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剑成玄荍

往业支离 · 丨城南小陌 · 第10章 · 737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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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星从幻境回到现实后,已近深夜,明月高悬,银辉悄然浸透他玄色的衣袂。天际那轮孤悬的圆月,恰似被离愁浸泡过千年的砚台,正将清冷的汁液无声泼洒在枫林的泥土小路上。

他僵立良久,指尖尚残留着方才幻境里白珩轻抚剑匣的余温,而耳边仍回旋着那句振聋发聩的呢喃:“短生种最珍贵的,不正是明知短暂但仍要绽放的决意吗?”

应星回到书房,月亮缓缓攀上檐角。此时窗台正对着那轮圆月,光影在窗棂勾勒出他清瘦的侧影。他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断剑,缺口在月光下泛着寒芒。

他指间摩挲着暗红匣子上那冰凉的铜扣,打开这个放置许久的匣子,里面还躺着自己曾写下的一篇诗赋,和白珩送给他的半块玉珏。

应星想着这把断剑无论如何都用不了了,他想起幻境中白珩说的“你匣中的剑在哭”。他轻轻阖上眼眸,耳畔似乎又响起白珩的轻语,那些话语如同炉火中的火星,一点一点地在他的心中燃起。他将断剑轻轻置入匣中,剑身完全没入暗红匣子的瞬间,匣内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轻叹,像是某种问题终于有了答案,像是某位少年仍然深陷其中。

他起身向焰轮铸炼宫走去,月色在窗棂投下的影子,像一袭未完成的长袍,等待着被命运的织针补缀完整。炉火的余烬在暗夜中闪烁,应星的脚步,终于在夜色中踏出了那一步,向着未知的命运走去。

他选了一个并不算十分豪华的铸炼室,甚至有些简陋,只有一个熔炉和水冷装置。炉膛里跃动的金红火焰映得应星瞳仁发颤,炉台上并排躺着两柄剑胚。这对剑胚是应星仿照白珩最常用的短剑的形制所铸,由白珩赠与他的青火石和月华矿打造而成。

“何物为刃……”应星的指尖划过未开刃的剑脊,他想起白珩曾对他说过:“百冶大人锻造时,倒比平日更俊俏些。”

“按照我自己的习惯,应该打造一柄长剑,可白珩呢?长剑她用得惯吗?”应星细细思忖着,“白珩说过她有两套剑法,都是和镜流一起创造的,应该是长剑剑法。那就打造一黑一白的两柄长剑。”

他看向熔炉中升腾的火焰,仿佛透过火光,看到了白珩在云骑校场挽出的剑花。那些日子,他们二人切磋时,她总爱用木剑挑飞他手中的剑,银铃般的笑声混着剑风掠过耳边:“应星弟弟这身板,怕不是整日打铁累的?”

“呲呲”声里,黑色的剑胚被钳子夹着浸入寒液。青烟腾起的刹那,应星看见冰液表面浮出自己的倒影。他忽然想起某次庆功宴后,白珩醉眼朦胧地靠着他说:“应星弟弟的手……更像是执剑、弹琴的手……”

应星静下心来,在一旁的砧台上雕刻着剑脊上的暗纹。黑色长剑名为“陌玄”,通体如墨,剑身暗纹似将整条银河熔铸其中;银白长剑名为“霜荍”,剔透如冰,刃面布满细若发丝的茉莉花暗纹,剑柄缠绕的素银链下,还坠着一个由银丝制成的流苏。

这对剑应星倾注了极大的心血,用尽毕生所学,整整四日不眠不休。两柄剑刃相触,双剑合二为一,一半漆黑一半银白,虚空忽然绽开千重花影,清越剑鸣惊起檐下栖鸟。他踉跄着跌坐在满地冰火余烬里,看着晨曦为双剑镀上金边,终于放任压抑在心底的情愫化作眼角的点点泪花。

这时他想起了自创的“应星八绝”中第八招的剑法:“惟欠白珩共此锋”,与白珩共舞这对剑的想法在此刻达到了极点。

“招成七式伤情处,惟欠白珩共此锋……白珩……”他想象着自己与白珩一起,斩断这世间的羁绊,斩断这无法言说的遗憾。

“珩儿……”

当应星准备休息的时候,他的玉兆收到了一条消息:“腾骁将军给了我一个前往朱明的任务,是不是很期待?”应星的指尖划过光屏,白珩惯用的调侃语调几乎能透过玉兆传递出来。他看着消息后跟着的狐爪印记,心中欢喜溢于言表:

“真的?”

