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药炉新火试新方
周德厚走了之后，药铺安静了几天。
不是没人来，是来的人少了。深秋了，天凉了，咳嗽的人多了，头疼脑热的人多了。可都是小毛病，抓几副药就好了。沈听澜每天照常开门，照常碾药，照常看书。日子过得慢，可踏实。
这天傍晚，天快黑了，他正准备关门。门口忽然站了一个人。是个年轻妇人，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脸涨得通红，喘气很急，胸脯起伏很快，像拉风箱。妇人眼睛红红的，头发被风吹乱了，衣服上沾着泥巴，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大夫，救救我孩子。”她的声音在抖。
沈听澜连忙让她们进来。孩子放在柜台上，他伸手摸了摸额头，烫。烫得厉害。他用手指翻开孩子的眼皮，眼白是红的。又扒开嘴，舌苔黄厚，嗓子肿了。喉咙里的扁桃体肿得挤在一起，只剩下一条细缝。
“烧了几天了？”
“三天。吃了退烧的药，退了又烧，退了又烧。今天喘不上气了。”妇人的眼泪掉下来，砸在柜台上，啪嗒啪嗒。
沈听澜转身去抓药。麻黄、杏仁、石膏、甘草。麻杏石甘汤，清肺泄热，宣肺平喘。他又加了黄芩、连翘，清热解毒。从药柜里取出附子、干姜、桂枝、细辛、当归、白芍、炙甘草、肉桂，每样称好，用小秤，秤杆磨得发亮。药材称好了，放在药罐里，加水，生火。泥炉里的炭火红红的，药罐坐在上面，水开了，药汤咕嘟咕嘟地滚。他用筷子搅了搅，药味从罐口冒出来，苦苦的，辛辛的。
孩子躺在柜台上，喘气声越来越急。妇人蹲在旁边，握着孩子的手，手在抖。沈听澜蹲下来，看着孩子的脸。孩子的嘴唇发紫，鼻翼扇动，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快。他伸手按住孩子的胸口，感受心跳。快，太快了，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开始怕了。怕药来不及，怕孩子撑不住，怕自己治不好。他想起在安乡，顾安说：“治不好的，别硬来。硬来，会出事。”可他不甘心。孩子还小，还没学会走路，还没叫过娘。不能死。
药熬好了。他滤出药汤，用小勺子一点一点地喂。孩子咽不下去，药汤从嘴角流出来。妇人用手帕擦掉，再喂。喂了小半碗，孩子的呼吸缓了一些。不是好了，是药起效了。他又喂了小半碗。这一次，孩子咽下去了。
沈听澜蹲在那里，看着孩子的脸。嘴唇不紫了，粉了一些。胸口的起伏慢了，没那么急了。他伸手摸了摸额头，还是烫，可不如刚才烫了。他把手缩回来，在衣角上擦了擦。
“今晚住在这里。烧退了再走。”
妇人点了点头，抱着孩子，靠在柜台旁边的墙上。她累极了，眼睛闭上，又睁开，闭上，又睁开。孩子在她怀里睡着了，呼吸匀了，胸口起伏有力。
沈听澜坐在柜台后面，没有睡。他守着泥炉，炉膛里的炭火暗了，他加了两块炭，用扇子扇了扇，火又旺了。药罐里还有药汤，他用小火温着。墙上挂着灯笼，灯火在风里摇，忽明忽暗。他看着那盏灯，想起在雁门关，墨如长老也是这么守着泥炉，一夜不睡。
天亮的时候，孩子的烧退了。沈听澜摸了摸额头，不烫了。孩子睁开眼睛，黑黑的，亮亮的。他看着沈听澜，看了很久，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要笑。沈听澜也笑了。
妇人醒过来，看见孩子的眼睛睁着，愣了一下。然后她哭了。哭着哭着，笑了。她把孩子抱紧，头埋在孩子的肩膀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多少钱？”她问。
沈听澜想了想。“十五文。”
妇人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有几文铜板。她数了十五文，放在柜台上。铜板不够，只有十二文。她的脸红了。“大夫，我只有这么多……”
“够了。十二文够了。”
妇人愣了一下。“够了？”
“够了。回去多给孩子喝水。这几天不要吹风。粥煮烂一点，少吃多餐。”
