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应星八绝

往业支离 · 丨城南小陌 · 第9章 · 7284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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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浮仙舟与朱明仙舟在这段时间里一直在寰宇中航行,他们在白天观测的路程已有二十日之多。应星本就不舍他在罗浮上的各位挚友,这六日漫漫,对他来说实在难熬。他总是拿出那柄从云骑军中带出来的玄铁剑,如今这把剑已经用了三个多月,并且应星不是很喜欢保养,剑上已经生了一些锈斑。

“师父,你同腾骁将军谈了些什么?”应星擦着剑上的锈迹问到怀炎将军。

怀炎随意说道:“也没什么,主要是五年后罗浮上举办演武仪典的事务,到时邀请我们前去。”

应星疑惑的问道:“这么早就开始商谈吗。”

怀炎点了点头:“此间事大,不可马虎,此次演武仪典正赶上罗浮举办此大典第十次,重视程度更非比寻常。这次演武仪典更分为两个阶段,‘明霄竞武’和‘巡猎竞锋’,寰宇之中有多方势力也会前来,军备上需要早做准备。曜青的月御将军到时也会来到罗浮。”

应星停下了手中动作,问道:“演武仪典……是干什么的?”

“是像咱们百冶大炼一样的盛事,三百年一次。‘明霄竞武’是要罗浮仙舟摆擂,然后邀请寰宇中各方势力前来以武会友,连结千星。‘巡猎竞锋’则是仙舟内事,有志者一一比武,决出‘剑首’。”

“剑首?”应星问道。

“没错,上一任剑首常陈已经亡故,当下正是罗浮选出新剑首、引领罗浮云骑的时机。”

怀炎将军又说道:“我们评定百冶时,有很强的主观意向。现在你创造的冶炼草木的方法已经流传开了,金木本来相克,如今将它们熔在一起,效果竟十分拔群。没准再过上一段时间有人找你比拼技艺,到时百冶之名怕是要送人了咯。”

应星却一脸无所谓的样子:“那又如何,百冶不过是个名头而已,只是让别人介绍起来我时方便一些。除此之外对我来说没什么了。”

“你个臭小子,你觉得没什么是因为你身上有我的腰牌。”怀炎笑着说到,“罢了,不骗你了,你在朱明仙舟上已经出名了,现在不知道有多少吵嚷着见你的人。”

“跟我们评定‘百冶’不同,演武仪典决出‘剑首’需要上台切磋,一较高下,自然也没有做文章的地方。”

“那……我能上场比试吗?”应星试探着问道。

怀炎点点头:“当然可以。这些日子我们还和曜青的月御将军交流了一番,她收了一位极好的女弟子,据她而言可是把她当成下一任的曜青将军来培养的。到时她也会到场。你们可以认识一下,没准云上五骁还能变成云上六骁呢。”

应星问道:“那位姑娘叫什么名字?”

“飞霄。”

“好名字。”应星赞道。

“还有一件事,月御将军委托我们朱明打造二十万套云骑步骑装备,回去咱们可有的忙了。”

“怎么要这么多?我记得他们每年都是五万套的军备。”

怀炎说道:“可能他们又要打什么大仗了。不过通话中她却显得云淡风轻,想来不需要我们出兵援助。”

“没关系,咱们不是还有炎庭大人吗?有他老人家出手,别说二十万套,就是二百万套也不在话下。”

“炎庭……谁知道他什么时候能醒来呢。”怀炎的语气中带着一些伤感,他透过舷窗望向星海,眼中满是沧桑和怀念。

等二人回到朱明时,已经是晚上了。

应星回到他的房间,坐在窗前,看着银色的月光倾泻而下,有如白珩飘逸的蓝白头发。他回想起身在罗浮的件件经历,看着自己还未锻造而成的双剑,暗自神伤。一时间思如泉涌,挥毫泼墨:

“余自朱明负笈,初谒罗浮。时星槎泊岸,云汉垂光。忽见神女执弓,青丝绾雪。惊鸿一瞥,竟成永忆。归而思之,乃作斯赋。其辞曰:

辛卯之岁,仲夏既望。余携尺规,观星云海之隈。见有飞槎破雾,素霓为幡。步摇衔月,环佩鸣泉。转眄流精,光润玉颜。含辞未吐,气若幽兰。于是精移神骇,忽焉思散。俯仰之间,已失所在。惟闻桂魄沁香,如诉初逢。乃仿太虚绘影,描摹心旌:

其形也,翩若流云回雪,皎似星汉凝霜。肩承晓月,袖引天风。箭袋悬、银弓抱月;云靴蹑、雾履生光。远而望之,若朝霞饮露;迫而察之,似昆岫琢瑛。

尔乃诉衷曲,陈佩玦。惧长生之有别,恐唐突而噤声。欲寄雁书,恨墨池之冰洁;思托尺素,叹银河之浪涌。遂取昆吾玄铁,淬以情衷。剑胚方成,锋刃未就。忽闻星槎催发,离歌遏云。

