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华容道上稻花香

天机反编译 · 键指键行 · 第271章 · 4998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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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下旬。他来这里已经二十多天了。

分道之后,沈听澜从雍州往南走。过了黄河,过了长江,到了华容。顾安给的那块木头一直揣在怀里,贴着胸口。到了华容,他找了间空屋子,挂上木头,开了铺子。铺面不大,一间门脸,后面连着一个院子。院子角落里搭了个棚子,棚子下面堆着药材。黄芪、当归、枸杞、茯苓,装在粗陶罐里,罐口用布扎着,布上写着药名。字歪歪扭扭的,是顾安写的。离开安乡的时候,顾安给他刻了块木头,上面写着“弘济阁”。木头挂在门楣上,被风吹日晒,颜色发暗,可字还在。

华容镇的秋天比北边来得晚。田里的稻子才刚割完,稻草垛堆在田埂上,金黄金黄的。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泥土翻过的气味。沈听澜站在药铺门口,手里端着一碗药汤,汤是深褐色的,冒着白汽。他端了一会儿,低头喝了一口,苦得皱了一下眉。

铺子里没有病人。他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一本《本草拾遗》,翻到枳壳那一页。他看着那张图,看着图下面的字:苦、辛、酸,微寒。理气宽中,行滞消胀。他想起在安乡采到的那捧果子,不是枳壳,是另一种。叶子是卵形的,边缘的锯齿深。他还没弄清楚那是什么,可记住了。下次见到就知道了。

街上有人走过,脚步声很轻。挑着担子的货郎经过,扁担两头挂着铃铛,叮叮当当响。沈听澜抬起头,看见一个老妇人拄着拐杖,慢吞吞地从门口过去。她的腿拖着,左脚几乎不抬,蹭着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她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停下来歇一歇,喘几口气,再走。

沈听澜放下药碗,站起来,走到门口。老妇人已经走远了,背影佝偻着,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树。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柜台后面,把那碗凉了的药汤喝完。碗放在桌上,碗底有一层药渣,他用手指抠出来,扔进簸箕里。

他想起顾安。想起在安乡弘济阁的那些日子。顾安戴着老花镜,镜片上有一道裂纹,用黑线绑着。他拣药材的时候很慢,每一片都看了又看,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才放进纸包里。沈听澜蹲在旁边,看,学。顾安不催他,让他慢慢看。看多了,就会了。会了,就能做了。做了,就好了。

他一个人,从早到晚。没有病人来的时候,他就碾药、看书。药材是他从山上采的,黄芪长在山坡上,喜阴,怕晒;连翘长在沟边,喜湿,怕旱。他认得路,知道去哪里找。在安乡跟顾安学的,认药材,认路。认得了,就能走。

下午,太阳偏西。沈听澜正在药铺里碾药,碾槽里是半夏,干透了,硬邦邦的。他蹲在柜台后面,双手握着碾轮,来回推。咕噜咕噜,声音很闷,像远处的雷。碾了半个时辰,半夏成了粉,黄白色的,细得像面粉。他用小刷子把粉扫进碗里,倒进瓷罐,封好口。

门口的光被挡住了。他抬起头,看见一个人站在门槛外面。是个老人,七十来岁,脸上全是皱纹,眼窝陷进去,眼睛却很亮。他拄着一根竹杖,竹杖头上包着铁箍,磨得发亮。左脚拖着,蹭着地面,沙沙响。正是上午走过去那个老妇人?不,是个老汉。

沈听澜站起来,绕过柜台,走到门口。“老人家,进来坐。”

老汉犹豫了一下,跨过门槛。左脚蹭过门框,发出刺耳的声音。他在柜台前的条凳上坐下,竹杖靠在桌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哪里不舒服?”沈听澜问。

老汉指了指左腿。“腿。疼了十几年了。冬天疼,夏天也疼。阴天疼,晴天也疼。走不了路,走几步就疼。大夫说是寒腿,治不好。吃了多少药,没用。”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听说这里来了个小大夫,能治咳嗽,能治肚子疼,就想来看看腿。”

沈听澜蹲下来,卷起老汉的裤腿。小腿很瘦,皮包骨,颜色发暗,青筋暴起。他用手摸了摸,凉的,凉得像井水。从膝盖一直凉到脚踝。他把手按在膝盖上,按了一会儿,手拿开,那块皮肤还是白的,血没回去。

“寒腿。寒气入骨了,年头太久,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得慢慢治。”

老汉的眼睛暗了一下。“治不好?”

