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润娘拜师衡法殿
从清曜峰下来，雾已经散了。
阳光从松针的缝隙里漏下来，碎碎的，落在石阶上。楚润娘走在前面，步子不快，可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她的袖口卷着，露出腕上那道被麻线勒出的浅痕，已经不红了，只剩一圈淡淡的印子。姬孙衍跟在她后面，隔着两步。
墨如长老走在最后面，竹篙横在肩上，两头挂着的药篓里，泥炉碰着陶罐，闷响。他没有撑竹篙，路是平的，不用撑。竹篙只是横着，像一个挑夫。他走得慢，可步子不停。
“今天去哪？”楚润娘问。
“衡法殿。”
她回过头。“去过了。厉元朗的缠绳取了。”
“不是取东西。是去找凌韵真。”
楚润娘没有再问。她转回头，继续走。石阶两旁的松树上挂着灯笼，灯笼还没点，纸皮皱巴巴的，在风里轻轻晃。风从山下吹上来，带着松脂的气味。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姬孙衍。
“往哪边？”
“右边。”
她点了点头，拐上右边的石阶。这条路通往衡法殿，她走过一次，记得。石阶很窄，两旁的松树很密，枝干伸出来，几乎要把路遮住。地上落了一层厚厚的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楚润娘走得不快，可不停。姬孙衍跟在后面，看着她瘦瘦的背影，腰背很直。
墨如长老在后面喊了一声：“老夫不去了。清玄阁还有事。你们自己去。”他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被松林挡了一下，闷闷的。“凌韵真那人，面冷心热。你们去了，她不会赶你们。”
脚步声远了。竹篙碰药篓的声音也远了。
楚润娘放慢了脚步，等姬孙衍跟上来。两人并排走着，谁也没有说话。风从松林里穿过来，凉丝丝的。她低下头，摸了摸腰间——那里还没有玉佩。今天是去求的。
“姬师兄，你说凌长老会收我吗？”
姬孙衍想了想。“她不收徒。她教。”
“教也行。”
“你想好了？”
楚润娘抬起头，看着前面的路。石阶弯弯曲曲，消失在松林深处。她看了很久。
“想好了。在黄土塬上就想好了。”
姬孙衍没有说话。他想起在黄土塬上，厉元朗倒下去的时候，楚润娘站在古柏旁边。她没有哭，只是站着。凌韵真跪在地上，把缠绳一圈一圈地系在断剑上。系完了，站起来，腿软了一下，扶住了树干才站稳。楚润娘伸出手，想扶她，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是不敢打扰。
“那时候我就想，她一个人守着衡法殿，守着厉元朗的缠绳，守了那么久。她是怎么守的。我也想守。可我不知道怎么守。”
“现在知道了？”
“不知道。可我想学。”
衡法殿到了。
殿不大，灰瓦白墙，蹲在那里。殿门开着，里面很暗。门口站着两个执事弟子，穿着灰色道袍，腰间挂着令牌。他们看见姬孙衍和楚润娘，没有拦，侧身让开。
姬孙衍走进去。殿内很空旷，正中挂着一块匾，写着“衡法”二字，笔画方正。匾是木头的，漆都剥落了。匾下面是一张长案，案上摆着几枚玉简，还有一把短剑。剑鞘是黑的，漆面光亮，上面刻着细细的云纹。剑格是铜的，磨得发亮。
凌韵真站在长案后面，背对着门。她穿着一身青色道袍，长发用一根木簪绾着，腰间的剑柄上缠着新绳，系得很紧。听见脚步声，她没有回头。
“来了？”
“来了。”
“来做什么？”
姬孙衍沉默了片刻。他看了楚润娘一眼。楚润娘站在他旁边，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她看着凌韵真的背影，没有怯，只是安静地站着。
“她想拜您为师。”姬孙衍说。
凌韵真转过身。目光在姬孙衍身上扫过，落在楚润娘脸上，停了一瞬。那目光不重，可停得久。
“拜我为师？你爹是楚芝兰。君山老渡口的剑客。你不跟他学剑，来找我？”
楚润娘抬起头，看着凌韵真的眼睛。那双眼睛冷，可冷的下面有东西。
“我爹的剑，我学了。可我想学更多。”
“更多是什么？”
楚润娘想了想。她的手指不再蜷了，慢慢张开。
“守。”
凌韵真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守什么？”
“守人。”楚润娘说。“厉元朗守的是人。他守了，守住了。我也想守。可我不知道怎么守。我爹教我看天，教我等。可他没教我怎么守。”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在黄土塬上，您给厉元朗系缠绳的时候，我站在旁边。您的手不抖，系完了才抖。您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扶住了树干。我想扶您，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是不敢打扰。那时候我就想，您一个人守着衡法殿，守了那么久。您是怎么守的。”
凌韵真沉默了很久。她走到殿门口，在门槛上坐下来。门槛是石头的，被岁月磨得光滑。阳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冷硬的线条照得柔和了一些。她看着院子里的银杏树。叶子黄了大半，落了一地。风吹过来，叶子打转，沙沙响。