“当然是真的。”后面又跟了一个小狐微笑的表情。

“你可要好好关注朱明天舶司的消息,明日选好星槎后,我就上报罗浮天舶司,随后我将星槎编号发你。这样你就能通过朱明的天舶司联系到我了。”

“好的。到时候我天天在天舶司朝你喊话,不让你太孤单。”应星也发了一个小狐微笑的表情,“你什么时候出发?”

“大概两天后出发,再二十天到。”

“那你岂不是赶不上朱明的灯花会了?”

“没办法咯。”

“总要在罗浮过完新年再来吧?”

“那样的话你不又要多等几天?好了,你就安心等着吧,我还要给你准备礼物呢。”

“嗯?”

“嘻嘻。”

最后一条消息闪烁几下,表示白珩已经下线,像白珩惯常的眨眼神情,连带着冶炼室里昏黄的灯光都变得生动起来。

与白珩互通消息后,镜流又发来消息:“应星,珩儿要去朱明执行任务,你要好好待她。”

应星回复:“放心,镜流姐姐,我会让怀炎将军在将军府中安排一个上好的房间。”

“珩儿喜欢吃梅花糕和糖炒栗子,她喜欢吃甜的。狐人不能吃重油重盐的食物,她要是想吃你记得劝劝她。”

“好的,镜流姐姐,我都记着呢。”

“你记得去朱明的商会里寻一种叫做‘云絮水’的喷雾,再买一个暖风梳,稍后我将巡镝发你。”

“多出来的就用来请她吃东西,她最贪吃了。”

“要是她让你给她梳尾巴,不用拒绝,不过要记得轻一些,别弄疼她了。”

镜流一连串的发了好多条消息,应星也只“嗯嗯”、“好的”回复。闲聊结束后应星就去找了怀炎,怀炎见他脸色有些疲惫,问道:“为何眉宇间有些没精打采的?”

应星说道:“这些日子我锻造了一柄剑,未曾歇息。罗浮那边发来消息,飞行士白珩要来朱明调查燧皇火焰一事。”

怀炎点点头:“那就赶紧歇息。你说的白珩姑娘的事情我也了解了,腾骁担心年节时期朱明会发生变故,便差人前来视察一番。届时你便去天舶司领一队接渡使,直接带白姑娘来我们府上。她既然是你挚友,自然不能失了礼数。”

“是,师父。”

说罢,应星便回到房间休息,怀炎看着应星的背影,心里想到:“应星啊应星,每每提到白珩的名字,眼里的光都藏不住了……”

应星一觉竟已到了下午,他拿着双剑去到庭院中练剑,“应星八绝”剑法本就以出其不意取胜,如今应星的武器变成双剑,这种优势自然扩大许多。

一招“万劫无间”之后,应星收剑站定,心想:“我现在还是不会左右手配合,仿佛和自己的手第一天认识……”

“应星,在做什么呢?”怀炎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师父。”应星转身行礼,“我在练剑,想学左右手同时用不同的剑招。”

怀炎似是看出应星手里的剑的不凡,说道:“让我看一下你这柄剑。”

应星掉转剑尖,将剑柄递给怀炎。怀炎细细查看,只觉得这柄剑做工十分精细,比他的手杖都好上许多。他问道:“能否让我试上一试?”

“师父这是什么话?您自然想用就用。”

怀炎点点头,应星很默契地站开,只见怀炎左手并成剑指,先是舞了一个剑花,而后反手握剑,剑尖指地,缓步环行,剑尖在地上划了一个圆形。随后剑脊贴着怀炎的手肘向后斜引,突然他翻腕上挑,如羽翼乍展,划出一道弧线。

应星心想:“没想到师父还有这样一套剑法,他怎么从来不告诉我?”

怀炎突然一声断喝,剑招变得大开大合,大袖翻飞间剑走高空,自左下向右上划螺旋长弧,似长翼蔽日,剑风笼罩丈余,使得应星连连后退,几乎撞到了仙女木。数招之后,怀炎又振腕急点数下,震出阵阵剑鸣。

“我这把剑合在一起之后十分厚重,可当一柄重剑来用,师父竟能震出剑鸣,这几招该有多少功力在里面?”