妇人站起来，抱着孩子，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沈听澜一眼，想说谢谢，没说出来。她走了。脚步声很轻，很快，消失在晨光里。
沈听澜把铜板收进抽屉，坐在柜台后面。很累。不是身子累，是心累。怕的时候不觉得，不怕了，累了。他趴在柜台上，脸埋在胳膊里，闭着眼睛。没有睡着，只是趴着。药铺里很静，只有墙上的虫蛀声，吱吱吱，很细，很轻。
他想炼一炉驱寒丸。药材不多了，可还够。他想把丹方练熟，练到不用看方子也能配。冰魄丹的残方改良的驱寒丸，墨如长老炼过的那一种，他吃了三粒，效果很好。他想自己炼，炼好了存着，冬天用。
下午，太阳偏西。他把药材一样一样地摆出来。麻黄、桂枝、干姜、细辛、附子、黄芪、白术、防风。附子要先煎，他用瓦罐煮，煮了一个时辰，用筷子蘸了汤，舌尖不麻了，好了。再加其他药，煮半个时辰，滤出药汤。药汤放在碗里，沉淀，取上清液，再煮，浓缩成膏。
这是第三次炼了。前两次都成了，可火候不稳。第一次火大了，膏有点焦，苦味重，药效差一些。第二次火小了，膏太稀，搓不成丸，加了面粉才勉强成形。这一次，他要把火候控稳。他在纸上记下每次的火力大小、煮的时间、药膏的状态。第一次：炭火八块，煮半个时辰，膏焦。第二次：炭火四块，煮一个时辰，膏稀。第三次，他要试炭火六块。
泥炉里的炭火不能大，也不能小。大了，膏焦；小了，膏稀。他蹲在旁边，看着火，不时用筷子搅一下。药汤在罐里翻滚，从稀变稠，从浅褐色变成深褐色。他舀了点，滴在碗里，药膏凝住了，不散。好了。他端下药罐，放在地上。药膏晾了一会儿，不烫手了。他加蜂蜜，用手揉，揉匀了，搓成丸。搓了十二粒，大小差不多，圆圆的，黑亮的，放在盘子里晾。
他拿起一枚，放在鼻子底下闻。辛辣，苦，有一丝冰片的凉。他把药丸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胃里暖了，从胃往四肢走。和上次一样。不，比上次快。药效更好。火候稳了，药效就好了。他在纸上记下：炭火六块，煮五分之二个时辰，药膏正常，药效佳。
他把药丸装进瓷瓶，塞好瓶塞。瓷瓶是顾安给的，白瓷，瓶身上画着一枝兰草。他摸着兰草，想起顾安。想起他说：“药丸要搓得圆，圆了才好看。好看，病人才愿意吃。”他看了看自己搓的丸，圆了。比上次圆。
天黑了。他坐在门槛上，看着月亮。薄薄的月亮，挂在树梢上。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稻香。他想起在柳坪，方掌柜的栀子花，白白的一丛，香气浓得发腻。想起在安乡，顾安教他认药材，认完了，摸摸他的头，说：“小娃儿，有出息。”他笑了笑。
第二天，又有人来。是个老汉，咳嗽，咳了半个月，晚上咳得睡不着。沈听澜给他抓了三副药。第三天，来了个小孩，肚子疼，拉肚子，拉了三天。沈听澜给他抓了两副药。第五天，来了个妇人，头疼，疼了七天，吃了药不管用。沈听澜给她换了方子。
人来人往，他一个人。抓药，碾药，熬药。忙的时候，饭都顾不上吃。不忙的时候，坐在柜台后面看书。《本草拾遗》翻烂了，他又买了一本新的。新的书纸白，字清楚，看着舒服。可他更喜欢旧的。旧的边角卷起来了，纸泛黄了，有顾安的味道。
这天晚上，他又炼了一炉驱寒丸。这一次，他加了点心思。冰片多放了一点点，让药丸更凉，凉了才能把寒气带出来。附子的分量减了一点点，久病体虚的人受不了猛药。他一点一点地试，试了三次，才调好。每次调整都记在纸上：第一次，冰片两钱，附子三钱，药丸凉度适中。第二次，冰片三钱，附子两钱半，药丸偏凉，胃稍有不适。第三次，冰片两钱半，附子两钱七分，药丸凉度正好，胃无不适。
药汤在罐里翻滚，咕嘟咕嘟。他蹲在旁边，看着火。火苗在炉膛里跳，红红的，舔着罐底。罐底的黑灰被火烧得发红，红里带着亮。水汽从罐口冒出来，白白的，飘起来，被风吹散。他忽然想起在雁门关。墨如长老用冰魄丹残渣炼驱寒丹，炉火也是这样，红红的，一跳一跳。他站在旁边看着，墨如长老说：“炼丹不是靠力气，是靠心。心稳了，火就稳了。火稳了，丹就成了。”他当时不太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不是懂了，是感觉到了。蹲在炉前，看着火，手不抖，心不慌。火大了，就加炭；火小了，就扇风。不催促，不焦躁。