“你爹教你看天？”
“教过。他说，走夜路不怕，看天的方向。天在，方向就在。”
凌韵真点了点头。“你爹说得对。可守人不是看天。天不动，人在走。你守不住会走的人。”
楚润娘走到门口，在凌韵真旁边站定，也看着那棵银杏树。
“守不住，也要守。”
凌韵真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冷，不是热，是确认。确认她不是在说空话。
“你手里那把匕首，是做什么的？”
楚润娘从腰间拔出匕首。匕刃很短，只比手掌长一点。没有血痕，没有花纹，磨得发亮。她把匕首横在掌心，托到凌韵真面前。
“削竹子的。搓绳的时候削竹皮，削出细丝，搓进绳里。绳子就结实了。”
凌韵真看着那把匕首，看了很久。她没有接，只是看着。
“你用什么剑？”
楚润娘收起匕首，从腰间解下一把短剑。剑鞘是木头的，漆掉了，露出底下的木纹。她拔出来，剑身灰扑扑的，没有光泽。刃口有几道细细的卷刃，是练剑磕的。
“君山带出来的。跟了我好几年。”
凌韵真接过剑，用手指摸了摸刃口。刃口钝了，不割手。她用拇指在剑身上弹了一下，剑身发出一声低鸣，不脆，闷闷的。
“剑老了。该换了。”
楚润娘没有接话。她看着凌韵真手里的剑，看着那几道卷刃。
凌韵真把剑还给她，站起来，走到长案后面。她拿起案上那把短剑，托在掌心。剑鞘是黑的，漆面光亮，上面刻着细细的云纹。剑格是铜的，磨得发亮。她拔出来，剑身青白，寒气逼人。刃口是一条笔直的线，在光里泛着幽幽的光。
“这把剑，跟了我三十年。杀了该杀的人，救了该救的人。现在老了，杀不动了。”她把剑搁在案上，推向楚润娘。“可剑不能没人用。你拿去。”
楚润娘看着那把剑，没有接。她看了很久，久到凌韵真以为她不要了。
“我不要剑。我要您教我。”
凌韵真愣了一下。她看着楚润娘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不是水的亮，是火的亮。很小的火，可它是活的。
“教你什么？”
“教我怎么守。”
凌韵真沉默了片刻。她把剑收回来，插回鞘中，放在案上。转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阳光涌进来，照在她脸上。
“守人不用剑。剑会断，人会走。你守不住。”
“那用什么？”
“用心。”凌韵真转过身，看着她。“心在，人就在。心不在了，人在也没用。我在这衡法殿守了三十年，守的不是这座殿，是厉元朗留下的东西。他走了，可东西在。东西在，他就没走。”
楚润娘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有茧，搓绳搓的。她把手指握紧，又松开。
“我的心在。我想守的人，在。”
凌韵真没有说话。她走到楚润娘面前，伸出手，在她头顶拍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像拍一个孩子。
“好。我教你。”
她从腰间解下一枚玉佩，递给楚润娘。玉佩是青色的，巴掌大，上面刻着一把剑。剑是竖着的，剑尖朝下，剑柄朝上。剑身上刻着两个字——“守正”。
“这是衡法殿的信物。持此玉，可在衡法殿修行。我不收徒，只教想学的人。你来了，我就教。你不来了，我就不教。”
楚润娘接过玉佩，握在掌心。玉是温的，带着凌韵真的体温。她把玉佩系在腰间，退后两步，端端正正地给凌韵真鞠了一躬。鞠得很深，腰弯下去，好一会儿才直起来。
凌韵真看着她鞠躬，没有躲，没有扶。等她直起身，才开口。
“明天辰时，来衡法殿。第一课，教你怎么用剑。从今天起，每天挥一千次剑。用身子挥，不能用胳膊。脚蹬地，力从地起，过膝，过腰，过背，过肩，过臂，到手腕，到剑刃。挥到剑成了你身体的一部分，就不用想了。”
楚润娘点了点头。
姬孙衍站在殿内，一直没有说话。他看着楚润娘系在腰间的玉佩，看着那把青色的剑佩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目光收回来。
“走吧。”他说。
楚润娘转身，跟着他走出衡法殿。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发出一声闷响。
阳光从银杏树的叶子缝里漏下来，碎碎的，落在她们身上。楚润娘走在前面，步伐比来时轻了些。她的腰上多了那枚玉佩，走路的时候不晃，稳稳地贴着衣袍。
姬孙衍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她瘦，可腰背很直。和第一次见的时候一样。在君山桥头，她拿柳枝打水漂，跳了四下，气得跺脚。现在她安静了，可那股劲还在。她把急藏起来了，可那股劲还在。
走到岔路口，楚润娘没注意脚下，左脚踩住了右脚的剑穗。剑穗是昨天从木剑柄上垂下来的，她忘了剪。身子往前一倾，整个人晃了晃，眼看就要摔倒。姬孙衍伸手抓住她的后领，把她拽住了。她站稳了，低头看着脚下的剑穗，脸红了。
“明天剪掉。”她说。
姬孙衍松开手。“今天回去就剪。”
“嗯。”
她蹲下来，把剑穗从鞋底扯出来，塞进袖子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走吧。回去收拾东西。明天还要来。”
两人沿着石阶往下走。阳光从松针的缝隙里漏下来，碎碎的，落在他们肩上。姬孙衍摸着怀中的断绳——厉元朗的剑柄缠绳。绳子硬邦邦的，硌着皮肉。他想起凌韵真说，厉元朗不是要人记住他，是要人替他走下去。现在楚润娘也要守了。守的不是厉元朗，是她想守的人。可路是一样的。走了，就不回头。