于是罗浮日远,朱明夜长。抚未铸之剑,对永寂之炉。星霜三易,抱柱之信不改;云海万重,啼鹃之血犹殷。终藏匣永锢,付与流光。

乱曰:

云槎渺渺天河阔,素影遥遥不可接。雕龙手铸相思错,百炼钢成绕指结。银弓声杳千帆过,独守烘炉映残雪。仙舟寿永有时灭,此情未央岂堪绝。”

写就之后,应星把这篇辞赋连同那未完成的剑胚放入一个暗红色的匣中,放于书桌上。一同放进去的,还有白珩赠予他的那半块玉珏,就像是在藏起一位少年的心事。

第二天清晨,应星又依照着往常的习惯早早起床,不过这次不是去书房或者冶炼室了,而是拿着他那把从罗浮带回来的铁剑,来到将军府的庭院中练剑。直到太阳高高挂起,把他的影子在地下投成一个小点,才收剑罢了。下午的时候应星去了冶炼室那里,但也没什么急需他出手打造的东西,在那里看了几眼便回来了。到的再晚些的时候,有一些其他大家族的少爷前来邀请他打马球,应星便前去了,直到太阳西沉,把他的影子拉的很长很长,才回到将军府的书房之中。

应星书房中旧橡木书架上的铜把手反射着夕阳的暖光,沉重的排窗半掩着,未完全落下的窗页像一帧帧定格的旧照片。北风裹挟着松针的涩香悄然潜入,变得顽皮起来,指尖般的微风轻抚着日记本的纸页,一页页地翻动着,像是在读着他的心事:

“第一片银杏落在剑匣上时,秋蝉正在做最后的鸣唱,这是我从罗浮的云骑军中带回来的一把铁剑。

檐角的铜铃被风推着转了三转,碎金似的日光便从窗棂间斜斜切进来,正好落在案头那个红匣子上。匣子里还放着临行时白珩送予我的玉珏,断口处也许还沾着桂花香气。时间流转,北风数次改换了方向,又是一年新雪。

霜降那日,我在门槛上拾到几粒雁屎。抬眼见雁阵裁开暮云,恍然想起绥园游玩那天,她白色的斗篷也是这样将层林尽染的秋山劈作两半。后厨蒸新米的气味漫进书房,案头供着的野菊却枯了,细碎的花瓣落在案上,像封永远读不懂的回文。

戌时三刻总要去马厩添草料。青骢马低头咀嚼的时候,我常盯着它鬃毛里纠缠的苍耳发呆。这些暗褐色的小刺球是那日外出打猎时沾上的,如今苍耳的尖刺早已磨钝,槽中草料却仍带着北地霜寒——马夫说今冬的寒潮来得蹊跷,北边官道前日便落了雪。

剑穗凝霜是在小雪前后。晨起时发觉窗纸透亮,推门竟见满庭琼枝。井台冻裂的细纹里嵌着冰晶,像谁把玉珏的碎片撒了一地。怀炎将军送来厚重衣裳那日,我正用麂皮擦拭木匣上的霜花,他说玄烨大道的当铺收了支翠玉钗,模样像极了白珩姑娘发间那支。

今夜子时焚完第七炉降真香,剑刃已锈了三厘。后巷更夫梆子声咽,说三十里外山寺的梅花还未结苞。我折了段枯枝在月下练剑,枝头残雪簌簌落在肩头,恍惚又是那日她抬手为我拂去衣上落花的重量。”

腊月夜雪过后的清晨,应星又同往常一样,在庭院中练剑,剑影交错,已至大成。应星心中始终有着对白珩的思念,挥之不去。每当他练剑的时候,总会想起白珩在他身边说:“哎呀哎呀,你练错了”、“哎呀不对不对,应该这样”。

于是应星的剑招之中混入了对白珩的思念,一套云骑剑法也变了样子。他从中自创了八种招式,称为应星八绝。

后来某一天,怀炎看到应星又在练剑,便驻足停下来看了一会。应星越舞他越觉得,这些剑招虽与云骑剑法相似,但绝不是云骑剑。于是喊停应星,问他:

“你这剑法是从哪学来的,罗浮一程带给你的变化不小,剑术竟已炉火纯青。”

“师父,这套剑法是我融合云骑剑法和镜流大人的飞雪剑法所创。”应星也不隐瞒,直说自己创造了新的剑法。

“哦?”怀炎一听即刻来了兴致,“可与我执剑切磋一番?”