药膏凝了，他端下药罐，晾了一会儿。加蜂蜜，揉，搓丸。这一次，十二粒，比上一次还圆。大小一样，颜色一样，黑亮亮的。他拿起一枚，放在嘴里。比上次好。药效更快，苦味更淡。他在纸上记下：冰片两钱半，附子两钱七分，配方最佳。
他把药丸装进瓷瓶，塞好瓶塞。瓷瓶快装满了，十二粒，加上之前的，二十多粒。够用一阵子了。他把瓷瓶码在柜子里，一排一排，整整齐齐。
那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梦见顾安。顾安坐在柜台后面，戴着老花镜，镜片上有一道裂纹，用黑线绑着。他在拣药材，拣得很慢，每一片都看了又看，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才放进纸包里。沈听澜蹲在旁边，看。顾安抬起头，看着他，笑了。“小娃儿，药材认全了？”
“认全了。”
“方子会背了？”
“会背了。”
“会用了？”
“会用了。”
顾安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那块木头，刻着“弘济阁”三个字，放在沈听澜手里。“拿着。走到哪，弘济阁就跟到哪。”
沈听澜接过木头，木头是温的，带着顾安的体温。他想说什么，可说不出。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醒了。窗外，天还没亮。月亮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地上，白白的。他摸了摸怀里那块木头，木头是凉的。被窝是热的，可木头是凉的。他攥着，捂了一会儿，慢慢温了。
他坐起来，穿上鞋，走到灶房。生了火，烧了水，煮了一碗粥。粥是稠的，里面放着红薯，红薯煮得软烂。他喝了两口，不烫，不怕烫了。习惯了。
天亮了。他打开铺门，站在门口。街上很静，只有风，和远处传来的鸡叫。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柜台后面，坐下。面前摊着《本草拾遗》，翻开，是枳壳那一页。他看着那张图，看着图下面的字。苦、辛、酸，微寒。理气宽中，行滞消胀。他合上书，塞进抽屉。抽屉里还有那块木头，刻着“弘济阁”三个字。他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下午，来了个老头。腿疼，不是寒腿，是风湿。关节肿了，红红的，摸上去烫手。沈听澜用防己、黄芪、白术、甘草，加了一味苍术，祛湿。他抓了五副药，告诉老头怎么熬。老头点头，把药包夹在胳肢窝里，走了。
又来一个。是上次那个咳了半个月的老汉。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两只鸡。“小大夫，不咳了。好了。”他把鸡放在地上。“谢谢。”
沈听澜看着那两只鸡，一公一母，公鸡冠子红红的，母鸡胖乎乎的。他想了想，收下了。鸡在院子里养着，每天喂点米糠。公鸡打鸣，天没亮就叫，吵得他睡不好。可他不赶。鸡叫了，天就亮了。亮了，就开门。开了门，就有人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每天碾药、抓药、熬药。晚上炼驱寒丸，炼好了装瓶，一瓶一瓶，码在柜子里。药丸越来越多，瓶子不够用了。他去镇上买了几个瓷瓶，白瓷的，瓶身上画着兰草。和顾安给的那个一样。他摸着兰草，想起顾安。不难受了。想的时候，就摸摸。摸过了，就不想了。
这天晚上，他又炼了一炉驱寒丸。这一次，他没用方子。药材的分量、煎煮的时间、火候的大小，都记在心里了。他蹲在泥炉前，看着火。药汤在罐里翻滚，咕嘟咕嘟。他听着那个声音，心稳了。
火大了，他加了块炭，火小了，他扇了扇风。药汤从稀变稠，从浅褐色变成深褐色。他舀了一点，滴在碗里，药膏凝住了，不散。好了。他端下药罐，晾了一会儿，加蜂蜜，揉，搓丸。
十二粒。比上一次还圆。
他拿起一枚，放在嘴里。咽下去。胃里暖了，从胃往四肢走。走到手，走到脚。全身都暖了。他感觉到一股热气从丹田升起，不是烫，是暖。暖到骨头里。灵力在经脉里流，比平时快，比平时顺。他闭上眼睛，感受那股暖意。暖意走到头顶，走到脚底，走到指尖。