回到住处的时候，墨如长老已经在门口了。他蹲在石凳旁边，泥炉里的火还亮着，橘红色的光把他的皱纹照得深一道浅一道。他看见楚润娘腰间的玉佩，愣了一下。
“凌韵真给的？”
“嗯。”
“她收你了？”
“她不收徒。她教。”
墨如长老点了点头，从药篓里摸出一把瓜子，嗑了一颗，把壳吐在地上。“凌韵真那人，面冷心热。她教的人，不多。她愿意教你，是你的造化。她年轻的时候，比你还倔。她师父说她不是练剑的料，她不服，天天在衡法殿门口站着，站了七天七夜。第八天，她师父开门，说，进来吧。”
楚润娘在石凳上坐下，看着院子里的柏树。柏树的叶子绿了，新叶从枝头冒出来，嫩绿的。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进屋里。
姬孙衍在石凳上坐下。墨如长老递过来一碗茶。茶是热的，冒着白汽。他接过，喝了一口。
“凌韵真那把剑，跟了她三十年。”墨如长老说。“她说用不上了，给了楚丫头。不是用不上了，是不想用了。剑老了，人也老了。老了，就不想杀了。想守。”
“守什么？”
“守人。”墨如长老嗑了一颗瓜子。“厉元朗守的是人。凌韵真守的也是人。你守的也是人。楚丫头守的也是人。守来守去，守的是同一条路。路不一样，可方向一样。”
他把瓜子壳吐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明天辰时。别迟了。”
他端起泥炉，走进屋里，放在床脚。
姬孙衍坐在石凳上，看着山下的云。云从山腰长出来，一团一团。他想起凌韵真说的话——守人不用剑。他想起楚润娘说的——守不住，也要守。
他站起来，走进屋里。楚润娘已经躺下了。她侧躺着，面朝着墙，玉佩解下来放在枕头旁边。青色的，在月光里泛着温润的光。他躺下来，没有脱鞋。行囊放在脚边，剑放在枕头旁边。
他闭上眼睛，听着她的呼吸。很轻，很稳，和她坐在石凳上时一样，和她走在渭水岸边时一样，和她从君山一路跟来时一样。他听着，也睡了。
翌日清晨，天还没亮透，楚润娘就起来了。姬孙衍听见她翻身的声音，睁开眼。她已经穿好了衣裳，灰色的，洗得发白。玉佩系在腰间，匕首挂在另一侧。她站在门口，靠着门框，看着院子里的柏树。晨光从东边漫过来，照在柏树上，树冠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
姬孙衍坐起来，穿上鞋。楚润娘没有回头，只是看着那棵柏树。
“走吧。”她说。
两人走出院子，沿着石阶往下走。晨雾薄薄的，贴着地面，像一层纱。走了片刻，前面出现一座石桥。桥下的小溪水声细细的，不吵。楚润娘走在前面，她的影子被晨光拉得很长，投在竹叶上，一晃一晃。
走到衡法殿门口，殿门已经开了。凌韵真站在殿内，背对着门。她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
“来了？”
“来了。”
“进来。”
楚润娘走进去。姬孙衍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看着楚润娘的背影，看着她走到凌韵真面前，站定。晨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瘦瘦的影子投在地上。
凌韵真转过身，手里拿着一把木剑。剑是松木的，削得很粗糙，剑柄上缠着麻绳，系得很紧。她把木剑递给楚润娘。
“从今天起，每天挥一千次剑。今天不够，明天再来。明天不够，后天再来。挥到够了为止。”
楚润娘接过木剑，握在手里。剑不沉，可握住了，手就有了分量。她举过头顶，往下劈。剑在空气里划出一道弧，发出“嗡”的一声。很轻，可它在。
“不够。”凌韵真说。“再来。”
她又劈了一剑。这一次，比刚才重了些。
“不够。再来。”
她劈了一百剑。劈到胳膊酸了，手在抖。她没有停。凌韵真站在旁边，不说话，只是看着。看着她的手，看着她的肩，看着她的腰，看着她的脚。脚踩在地上，稳。腰挺得直，肩不歪，手腕不晃。
劈到第一百五十剑的时候，木剑的剑柄上缠的麻绳松了。楚润娘一挥手，木剑脱手飞了出去。剑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直奔凌韵真面门而去。凌韵真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伸出两根手指，轻轻夹住了剑尖。木剑停在她面前，纹丝不动。她把剑递回去，面无表情。
“绳子松了。回去重新缠。今天先练到这里。”
楚润娘接过木剑，脸红了。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不好意思。她把木剑夹在胳肢窝里，低下头，说：“我回去就缠。”
凌韵真看了她一眼。“你搓绳不是挺厉害的吗？缠个剑柄都缠不好？”
“搓绳是搓绳，缠剑柄是缠剑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楚润娘想了想，答不上来。她搓绳确实厉害，从君山搓到北冥海，从北冥海搓回云楼宗。可缠剑柄她没学过。她爹的剑柄是她爹自己缠的，她哥的剑柄是她爹缠的。没人教过她。
“回去练。”凌韵真说。“明天拿来给我看。缠不好，不许练剑。”
楚润娘点了点头，抱着木剑走出殿门。姬孙衍站在门口，看着她。她的脸红还没退，额头上全是汗，可眼睛很亮。她走到姬孙衍面前，把木剑举起来。
