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血痕二十三道齐
楚建中迈开步子的时候，北风从塬顶上灌下来，灌进他的领口，把他右臂上麻布条的血腥味吹散在空气里。柳莺走在最前面，匕首插在腰间的皮鞘里，刃面朝北。她没有回头，脚步很稳，鞋底踩在塬顶的黄土上，每一步都压出一个浅坑，浅坑的深度不到一分，但排列得很整齐，间距两尺，和塬壁上阵法的节点标记间距完全一致。
王晋跟在她身后，册子夹在腋下，断笔握在右手。他低头看着柳莺踩出的浅坑，用断笔在每个浅坑旁边点了一个墨点。墨点的大小都一样，比芝麻还小一圈，墨迹渗进黄土里，被阳光照出极淡的金色。
姬孙衍走在中间，行尘剑插在腰间。系统光幕已经关掉了，但他的视网膜上还残留着矿脉模型最后一帧画面——矿脉的裂缝从塬南麓延伸到祖祠下面，裂缝的宽度每息扩大半分。他把画面从脑海里赶走，朝北看了一眼。北边的山比昨天更近了，山的颜色从淡蓝色变成了暗灰色，山脊线上有一道极细的白线，白线不是雪，是矿脉的灵力残留。灵力残留被太阳照出来，在空气里像一条被拉直的蚕丝。
楚润娘走在他旁边，海龙筋绳的绳尾系在手腕上。拇指压住绳扣，扣眼纹丝不动。她的眼睛盯着北边的山，瞳孔里的金色在阳光里越来越亮。
“山里有灵力在动。那灵力和王崇古的不同，波长更窄，频率更快。”
姬孙衍把系统光幕重新铺开，扫描了一下北边山里的灵力波长。波长在光幕上显示为一条正弦波，波形的幅度只有王崇古的一半，但频率快了一倍。频率每息两次，跳动节奏贴合他的心跳。
“供奉。”姬孙衍说。“矿脉源头的供奉。他的灵力波长和矿脉的波长处在同一频段，频率比王崇古快一倍。他的金丹没有老化。”
凌韵真走在后面，右手按在剑柄上。她听到姬孙衍的话，左手从怀里取出那枚令牌。令牌的边缘嵌进她的掌纹里，嵌得很深，掌纹被令牌压出一道红印。
“王崇古说供奉的修为比他高。金丹没有老化的供奉，修为至少是金丹中期。”
厉元朗把断剑从腰间解下来，握在右手。拇指从剑刃上刮过，没有被割破。偏角还在，偏了半分。
“金丹中期。比王崇古高一个大境界。王崇古的金丹老化了六成，战力只有正常金丹后期的四成。金丹中期的供奉，战力是王崇古的两倍。”
沈听澜把药篓背带的结又紧了一遍。他从篓子里取出碧落岛的石粉布袋，解开绳扣，把石粉倒在掌心里。石粉的量不够盖住指甲盖，他把石粉分成两堆，一堆大，一堆小。大的那堆用麻布包好塞回篓子，小的那堆含在舌头下面。
“石粉不多了。到了矿脉源头，需要找到新的石粉。矿脉里的毒素比困阵里的毒雾强了不止十倍。”
文祈拄着竹杖走在最后面，竹杖的底部在黄土上顿出一个浅坑。他看着北边的山，把竹杖举起来，指向山脊线上那道白线。
“子午岭。老夫年轻时去过一次。山里的矿脉裸露在地表，矿石的颜色是暗红色的，暗红到发黑。挖矿石的工人不用工具，用手就能把矿石从岩壁上抠下来。抠下来的矿石是温的，温到像刚从灶膛里端出来的石头。”
墨如提着药篓走在文祈旁边，左手在药篓里摸着。他摸到陶罐，摸到石粉布袋，摸到木老的小泥炉。泥炉的炉壁已经凉了，凉到和他的掌心温度一样。
“矿脉的源头有供奉。供奉在矿脉里待了三百年，他的功法应该和矿脉的波长完全贴合。在矿脉里打，他的术法威力会增强一倍。”
柳莺停下脚步。她蹲在地上，匕首插在腰间的皮鞘里，刃面朝北。匕柄在地上顿出一记短音，声音很短，短到刚发出就断了。回音从地底下传回来，回音的长度不到半息。
“地下有水。”柳莺说。“水从北边往南流。流的速度每息一尺。”
王晋蹲在她旁边，断笔在地上戳出洞。洞的深度不到一寸，洞底有水渗出来，水的颜色是暗黄色的，暗黄里带着极淡的红色。笔尖点上水珠，举到眼前看了看。水珠在笔尖上凝了一下，然后滴下去，滴在黄土上，在黄土上烧出一个极小的洞。
“水里有毒。毒素波长类同噬魄钉。”
沈听澜走到王晋旁边，蹲下来，指尖探入洞底沾水，放在舌尖上舔了一下。水的涩味很重，重到他的舌头麻了快五息。涩味里带着一股极淡的甜味，甜味接近血灵芝菌盖渗出液。
“毒素浓度比困阵里的毒雾强了不止十倍。皮肤碰到水不会中毒，但伤口碰到水，毒素会从伤口渗进血液。渗进血液以后，半个时辰内毒素会到丹田。”
楚建中把半截扁担从肩上拿下来，横在身前。拇指从断口上刮过，断口的焦痂这次没有崩，只是被他刮出一道白印。
“从塬顶到矿脉源头，三百里。路上有没有矿脉的水渗出来？”
姬孙衍把系统光幕切换到水文探测模式。光幕上显示了黄土塬以北三百里的地下水脉分布图。水脉的走向偏北偏东，顺着矿脉的方向延伸。水脉在地表以下一丈到十丈不等，深度越往北越浅。到了子午岭脚下，水脉离地表不到一尺。
“有。越往北走，水离地表越近。到了子午岭脚下，水会从地里渗出来，在地表汇成溪流。溪流里的毒素浓度比地下水高了一倍。”
沈听澜从药篓里取出龙血藤干片，分给每人一片。干片的数量不够每人一片，他把干片掰成两半，一半给楚建中，一半给厉元朗。剩下的干片不掰了，整片给姬孙衍。
“龙血藤干片不多了。含在嘴里，不要吞。干片的中和毒素，碰到矿脉的水的时候，干片的涩味会变甜。涩味变甜的时候，不要碰水。”
全队都把龙血藤干片含在嘴里。柳莺的干片最小，只有指甲盖的四分之一大。她把干片压在舌头下面，干片的涩味在舌头上散开，涩味把黄土的腥味盖住了。
队伍继续朝北走。塬顶的黄土越来越干，干到起灰，灰在鞋底下面飘起来，飘到膝盖那么高，然后落下去。走了不到一个时辰，塬顶到了尽头。尽头是一道断崖，断崖的高度超过十丈，崖壁是黄土的，壁面上被雨水冲出一道道竖沟，竖沟的深度超过一寸，宽度不到两分。崖壁的底部是河床，河床是干的，干到龟裂，裂缝的宽度超过一寸，深度超过两尺。