他又细细看着,见怀炎踏步转身,持剑剑借力平削三圈,忽作冲天刺,轨迹如龙卷贯空。一招使罢,怀炎的剑势又缓了下来,剑锋也开始只画小圆,如轻风过隙,润物无声。

他只感觉怀炎的步伐越行越缓,剑招也越来越缓,可剑势越来越厚重。怀炎剑随心意在周身划出一道道混沌圆融的轨迹,渐收渐隐,随后他持剑拄地,一切剑意都消融不见。

“师父使得一手好剑法!”应星鼓掌称赞。

怀炎摇摇头:“这套剑法的招式已经有些生疏了,功力大不如前了。”他又说起了这把剑,“这柄剑做工精细,手感上乘,看来‘百冶’之名能在你手中好久了。”

应星问道:“师父,这套剑法叫什么名字?能否教我一下?”

怀炎说道:“这套剑法名为‘逍遥游’,是我年老之后,自创出用来强身健体的,没有什么实战作用。当真要学?”

“嗯,要学。”

“那好。”怀炎将白剑分给应星,他持剑重新站定,对应星说道,“此剑旨在御风以柔,游尘化弈。不滞于形,不役于器。心游万仞,剑纳太虚。习练此剑,非为争胜,而在体悟‘无所待而游于无穷’。”

“且看这第一式‘御风泠然’……”

到了晚上明月缓缓升起,连同明月一起升起的,还有星星点点的橘黄色的花灯,人们已经开始为半月后的灯花会做准备。孩童们提着竹编兔子灯追逐嬉笑,武学馆的少年们在广场上用冰凌雕成的灯架挂起一盏盏彩绘琉璃。

应星持剑站在将军府的最高处,俯瞰这筹备中的盛景,这挂满天穹的花灯也即将成为他与白珩重逢的倒计时,每个跃动的火苗都在丈量着思念的长度。

而在罗浮宣夜大道的西边尽头的一座府邸里,银白的花朵如月光般盛开,镜流和白珩互相依偎在一起,她正抚摸着白珩的尾巴,尝试着给她的尾巴打个结。

“腾骁将军也真是的,年关将近,就把你派去朱明执行任务,到地方甚至不能赶上朱明的灯花年。”镜流失望地说着,语气中带着满满的不舍,“真的不能过完年再去吗?”

“将军说太卜大人那里用穷观阵捕捉到了很大一片的岁阳痕迹,他担心‘火劫’的余烬再度上演,朱明灯火会前后正是使用燧皇之火最为频繁的时候。没办法呀。”

镜流停下抚摸白珩的尾巴,对她说道:“我想跟你一起去。”

“哎呀,我又不是去打仗,况且在那边还有我们的应星弟弟呢。放心,不会有事的。再说了,我们不是还有应星给的箭矢吗。”

“不行,我、驭空还有采翼,你必须带一个。”

“年关将近,仙舟上正是需要加强布防的时候,要不了几日腾骁将军就会找你的。还是我自己去吧。”

白珩把下巴轻轻搁在镜流的肩上,身体微微前倾,凑近镜流的脖颈,轻声说道:“镜流姐姐,你身上的花香好好闻。”

她的鼻息轻轻拂过镜流的颈间,带来一丝痒意。片刻后,白珩轻轻躺在她的腿上。镜流温柔地抚着白珩的秀发,手指轻轻穿过她的发丝,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最珍贵的宝物。

焰轮铸炼宫中有近九成的铸炼室在这半月里几乎从未熄灭,应星的墨色衣袍沾满了碎屑,他在莲花般的铸炼宫里穿梭,处理着人们送来的机巧委托。他像是被机巧生物追逐的猎物——灯鱼的鳞片需要改进;机巧鸟的翅膀要能随着乐律震动;那条盘踞在水晶亭中的金龙灯笼,要让它能喷出真龙般的赤金火息。

每完成一件作品,应星便在一个黑色匣子里放入一块铁片,来记录自己的成果。他每年都会这样做,等到灯会结束后,便把收集下来的铁片熔铸成一个小摆件,现在他的房间里已经摆放了十三个。

跨年夜时,天空的星河被泼洒的烟花染成金黄,应星终于从冶炼室的闷热中脱身,此刻朱明的夜空已经变成烟火织成的绚丽画卷。他在烽云阁的最高处铺展长毯,看远处的焰火在瞳孔里炸开:那些层叠的银蓝、熔金与玫瑰色,比他以前见到的更加灿烂。

他想起现在白珩可能还在星海之中航行,心中一阵担心:白珩的星槎此刻该行至哪片星域?她透过舷窗是否能看到朱明的灯花?