“你看，绳子松了。”
姬孙衍看了看。确实松了，麻绳的接头开了，散出一根线头。他伸手把线头塞回去，用手指按了按。“回去重新缠。墨如长老有麻绳，跟他要。”
“嗯。”
两人沿着石阶往回走。楚润娘走得很慢，手还在抖。她把木剑换到左手，右手握成拳，压在腰间，不让它抖。可它还在抖。
“疼吗？”姬孙衍问。
“不疼。酸的。”
“明天还要来。”
“来。”
她低下头，看着腰间的玉佩。玉佩不晃，稳稳地贴着衣袍。她用拇指反复抚摸着剑纹。
“姬师兄，你说凌长老是不是故意把绳子弄松的？她是不是想看我出丑？”
姬孙衍想了想。“她不是那种人。绳子松了就是松了。”
“那她为什么不提醒我？她看着我挥了那么多剑，看见绳子松了也不说。等到飞出去了才说。”
“她在等你自己发现。”
“我没发现。”
“所以你下次就知道了。”
楚润娘沉默了一会儿。她把木剑从左手换回右手，握紧。“下次我先把绳子缠紧。缠紧了再练。”
“嗯。”
两人并排走在石阶上。阳光从松针的缝隙里漏下来，碎碎的，落在他们肩上。远处传来钟声，一下，一下，是辰时的钟。钟声在山间回荡，震得耳朵发麻，又渐渐散去。
回到住处，楚润娘蹲在石凳旁边，从墨如长老的药篓里翻出一根麻绳。她把木剑搁在膝上，开始缠剑柄。她缠得很慢，一圈一圈，压得很紧。麻绳勒进指缝里，勒出一道一道的红印。她没有停，缠到剑柄的尾端，打了三个结，用牙咬紧，扯断。
她把木剑举起来看了看。绳纹整整齐齐，一圈一圈，从剑格到剑尾。她用手握了握，不松了。她又握了握，还是不松。
“好了。”她把木剑递给姬孙衍。“你试试。”
姬孙衍接过，握了握。麻绳勒得紧，手感硬，硌手。可它不松。
“好了。”他说。
楚润娘把木剑收回来，抱在怀里。她坐在石凳上，看着院子里的柏树。柏树的叶子在风里摇，沙沙响。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进屋里，把木剑放在枕头旁边。剑柄朝外，绳纹朝上。
“明天不会飞了。”她说。
墨如长老嗑了一颗瓜子，笑了。“她年轻的时候，能用两根手指夹住落下的树叶。练了好几年。你将来也许能夹住更小的东西。”
楚润娘没理他，躺下，闭上眼睛。
姬孙衍坐在石凳上，看着月亮。薄薄的月亮，挂在树梢上。他想起凌韵真说的——守人不用剑。他想起楚润娘说的——守不住，也要守。他站起来，走进屋里。楚润娘已经睡着了，呼吸很匀。他躺下来，没有脱鞋。行囊放在脚边，剑放在枕头旁边。
他闭着眼睛，听着她的呼吸，也睡了。
翌日清晨，天还没亮透，楚润娘就起来了。她把木剑从枕头旁边拿起来，握了握。不松。她把剑扛在肩上，走到门口，靠着门框，看着院子里的柏树。晨光从东边漫过来，照在柏树上，树冠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
姬孙衍坐起来，穿上鞋。楚润娘没有回头，只是看着那棵柏树。
“走吧。”她说。
两人走出院子，沿着石阶往下走。晨雾薄薄的，贴着地面，像一层纱。楚润娘走在前面，木剑扛在肩上，一晃一晃。
走到衡法殿门口，殿门已经开了。凌韵真站在殿内，背对着门。她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
“来了？”
“来了。”
“进来。”
楚润娘走进去。她把木剑从肩上拿下来，双手捧着，递到凌韵真面前。
“绳重缠了。您看看。”
凌韵真接过木剑，看了一眼剑柄上的绳纹。她用手指摸了摸，又握了握。
“谁缠的？”
“我。”
“学了多久？”
“昨晚。缠了拆，拆了缠。缠了三遍。”
凌韵真把剑还给她。“可以。开始练。”
楚润娘接过剑，站好，举过头顶，往下劈。这一次，剑没有飞。她劈了一剑，又一剑。凌韵真站在旁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劈到第五百剑的时候，楚润娘的手不抖了。不是不抖了，是习惯了。劈到第八百剑的时候，她的胳膊酸过了头，木了。劈到第一千剑的时候，她停下来，喘着气，脸上全是汗，可眼睛很亮。
“够了。”凌韵真说。“明天继续。”
楚润娘把木剑搁在案上，转过身，走出殿门。姬孙衍站在门口，看着她。她的脸红了，额头上全是汗，可眼睛很亮。
“走吧。”她说。
两人沿着石阶往回走。楚润娘走得很慢，手还在抖，可她笑了。
“姬师兄，我今天把剑缠好了。它没飞。”
“嗯。”
“凌长老说我‘可以’。”
“她说‘可以’。”
“她说‘可以’，就是好了。”
姬孙衍没有说话。他看着她把木剑扛在肩上，大步往前走，像扛一根扁担。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瘦，可腰背很直。和第一次见的时候一样。
两人并排走在石阶上。阳光从松针的缝隙里漏下来，碎碎的，落在他们肩上。
“姬师兄，你什么时候闭关？”
姬孙衍愣了一下。他没有告诉过她。可她看出来了。
“快了。”
“等闭关出来，剑谱就开了？”
“也许。”
楚润娘点了点头。她把木剑换到左肩，加快脚步，走到前面去了。
“那等你出关了，我剑也练好了。一起去青州。”
姬孙衍跟在她后面。一前一后，不紧不慢。脚步声在石阶上响了几下，被松针的沙沙声盖住了。他摸着怀中的断绳，想着该闭关了。金丹中期到后期，冰魄与火灵力对冲，需要在丹田里走一趟。路在脚下，可有时候要停下来，把自己关起来，走一走心里的路。
回到住处，他关上房门，盘膝坐下。丹田里的灵力开始流转。明天开始闭关。