柳莺蹲在断崖边缘，手掌按上崖壁，抠下来的黄土是松的，松到一碰就碎，碎成粉末。粉末的颜色是黄白色的，黄白里带着极淡的红色。
“崖壁是松的。踩上去会塌。”
楚建中把半截扁担横在断崖边缘，用左手按住扁担的中段，用力往下压。扁担被压弯了，弯的弧度不到一寸。扁担的木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声音从断口处传出来。他没有松手，继续往下压。扁担的弧度从一寸变成了两寸，断口处的木质被压得往两边挤，挤出的木质纤维从断口的边缘翻出来。
“崖壁的硬度不够。扁担撑不住。”
姬孙衍把系统光幕切换到地形扫描模式。断崖的东侧有一条裂缝，裂缝的宽度不到两尺，深度超过十丈。裂缝的底部是河床，河床的龟裂缝隙从裂缝底部延伸到北边。裂缝的走向偏北偏东，顺着矿脉的方向。
“从裂缝下去。裂缝的壁是石灰岩的，不是黄土。石灰岩的硬度够，不会塌。”
柳莺从断崖边缘站起来，沿着塬顶朝东走了不到百步。裂缝在她脚下，裂缝的宽度不到两尺，深度超过十丈。裂缝的壁是石灰岩的，灰白色，灰白里带着一层极淡的青色。壁面上有凿痕，凿痕的深度不到一分，间距两尺，排列得很整齐。凿痕的起刀角度偏东南，收刀的时候有一个极轻的内扣，收笔弧度类同南渡七人。
“南渡七人从这里下去过。”王晋蹲在裂缝边缘，断笔探进凿痕刮过。刮下来的粉末是灰白色的，灰白里带着极淡的银色。他把粉末放在舌尖上尝了一下，粉末的涩味很重，重到他的舌头麻了一下。“凿痕里有毒素残留。毒素和矿脉里的毒素波长相近。南渡七人下裂缝的时候，矿脉已经在裂了。”
柳莺第一个下裂缝。她用手扣住石灰岩的凿痕，脚踩在凿痕的凹槽里，每下一尺，匕柄在岩壁上一顿。顿的声音很短，短到刚发出就断了。回音从裂缝底部传回来，回音的长度超过三息，说明裂缝的深度超过十丈。
王晋跟在柳莺后面，断笔咬在嘴里，册子夹在腋下。每下一尺，他都在凿痕旁边点一个墨点。墨点的间距是一尺，一尺恰好是他步幅的一半。墨点被阳光照出极淡的金色，金光连成一条虚线，虚线指向裂缝底部。
楚建中跟在王晋后面，半截扁担横在背上，用麻绳把扁担固定在背上。麻绳的系法和楚润娘系绳扣的指法相同。他的右臂上的麻布条被血浸透了，麻布条的颜色从白色变成了暗红色。他的右臂在抖，冻伤的地方在化开。冻伤的地方化开的时候，筋膜会收缩，收缩的时候会抖。
沈听澜跟在楚建中后面，药篓背在背上。他用左手扣住凿痕，右手扶着药篓，不让药篓晃动。每下一尺，药篓里的陶罐就响一声，陶罐和陶罐碰撞的声音很脆，脆响如击瓷碗。
凌韵真跟在沈听澜后面，右手按在剑柄上。她的左手握着那枚令牌，令牌的边缘嵌进她的掌纹里，嵌得很深。她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凿痕的正中央，指尖在凿痕上压一下，确认踩实了再迈下一步。
厉元朗跟在凌韵真后面，断剑握在右手。他把剑从鞘里抽出来，剑刃在黑暗里映出暗银色。偏角还在，偏了半分。他用剑尖在凿痕里点了一下，剑尖点在凿痕的正中央，力道很轻，轻到凿痕没有被刮伤。
文祈跟在厉元朗后面，竹杖横在背上，用麻绳把竹杖固定在背上。他的左手扣住凿痕，右手扶着崖壁，每一步都踩得很小心，小心到脚下的碎石都没有声音。
墨如走在最后，左手提着药篓，右手扣住凿痕。他把药篓挂在脖子上，药篓的背带勒进他的肩膀里，勒出一道深痕。
裂缝的深度超过十丈，底部是河床。河床是干的，干到龟裂，裂缝的宽度超过一寸，深度超过两尺。河床的北侧有一道水痕，水痕的宽度不到一尺，从北边往南延伸，延伸到裂缝底部就停了。水痕的颜色是暗黄色的，暗黄里带着极淡的红色。
“矿脉的水从北边流过来。流到这里就停了。”柳莺蹲在水痕旁边，手指抠进河床。抠下来的土是湿的，湿到像从水里捞出来的。土的颜色是暗黄色的，暗黄里带着极淡的红色。她把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一下，土的气味很涩，涩味里带着一股很淡的甜味，甜味接近血灵芝。“水渗到河床下面了。渗的速度每息一分。”
王晋蹲在水痕旁边，断笔在河床上戳出洞。洞的深度不到一寸，洞底有水渗出来，水的颜色是暗黄色的，暗黄里带着极淡的红色。笔尖点上水珠，举到眼前看了看。水珠在笔尖上凝了一下，然后滴下去，滴在河床上，在河床上烧出一个极小的洞。
“水的毒素浓度比裂缝上面的水翻了一倍。”
沈听澜走到水痕旁边，蹲下来，指尖探入洞底沾水，放在舌尖上舔了一下。水的涩味很重，重到他的舌头麻了快十息。涩味里带着一股极淡的甜味，甜度如同血灵芝菌盖渗出液。
“毒素浓度翻倍。皮肤碰到水不会中毒，但伤口碰到水，毒素会从伤口渗进血液。渗进血液以后，不到半个时辰，毒素会到丹田。”
楚建中把半截扁担从背上解下来，扛在肩上。他看着北边的方向，北边的河床在阳光里泛着暗白色的光。河床的尽头是一排山，山的颜色从暗灰色变成了暗蓝色，山脊线上那道白线比之前更宽了。
“从河床往北走，到子午岭脚下。走两天。”
姬孙衍把系统光幕铺开，在水文探测模式里标注了矿脉水脉的走向。水脉从子午岭脚下往南延伸，延伸到裂缝底部就渗到地下了。渗到地下的水继续往南流，流到黄土塬下面，从门槛下面的洞里渗出来。
“水脉在地下一丈到十丈不等。到了子午岭脚下，水脉离地表不到一尺。”