远处,朱明的灯火正顺着星轨流向天边,仿佛整座仙舟都在为某人点亮前来的灯塔。

这些天的等待宛如静水浮光,既短暂得像被时光遗忘的刹那,又漫长得足以让星辰轮转。终于,白珩抵达的日期如约而至——仙舟暗红的火漆门封印在晨光中缓缓舒展,随着一声低沉的轻响,那扇隔绝岁月的“光明天”徐徐开启。一叶星槎轻盈地从门后飘出,在晨曦中摇曳生姿,好似天地间孤飞的沙鸥,孤高、落寞。

与此同时,星槎的雕花门缓缓打开,一位少女缓步而出,她身着一件素白长裳,衣袂在微风中轻轻摇曳,虽无繁复的华饰,却有一股从骨子里透出的清雅。应星远远望去,正是他朝思暮想的白珩。

她的白衣随风翻涌,如同被岁月轻轻拂动的画卷,裹挟着烟火人间的温度,在晨风中猎猎作响。这画面,刹那间将应星的思绪拉回了罗浮宣夜大道那一日,初遇时的悸动与震撼,如潮水般再次涌上心间。

“白珩……白珩——”应星朗声朝着白珩挥手,迫不及待地跑到她的面前:“你真是自己一人来的?”

“当然了,你有看到其他人从星槎上下来吗?”白珩俏皮地挑了挑眉,灵动的双眸里满是笑意,仿佛这一路的孤独从未在她心间落脚。

应星心疼地说道:“像你这般喜爱热闹的女孩,怎么受得了这半月的寂寞,这一路苦了你了。”

白珩笑着摇了摇头,说道:“好啦好啦,我没事的。给,这是给你准备的礼物。”她说着从包袱里拿出一件白色的斗篷,与去年几人去绥园游玩时白珩和镜流身上穿的别无二致。

应星脱下他身上穿着的黑色斗篷,换上白珩送给他的这件,只觉得上身后十分柔软,脖颈处的白色绒毛密度正合适,与他的白发很是相衬。

白珩细细打量着应星,说道:“怎么样,这件白色斗篷好看吧。你可别乱想,这不是用我的毛做成的,我掉毛没这么快。不过这确实是我一针一线给你织的,你可要好好爱护。”

应星重重点了点头:“一定,我以后天天穿,白天也穿睡觉也穿,冬天也穿夏天也穿。”

“哎呀,你瞧,又说胡话了不是?”白珩伸手戳破他鼻尖新结的霜花。

“走吧,将军府中已摆下筵席,为你接风洗尘。”

白珩朝应星伸出手,应星很自然地牵着她缓步朝将军府走去。身后传来阵阵孩童们点燃花灯的欢呼。

北风突然转暖,吹散了她发间最后一丝霜气,她腰间的玉佩,也轻轻撞出银铃般的声响,奏响着这场久别重逢的乐章。

怀炎将军府的朱红院墙早已被岁月磨去了棱角,青石板铺就的甬道边,斑驳的苔痕在冬日里安静地蜷缩着,仿佛在诉说着当下朱明的烽火与安宁。

这座将军府并没有罗浮的司辰宫那般壮观,只是一座伫立在此的府邸,门匾上写着“烛渊府”,府中还隐隐约约能听见打铁的声音。

白珩看着将军府的大门说道:“怀炎将军这里好简陋啊,镜姐姐的府邸都比怀炎将军的豪华一些。”

应星点了点头:“师父不喜欢奢华的生活,这是他要求修缮的。”

两人走进庭院中,一棵仙女木静静伫立,光秃秃的枝桠在冬日的阳光下勾勒出复杂的形状。仙女木一旁的方形池塘被薄冰覆盖,冰面下偶尔传来鱼尾轻触的细微声响。池畔的青石栏杆上结着晶莹的冰挂,栏杆下积雪掩映的石板路,蜿蜒通向后院深处的亭廊。

“这边是兵器库,这里是杂物间,里面还放着几坛酒……”

白珩听着应星的介绍,心想:“应星弟弟真是的,没话却还在硬说,不过他这样子也是挺有趣的,一大早就在等我,对我真好。”

拾级而上,亭廊的瓦檐滴着消融的雪水,在暖阳下折射出七彩光斑。沿着回廊漫步,左侧的书房窗纸被晨风轻抚得微微作响,窗台上摆着的笔筒里插着一支狼毫。

府邸深处的住所错落有致,廊腰缦回,檐牙高啄。正房檐下的冰凌垂成帘幕,每一根都被晨光镀上银边。东厢房的耳房门半掩,里头传来织机吱呀的声音。

整个府邸在冬日的晨光里静谧得如同一幅水墨,每一处景致都像是被时光精心安放。

“师父,来客人了——”

怀炎闻言从大堂之中走出:“这位就是应星经常提到的白珩姑娘吧。”怀炎将军目光温和地望向白珩,语气中带着几分探究与亲切。

白珩当即行礼:“怀炎将军,是我。他经常向你提到我吗?”