阳光从松针的缝隙里漏下来，碎碎的，落在石阶上。楚润娘走在前面，步子不快，可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她的袖口卷着，露出腕上那道被麻线勒出的浅痕，已经不红了，只剩一圈淡淡的印子。姬孙衍跟在她后面，隔着两步。
墨如长老走在最后面，竹篙横在肩上，两头挂着的药篓里，泥炉碰着陶罐，闷响。他没有撑竹篙，路是平的，不用撑。竹篙只是横着，像一个挑夫。他走得慢，可步子不停。
“今天去哪？”楚润娘问。
“衡法殿。”
她回过头。“去过了。厉元朗的缠绳取了。”
“不是取东西。是去找凌韵真。”
楚润娘没有再问。她转回头，继续走。石阶两旁的松树上挂着灯笼，灯笼还没点，纸皮皱巴巴的，在风里轻轻晃。风从山下吹上来，带着松脂的气味。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姬孙衍。
“往哪边？”
“右边。”
她点了点头，拐上右边的石阶。这条路通往衡法殿，她走过一次，记得。石阶很窄，两旁的松树很密，枝干伸出来，几乎要把路遮住。地上落了一层厚厚的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楚润娘走得不快，可不停。姬孙衍跟在后面，看着她瘦瘦的背影，腰背很直。
墨如长老在后面喊了一声：“老夫不去了。清玄阁还有事。你们自己去。”他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被松林挡了一下，闷闷的。“凌韵真那人，面冷心热。你们去了，她不会赶你们。”
脚步声远了。竹篙碰药篓的声音也远了。
楚润娘放慢了脚步，等姬孙衍跟上来。两人并排走着，谁也没有说话。风从松林里穿过来，凉丝丝的。她低下头，摸了摸腰间——那里还没有玉佩。今天是去求的。
“姬师兄，你说凌长老会收我吗？”
姬孙衍想了想。“她不收徒。她教。”
“教也行。”
“你想好了？”
楚润娘抬起头，看着前面的路。石阶弯弯曲曲，消失在松林深处。她看了很久。
“想好了。在黄土塬上就想好了。”
姬孙衍没有说话。他想起在黄土塬上，厉元朗倒下去的时候，楚润娘站在古柏旁边。她没有哭，只是站着。凌韵真跪在地上，把缠绳一圈一圈地系在断剑上。系完了，站起来，腿软了一下，扶住了树干才站稳。楚润娘伸出手，想扶她，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是不敢打扰。
“那时候我就想，她一个人守着衡法殿，守着厉元朗的缠绳，守了那么久。她是怎么守的。我也想守。可我不知道怎么守。”
“现在知道了？”
“不知道。可我想学。”
衡法殿到了。
殿不大，灰瓦白墙，蹲在那里。殿门开着，里面很暗。门口站着两个执事弟子，穿着灰色道袍，腰间挂着令牌。他们看见姬孙衍和楚润娘，没有拦，侧身让开。
姬孙衍走进去。殿内很空旷，正中挂着一块匾，写着“衡法”二字，笔画方正。匾是木头的，漆都剥落了。匾下面是一张长案，案上摆着几枚玉简，还有一把短剑。剑鞘是黑的，漆面光亮，上面刻着细细的云纹。剑格是铜的，磨得发亮。
凌韵真站在长案后面，背对着门。她穿着一身青色道袍，长发用一根木簪绾着，腰间的剑柄上缠着新绳，系得很紧。听见脚步声，她没有回头。
“来了？”
“来了。”
“来做什么？”
姬孙衍沉默了片刻。他看了楚润娘一眼。楚润娘站在他旁边，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她看着凌韵真的背影，没有怯，只是安静地站着。
“她想拜您为师。”姬孙衍说。
凌韵真转过身。目光在姬孙衍身上扫过，落在楚润娘脸上，停了一瞬。那目光不重，可停得久。
“拜我为师？你爹是楚芝兰。君山老渡口的剑客。你不跟他学剑，来找我？”
楚润娘抬起头，看着凌韵真的眼睛。那双眼睛冷，可冷的下面有东西。
“我爹的剑，我学了。可我想学更多。”
“更多是什么？”
楚润娘想了想。她的手指不再蜷了，慢慢张开。
“守。”
凌韵真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守什么？”
“守人。”楚润娘说。“厉元朗守的是人。他守了，守住了。我也想守。可我不知道怎么守。我爹教我看天，教我等。可他没教我怎么守。”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在黄土塬上，您给厉元朗系缠绳的时候，我站在旁边。您的手不抖，系完了才抖。您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扶住了树干。我想扶您，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是不敢打扰。那时候我就想，您一个人守着衡法殿，守了那么久。您是怎么守的。”
凌韵真沉默了很久。她走到殿门口，在门槛上坐下来。门槛是石头的，被岁月磨得光滑。阳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冷硬的线条照得柔和了一些。她看着院子里的银杏树。叶子黄了大半，落了一地。风吹过来，叶子打转，沙沙响。
“你爹教你看天？”
“教过。他说，走夜路不怕，看天的方向。天在，方向就在。”
凌韵真点了点头。“你爹说得对。可守人不是看天。天不动，人在走。你守不住会走的人。”