他睁开眼。灵气还在流，没有停。他的修为松动了。筑基三层到四层的壁垒，在那一刻，像冰面上的裂缝，悄无声息地裂开了。灵力涌了进去，涌进了新的空间。丹田又大了一圈。经脉被拓宽了，灵力流转更加顺畅。他感觉自己像一条河，河床被拓宽了，水就能流得更远。
筑基四层。突破了。
他愣了一下。突破的时候没有声响，没有异象，就是暖了一下。可他知道，不一样了。灵力比以前多了一倍，经脉比以前宽了一倍。他不觉得高兴，也不觉得不高兴。就是知道了。他蹲在那里，手里攥着那枚药丸，攥了很久。然后把药丸装进瓷瓶，塞好瓶塞。把泥炉里的炭火灭了，把药罐洗干净，放回柜子里。把碾槽里的药粉扫进瓷罐，封好口。把桌上的书合上，塞进抽屉。把灯吹灭。
屋里黑了。只有窗外的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地上，白白的。他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虫鸣，听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很慢，很稳。和以前一样。可不一样了。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心跳还是那个节奏，可跳得更有力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墙是白的，白得像纸。纸上什么都没有。他看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然后他闭上眼睛。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云楼宗，姬孙衍正在藏微阁查阅东海典籍，楚润娘在一旁整理竹简。王晋和柳莺还在豫州祖地，楚建中在君山湖底修炼。四条线，各自走着各自的路。
明天继续。碾药，抓药，熬药。来人就看，不来就炼药。炼好了，存着。存够了，冬天用。他听着风声，听着自己的心跳。心稳了，火就稳了。火稳了，丹就成了。
不是没人来，是来的人少了。深秋了，天凉了，咳嗽的人多了，头疼脑热的人多了。可都是小毛病，抓几副药就好了。沈听澜每天照常开门，照常碾药，照常看书。日子过得慢，可踏实。
这天傍晚，天快黑了，他正准备关门。门口忽然站了一个人。是个年轻妇人，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脸涨得通红，喘气很急，胸脯起伏很快，像拉风箱。妇人眼睛红红的，头发被风吹乱了，衣服上沾着泥巴，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大夫，救救我孩子。”她的声音在抖。
沈听澜连忙让她们进来。孩子放在柜台上，他伸手摸了摸额头，烫。烫得厉害。他用手指翻开孩子的眼皮，眼白是红的。又扒开嘴，舌苔黄厚，嗓子肿了。喉咙里的扁桃体肿得挤在一起，只剩下一条细缝。
“烧了几天了？”
“三天。吃了退烧的药，退了又烧，退了又烧。今天喘不上气了。”妇人的眼泪掉下来，砸在柜台上，啪嗒啪嗒。
沈听澜转身去抓药。麻黄、杏仁、石膏、甘草。麻杏石甘汤，清肺泄热，宣肺平喘。他又加了黄芩、连翘，清热解毒。从药柜里取出附子、干姜、桂枝、细辛、当归、白芍、炙甘草、肉桂，每样称好，用小秤，秤杆磨得发亮。药材称好了，放在药罐里，加水，生火。泥炉里的炭火红红的，药罐坐在上面，水开了，药汤咕嘟咕嘟地滚。他用筷子搅了搅，药味从罐口冒出来，苦苦的，辛辛的。
孩子躺在柜台上，喘气声越来越急。妇人蹲在旁边，握着孩子的手，手在抖。沈听澜蹲下来，看着孩子的脸。孩子的嘴唇发紫，鼻翼扇动，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快。他伸手按住孩子的胸口，感受心跳。快，太快了，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开始怕了。怕药来不及，怕孩子撑不住，怕自己治不好。他想起在安乡，顾安说：“治不好的，别硬来。硬来，会出事。”可他不甘心。孩子还小，还没学会走路，还没叫过娘。不能死。