柳莺站起来，把匕首插在腰间的皮鞘里，刃面朝北。她朝北走了几步，脚下的河床龟裂缝隙越来越宽，从不到一寸变成了一寸、两寸、三寸。龟裂的深度也越来越深，从不到两尺变成了三尺、四尺、五尺。龟裂的底部有水渗出来，水是暗黄色的，暗黄里带着极淡的红色。
匕首的刃尖在龟裂的底部划出一道浅痕。浅痕的深度不到一分，浅痕的末端有水渗出来。水渗到浅痕里，把浅痕填满了。水的颜色是暗黄色的，暗黄里带着极淡的红色。
“河床在裂。裂的速度每息一分。”
王晋蹲在龟裂旁边，断笔在龟裂的边缘刻了一个数字。从一到十，每走一步刻一个数字。数字的笔画很细，细到像用针尖刻的，但每一笔都压进了土里。
“从裂缝底部到子午岭脚下，两百里。河床的龟裂越来越宽，到了子午岭脚下，龟裂的宽度会超过一尺。龟裂的深度也会超过一丈。”
楚建中把半截扁担扛在肩上，朝北迈了一步。鞋底踩在龟裂的边缘，龟裂的边缘被他踩碎了，碎成粉末。粉末的颜色是黄白色的，黄白里带着极淡的红色。
“走。”
柳莺走在最前面。她的脚步很轻，每一步都踩在龟裂的正中央，脚尖在龟裂上点一下，确认踩实了再迈下一步。她的匕首插在腰间的皮鞘里，刃面朝北。她的左肋贴着麻布条，麻布条被毒雾熏成了暗绿色。她的右臂上的伤口已经愈合了，愈合的地方有一层极薄的嫩肉，嫩肉的颜色是粉红色的，粉红里带着极淡的金色。
王晋跟在她后面，断笔握在右手，册子夹在腋下。每走一步，他都在龟裂旁边点一个墨点。墨点的间距是一尺，一尺恰好是他步幅的一半。墨点被阳光照出极淡的金色，金光连成一条虚线，虚线指向北边的山。
走了不到一个时辰，河床的龟裂宽度从不到一寸变成了一寸、两寸、三寸。龟裂的深度从不到两尺变成了三尺、四尺、五尺。龟裂的底部有水渗出来，水是暗黄色的，暗黄里带着极淡的红色。水渗出来的速度越来越快，从每息一滴变成了每息两滴、三滴、四滴。
柳莺停下来。她蹲在龟裂旁边，手掌压向龟裂底部。手指被水浸湿了，水的颜色是暗黄色的，暗黄里带着极淡的红色。她把手指举到眼前看了看，手指上的水被阳光照出暗红色。
“水的毒素浓度在增加。”
沈听澜走到她旁边，蹲下来，指尖探入龟裂底部沾水，放在舌尖上舔了一下。水的涩味很重，重到他的舌头麻了快十五息。涩味里带着一股极淡的甜味，甜味浓度升至两倍于血灵芝菌盖渗出液。
“毒素浓度升至两倍。皮肤碰到水不会中毒，但伤口碰到水，毒素会从伤口渗进血液。渗进血液以后，不到两刻钟，毒素会到丹田。”
柳莺把匕首从皮鞘里抽出来，刃面朝上。阳光照在刃面上，二十二道血痕在阳光里依次显现。指腹压住第二十二道血痕，那道弧线的末端有一个极小的分叉，分叉细得肉眼几乎看不清。
丹田里的灵力涌动，引得她右臂发颤。涌动的速度和河床龟裂的速度完全一致，每息一分。灵力从丹田涌向四肢，从四肢涌向指尖，从指尖涌向匕首的刃面。
“要突破了。”王晋说。
柳莺没有回答。她把匕首举到眼前，刃面朝上。刃面上的二十二道血痕在阳光里依次显现，从第一道到第二十二道，每道显现一息。第二十二道血痕显现之后，刃面上出现了一个新的光点。光点的颜色是暗红色的，暗红到像干透的血渍。光点的位置在第二十二道血痕的旁边，离第二十二道血痕不到一分。
光点开始移动。移动的速度很慢，每息不到半分。光点从刃面的一侧移到另一侧，在刃面上划出一道弧线。弧线的走向偏北偏东，顺着矿脉的方向。
弧线划完以后，刃面上多了一道血痕。血痕的颜色是暗红色的，暗红里带着极淡的金色。血痕的深度不到半分，长度不到一寸，血痕的形状和河床龟裂的形状完全一致。
第二十三道血痕。
“叫它什么？”王晋问。
柳莺把匕首翻过来，刃面朝下。指腹压上第二十三道血痕，压的力道和她每次封绳头时留在蜂蜡上的指痕在同一个刻度上。
“塬。”柳莺说。“黄土塬的塬。”
丹田里涌出一股热流。不是炉火的热，是灵力的热。灵力从丹田往经脉里冲，冲的速度很快，快到她的身体绷紧了。她的右手按在匕首柄上，匕首柄的温度从凉变成了温，从温变成了热。热到她的掌心被烫了一下。
经脉壁在灵力的冲击下被撑开了。撑开的宽度不到一分，但足够灵力通过。灵力从丹田涌出来，涌进每一条经脉。经脉壁被撑得往外鼓，鼓了不到半分，然后慢慢缩回去。缩回去以后，经脉比之前宽了半成。她的指尖对毒素的感知更敏锐了，能感觉到河床龟裂底部的每一滴水珠里的毒素浓度。
筑基六层。
“稳住了。”柳莺说。
王晋用断笔在册子上写下：柳莺突破。筑基六层。第二十三道血痕，名为“塬”。刻于河床龟裂处。弧线走向偏北偏东，顺着矿脉方向。
写完后，他把册子合上，塞进怀里。
楚建中把半截扁担扛在肩上，走到柳莺旁边。他低头看了一眼柳莺匕首上的第二十三道血痕，血痕在阳光下呈暗金色。
“塬。黄土塬的塬。王崇古守了六十年的塬。”
柳莺把匕首插回皮鞘里，站起来。她朝北看了一眼，北边的山比之前更近了，山的颜色从暗蓝色变成了暗紫色，山脊线上那道白线比之前更宽了。
“该走了。”
她走在最前面。匕首插在腰间的皮鞘里，刃面朝北。她的脚步比之前更稳了，每一步都踩在龟裂的正中央，脚尖在龟裂上点一下，确认踩实了再迈下一步。她的左肋贴着麻布条，麻布条被毒雾熏成了暗绿色。她的右臂不抖了。
王晋跟在她后面，断笔握在右手，册子夹在腋下。每走一步，他都在龟裂旁边点一个墨点。墨点的间距是一尺，一尺恰好是他步幅的一半。墨点被阳光照出极淡的金色，金光连成一条虚线，虚线指向北边的山。
走了不到两个时辰，河床到了尽头。尽头是子午岭的山脚。山脚是碎石坡，碎石的棱角很锋利，锋利到能割破皮肤。碎石的颜色是暗红色的，暗红到发黑，碎石上有一层极薄的粉末，粉末的颜色是暗红色的，暗红里带着极淡的金色。
