我们的路，是同一条。”文祈说。“他走的是水路，我们走的也是水路。他到雍州的时候，我们也会到。”
凌韵真从船舱里站起来，走到船头。她的右手按在剑柄上，剑柄上的缠绳在月光里泛着暗褐色的光。她从怀里取出一封信，信的纸张是黄色的，信纸的边缘被血浸透了。她把信纸展开，在月光下读了起来。
“太原王氏祖地，在雍州以北的黄土塬上。供奉长老不叫王崇远，叫王崇古。是王崇远的族叔。金丹后期，修的是土系功法。他在祖地守了六十年，从未离开过。噬魄钉的炼制方法和灵力频段，是他传给王崇远的。”
她的手指在信纸上移动，停在一行小字上。
“噬魄钉的原料是一种叫‘噬魂铁’的矿石。矿脉在雍州北部的山里，被太原王氏祖地控制了三百年。噬魂铁的灵力频段很窄，窄到只有一种波长。王崇古把这种波长定成了噬魄钉的标尺。所有噬魄钉的灵力频段都一样。”
姬孙衍把系统光幕铺开，调出之前记录的噬魄钉灵力频段数据。数据在光幕上显示为一条正弦波。他把这条波形和凌韵真描述的矿脉波长做了对比。两个波形完全重合。
“同一块矿石。”姬孙衍说。“三百年的矿脉。”
凌韵真把信纸叠好，塞进怀里。她的右手重新按在剑柄上。
“王崇古的修为比王崇远高一个大境界。但他的金丹已经老化了。金丹老化以后，灵力储量会下降，恢复速度会变慢。他的金丹在丹田里转了六十年，表面的灵纹已经磨平了大半。”
厉元朗把断剑插回腰间，站起来。
“金丹老化。”厉元朗说。“老夫在衡章殿见过一个金丹老化的修士。他的金丹表面灵纹磨平以后，灵力储量只有正常金丹期的三成。但他的战斗经验还在，术法的精准度还在。打起来不能拖，拖久了他会用经验补上灵力的不足。”
姬孙衍把系统光幕切换到战斗推演模式。他输入了王崇古的修为数据、金丹老化程度、土系功法特点。系统推演的结果显示:正面交战胜率不到三成。但如果能在战斗初期快速消耗他的灵力，把战斗拖到两刻钟以上，胜率会提升到六成。
“拖。”姬孙衍说。“拖过两刻钟，他的灵力就不够了。”
楚建中把半截扁担从船板上拿起来，扛在肩上。
“两刻钟。”楚建中说。“够他放出几十招。我们能不能撑住两刻钟，是个问题。”
柳莺蹲在船头，匕首插在腰间的皮鞘里。她用匕首柄在船板上敲了一下。
“能撑住。”柳莺说。“在资江铁索桥上，我们撑了不止两刻钟。那时候姬孙衍还是筑基大圆满。现在他是金丹初期。他的剑气能挡住王崇古的术法。”
凌韵真摇了摇头。“王崇古的术法和王崇远不一样。王崇远用的是噬魄钉的变种，灵力频段窄，威力集中在一点。王崇古用的是土系功法，灵力频段宽，威力覆盖一大片。你的剑气能挡住一点，挡不住一片。”
姬孙衍把系统光幕切换到术法模拟模式。他输入了土系功法的典型参数，系统生成了一个术法覆盖范围的三维模型。模型显示，金丹后期的土系术法，覆盖范围超过三十丈。
“需要分散站位。”姬孙衍说。“不能挤在一起。分散以后，他的术法一次只能覆盖一到两个人。其他人可以趁机反击。”
沈听澜从药篓里取出碧落岛的石粉布袋，解开绳扣。他把石粉倒在掌心里，粉末的颜色是灰白色的，灰白里带着极淡的银色。
“碧落岛的石粉里含银。”沈听澜说。“银能中和噬魄钉的毒素。王崇古的术法里如果还有噬魄钉的变种毒素，石粉能撑一段时间。”
墨如从船头走回来，坐在船中段。他把药篓放在脚边，从篓子里取出一个小陶罐。陶罐的盖子封着蜡。他用左手在蜡封上按了一下，蜡封纹丝不动。
“洗髓丹还剩六粒。”墨如说。“到了雍州，每人一粒。洗掉经脉里的旧伤淤血，金丹更稳。打王崇古之前，先把身体调理好。”
月亮升到中天的时候，江面上起了一层薄雾。雾的颜色是乳白色的，在月光里泛着淡银色的光。雾从江面上涌起来，漫过船舷，漫过船板，漫过桅杆。船在雾里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影子。
柳莺蹲在船头，匕首插在腰间的皮鞘里。她用匕首柄在船板上敲了一下。王晋在船舱里听到敲击声，用断笔在册子上点了一个墨点。
雾越来越浓。能见度从十几丈降到了不到三丈。楚建中把船帆的绳子又紧了一下。
“雾太浓了。”楚建中说。“今晚走不了。等雾散了再走。”
沈听澜从药篓里取出麻布条，分给每人一条。
“蒙在鼻子和嘴上。”沈听澜说。“江雾里有水汽，吸多了会伤肺。”
全队都把麻布条蒙在鼻子和嘴上。楚润娘坐在姬孙衍旁边，把头靠在船舷上，闭上眼睛。
“睡一会儿。”楚润娘说。“天亮还要赶路。”
姬孙衍没有睡。他把系统光幕铺开，监测着江面上的雾情。雾的浓度在光幕上显示为一条上升曲线，曲线还在往上走。按照这个速度，雾要到后半夜才会散。
他把光幕关掉，把行尘剑横在膝盖上。剑鞘上的十三道裂口在月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他用拇指在裂口上按了一下，裂口的边缘很锋利。
柳莺蹲在船头，没有睡。她的眼睛盯着雾里的方向，手指按在匕首柄上。她每隔一会儿就用匕首柄在船板上敲一下。