药熬好了。他滤出药汤，用小勺子一点一点地喂。孩子咽不下去，药汤从嘴角流出来。妇人用手帕擦掉，再喂。喂了小半碗，孩子的呼吸缓了一些。不是好了，是药起效了。他又喂了小半碗。这一次，孩子咽下去了。
沈听澜蹲在那里，看着孩子的脸。嘴唇不紫了，粉了一些。胸口的起伏慢了，没那么急了。他伸手摸了摸额头，还是烫，可不如刚才烫了。他把手缩回来，在衣角上擦了擦。
“今晚住在这里。烧退了再走。”
妇人点了点头，抱着孩子，靠在柜台旁边的墙上。她累极了，眼睛闭上，又睁开，闭上，又睁开。孩子在她怀里睡着了，呼吸匀了，胸口起伏有力。
沈听澜坐在柜台后面，没有睡。他守着泥炉，炉膛里的炭火暗了，他加了两块炭，用扇子扇了扇，火又旺了。药罐里还有药汤，他用小火温着。墙上挂着灯笼，灯火在风里摇，忽明忽暗。他看着那盏灯，想起在雁门关，墨如长老也是这么守着泥炉，一夜不睡。
天亮的时候，孩子的烧退了。沈听澜摸了摸额头，不烫了。孩子睁开眼睛，黑黑的，亮亮的。他看着沈听澜，看了很久，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要笑。沈听澜也笑了。
妇人醒过来，看见孩子的眼睛睁着，愣了一下。然后她哭了。哭着哭着，笑了。她把孩子抱紧，头埋在孩子的肩膀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多少钱？”她问。
沈听澜想了想。“十五文。”
妇人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有几文铜板。她数了十五文，放在柜台上。铜板不够，只有十二文。她的脸红了。“大夫，我只有这么多……”
“够了。十二文够了。”
妇人愣了一下。“够了？”
“够了。回去多给孩子喝水。这几天不要吹风。粥煮烂一点，少吃多餐。”
妇人站起来，抱着孩子，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沈听澜一眼，想说谢谢，没说出来。她走了。脚步声很轻，很快，消失在晨光里。
沈听澜把铜板收进抽屉，坐在柜台后面。很累。不是身子累，是心累。怕的时候不觉得，不怕了，累了。他趴在柜台上，脸埋在胳膊里，闭着眼睛。没有睡着，只是趴着。药铺里很静，只有墙上的虫蛀声，吱吱吱，很细，很轻。
他想炼一炉驱寒丸。药材不多了，可还够。他想把丹方练熟，练到不用看方子也能配。冰魄丹的残方改良的驱寒丸，墨如长老炼过的那一种，他吃了三粒，效果很好。他想自己炼，炼好了存着，冬天用。
下午，太阳偏西。他把药材一样一样地摆出来。麻黄、桂枝、干姜、细辛、附子、黄芪、白术、防风。附子要先煎，他用瓦罐煮，煮了一个时辰，用筷子蘸了汤，舌尖不麻了，好了。再加其他药，煮半个时辰，滤出药汤。药汤放在碗里，沉淀，取上清液，再煮，浓缩成膏。
这是第三次炼了。前两次都成了，可火候不稳。第一次火大了，膏有点焦，苦味重，药效差一些。第二次火小了，膏太稀，搓不成丸，加了面粉才勉强成形。这一次，他要把火候控稳。他在纸上记下每次的火力大小、煮的时间、药膏的状态。第一次：炭火八块，煮半个时辰，膏焦。第二次：炭火四块，煮一个时辰，膏稀。第三次，他要试炭火六块。
泥炉里的炭火不能大，也不能小。大了，膏焦；小了，膏稀。他蹲在旁边，看着火，不时用筷子搅一下。药汤在罐里翻滚，从稀变稠，从浅褐色变成深褐色。他舀了点，滴在碗里，药膏凝住了，不散。好了。他端下药罐，放在地上。药膏晾了一会儿，不烫手了。他加蜂蜜，用手揉，揉匀了，搓成丸。搓了十二粒，大小差不多，圆圆的，黑亮的，放在盘子里晾。
他拿起一枚，放在鼻子底下闻。辛辣，苦，有一丝冰片的凉。他把药丸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胃里暖了，从胃往四肢走。和上次一样。不，比上次快。药效更好。火候稳了，药效就好了。他在纸上记下：炭火六块，煮五分之二个时辰，药膏正常，药效佳。
他把药丸装进瓷瓶，塞好瓶塞。瓷瓶是顾安给的，白瓷，瓶身上画着一枝兰草。他摸着兰草，想起顾安。想起他说：“药丸要搓得圆，圆了才好看。好看，病人才愿意吃。”他看了看自己搓的丸，圆了。比上次圆。