柳莺蹲在碎石坡旁边，手掌按上碎石。碎石被她按动了，往山下滚，滚了不到一丈就停了。碎石停下的位置，粉末被震掉了，露出碎石本来的颜色。碎石本来的颜色是灰白色的，灰白里带着一层极淡的青色。
“矿石。”王晋蹲在碎石旁边，断笔敲击碎石，响声清脆。笔尖刮过碎石表面，刮下来的粉末是暗红色的，暗红里带着极淡的金色。他把粉末放在舌尖上尝了一下，粉末的涩味很重，重到他的舌头麻了一下。“噬魂铁。矿石里有噬魂铁。噬魂铁的波长和噬魄钉的波长相近。”
沈听澜走到碎石坡旁边，从药篓里取出碧落岛的石粉布袋，解开绳扣。石粉只剩薄薄一层，不够盖住指甲盖。他把石粉倒在掌心里，用指尖蘸了一点，放在碎石上。石粉碰到碎石的瞬间，碎石的颜色从暗红色变成了灰白色，灰白里带着一层极淡的青色。石粉的银离子中和了碎石里的毒素。
“石粉不多了。到了矿脉源头，需要找到新的石粉。”
楚建中把半截扁担扛在肩上，朝山上看了一眼。山上的碎石坡越来越陡，坡度从不到三十度变成了超过四十度。碎石的棱角越来越锋利，锋利到能割破鞋底。
“上山。”
柳莺第一个上山。她用手扣住碎石的棱角，脚踩在碎石的缝隙里，每上一尺，匕柄在碎石上一顿。顿的声音很短，短到刚发出就断了。回音从山上传回来，回音的长度不到一息，说明碎石坡的深度不到一丈。
王晋跟在柳莺后面，断笔咬在嘴里，册子夹在腋下。每上一尺，他都在碎石上点一个墨点。墨点的间距是一尺，一尺恰好是他步幅的一半。墨点被阳光照出极淡的金色，金光连成一条虚线，虚线指向山顶。
楚建中跟在王晋后面，半截扁担横在背上，用麻绳把扁担固定在背上。麻绳的系法和楚润娘系绳扣的指法相同。他的右臂上的麻布条被血浸透了，麻布条的颜色从白色变成了暗红色。他的右臂在抖，冻伤的地方在化开。
沈听澜跟在楚建中后面，药篓背在背上。他用左手扣住碎石的棱角，右手扶着药篓，不让药篓晃动。每爬一步，药篓里的陶罐就响一声，陶罐和陶罐碰撞的声音很脆，脆响如击瓷碗。
凌韵真跟在沈听澜后面，右手按在剑柄上。她的左手握着那枚令牌，令牌的边缘嵌进她的掌纹里，嵌得很深。她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碎石的正中央，指尖在碎石上压一下，确认踩实了再迈下一步。
厉元朗跟在凌韵真后面，断剑握在右手。他把剑从鞘里抽出来，剑刃在阳光里映出暗银色。偏角还在，偏了半分。他用剑尖在碎石上点了一下，剑尖点在碎石的正中央，力道很轻，轻到碎石没有被戳碎。
文祈跟在厉元朗后面，竹杖横在背上，用麻绳把竹杖固定在背上。他的左手扣住碎石的棱角，右手扶着碎石，每一步都踩得很小心，小心到脚下的碎石都没有声音。
墨如走在最后，左手提着药篓，右手扣住碎石的棱角。他把药篓挂在脖子上，药篓的背带勒进他的肩膀里，勒出一道深痕。
爬了不到一个时辰，碎石坡到了尽头。尽头是子午岭的山腰。山腰是平的，平得像被刀切过。平地的面积不到一丈见方，平地的北侧有一个洞口，洞口的宽度不到两尺，高度不到三尺，洞里是黑的，黑到看不见底。
洞口的风从里面灌出来，风的速度很快，每息超过一丈。风里有味道，味道很复杂，有铜锈的涩味，有木头的腐味，还有一股很淡的甜味。甜味接近血灵芝菌盖渗出液。
“矿脉的入口。”姬孙衍说。
柳莺蹲在洞口，手掌贴上洞壁。洞壁是石灰岩的，灰白色，灰白里带着一层极淡的青色。洞壁上有凿痕，凿痕的深度不到一分，间距两尺，排列得很整齐。凿痕的起刀角度偏东南，收刀的时候有一个极轻的内扣，收笔弧度类同南渡七人。
“南渡七人从这里进去过。”
匕首的刃尖在凿痕里划出一道浅痕。浅痕的深度不到一分，浅痕的末端有水渗出来。水的颜色是暗黄色的，暗黄里带着极淡的红色。水渗到浅痕里，把浅痕填满了。
“矿脉的水从洞里渗出来了。”
王晋蹲在洞口，断笔在洞壁上点了一个墨点。墨点的位置在凿痕的旁边，墨点的颜色是黑色的，黑到像墨汁。墨点渗进石灰岩的纹理里，在纹理里散开，散成更小的墨点。
“洞里有毒雾。毒雾的浓度比困阵里的毒雾强了不止十倍。”
沈听澜从药篓里取出碧落岛的石粉布袋，解开绳扣。石粉只剩薄薄一层，不够盖住指甲盖。他把石粉倒在掌心里，用指尖拨成两堆，一堆大，一堆小。大的那堆用麻布包好塞进篓子，小的那堆含在舌头下面。
“石粉不多了。进了洞，不要离我太远。石粉的银离子能中和毒雾，但只能撑半个时辰。”
楚建中把半截扁担从背上解下来，扛在肩上。他看着洞口，手指压住扁担断口。
“进。”
柳莺第一个钻进洞里。她蹲在洞口，匕首插在腰间的皮鞘里，刃面朝北。匕柄在地上顿出一记短音。回音从洞里传回来，回音的长度超过十息，说明洞的深度超过十丈。
王晋跟在柳莺后面，断笔握在右手，册子夹在腋下。每走一步，他都在洞壁上点一个墨点。墨点的间距是一尺，一尺恰好是他步幅的一半。墨点在黑暗里被照出极淡的金色，金光连成一条虚线，虚线指向洞的深处。
洞里的毒雾很浓，浓到像从壁面里挤出来的浆液。浆液碰到石粉就散，散成透明的气体，气体没有颜色，没有气味，升到洞顶，被风吹散了。
柳莺的匕首刃面上的第二十三道血痕在毒雾中转为暗金色。暗金色的光与姬孙衍丹田里的金丹荧光处在同一频段。血痕在毒雾中愈发鲜明，亮到把洞壁照出一层暗金色的光。
“血痕在发光。”王晋说。
指腹压上第二十三道血痕。血痕的温度是温的，温到像被太阳晒过的石头。她的手指在血痕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洞越来越深。洞壁上的凿痕越来越多，凿痕的间距越来越窄，从两尺变成了一尺、五寸、三寸。凿痕的深度也越来越深，从不到一分变成了一分、两分、三分。
