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六芒镇妖传 · 炸毛哈气的哈基米 · 第35章 · 3243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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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槐深处幽暗阴冷,树心空洞自成一方囚笼,交错虬结的老枝如沉沉锁链,牢牢缚住那抹孤寂的墨绿身影。

囚牢内青年面色苍白得似一碰即碎,墨绿长衫宽大单薄,空空荡荡罩在身上,愈发衬得他身形清瘦孱弱。经年被人汲尽本源妖气,连眉眼骨血里,都浸着一层散不去的倦意与青白。墨发如瀑垂落脊背,唯有发尾一缕,被浅淡槐花色的绸缎松松系住,微风拂过轻轻摇曳,清冷至极,亦破碎至极。他一双碧色眼眸早已黯淡失色,长睫低垂,昔日傲骨铮铮的古槐灵韵,终是被漫长的囚禁与消磨,磨得只剩一身无力孱弱。

魅妖一袭烟霞艳影,轻飘飘悬于树心囚笼之前,身姿妖娆缥缈,眉眼天生勾魂蚀骨,艳得极具蛊惑。

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笼中狼狈的槐妖,指尖漫出一缕迷蒙妖雾,丝丝缕缕缠上他纤细的脖颈。她每一次轻缓呼吸,都在无声蚕食槐砚残存无几的本源妖气。

“今日进城的道士,我原以为有多难对付。”夜娆娇声轻笑,音色柔媚却裹着刺骨阴寒,“不过略施几分媚术,便让他神魂颠倒,乱了本心。”

她指尖轻划,抚过槐砚苍白冰凉的脸颊,语气阴狠决绝:“所以啊,槐砚,没人能救你。识相些,乖乖交出古槐精元,我说不定心情尚可,留你一条残命,放你离开此地。”

槐砚垂着眼眸,声息微弱,却字字清明:“夜娆,你祸乱城镇、惑乱人心,残害凡尘生灵,于你而言,究竟有何益处?”

夜娆闻言转身,鼻中一声冷嗤,满是不屑:“你这固守一方的槐树精,懂什么大道宏图!我所行一切,皆是为追随那位大人。”

她纤手轻捋鬓边发丝,背影婀娜,语气带着几分玩味的笃定:“昨日午后,你借着风息向那过路道士求救,当我不知?”

槐砚眉心微蹙,只剩沉沉无奈:“夜娆,别再一错到底了。”

这话彻底惹恼了她。

夜娆骤然回身,素手微抬,一股无形妖力骤然扯住槐砚四肢。源源不断的妖力自他体内被强行抽离,汇入她的掌心。

槐砚身形一软,无力瘫倒在冰冷的树洞石土之上,浑身经脉酸胀剧痛,连呼吸都带着细碎颤抖。

夜娆垂眸睨着狼狈不堪的他,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笑意:“不听话,便该受罚。不过稍稍取你几分妖力,已是我手下留情。”

她说罢,哼着轻快小调,转身便欲离去。

身后尘埃里,槐砚气息微弱,轻声唤她:“夜娆……”

她脚步一顿。

“放过那位道长吧。”

字句轻得似风拂枯叶,缓缓消散在阴冷树心之中。夜娆未曾回头,袖袂翻飞,彻底消失在古槐浓荫深处。

翌日天光渐亮,暖阳穿窗洒落。

朦胧梦境里,似有轻柔呼唤声声入耳。

沈亦欢缓缓睁开眼,便见知鹤倚坐在床沿,见他苏醒,笑意温柔:“小郎君,你这一觉,睡得着实沉酣。”

沈亦欢撑着身子坐起,头脑尚有沉沉昏沉,揉着额角低哑开口:“知鹤师兄,大清早的,怎么过来了?”

知鹤抬眸望向窗外刺目的天光,双手抱胸,指尖轻叩折扇,笑意浅浅:“大清早?此刻日头高悬,已然近午后时分了。”

昨夜魅术缠扰神魂,余韵未消,沈亦欢只觉浑身酸软乏力,顺势倒回床榻,扯过锦被蒙住大半张脸,语气慵懒疲惫:“定是昨日那魅妖作祟,扰我神魂。我今日身子不适,师兄自行去寻那妖物便是。”

知鹤却不依,伸手掀开锦被,干脆利落地将他拽起身:“小郎君,那魅妖旁人不缠,独独执念于你。人家一早便在老槐树下候着,足足等了你一上午,你岂能避而不见?”

说罢便不由分说,推着他往外走。

沈亦欢指尖抵住房门,无奈相求:“好歹让我梳洗片刻,这般模样,太过潦草。”

知鹤下手干脆,轻轻一推,笑着道:“我家亦欢师弟,风姿卓绝,何须修饰,已然绝世俊俏。”

房门“咔嗒”一声闭合,将沈亦欢独自留在廊下。

他望着紧闭的房门,眸底情绪翻涌,欲言又止,良久,只得轻吐一口气,整理好衣袍,抬步朝城外古槐走去。

老槐树下,红衣佳人静立伫立。

日光落满她艳色衣裙,随风微动,身姿柔弱温婉,眉眼含着浅浅期盼,正翘首遥望来路。

一见沈亦欢身影,夜娆眼眸瞬间亮起,抬手轻轻挥摆,满目欢喜。

待他走近,她敛去眼底所有妖性戾气,屈膝轻柔行礼,音色温软似水:“槐儿见过道长。”

抬眸之际,望见他眉眼间掩不住的憔悴倦色,心头微动,抬手轻柔抚上他蹙着的眉梢,语气满是真切疼惜:“道长昨夜未曾安寝吗?怎的这般疲惫憔悴?”