天黑了。他坐在门槛上，看着月亮。薄薄的月亮，挂在树梢上。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稻香。他想起在柳坪，方掌柜的栀子花，白白的一丛，香气浓得发腻。想起在安乡，顾安教他认药材，认完了，摸摸他的头，说：“小娃儿，有出息。”他笑了笑。
第二天，又有人来。是个老汉，咳嗽，咳了半个月，晚上咳得睡不着。沈听澜给他抓了三副药。第三天，来了个小孩，肚子疼，拉肚子，拉了三天。沈听澜给他抓了两副药。第五天，来了个妇人，头疼，疼了七天，吃了药不管用。沈听澜给她换了方子。
人来人往，他一个人。抓药，碾药，熬药。忙的时候，饭都顾不上吃。不忙的时候，坐在柜台后面看书。《本草拾遗》翻烂了，他又买了一本新的。新的书纸白，字清楚，看着舒服。可他更喜欢旧的。旧的边角卷起来了，纸泛黄了，有顾安的味道。
这天晚上，他又炼了一炉驱寒丸。这一次，他加了点心思。冰片多放了一点点，让药丸更凉，凉了才能把寒气带出来。附子的分量减了一点点，久病体虚的人受不了猛药。他一点一点地试，试了三次，才调好。每次调整都记在纸上：第一次，冰片两钱，附子三钱，药丸凉度适中。第二次，冰片三钱，附子两钱半，药丸偏凉，胃稍有不适。第三次，冰片两钱半，附子两钱七分，药丸凉度正好，胃无不适。
药汤在罐里翻滚，咕嘟咕嘟。他蹲在旁边，看着火。火苗在炉膛里跳，红红的，舔着罐底。罐底的黑灰被火烧得发红，红里带着亮。水汽从罐口冒出来，白白的，飘起来，被风吹散。他忽然想起在雁门关。墨如长老用冰魄丹残渣炼驱寒丹，炉火也是这样，红红的，一跳一跳。他站在旁边看着，墨如长老说：“炼丹不是靠力气，是靠心。心稳了，火就稳了。火稳了，丹就成了。”他当时不太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不是懂了，是感觉到了。蹲在炉前，看着火，手不抖，心不慌。火大了，就加炭；火小了，就扇风。不催促，不焦躁。
药膏凝了，他端下药罐，晾了一会儿。加蜂蜜，揉，搓丸。这一次，十二粒，比上一次还圆。大小一样，颜色一样，黑亮亮的。他拿起一枚，放在嘴里。比上次好。药效更快，苦味更淡。他在纸上记下：冰片两钱半，附子两钱七分，配方最佳。
他把药丸装进瓷瓶，塞好瓶塞。瓷瓶快装满了，十二粒，加上之前的，二十多粒。够用一阵子了。他把瓷瓶码在柜子里，一排一排，整整齐齐。
那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梦见顾安。顾安坐在柜台后面，戴着老花镜，镜片上有一道裂纹，用黑线绑着。他在拣药材，拣得很慢，每一片都看了又看，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才放进纸包里。沈听澜蹲在旁边，看。顾安抬起头，看着他，笑了。“小娃儿，药材认全了？”
“认全了。”
“方子会背了？”
“会背了。”
“会用了？”
“会用了。”
顾安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那块木头，刻着“弘济阁”三个字，放在沈听澜手里。“拿着。走到哪，弘济阁就跟到哪。”
沈听澜接过木头，木头是温的，带着顾安的体温。他想说什么，可说不出。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醒了。窗外，天还没亮。月亮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地上，白白的。他摸了摸怀里那块木头，木头是凉的。被窝是热的，可木头是凉的。他攥着，捂了一会儿，慢慢温了。
他坐起来，穿上鞋，走到灶房。生了火，烧了水，煮了一碗粥。粥是稠的，里面放着红薯，红薯煮得软烂。他喝了两口，不烫，不怕烫了。习惯了。
天亮了。他打开铺门，站在门口。街上很静，只有风，和远处传来的鸡叫。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柜台后面，坐下。面前摊着《本草拾遗》，翻开，是枳壳那一页。他看着那张图，看着图下面的字。苦、辛、酸，微寒。理气宽中，行滞消胀。他合上书，塞进抽屉。抽屉里还有那块木头，刻着“弘济阁”三个字。他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下午，来了个老头。腿疼，不是寒腿，是风湿。关节肿了，红红的，摸上去烫手。沈听澜用防己、黄芪、白术、甘草，加了一味苍术，祛湿。他抓了五副药，告诉老头怎么熬。老头点头，把药包夹在胳肢窝里，走了。