“快到矿脉源头了。”姬孙衍说。
王晋跟在她身后，册子夹在腋下，断笔握在右手。他低头看着柳莺踩出的浅坑，用断笔在每个浅坑旁边点了一个墨点。墨点的大小都一样，比芝麻还小一圈，墨迹渗进黄土里，被阳光照出极淡的金色。
姬孙衍走在中间，行尘剑插在腰间。系统光幕已经关掉了，但他的视网膜上还残留着矿脉模型最后一帧画面——矿脉的裂缝从塬南麓延伸到祖祠下面，裂缝的宽度每息扩大半分。他把画面从脑海里赶走，朝北看了一眼。北边的山比昨天更近了，山的颜色从淡蓝色变成了暗灰色，山脊线上有一道极细的白线，白线不是雪，是矿脉的灵力残留。灵力残留被太阳照出来，在空气里像一条被拉直的蚕丝。
楚润娘走在他旁边，海龙筋绳的绳尾系在手腕上。拇指压住绳扣，扣眼纹丝不动。她的眼睛盯着北边的山，瞳孔里的金色在阳光里越来越亮。
“山里有灵力在动。那灵力和王崇古的不同，波长更窄，频率更快。”
姬孙衍把系统光幕重新铺开，扫描了一下北边山里的灵力波长。波长在光幕上显示为一条正弦波，波形的幅度只有王崇古的一半，但频率快了一倍。频率每息两次，跳动节奏贴合他的心跳。
“供奉。”姬孙衍说。“矿脉源头的供奉。他的灵力波长和矿脉的波长处在同一频段，频率比王崇古快一倍。他的金丹没有老化。”
凌韵真走在后面，右手按在剑柄上。她听到姬孙衍的话，左手从怀里取出那枚令牌。令牌的边缘嵌进她的掌纹里，嵌得很深，掌纹被令牌压出一道红印。
“王崇古说供奉的修为比他高。金丹没有老化的供奉，修为至少是金丹中期。”
厉元朗把断剑从腰间解下来，握在右手。拇指从剑刃上刮过，没有被割破。偏角还在，偏了半分。
“金丹中期。比王崇古高一个大境界。王崇古的金丹老化了六成，战力只有正常金丹后期的四成。金丹中期的供奉，战力是王崇古的两倍。”
沈听澜把药篓背带的结又紧了一遍。他从篓子里取出碧落岛的石粉布袋，解开绳扣，把石粉倒在掌心里。石粉的量不够盖住指甲盖，他把石粉分成两堆，一堆大，一堆小。大的那堆用麻布包好塞回篓子，小的那堆含在舌头下面。
“石粉不多了。到了矿脉源头，需要找到新的石粉。矿脉里的毒素比困阵里的毒雾强了不止十倍。”
文祈拄着竹杖走在最后面，竹杖的底部在黄土上顿出一个浅坑。他看着北边的山，把竹杖举起来，指向山脊线上那道白线。
“子午岭。老夫年轻时去过一次。山里的矿脉裸露在地表，矿石的颜色是暗红色的，暗红到发黑。挖矿石的工人不用工具，用手就能把矿石从岩壁上抠下来。抠下来的矿石是温的，温到像刚从灶膛里端出来的石头。”
墨如提着药篓走在文祈旁边，左手在药篓里摸着。他摸到陶罐，摸到石粉布袋，摸到木老的小泥炉。泥炉的炉壁已经凉了，凉到和他的掌心温度一样。
“矿脉的源头有供奉。供奉在矿脉里待了三百年，他的功法应该和矿脉的波长完全贴合。在矿脉里打，他的术法威力会增强一倍。”
柳莺停下脚步。她蹲在地上，匕首插在腰间的皮鞘里，刃面朝北。匕柄在地上顿出一记短音，声音很短，短到刚发出就断了。回音从地底下传回来，回音的长度不到半息。
“地下有水。”柳莺说。“水从北边往南流。流的速度每息一尺。”
王晋蹲在她旁边，断笔在地上戳出洞。洞的深度不到一寸，洞底有水渗出来，水的颜色是暗黄色的，暗黄里带着极淡的红色。笔尖点上水珠，举到眼前看了看。水珠在笔尖上凝了一下，然后滴下去，滴在黄土上，在黄土上烧出一个极小的洞。
“水里有毒。毒素波长类同噬魄钉。”
沈听澜走到王晋旁边，蹲下来，指尖探入洞底沾水，放在舌尖上舔了一下。水的涩味很重，重到他的舌头麻了快五息。涩味里带着一股极淡的甜味，甜味接近血灵芝菌盖渗出液。
“毒素浓度比困阵里的毒雾强了不止十倍。皮肤碰到水不会中毒，但伤口碰到水，毒素会从伤口渗进血液。渗进血液以后，半个时辰内毒素会到丹田。”
楚建中把半截扁担从肩上拿下来，横在身前。拇指从断口上刮过，断口的焦痂这次没有崩，只是被他刮出一道白印。
“从塬顶到矿脉源头，三百里。路上有没有矿脉的水渗出来？”
姬孙衍把系统光幕切换到水文探测模式。光幕上显示了黄土塬以北三百里的地下水脉分布图。水脉的走向偏北偏东，顺着矿脉的方向延伸。水脉在地表以下一丈到十丈不等，深度越往北越浅。到了子午岭脚下，水脉离地表不到一尺。
“有。越往北走，水离地表越近。到了子午岭脚下，水会从地里渗出来，在地表汇成溪流。溪流里的毒素浓度比地下水高了一倍。”
沈听澜从药篓里取出龙血藤干片，分给每人一片。干片的数量不够每人一片，他把干片掰成两半，一半给楚建中，一半给厉元朗。剩下的干片不掰了，整片给姬孙衍。
“龙血藤干片不多了。含在嘴里，不要吞。干片的中和毒素，碰到矿脉的水的时候，干片的涩味会变甜。涩味变甜的时候，不要碰水。”
全队都把龙血藤干片含在嘴里。柳莺的干片最小，只有指甲盖的四分之一大。她把干片压在舌头下面，干片的涩味在舌头上散开，涩味把黄土的腥味盖住了。
队伍继续朝北走。塬顶的黄土越来越干，干到起灰，灰在鞋底下面飘起来，飘到膝盖那么高，然后落下去。走了不到一个时辰，塬顶到了尽头。尽头是一道断崖，断崖的高度超过十丈，崖壁是黄土的，壁面上被雨水冲出一道道竖沟，竖沟的深度超过一寸，宽度不到两分。崖壁的底部是河床，河床是干的，干到龟裂，裂缝的宽度超过一寸，深度超过两尺。
柳莺蹲在断崖边缘，手掌按上崖壁，抠下来的黄土是松的，松到一碰就碎，碎成粉末。粉末的颜色是黄白色的，黄白里带着极淡的红色。