楚润娘走到门口，在凌韵真旁边站定，也看着那棵银杏树。
“守不住，也要守。”
凌韵真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冷，不是热，是确认。确认她不是在说空话。
“你手里那把匕首，是做什么的？”
楚润娘从腰间拔出匕首。匕刃很短，只比手掌长一点。没有血痕，没有花纹，磨得发亮。她把匕首横在掌心，托到凌韵真面前。
“削竹子的。搓绳的时候削竹皮，削出细丝，搓进绳里。绳子就结实了。”
凌韵真看着那把匕首，看了很久。她没有接，只是看着。
“你用什么剑？”
楚润娘收起匕首，从腰间解下一把短剑。剑鞘是木头的，漆掉了，露出底下的木纹。她拔出来，剑身灰扑扑的，没有光泽。刃口有几道细细的卷刃，是练剑磕的。
“君山带出来的。跟了我好几年。”
凌韵真接过剑，用手指摸了摸刃口。刃口钝了，不割手。她用拇指在剑身上弹了一下，剑身发出一声低鸣，不脆，闷闷的。
“剑老了。该换了。”
楚润娘没有接话。她看着凌韵真手里的剑，看着那几道卷刃。
凌韵真把剑还给她，站起来，走到长案后面。她拿起案上那把短剑，托在掌心。剑鞘是黑的，漆面光亮，上面刻着细细的云纹。剑格是铜的，磨得发亮。她拔出来，剑身青白，寒气逼人。刃口是一条笔直的线，在光里泛着幽幽的光。
“这把剑，跟了我三十年。杀了该杀的人，救了该救的人。现在老了，杀不动了。”她把剑搁在案上，推向楚润娘。“可剑不能没人用。你拿去。”
楚润娘看着那把剑，没有接。她看了很久，久到凌韵真以为她不要了。
“我不要剑。我要您教我。”
凌韵真愣了一下。她看着楚润娘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不是水的亮，是火的亮。很小的火，可它是活的。
“教你什么？”
“教我怎么守。”
凌韵真沉默了片刻。她把剑收回来，插回鞘中，放在案上。转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阳光涌进来，照在她脸上。
“守人不用剑。剑会断，人会走。你守不住。”
“那用什么？”
“用心。”凌韵真转过身，看着她。“心在，人就在。心不在了，人在也没用。我在这衡法殿守了三十年，守的不是这座殿，是厉元朗留下的东西。他走了，可东西在。东西在，他就没走。”
楚润娘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有茧，搓绳搓的。她把手指握紧，又松开。
“我的心在。我想守的人，在。”
凌韵真没有说话。她走到楚润娘面前，伸出手，在她头顶拍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像拍一个孩子。
“好。我教你。”
她从腰间解下一枚玉佩，递给楚润娘。玉佩是青色的，巴掌大，上面刻着一把剑。剑是竖着的，剑尖朝下，剑柄朝上。剑身上刻着两个字——“守正”。
“这是衡法殿的信物。持此玉，可在衡法殿修行。我不收徒，只教想学的人。你来了，我就教。你不来了，我就不教。”
楚润娘接过玉佩，握在掌心。玉是温的，带着凌韵真的体温。她把玉佩系在腰间，退后两步，端端正正地给凌韵真鞠了一躬。鞠得很深，腰弯下去，好一会儿才直起来。
凌韵真看着她鞠躬，没有躲，没有扶。等她直起身，才开口。
“明天辰时，来衡法殿。第一课，教你怎么用剑。从今天起，每天挥一千次剑。用身子挥，不能用胳膊。脚蹬地，力从地起，过膝，过腰，过背，过肩，过臂，到手腕，到剑刃。挥到剑成了你身体的一部分，就不用想了。”
楚润娘点了点头。
姬孙衍站在殿内，一直没有说话。他看着楚润娘系在腰间的玉佩，看着那把青色的剑佩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目光收回来。
“走吧。”他说。
楚润娘转身，跟着他走出衡法殿。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发出一声闷响。
阳光从银杏树的叶子缝里漏下来，碎碎的，落在她们身上。楚润娘走在前面，步伐比来时轻了些。她的腰上多了那枚玉佩，走路的时候不晃，稳稳地贴着衣袍。
姬孙衍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她瘦，可腰背很直。和第一次见的时候一样。在君山桥头，她拿柳枝打水漂，跳了四下，气得跺脚。现在她安静了，可那股劲还在。她把急藏起来了，可那股劲还在。
走到岔路口，楚润娘没注意脚下，左脚踩住了右脚的剑穗。剑穗是昨天从木剑柄上垂下来的，她忘了剪。身子往前一倾，整个人晃了晃，眼看就要摔倒。姬孙衍伸手抓住她的后领，把她拽住了。她站稳了，低头看着脚下的剑穗，脸红了。
“明天剪掉。”她说。
姬孙衍松开手。“今天回去就剪。”
“嗯。”
她蹲下来，把剑穗从鞋底扯出来，塞进袖子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走吧。回去收拾东西。明天还要来。”
两人沿着石阶往下走。阳光从松针的缝隙里漏下来，碎碎的，落在他们肩上。姬孙衍摸着怀中的断绳——厉元朗的剑柄缠绳。绳子硬邦邦的，硌着皮肉。他想起凌韵真说，厉元朗不是要人记住他，是要人替他走下去。现在楚润娘也要守了。守的不是厉元朗，是她想守的人。可路是一样的。走了，就不回头。