王晋在船舱里，也没有睡。他把册子翻开在膝盖上，用断笔在纸上写了一首诗:江心月正圆，北风吹客船。万里归程远，孤灯照不眠。他写完以后，把纸页撕下来，折成一个纸船。纸船的形状和他之前在资江折的那个一模一样。
他把纸船放在江面上。纸船顺着水流往下游漂去，漂的方向和船头指向的方向相反。纸船在雾里漂了不到十丈就看不见了。
“纸船往南。”王晋说。“我们往北。”
厉元朗把断剑从膝盖上拿起来，插回腰间。他走到船尾，站在楚建中旁边。两个人看着雾里的方向。雾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月光从头顶照下来。
“王崇古在雍州等了六十年。”厉元朗说。“他等的不是我们。我们只是恰好撞上了。”
楚建中没有回答。他把扁担从肩上拿下来，横在船尾。扁担的断口在月光里泛着暗金色的光。
“撞上了就打。”
月亮开始西斜的时候，雾开始散了。雾的浓度从峰值往下降，降的速度比升的时候快了一倍。不到两刻钟，江面上的雾就散了大半。两岸的丘陵从雾里露出来。
柳莺从船头站起来，把匕首从皮鞘里抽出来，刃面朝上。月光照在刃面上，二十二道血痕在月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她用指腹在第二十二道血痕上按了一下。
“雾散了。”柳莺说。
楚建中把竹篙从船板上拿起来，插进江底。他看了一眼天色，天边还没有泛白。
“再歇一个时辰。等天亮了再走。”
沈听澜从船舱里站起来，走到船头。他把药篓放在船板上，从篓子里取出木老的小泥炉，重新点上了火。火苗在炉膛里跳了一下，橘红色的光在月光里泛着暖意。他把血灵芝的切片放在架子上，用小火烤着。
“烤一点血灵芝。”沈听澜说。“到了雍州，直接入药，不用再等。”
墨如走到泥炉旁边，蹲下来，用左手在炉膛里拨了一下。火苗更旺了，切片的颜色从暗红色慢慢变成了亮红色。
“火候正好。”墨如说。“烤两刻钟，收起来。”
楚润娘睁开眼睛，从船舷上抬起头。她看到姬孙衍还坐在那里，行尘剑横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北边的方向。北边的天际线上那层银光还在。
“到了雍州，你打算怎么打？”楚润娘问。
姬孙衍把系统光幕铺开，调出之前推演的战斗模型。模型显示，王崇古的土系术法覆盖范围三十丈，灵力储量只有正常金丹期的三成。他的战斗策略是:开局全力防守，消耗王崇古的灵力。等他的灵力降到两成以下，再转守为攻。
“前两刻钟，只守不攻。”姬孙衍说。“王崇古的术法威力大，但消耗也大。他每放一个术法，灵力就少一分。两刻钟以后，他的灵力就不够了。”
“两刻钟里，他放出来的术法能毁掉半个山头。”楚建中说。“我们拿什么守？”
姬孙衍把行尘剑从膝盖上拿起来，插回腰间。“明真瞳·三生能预判他的术法落点。抱元指·归元能远程打断他的施法。机推术·演天能推演他的下一步动作。三个能力配合起来，能撑过两刻钟。”
厉元朗把断剑从腰间解下来，握在右手。他把剑从鞘里抽出来，剑刃在月光里泛着暗银色的光。
“老夫的断剑也能撑。剑断了，剑意没断。海龙筋绳接续的剑，比原来的剑更韧。”
凌韵真把右手从剑柄上松开，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布袋。布袋的布料是青色的，上面绣着一个“凌”字。她把布袋递给姬孙衍。
“凌氏剑意。里面封了一道剑意。是我在星砂群岛突破金丹的时候凝出来的。到了雍州，如果打不过，就把布袋撕开。剑意会自己飞出去，挡一次致命攻击。”
姬孙衍接过布袋，放进怀里。布袋的温度是温的。
月亮落到江面以下的时候，天边开始泛白。江面上的雾散尽了，露出两岸的丘陵。丘陵的高度超过百丈，山坡上长满了松树和杉树。
楚建中把竹篙从江底拔起来，用左肩顶住竹篙，船往北撑去。北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吹在船帆上，船帆鼓了起来。
“启程。”楚建中说。
柳莺第一个从船头站起来，匕首插在腰间的皮鞘里，刃面朝北。她用匕首柄在船板上敲了一下。王晋听到敲击声，用断笔在册子上点了一个墨点。
姬孙衍站在船头，系统光幕在眼前铺开。长江的水文数据继续录入。船速每息三尺，是昨天的两倍。
楚润娘站在他旁边，海龙筋绳的绳尾系在手腕上。她用右手在绳扣上按了一下，绳扣稳稳勒着。她看着北边的方向，眼睛里的金色在晨光里越来越亮。
船往北走。北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吹在船帆上，船帆鼓得满满的。两岸的丘陵在船尾的方向越来越小，小到变成两条细线，然后被晨光吞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