“崖壁是松的。踩上去会塌。”
楚建中把半截扁担横在断崖边缘，用左手按住扁担的中段，用力往下压。扁担被压弯了，弯的弧度不到一寸。扁担的木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声音从断口处传出来。他没有松手，继续往下压。扁担的弧度从一寸变成了两寸，断口处的木质被压得往两边挤，挤出的木质纤维从断口的边缘翻出来。
“崖壁的硬度不够。扁担撑不住。”
姬孙衍把系统光幕切换到地形扫描模式。断崖的东侧有一条裂缝，裂缝的宽度不到两尺，深度超过十丈。裂缝的底部是河床，河床的龟裂缝隙从裂缝底部延伸到北边。裂缝的走向偏北偏东，顺着矿脉的方向。
“从裂缝下去。裂缝的壁是石灰岩的，不是黄土。石灰岩的硬度够，不会塌。”
柳莺从断崖边缘站起来，沿着塬顶朝东走了不到百步。裂缝在她脚下，裂缝的宽度不到两尺，深度超过十丈。裂缝的壁是石灰岩的，灰白色，灰白里带着一层极淡的青色。壁面上有凿痕，凿痕的深度不到一分，间距两尺，排列得很整齐。凿痕的起刀角度偏东南，收刀的时候有一个极轻的内扣，收笔弧度类同南渡七人。
“南渡七人从这里下去过。”王晋蹲在裂缝边缘，断笔探进凿痕刮过。刮下来的粉末是灰白色的，灰白里带着极淡的银色。他把粉末放在舌尖上尝了一下，粉末的涩味很重，重到他的舌头麻了一下。“凿痕里有毒素残留。毒素和矿脉里的毒素波长相近。南渡七人下裂缝的时候，矿脉已经在裂了。”
柳莺第一个下裂缝。她用手扣住石灰岩的凿痕，脚踩在凿痕的凹槽里，每下一尺，匕柄在岩壁上一顿。顿的声音很短，短到刚发出就断了。回音从裂缝底部传回来，回音的长度超过三息，说明裂缝的深度超过十丈。
王晋跟在柳莺后面，断笔咬在嘴里，册子夹在腋下。每下一尺，他都在凿痕旁边点一个墨点。墨点的间距是一尺，一尺恰好是他步幅的一半。墨点被阳光照出极淡的金色，金光连成一条虚线，虚线指向裂缝底部。
楚建中跟在王晋后面，半截扁担横在背上，用麻绳把扁担固定在背上。麻绳的系法和楚润娘系绳扣的指法相同。他的右臂上的麻布条被血浸透了，麻布条的颜色从白色变成了暗红色。他的右臂在抖，冻伤的地方在化开。冻伤的地方化开的时候，筋膜会收缩，收缩的时候会抖。
沈听澜跟在楚建中后面，药篓背在背上。他用左手扣住凿痕，右手扶着药篓，不让药篓晃动。每下一尺，药篓里的陶罐就响一声，陶罐和陶罐碰撞的声音很脆，脆响如击瓷碗。
凌韵真跟在沈听澜后面，右手按在剑柄上。她的左手握着那枚令牌，令牌的边缘嵌进她的掌纹里，嵌得很深。她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凿痕的正中央，指尖在凿痕上压一下，确认踩实了再迈下一步。
厉元朗跟在凌韵真后面，断剑握在右手。他把剑从鞘里抽出来，剑刃在黑暗里映出暗银色。偏角还在，偏了半分。他用剑尖在凿痕里点了一下，剑尖点在凿痕的正中央，力道很轻，轻到凿痕没有被刮伤。
文祈跟在厉元朗后面，竹杖横在背上，用麻绳把竹杖固定在背上。他的左手扣住凿痕，右手扶着崖壁，每一步都踩得很小心，小心到脚下的碎石都没有声音。
墨如走在最后，左手提着药篓，右手扣住凿痕。他把药篓挂在脖子上，药篓的背带勒进他的肩膀里，勒出一道深痕。
裂缝的深度超过十丈，底部是河床。河床是干的，干到龟裂，裂缝的宽度超过一寸，深度超过两尺。河床的北侧有一道水痕，水痕的宽度不到一尺，从北边往南延伸，延伸到裂缝底部就停了。水痕的颜色是暗黄色的，暗黄里带着极淡的红色。
“矿脉的水从北边流过来。流到这里就停了。”柳莺蹲在水痕旁边，手指抠进河床。抠下来的土是湿的，湿到像从水里捞出来的。土的颜色是暗黄色的，暗黄里带着极淡的红色。她把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一下，土的气味很涩，涩味里带着一股很淡的甜味，甜味接近血灵芝。“水渗到河床下面了。渗的速度每息一分。”
王晋蹲在水痕旁边，断笔在河床上戳出洞。洞的深度不到一寸，洞底有水渗出来，水的颜色是暗黄色的，暗黄里带着极淡的红色。笔尖点上水珠，举到眼前看了看。水珠在笔尖上凝了一下，然后滴下去，滴在河床上，在河床上烧出一个极小的洞。
“水的毒素浓度比裂缝上面的水翻了一倍。”
沈听澜走到水痕旁边，蹲下来，指尖探入洞底沾水，放在舌尖上舔了一下。水的涩味很重，重到他的舌头麻了快十息。涩味里带着一股极淡的甜味，甜度如同血灵芝菌盖渗出液。
“毒素浓度翻倍。皮肤碰到水不会中毒，但伤口碰到水，毒素会从伤口渗进血液。渗进血液以后，不到半个时辰，毒素会到丹田。”
楚建中把半截扁担从背上解下来，扛在肩上。他看着北边的方向，北边的河床在阳光里泛着暗白色的光。河床的尽头是一排山，山的颜色从暗灰色变成了暗蓝色，山脊线上那道白线比之前更宽了。
“从河床往北走，到子午岭脚下。走两天。”
姬孙衍把系统光幕铺开，在水文探测模式里标注了矿脉水脉的走向。水脉从子午岭脚下往南延伸，延伸到裂缝底部就渗到地下了。渗到地下的水继续往南流，流到黄土塬下面，从门槛下面的洞里渗出来。
“水脉在地下一丈到十丈不等。到了子午岭脚下，水脉离地表不到一尺。”
柳莺站起来，把匕首插在腰间的皮鞘里，刃面朝北。她朝北走了几步，脚下的河床龟裂缝隙越来越宽，从不到一寸变成了一寸、两寸、三寸。龟裂的深度也越来越深，从不到两尺变成了三尺、四尺、五尺。龟裂的底部有水渗出来，水是暗黄色的，暗黄里带着极淡的红色。