回到住处的时候，墨如长老已经在门口了。他蹲在石凳旁边，泥炉里的火还亮着，橘红色的光把他的皱纹照得深一道浅一道。他看见楚润娘腰间的玉佩，愣了一下。
“凌韵真给的？”
“嗯。”
“她收你了？”
“她不收徒。她教。”
墨如长老点了点头，从药篓里摸出一把瓜子，嗑了一颗，把壳吐在地上。“凌韵真那人，面冷心热。她教的人，不多。她愿意教你，是你的造化。她年轻的时候，比你还倔。她师父说她不是练剑的料，她不服，天天在衡法殿门口站着，站了七天七夜。第八天，她师父开门，说，进来吧。”
楚润娘在石凳上坐下，看着院子里的柏树。柏树的叶子绿了，新叶从枝头冒出来，嫩绿的。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进屋里。
姬孙衍在石凳上坐下。墨如长老递过来一碗茶。茶是热的，冒着白汽。他接过，喝了一口。
“凌韵真那把剑，跟了她三十年。”墨如长老说。“她说用不上了，给了楚丫头。不是用不上了，是不想用了。剑老了，人也老了。老了，就不想杀了。想守。”
“守什么？”
“守人。”墨如长老嗑了一颗瓜子。“厉元朗守的是人。凌韵真守的也是人。你守的也是人。楚丫头守的也是人。守来守去，守的是同一条路。路不一样，可方向一样。”
他把瓜子壳吐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明天辰时。别迟了。”
他端起泥炉，走进屋里，放在床脚。
姬孙衍坐在石凳上，看着山下的云。云从山腰长出来，一团一团。他想起凌韵真说的话——守人不用剑。他想起楚润娘说的——守不住，也要守。
他站起来，走进屋里。楚润娘已经躺下了。她侧躺着，面朝着墙，玉佩解下来放在枕头旁边。青色的，在月光里泛着温润的光。他躺下来，没有脱鞋。行囊放在脚边，剑放在枕头旁边。
他闭上眼睛，听着她的呼吸。很轻，很稳，和她坐在石凳上时一样，和她走在渭水岸边时一样，和她从君山一路跟来时一样。他听着，也睡了。
翌日清晨，天还没亮透，楚润娘就起来了。姬孙衍听见她翻身的声音，睁开眼。她已经穿好了衣裳，灰色的，洗得发白。玉佩系在腰间，匕首挂在另一侧。她站在门口，靠着门框，看着院子里的柏树。晨光从东边漫过来，照在柏树上，树冠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
姬孙衍坐起来，穿上鞋。楚润娘没有回头，只是看着那棵柏树。
“走吧。”她说。
两人走出院子，沿着石阶往下走。晨雾薄薄的，贴着地面，像一层纱。走了片刻，前面出现一座石桥。桥下的小溪水声细细的，不吵。楚润娘走在前面，她的影子被晨光拉得很长，投在竹叶上，一晃一晃。
走到衡法殿门口，殿门已经开了。凌韵真站在殿内，背对着门。她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
“来了？”
“来了。”
“进来。”
楚润娘走进去。姬孙衍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看着楚润娘的背影，看着她走到凌韵真面前，站定。晨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瘦瘦的影子投在地上。
凌韵真转过身，手里拿着一把木剑。剑是松木的，削得很粗糙，剑柄上缠着麻绳，系得很紧。她把木剑递给楚润娘。
“从今天起，每天挥一千次剑。今天不够，明天再来。明天不够，后天再来。挥到够了为止。”
楚润娘接过木剑，握在手里。剑不沉，可握住了，手就有了分量。她举过头顶，往下劈。剑在空气里划出一道弧，发出“嗡”的一声。很轻，可它在。
“不够。”凌韵真说。“再来。”
她又劈了一剑。这一次，比刚才重了些。
“不够。再来。”
她劈了一百剑。劈到胳膊酸了，手在抖。她没有停。凌韵真站在旁边，不说话，只是看着。看着她的手，看着她的肩，看着她的腰，看着她的脚。脚踩在地上，稳。腰挺得直，肩不歪，手腕不晃。
劈到第一百五十剑的时候，木剑的剑柄上缠的麻绳松了。楚润娘一挥手，木剑脱手飞了出去。剑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直奔凌韵真面门而去。凌韵真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伸出两根手指，轻轻夹住了剑尖。木剑停在她面前，纹丝不动。她把剑递回去，面无表情。
“绳子松了。回去重新缠。今天先练到这里。”
楚润娘接过木剑，脸红了。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不好意思。她把木剑夹在胳肢窝里，低下头，说：“我回去就缠。”
凌韵真看了她一眼。“你搓绳不是挺厉害的吗？缠个剑柄都缠不好？”
“搓绳是搓绳，缠剑柄是缠剑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楚润娘想了想，答不上来。她搓绳确实厉害，从君山搓到北冥海，从北冥海搓回云楼宗。可缠剑柄她没学过。她爹的剑柄是她爹自己缠的，她哥的剑柄是她爹缠的。没人教过她。
“回去练。”凌韵真说。“明天拿来给我看。缠不好，不许练剑。”
楚润娘点了点头，抱着木剑走出殿门。姬孙衍站在门口，看着她。她的脸红还没退，额头上全是汗，可眼睛很亮。她走到姬孙衍面前，把木剑举起来。
“你看，绳子松了。”