又来一个。是上次那个咳了半个月的老汉。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两只鸡。“小大夫，不咳了。好了。”他把鸡放在地上。“谢谢。”
沈听澜看着那两只鸡，一公一母，公鸡冠子红红的，母鸡胖乎乎的。他想了想，收下了。鸡在院子里养着，每天喂点米糠。公鸡打鸣，天没亮就叫，吵得他睡不好。可他不赶。鸡叫了，天就亮了。亮了，就开门。开了门，就有人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每天碾药、抓药、熬药。晚上炼驱寒丸，炼好了装瓶，一瓶一瓶，码在柜子里。药丸越来越多，瓶子不够用了。他去镇上买了几个瓷瓶，白瓷的，瓶身上画着兰草。和顾安给的那个一样。他摸着兰草，想起顾安。不难受了。想的时候，就摸摸。摸过了，就不想了。
这天晚上，他又炼了一炉驱寒丸。这一次，他没用方子。药材的分量、煎煮的时间、火候的大小，都记在心里了。他蹲在泥炉前，看着火。药汤在罐里翻滚，咕嘟咕嘟。他听着那个声音，心稳了。
火大了，他加了块炭，火小了，他扇了扇风。药汤从稀变稠，从浅褐色变成深褐色。他舀了一点，滴在碗里，药膏凝住了，不散。好了。他端下药罐，晾了一会儿，加蜂蜜，揉，搓丸。
十二粒。比上一次还圆。
他拿起一枚，放在嘴里。咽下去。胃里暖了，从胃往四肢走。走到手，走到脚。全身都暖了。他感觉到一股热气从丹田升起，不是烫，是暖。暖到骨头里。灵力在经脉里流，比平时快，比平时顺。他闭上眼睛，感受那股暖意。暖意走到头顶，走到脚底，走到指尖。
他睁开眼。灵气还在流，没有停。他的修为松动了。筑基三层到四层的壁垒，在那一刻，像冰面上的裂缝，悄无声息地裂开了。灵力涌了进去，涌进了新的空间。丹田又大了一圈。经脉被拓宽了，灵力流转更加顺畅。他感觉自己像一条河，河床被拓宽了，水就能流得更远。
筑基四层。突破了。
他愣了一下。突破的时候没有声响，没有异象，就是暖了一下。可他知道，不一样了。灵力比以前多了一倍，经脉比以前宽了一倍。他不觉得高兴，也不觉得不高兴。就是知道了。他蹲在那里，手里攥着那枚药丸，攥了很久。然后把药丸装进瓷瓶，塞好瓶塞。把泥炉里的炭火灭了，把药罐洗干净，放回柜子里。把碾槽里的药粉扫进瓷罐，封好口。把桌上的书合上，塞进抽屉。把灯吹灭。
屋里黑了。只有窗外的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地上，白白的。他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虫鸣，听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很慢，很稳。和以前一样。可不一样了。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心跳还是那个节奏，可跳得更有力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墙是白的，白得像纸。纸上什么都没有。他看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然后他闭上眼睛。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云楼宗，姬孙衍正在藏微阁查阅东海典籍，楚润娘在一旁整理竹简。王晋和柳莺还在豫州祖地，楚建中在君山湖底修炼。四条线，各自走着各自的路。
明天继续。碾药，抓药，熬药。来人就看，不来就炼药。炼好了，存着。存够了，冬天用。他听着风声，听着自己的心跳。心稳了，火就稳了。火稳了，丹就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