匕首的刃尖在龟裂的底部划出一道浅痕。浅痕的深度不到一分，浅痕的末端有水渗出来。水渗到浅痕里，把浅痕填满了。水的颜色是暗黄色的，暗黄里带着极淡的红色。
“河床在裂。裂的速度每息一分。”
王晋蹲在龟裂旁边，断笔在龟裂的边缘刻了一个数字。从一到十，每走一步刻一个数字。数字的笔画很细，细到像用针尖刻的，但每一笔都压进了土里。
“从裂缝底部到子午岭脚下，两百里。河床的龟裂越来越宽，到了子午岭脚下，龟裂的宽度会超过一尺。龟裂的深度也会超过一丈。”
楚建中把半截扁担扛在肩上，朝北迈了一步。鞋底踩在龟裂的边缘，龟裂的边缘被他踩碎了，碎成粉末。粉末的颜色是黄白色的，黄白里带着极淡的红色。
“走。”
柳莺走在最前面。她的脚步很轻，每一步都踩在龟裂的正中央，脚尖在龟裂上点一下，确认踩实了再迈下一步。她的匕首插在腰间的皮鞘里，刃面朝北。她的左肋贴着麻布条，麻布条被毒雾熏成了暗绿色。她的右臂上的伤口已经愈合了，愈合的地方有一层极薄的嫩肉，嫩肉的颜色是粉红色的，粉红里带着极淡的金色。
王晋跟在她后面，断笔握在右手，册子夹在腋下。每走一步，他都在龟裂旁边点一个墨点。墨点的间距是一尺，一尺恰好是他步幅的一半。墨点被阳光照出极淡的金色，金光连成一条虚线，虚线指向北边的山。
走了不到一个时辰，河床的龟裂宽度从不到一寸变成了一寸、两寸、三寸。龟裂的深度从不到两尺变成了三尺、四尺、五尺。龟裂的底部有水渗出来，水是暗黄色的，暗黄里带着极淡的红色。水渗出来的速度越来越快，从每息一滴变成了每息两滴、三滴、四滴。
柳莺停下来。她蹲在龟裂旁边，手掌压向龟裂底部。手指被水浸湿了，水的颜色是暗黄色的，暗黄里带着极淡的红色。她把手指举到眼前看了看，手指上的水被阳光照出暗红色。
“水的毒素浓度在增加。”
沈听澜走到她旁边，蹲下来，指尖探入龟裂底部沾水，放在舌尖上舔了一下。水的涩味很重，重到他的舌头麻了快十五息。涩味里带着一股极淡的甜味，甜味浓度升至两倍于血灵芝菌盖渗出液。
“毒素浓度升至两倍。皮肤碰到水不会中毒，但伤口碰到水，毒素会从伤口渗进血液。渗进血液以后，不到两刻钟，毒素会到丹田。”
柳莺把匕首从皮鞘里抽出来，刃面朝上。阳光照在刃面上，二十二道血痕在阳光里依次显现。指腹压住第二十二道血痕，那道弧线的末端有一个极小的分叉，分叉细得肉眼几乎看不清。
丹田里的灵力涌动，引得她右臂发颤。涌动的速度和河床龟裂的速度完全一致，每息一分。灵力从丹田涌向四肢，从四肢涌向指尖，从指尖涌向匕首的刃面。
“要突破了。”王晋说。
柳莺没有回答。她把匕首举到眼前，刃面朝上。刃面上的二十二道血痕在阳光里依次显现，从第一道到第二十二道，每道显现一息。第二十二道血痕显现之后，刃面上出现了一个新的光点。光点的颜色是暗红色的，暗红到像干透的血渍。光点的位置在第二十二道血痕的旁边，离第二十二道血痕不到一分。
光点开始移动。移动的速度很慢，每息不到半分。光点从刃面的一侧移到另一侧，在刃面上划出一道弧线。弧线的走向偏北偏东，顺着矿脉的方向。
弧线划完以后，刃面上多了一道血痕。血痕的颜色是暗红色的，暗红里带着极淡的金色。血痕的深度不到半分，长度不到一寸，血痕的形状和河床龟裂的形状完全一致。
第二十三道血痕。
“叫它什么？”王晋问。
柳莺把匕首翻过来，刃面朝下。指腹压上第二十三道血痕，压的力道和她每次封绳头时留在蜂蜡上的指痕在同一个刻度上。
“塬。”柳莺说。“黄土塬的塬。”
丹田里涌出一股热流。不是炉火的热，是灵力的热。灵力从丹田往经脉里冲，冲的速度很快，快到她的身体绷紧了。她的右手按在匕首柄上，匕首柄的温度从凉变成了温，从温变成了热。热到她的掌心被烫了一下。
经脉壁在灵力的冲击下被撑开了。撑开的宽度不到一分，但足够灵力通过。灵力从丹田涌出来，涌进每一条经脉。经脉壁被撑得往外鼓，鼓了不到半分，然后慢慢缩回去。缩回去以后，经脉比之前宽了半成。她的指尖对毒素的感知更敏锐了，能感觉到河床龟裂底部的每一滴水珠里的毒素浓度。
筑基六层。
“稳住了。”柳莺说。
王晋用断笔在册子上写下：柳莺突破。筑基六层。第二十三道血痕，名为“塬”。刻于河床龟裂处。弧线走向偏北偏东，顺着矿脉方向。
写完后，他把册子合上，塞进怀里。
楚建中把半截扁担扛在肩上，走到柳莺旁边。他低头看了一眼柳莺匕首上的第二十三道血痕，血痕在阳光下呈暗金色。
“塬。黄土塬的塬。王崇古守了六十年的塬。”
柳莺把匕首插回皮鞘里，站起来。她朝北看了一眼，北边的山比之前更近了，山的颜色从暗蓝色变成了暗紫色，山脊线上那道白线比之前更宽了。
“该走了。”
她走在最前面。匕首插在腰间的皮鞘里，刃面朝北。她的脚步比之前更稳了，每一步都踩在龟裂的正中央，脚尖在龟裂上点一下，确认踩实了再迈下一步。她的左肋贴着麻布条，麻布条被毒雾熏成了暗绿色。她的右臂不抖了。
王晋跟在她后面，断笔握在右手，册子夹在腋下。每走一步，他都在龟裂旁边点一个墨点。墨点的间距是一尺，一尺恰好是他步幅的一半。墨点被阳光照出极淡的金色，金光连成一条虚线，虚线指向北边的山。
走了不到两个时辰，河床到了尽头。尽头是子午岭的山脚。山脚是碎石坡，碎石的棱角很锋利，锋利到能割破皮肤。碎石的颜色是暗红色的，暗红到发黑，碎石上有一层极薄的粉末，粉末的颜色是暗红色的，暗红里带着极淡的金色。
柳莺蹲在碎石坡旁边，手掌按上碎石。碎石被她按动了，往山下滚，滚了不到一丈就停了。碎石停下的位置，粉末被震掉了，露出碎石本来的颜色。碎石本来的颜色是灰白色的，灰白里带着一层极淡的青色。