“治得好。慢。”

沈听澜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打开一个瓷罐,从里面抓出一把药材。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放下。再打开另一个罐子,抓了一把,闻了闻。他翻了翻《本草拾遗》,翻到某一页,看了很久。然后他从柜子底下抽出一张纸,铺在桌上,拿起笔,蘸墨,写方子。

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王晋教的。横平竖直,不潦草。写完了,他念了一遍:附子、干姜、桂枝、细辛、当归、白芍、炙甘草、麻黄、肉桂。他看了看,又在后面加了一味:冰片。很少,只加了一钱。

他把方子放在柜台上,转身去抓药。小秤是铜的,秤杆磨得发亮,秤砣系着红绳。他称得很准,每一样都不多不少。药抓好了,用油纸包好,叠成方方正正的小包,麻绳系了一道,打了个结。

“老人家,这个方子是温经散寒的。附子温肾阳,干姜温脾阳,桂枝温心阳,三阳同温,寒从内散。细辛通窍,当归养血,白芍缓急,炙甘草调和诸药。麻黄开腠理,肉桂引火归原。”他顿了顿,把药包推到老汉面前。“加了一味冰片,通诸窍,散郁火。你腿里的寒气太深了,光温不行,得通。通了,热才能进去。”

老汉听不太懂,只是点头。“怎么吃?”

“附子有毒,要先煎。用水泡半个时辰,煮一个时辰,煮到不麻口了,再加其他药。加三碗水,煎成一碗。每天一剂,吃七天。七天之后,腿会暖一点。不疼了,就不用吃了。还疼,再来。”

老汉接过药包,手在抖。“多少钱?”

沈听澜想了想。“十五文。”

老汉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有几文铜板,还有几个银角子。他数了十五文,放在柜台上,铜板叮当响。他把布包扎好,塞回怀里,站起来,拄着竹杖,拖着左脚,慢慢往门口走。

“老人家,吃了药不要喝凉水。腿不要吹风。晚上用热水泡脚,泡到膝盖。”

老汉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知道了。”

他走了。脚步声沙沙的,越来越远。

沈听澜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老汉走得慢,每走几步就歇一歇。走到街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药铺门楣上那块木头——“弘济阁”三个字,在夕阳里泛着暗红色的光。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晚上,沈听澜在院子里熬药。泥炉是街上买的,粗陶的,炉膛里放着木炭,红红的,冒着热气。药罐是新的,第一次用,他用淘米水泡了一夜,洗干净了。罐子放在泥炉上,水开了,药汤咕嘟咕嘟地滚,白汽从罐口冒出来,带着一股辛辣的气味。他蹲在旁边,看着火,不时用筷子搅一下。药汤从深褐色变成黑色,浓稠发黑。

熬了半个时辰,他把药罐端下来,放在地上。药汤滤出来,一碗,黑黑的,热气扑脸。他用手指沾了一点,放进嘴里,舌尖麻了一下,不是毒,是附子的余劲。煮够了,不麻了。

他把药汤倒进碗里,放在桌上,等它凉。

院子里很静。薄薄的月亮从东边升起来,挂在树梢上。墙角的草黄了,被风吹得沙沙响。沈听澜坐在门槛上,看着月亮。想起顾安。想起他说的那句话:“药铺关了,人在。人走了,木头在。木头在,弘济阁就在。”

他摸了摸怀里那块木头。木头是温的,被体温捂热了。他摸了一会儿,把手缩回去。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沈听澜就起来了。他烧了一锅水,把昨天剩下的药渣倒掉,洗了罐子,重新熬药。不是给老汉熬的,是给他自己。他用冰魄丹的残方改良了一味驱寒丸,墨如长老在冰原上炼过的那种,用冰窟寒潭的冰魄丹残渣炼了三粒,给他留了一粒。那粒他留着没吃,想自己炼。丹方记在《本草拾遗》的空白页上,字很小,挤在一起。

他把药材一样一样地摆出来。麻黄、桂枝、干姜、细辛、附子、黄芪、白术、防风。每一样都称好,用小秤称,准得很。附子要先煎,他用瓦罐煮,煮了一个时辰,用筷子蘸了一点,舌尖不麻,好了。再加其他药,煮半个时辰,滤出药汤。药汤放在碗里,沉淀,取上清液,再煮,浓缩成膏。膏成了,加蜂蜜,搓成丸。搓了十二粒,大小差不多,圆圆的,黑黑的,放在盘子里晾。

他拿起一枚,放在鼻子底下闻。辛辣,苦,有一丝冰片的凉。他把药丸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胃里暖了,从胃往四肢走,走到手,走到脚。手暖了,脚也暖了。寒腿能治。他想。

第七天,老汉来了。

他走得比上次快了些,左脚抬起来一点,还是蹭地,可蹭得轻了。他走到药铺门口,没有拄竹杖。竹杖夹在胳肢窝里,没点地。

沈听澜正在碾药,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老汉站在门槛外面,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腿好了?”沈听澜问。

“好了一点。不疼了。走路不拖了。”老汉走进来,在条凳上坐下,把裤腿卷起来。小腿还是瘦,还是暗,可颜色浅了些。沈听澜用手摸了摸,不凉了。温的。从膝盖温到脚踝。

“药吃完了?”