姬孙衍看了看。确实松了，麻绳的接头开了，散出一根线头。他伸手把线头塞回去，用手指按了按。“回去重新缠。墨如长老有麻绳，跟他要。”
“嗯。”
两人沿着石阶往回走。楚润娘走得很慢，手还在抖。她把木剑换到左手，右手握成拳，压在腰间，不让它抖。可它还在抖。
“疼吗？”姬孙衍问。
“不疼。酸的。”
“明天还要来。”
“来。”
她低下头，看着腰间的玉佩。玉佩不晃，稳稳地贴着衣袍。她用拇指反复抚摸着剑纹。
“姬师兄，你说凌长老是不是故意把绳子弄松的？她是不是想看我出丑？”
姬孙衍想了想。“她不是那种人。绳子松了就是松了。”
“那她为什么不提醒我？她看着我挥了那么多剑，看见绳子松了也不说。等到飞出去了才说。”
“她在等你自己发现。”
“我没发现。”
“所以你下次就知道了。”
楚润娘沉默了一会儿。她把木剑从左手换回右手，握紧。“下次我先把绳子缠紧。缠紧了再练。”
“嗯。”
两人并排走在石阶上。阳光从松针的缝隙里漏下来，碎碎的，落在他们肩上。远处传来钟声，一下，一下，是辰时的钟。钟声在山间回荡，震得耳朵发麻，又渐渐散去。
回到住处，楚润娘蹲在石凳旁边，从墨如长老的药篓里翻出一根麻绳。她把木剑搁在膝上，开始缠剑柄。她缠得很慢，一圈一圈，压得很紧。麻绳勒进指缝里，勒出一道一道的红印。她没有停，缠到剑柄的尾端，打了三个结，用牙咬紧，扯断。
她把木剑举起来看了看。绳纹整整齐齐，一圈一圈，从剑格到剑尾。她用手握了握，不松了。她又握了握，还是不松。
“好了。”她把木剑递给姬孙衍。“你试试。”
姬孙衍接过，握了握。麻绳勒得紧，手感硬，硌手。可它不松。
“好了。”他说。
楚润娘把木剑收回来，抱在怀里。她坐在石凳上，看着院子里的柏树。柏树的叶子在风里摇，沙沙响。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进屋里，把木剑放在枕头旁边。剑柄朝外，绳纹朝上。
“明天不会飞了。”她说。
墨如长老嗑了一颗瓜子，笑了。“她年轻的时候，能用两根手指夹住落下的树叶。练了好几年。你将来也许能夹住更小的东西。”
楚润娘没理他，躺下，闭上眼睛。
姬孙衍坐在石凳上，看着月亮。薄薄的月亮，挂在树梢上。他想起凌韵真说的——守人不用剑。他想起楚润娘说的——守不住，也要守。他站起来，走进屋里。楚润娘已经睡着了，呼吸很匀。他躺下来，没有脱鞋。行囊放在脚边，剑放在枕头旁边。
他闭着眼睛，听着她的呼吸，也睡了。
翌日清晨，天还没亮透，楚润娘就起来了。她把木剑从枕头旁边拿起来，握了握。不松。她把剑扛在肩上，走到门口，靠着门框，看着院子里的柏树。晨光从东边漫过来，照在柏树上，树冠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
姬孙衍坐起来，穿上鞋。楚润娘没有回头，只是看着那棵柏树。
“走吧。”她说。
两人走出院子，沿着石阶往下走。晨雾薄薄的，贴着地面，像一层纱。楚润娘走在前面，木剑扛在肩上，一晃一晃。
走到衡法殿门口，殿门已经开了。凌韵真站在殿内，背对着门。她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
“来了？”
“来了。”
“进来。”
楚润娘走进去。她把木剑从肩上拿下来，双手捧着，递到凌韵真面前。
“绳重缠了。您看看。”
凌韵真接过木剑，看了一眼剑柄上的绳纹。她用手指摸了摸，又握了握。
“谁缠的？”
“我。”
“学了多久？”
“昨晚。缠了拆，拆了缠。缠了三遍。”
凌韵真把剑还给她。“可以。开始练。”
楚润娘接过剑，站好，举过头顶，往下劈。这一次，剑没有飞。她劈了一剑，又一剑。凌韵真站在旁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劈到第五百剑的时候，楚润娘的手不抖了。不是不抖了，是习惯了。劈到第八百剑的时候，她的胳膊酸过了头，木了。劈到第一千剑的时候，她停下来，喘着气，脸上全是汗，可眼睛很亮。
“够了。”凌韵真说。“明天继续。”
楚润娘把木剑搁在案上，转过身，走出殿门。姬孙衍站在门口，看着她。她的脸红了，额头上全是汗，可眼睛很亮。
“走吧。”她说。
两人沿着石阶往回走。楚润娘走得很慢，手还在抖，可她笑了。
“姬师兄，我今天把剑缠好了。它没飞。”
“嗯。”
“凌长老说我‘可以’。”
“她说‘可以’。”
“她说‘可以’，就是好了。”
姬孙衍没有说话。他看着她把木剑扛在肩上，大步往前走，像扛一根扁担。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瘦，可腰背很直。和第一次见的时候一样。
两人并排走在石阶上。阳光从松针的缝隙里漏下来，碎碎的，落在他们肩上。
“姬师兄，你什么时候闭关？”
姬孙衍愣了一下。他没有告诉过她。可她看出来了。
“快了。”
“等闭关出来，剑谱就开了？”
“也许。”
楚润娘点了点头。她把木剑换到左肩，加快脚步，走到前面去了。
“那等你出关了，我剑也练好了。一起去青州。”
姬孙衍跟在她后面。一前一后，不紧不慢。脚步声在石阶上响了几下，被松针的沙沙声盖住了。他摸着怀中的断绳，想着该闭关了。金丹中期到后期，冰魄与火灵力对冲，需要在丹田里走一趟。路在脚下，可有时候要停下来，把自己关起来，走一走心里的路。
回到住处，他关上房门，盘膝坐下。丹田里的灵力开始流转。明天开始闭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