“矿石。”王晋蹲在碎石旁边，断笔敲击碎石，响声清脆。笔尖刮过碎石表面，刮下来的粉末是暗红色的，暗红里带着极淡的金色。他把粉末放在舌尖上尝了一下，粉末的涩味很重，重到他的舌头麻了一下。“噬魂铁。矿石里有噬魂铁。噬魂铁的波长和噬魄钉的波长相近。”
沈听澜走到碎石坡旁边，从药篓里取出碧落岛的石粉布袋，解开绳扣。石粉只剩薄薄一层，不够盖住指甲盖。他把石粉倒在掌心里，用指尖蘸了一点，放在碎石上。石粉碰到碎石的瞬间，碎石的颜色从暗红色变成了灰白色，灰白里带着一层极淡的青色。石粉的银离子中和了碎石里的毒素。
“石粉不多了。到了矿脉源头，需要找到新的石粉。”
楚建中把半截扁担扛在肩上，朝山上看了一眼。山上的碎石坡越来越陡，坡度从不到三十度变成了超过四十度。碎石的棱角越来越锋利，锋利到能割破鞋底。
“上山。”
柳莺第一个上山。她用手扣住碎石的棱角，脚踩在碎石的缝隙里，每上一尺，匕柄在碎石上一顿。顿的声音很短，短到刚发出就断了。回音从山上传回来，回音的长度不到一息，说明碎石坡的深度不到一丈。
王晋跟在柳莺后面，断笔咬在嘴里，册子夹在腋下。每上一尺，他都在碎石上点一个墨点。墨点的间距是一尺，一尺恰好是他步幅的一半。墨点被阳光照出极淡的金色，金光连成一条虚线，虚线指向山顶。
楚建中跟在王晋后面，半截扁担横在背上，用麻绳把扁担固定在背上。麻绳的系法和楚润娘系绳扣的指法相同。他的右臂上的麻布条被血浸透了，麻布条的颜色从白色变成了暗红色。他的右臂在抖，冻伤的地方在化开。
沈听澜跟在楚建中后面，药篓背在背上。他用左手扣住碎石的棱角，右手扶着药篓，不让药篓晃动。每爬一步，药篓里的陶罐就响一声，陶罐和陶罐碰撞的声音很脆，脆响如击瓷碗。
凌韵真跟在沈听澜后面，右手按在剑柄上。她的左手握着那枚令牌，令牌的边缘嵌进她的掌纹里，嵌得很深。她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碎石的正中央，指尖在碎石上压一下，确认踩实了再迈下一步。
厉元朗跟在凌韵真后面，断剑握在右手。他把剑从鞘里抽出来，剑刃在阳光里映出暗银色。偏角还在，偏了半分。他用剑尖在碎石上点了一下，剑尖点在碎石的正中央，力道很轻，轻到碎石没有被戳碎。
文祈跟在厉元朗后面，竹杖横在背上，用麻绳把竹杖固定在背上。他的左手扣住碎石的棱角，右手扶着碎石，每一步都踩得很小心，小心到脚下的碎石都没有声音。
墨如走在最后，左手提着药篓，右手扣住碎石的棱角。他把药篓挂在脖子上，药篓的背带勒进他的肩膀里，勒出一道深痕。
爬了不到一个时辰，碎石坡到了尽头。尽头是子午岭的山腰。山腰是平的，平得像被刀切过。平地的面积不到一丈见方，平地的北侧有一个洞口，洞口的宽度不到两尺，高度不到三尺，洞里是黑的，黑到看不见底。
洞口的风从里面灌出来，风的速度很快，每息超过一丈。风里有味道，味道很复杂，有铜锈的涩味，有木头的腐味，还有一股很淡的甜味。甜味接近血灵芝菌盖渗出液。
“矿脉的入口。”姬孙衍说。
柳莺蹲在洞口，手掌贴上洞壁。洞壁是石灰岩的，灰白色，灰白里带着一层极淡的青色。洞壁上有凿痕，凿痕的深度不到一分，间距两尺，排列得很整齐。凿痕的起刀角度偏东南，收刀的时候有一个极轻的内扣，收笔弧度类同南渡七人。
“南渡七人从这里进去过。”
匕首的刃尖在凿痕里划出一道浅痕。浅痕的深度不到一分，浅痕的末端有水渗出来。水的颜色是暗黄色的，暗黄里带着极淡的红色。水渗到浅痕里，把浅痕填满了。
“矿脉的水从洞里渗出来了。”
王晋蹲在洞口，断笔在洞壁上点了一个墨点。墨点的位置在凿痕的旁边，墨点的颜色是黑色的，黑到像墨汁。墨点渗进石灰岩的纹理里，在纹理里散开，散成更小的墨点。
“洞里有毒雾。毒雾的浓度比困阵里的毒雾强了不止十倍。”
沈听澜从药篓里取出碧落岛的石粉布袋，解开绳扣。石粉只剩薄薄一层，不够盖住指甲盖。他把石粉倒在掌心里，用指尖拨成两堆，一堆大，一堆小。大的那堆用麻布包好塞进篓子，小的那堆含在舌头下面。
“石粉不多了。进了洞，不要离我太远。石粉的银离子能中和毒雾，但只能撑半个时辰。”
楚建中把半截扁担从背上解下来，扛在肩上。他看着洞口，手指压住扁担断口。
“进。”
柳莺第一个钻进洞里。她蹲在洞口，匕首插在腰间的皮鞘里，刃面朝北。匕柄在地上顿出一记短音。回音从洞里传回来，回音的长度超过十息，说明洞的深度超过十丈。
王晋跟在柳莺后面，断笔握在右手，册子夹在腋下。每走一步，他都在洞壁上点一个墨点。墨点的间距是一尺，一尺恰好是他步幅的一半。墨点在黑暗里被照出极淡的金色，金光连成一条虚线，虚线指向洞的深处。
洞里的毒雾很浓，浓到像从壁面里挤出来的浆液。浆液碰到石粉就散，散成透明的气体，气体没有颜色，没有气味，升到洞顶，被风吹散了。
柳莺的匕首刃面上的第二十三道血痕在毒雾中转为暗金色。暗金色的光与姬孙衍丹田里的金丹荧光处在同一频段。血痕在毒雾中愈发鲜明，亮到把洞壁照出一层暗金色的光。
“血痕在发光。”王晋说。
指腹压上第二十三道血痕。血痕的温度是温的，温到像被太阳晒过的石头。她的手指在血痕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洞越来越深。洞壁上的凿痕越来越多，凿痕的间距越来越窄，从两尺变成了一尺、五寸、三寸。凿痕的深度也越来越深，从不到一分变成了一分、两分、三分。
“快到矿脉源头了。”姬孙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