怀炎点点头,对白珩说道:“他经常说起在罗浮认识了四位挚友,其中有一位狐人飞行士,活泼开朗,武功高强,我想说的就是你了。”

白珩看了一眼应星,仿佛在说“你好会夸人啊”。应星则微微一笑,眼中有着几分宠溺。

“应星已经给你收拾好房间了,白姑娘是想先休息一下,还是先吃饭。”

应星说道:“白珩一路舟车劳顿,现在吃饭想来也没有胃口,我先带她去房间。”

白珩点点头,跟着应星去了房间。在门口应星对白珩说道:“房间里有几件依照镜流姐姐吩咐给你买的衣服,还有一瓶云絮水,一个暖风梳,你去看看。”

“你不进来吗?”

应星摆摆手:“这是你的房间,我怎么能进去。”

白珩说道:“好吧,不过我可能需要点时间,我要洗澡。”

过了很久,应星玉兆才收到消息:“不好意思应星弟弟,我头发和尾巴需要烘干,用了很长时间。”

应星收到消息后就去白珩的房间,轻轻敲了敲她房间的门,说道:“珩姐姐,筵席已经备好了。”

白珩的声音在屋里响起:“好了,我这就出来。”

后来白珩在她的日记中写道:

太奶奶有云:“平生不见朱明火,飞遍星海也枉然”。现在想来,她老人家类似这般文墨不通的口头禅真的很多很多,像什么“平生不见塔拉萨观颐台”、“平生不见庇尔波因特”等等等等……总之,被她夸过的地方多半有值得飞去一看的奇景,如果这地方是联盟自己的地盘,那对飞行士来说更是没有不去的理由了。

但在去那儿之前,朱明仙舟在我心目中始终是个能不去就不去的地方。要问为什么?那当然是因为先入为主,觉着这就是个遍地高温,处处着火的大锻炉。从我加入飞行士那天起,就被教官耳提面命“毛多弱火”,每次出任务往返要喷涂辟火油膏那是狐人飞行士必不可少的准备工作。

不过这次是不得不来了。罗浮太卜司捕捉到了岁阳的能量痕迹,需要我前来调查。可这也只是明面上的任务,实际上曜青“鹤羽卫”与丰饶民的战事胶着,延阻了主力的攻势。军务厅命我前往朱明仙舟,请求援兵和军器。

隔着舷窗我第一次看到了自己想像中的这座大锻炉——不,它根本和锻炉毫无关系。朱明仙舟犹如一株精雕细镂的黄金泽芝,巨大伸展的发光箔叶围绕作为主干的锥形天城渐次展开,沐浴在一颗淡蓝恒星的光芒下一派宁定祥和。看来打造这艘船的工匠师傅们,不仅是形式自由派,还是定义自由派。毕竟已经过了七千多年,最初启航的那些巨大移民船早已被其上的居民改造得面目全非了。

想象中的朱明仙舟是个粗笨的大锻炉,到处飞溅着火星,还有肌肉贲突的工匠师傅们梆梆敲打锻锤。在这里也对不住朱明仙舟,我去过太多低文明的世界,全然忘记了仙舟的工造技术有多发达了,而朱明是诸仙舟中最擅工巧的那一座。

在踏入“光明天”时,这一点感受尤为鲜明:踏进这里时凉爽得像是浸入一潭池水。光线被滤了一遍,流淌成舒适的蜜色。巨大的星槎渡航平台似是以一整块大到没边的月长石雕凿而成。更叫人咋舌的是,构成这座建筑的桁梁骨架全都天衣无缝地嵌在这座港口中——仿佛是从矿石肌理中自然生长出来的金属经络。

毫无疑问,这种对匠艺自豪又任性的展示是刻意为之,只为了扭转外人初来乍到前对朱明仙舟的诸多无端想象。

我在星槎码头看到了前来接我的应星弟弟,那位在罗浮时会天天跟在我身边喊我姐姐的少年,我看到他的鼻尖有一小朵冰晶,我有些心疼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