“吃完了。七天的。”

“再吃七天。”

沈听澜转身,从柜台后面拿出药包,还是那几味,还是那些分量。他包好,推到老汉面前。

“多少钱?”

“十五文。”

老汉摸出铜板,放在柜台上。这一次,他的手不抖了。

“小大夫,你叫什么?”

“沈听澜。”

“沈听澜。”老汉念了一遍,“好听。像水声。”

沈听澜愣了一下。想起姬孙衍说,沈听澜,听澜,听水声。澜是大波,是江上的浪,是湖里的纹。他爹给他起这个名字,也许是盼他像水一样,流到哪里都能活。

“老人家,您叫什么?”

“姓周,周德厚。德厚的德,德厚的厚。”老汉笑了笑,露出一口缺了牙的牙床。“名字是爹起的,盼我有德有厚。德有了,厚没有。瘦了一辈子,胖不起来。”

沈听澜也笑了。“德有了就行。厚不厚,不要紧。”

周德厚站起来,把竹杖夹在胳肢窝里,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着沈听澜。

“小大夫,你一个人开铺子,不闷?”

“闷。可开了,就有人来看病。有人来看病,就好。”

周德厚点了点头。“你爹呢?”

“死了。”

周德厚没有说话。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脚步声还是沙沙的,可轻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沈听澜每天熬药、碾药、抓药、看书。来的人越来越多,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认识的是街坊,不认识的是从别的镇子来的。听说华容有个小大夫,能治寒腿,能治咳嗽,能治肚子疼。他们来了,看了,好了。好了,走了。走了,还会再来。不是看病,是路过,进来坐坐,喝碗茶,说几句话。

沈听澜给他们倒茶,茶是粗茶,涩,苦。他们喝了,说好喝。他笑了。

第二十一天,周德厚又来了。

这一次,他没有拄竹杖。竹杖留在家里了,靠在大门后面。他走进药铺,在条凳上坐下,把裤腿卷起来。小腿不瘦了,有了点肉,颜色正常了。沈听澜用手摸了摸,热的。从膝盖热到脚趾。

“不疼了。走路不拖了。晚上能睡着了。”周德厚说。“腿不疼了,觉就睡得着了。觉睡得着了,人就精神了。人精神了,就想干活。可老了,干不动了。”

沈听澜笑了。“干不动就不干。坐着,喝茶,看天。”

周德厚也笑了。“看天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天上有云,云在走。云下面有鸟,鸟在飞。飞累了,歇在树上。歇够了,再飞。”

周德厚看着他,看了很久。“小大夫,你多大了?”

“十五。”

“十五岁,一个人开铺子,不容易。”

“容易。药材是师父给的,书也是师父给的。铺子是租的,一个月三十文。够吃。”

周德厚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有几个铜板。他数了十五文,放在柜台上。不是药钱,是别的。“拿着。买点肉吃。太瘦了。”

沈听澜看着那几文铜板,没有接。“老人家,我不要。你留着。买肉自己吃。”

“我吃不动了。牙没了。”周德厚把铜板往柜台里推了推,站起来,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你爹走了,你一个人。可你不是一个人。镇上的人,都认得你了。认得了,就不是一个人了。”

他走了。脚步声不沙沙了,是笃笃笃,鞋底踩在地上,实实在在的。

沈听澜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几文铜板。铜板黄亮亮的,是新铸的。他把铜板收起来,放在抽屉里。抽屉里还有几文,是他攒的。不多,可够了。

晚上,他又熬药。不是给人熬的,是给自己熬。冰魄丹改良的驱寒丸,他炼了十二粒,吃了三粒,还剩九粒。他想再炼一炉,把丹方记熟了。药材不够了,要去镇上买。他算了算,钱够。

薄薄的月亮从东边升起来,挂在树梢上。他坐在门槛上,看着月亮。想起姬孙衍,想起王晋,想起楚润娘,想起墨如长老。他们在北边,在雍州,在云楼宗。他们在走,他也走。走的路不一样,可都在走。走好了,就行。

他把药罐洗干净,放在灶台上。泥炉里的炭火灭了,灰是白的,细得像面粉。他用麻布把药罐擦干,放回柜子里。把碾槽里的半夏粉倒进瓷罐,封好口。把桌上的书合上,塞进抽屉。把灯吹灭。屋里黑了。只有窗外的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地上,白白的。

他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虫鸣,听着自己的心跳。不急。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