沈亦欢压下心底所有戒备与算计,敛尽眸底清冷,伸手将她轻轻拥入怀中,嗓音温柔缱绻,字字似含深情:“一夜辗转,满心满眼皆是槐儿,故而无眠。”

猝不及防的拥抱让夜娆心头一悸,脸颊微热,故作羞怯地轻轻推拒,软糯低语:“道长……沿街皆是行人,被人看见,未免唐突。”

沈亦欢缓缓松开她,指尖顺势牵住她柔软的手,力道温柔克制,轻声提议:“既如此,便劳槐儿陪我,沿街走走,散散心绪吧。”

长街暖阳融融,温柔春风卷着满城市井烟火,漫遍条条街巷。青石板路被日光烘得温热,两侧商铺林立,酒旗临风轻扬,沿街小贩吆喝声此起彼伏,人声喧闹,烟火蒸腾,将这座小城衬得鲜活又温热。

沈亦欢指尖轻牵她的手腕,力道温和有度,无半分禁锢压迫。昨夜魅术侵扰神魂的疲惫尚未散尽,他眼底藏着一缕浅淡倦意,可眸底深处,却始终清醒澄澈,暗藏层层戒备。

身旁的夜娆,早已褪去昨夜对槐砚的阴狠戾色。此刻依偎在他身侧,红衣明艳,眉眼温柔,步履轻缓,满心满眼,唯独身前这一位清俊道长。

她太久身居幽暗,常年算计筹谋、汲吞妖力,困于黑暗棋局,早已远离这般鲜活温热的人间烟火。如今置身熙攘人海,被满城暖意包裹,心底竟生出几分从未有过的松弛与贪恋。

她微微放缓脚步,贴着他身侧慢行,嗓音娇软清甜:“道长常年居于清寂道观,想来极少见这般热闹人间景致吧?”

沈亦欢眸光轻扫沿街繁华,淡淡颔首:“山中清冷孤寂,烟火稀薄,的确少见这般俗世喧闹温柔。”

话音方落,前方骤然爆发出阵阵震天喝彩,人声鼎沸,络绎不绝的行人纷纷驻足围拢。密密麻麻的人群围成偌大一圈,清脆锣鼓声声起落,节奏明快热烈,正是街头最是热闹的杂耍戏台。

夜娆眼眸瞬间亮彻,孩童般雀跃起来,反手轻轻攥住沈亦欢的衣袖,满眼期许:“道长,你看!是街头杂耍,我们过去瞧瞧好不好?”

沈亦欢颔首默许,任由她牵着自己,缓步穿过攒动的人头,立于人群前排,将戏台中央的热闹景致尽收眼底。

场中两名短打艺人身姿利落,轮番献艺。为首之人手握七柄亮银短刃,指尖翻飞、手腕轮转,寒刃凌空交错起落,银光灼灼,轨迹凌厉险绝,却又精准稳当,无半分差错。

围观百姓屏息凝神,时而惊呼,时而赞叹,待艺人稳稳收刃立定,满堂喝彩轰然炸开,铜钱碎银纷纷落入场中竹篮之内。

夜娆看得目不转睛,睫羽轻颤,眉眼弯起浅浅笑意,由衷赞叹:“这人手法好生精妙,招式看着凶险万分,竟是稳若磐石,半分失误都无。”

沈亦欢垂眸望她,暖光落于她明艳侧脸,掩去她骨子里的妖异戾气。他语声温和清淡:“无非日复一日苦练,熟能生巧,方得这般绝艺。”

转瞬之间,戏台招式更迭。

艺人叠数张青瓦于地,赤足伫立,凝神聚气,抬脚轻踏。声声清脆碎裂之声接连响起,厚厚青瓦尽数崩裂,艺人足底却完好无损。

紧接着烈焰腾空,艺人张口吞吐明火,赤红火舌喷涌而出,灼灼火光映亮整片人群,热浪拂面,引得周遭孩童欢呼雀跃,喧闹不止。

人间烟火热烈滚烫,俗世欢愉简单纯粹。

夜娆静静望着眼前喧嚣盛景,唇角笑意温柔真切,这是她身处黑暗、追随杀戮之中,从未触碰过的温暖光景。

而沈亦欢眸底温柔依旧,神识却早已悄然铺展全城,静静等候暗处同门信号。

不知几时,落日西斜,金红晚霞漫过天际,温柔覆满整条长街。

脑海中,终于响起知鹤清亮笃定的传音——成了。

沈亦欢眸光微敛,缓缓松开牵着夜娆的手,抬眸望向沉沉暮色,语气温柔如常:“天色已晚,暮色深重,我送槐儿回去吧。”

夜娆闻声,依依不舍地收回流连戏台的目光,抬眸望他,眼底盛满未散的欢喜与浅浅贪恋,声线轻柔细碎,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那……明日,道长还能陪我再来此处吗?”

沈亦欢抬手,指尖轻柔拂去她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落语温柔缱绻,字字温柔动人,却藏着无人知晓的克制与清冷:“自然能。往后,我常带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