“请师父指教。”

说罢二人换了木剑。应星左手捏个剑诀,右手执剑横于面前。

“师父,我上了。”

怀炎点了点头,只见应星剑锋斜刺而出,剑尖轻挑,快速至极,怀炎堪堪躲过。忽然应星运剑途中剑锋一转,回身横斩而出,怀炎举剑格挡,又后退数步,才化险为夷。

“师父,我这第一招叫‘星槎横渡忆相逢’,是谓‘横’字剑诀。”应星持剑站定,向怀炎说道。

“好招式,继续。”

话音一落,应星便摆出了第二招的起手式。

怀炎看应星起手云骑枪法“挑灯式”,心想:这种挑灯拿法得益于枪的长度,可若是用剑,怎能后发先至。遂猱身而上,攻其下盘。可应星忽然反手抹剑,向下直刺。怀炎一看不妙,忽地翻身,狼狈躲过。

“第二招叫做月落青丝念旧容,应‘落’字剑诀。”

“接下来是第三招和第四招,雪卷身姿三重影和风缠玉腕九回空。是谓‘卷’字剑诀和‘缠’字剑诀。”

这两招是应星从镜流的飞雪剑法中第七式的雪盲三千界和云骑剑法第三式的流云回雪变化而来,“三重影”是说他们三人在云海洞天练习飞雪剑法的情景,“九回空”指代了当时白珩指点他九次“流云回雪”的事。

应星飞身而上,手中剑花舞的快速非凡,直取眼睛、咽喉、心窝、手腕。他的衣摆卷起周边新雪,更让人觉得剑影阵阵,眼花缭乱。一时间怀炎将军竟觉得手足无措,无法抵挡。之后应星停剑而立,剑尖停在离怀炎将军咽喉三寸处。

“师父,多有得罪。”应星立刻收剑,赔礼认错。

“无妨无妨,我年轻时便不喜武功,那时偷懒,每种云骑招式都浅尝辄止,虽然练了不俗的内力,但还是锻造更适合我。”怀炎摆了摆手说道。

“还有吗?继续。”

“好。”

应星举剑向前,左手食指敲击剑脊,发出“空空”的声音。而后跃步向前,怀炎只见剑尖颤动,不知虚实,可应星手腕未动,若一味格挡恐有变招。于是举剑虚刺三下,同时向后退去。但应星的剑有如附骨之蛆,无论怎么躲闪、后退都无法摆脱。

怀炎心想那便以伤换伤,于是一记云骑剑的“长虹贯日”自下向上斩出。可突然应星手腕一动,剑尖陡转,直指手腕。怀炎将军这一招长虹贯日出手力道奇大,这一陡然变招怎能收手,只能看着手腕撞了上去。

“这第五招叫做寒霜易斩情难断,是谓‘斩’字剑诀。”应星再次收剑说道。

“这招虚实结合,以刺为主,为什么称为‘斩’?”

“很好理解,因为是乱取的名字。”应星挑了一下眉,狡猾的说到。

“来继续。”怀炎也跟着笑了。

只见应星右手挽个剑花,突然把手中剑掷去,在空中成一个弧线旋转着飞向怀炎。而后他快速举掌上前,却后发先至。怀炎举剑直刺,倘若只是这般那必然能刺中应星的手掌。突然应星翻身跃起,踩着剑尖跳到怀炎头顶,自上而下出掌。

怀炎向上看去,只觉掌力气势磅礴,掌风好似穹庐,将他周身包裹,避无可避。急忙运力与应星对掌,两人虽然都收着气力,但也啪的一声震得掌心生疼。而后木剑飞来,剑尖撞到怀炎脖颈,他这才知道原来这招虽险,但也险中求胜。

“这第六招叫做冷月偏凝恨愈浓,是谓‘偏’字剑诀。”

“这样的招式确实算得上一个‘偏’字。”怀炎点点头笑着说道。

“最后一招称作:招成七式伤情处,属‘伤’字剑诀。我调动命途之力凝聚七个剑印,以印化剑,七印合一凝聚出巨大剑罡,摧山断浪,举手投足。但这一招威力很大,并且对我自己有些伤害,不便演示了。”

怀炎听了应星七种招式的名字,觉得连起来很像一首诗,就问道是不是还有一招没用出来。

应星的最后一招乃是“惟欠白珩共此锋”,是用剑斜向上刺自己小腹左侧,倘若后背正巧有敌人钳住自己,剑锋将会穿过自己身体,直接刺中那人心脏。这般同归于尽的打法,应星不愿说出。况且招式名字起的十分冒昧,自然只说自己只创了七招。

正是:

星槎横渡忆相逢,月落青丝念旧容。雪卷身姿三重影,风缠玉腕九回空。寒霜易斩情难断,冷月偏凝恨愈浓。招成七式伤情处,惟欠白珩共此锋。

但是怀炎将军可是活了一千多年的老人了,怎么可能不知道应星心中所想,只是他也不说罢了。切磋之后,怀炎意味深长地拍了拍应星的肩头:“剑无定形,刃无定形,兵无定形。自断苦己,知死所由生,剑骨方能自成。”说完便去忙自己的事务了。

此时仙女木的树叶纷纷落下,他回想着怀炎所说的话,看着仙女木沉思一般的脸颊,心中无限惆怅。

渐渐的,暮色已漫过将军府的铸剑台,应星这才收剑离去。怀炎将军留下的木剑还斜插在仙女木的试剑石旁,剑身映着最后一缕残阳,像道未愈合的伤口。他换上一件更厚的绒毛斗篷,往朱明北面的枫林深处走去。

这片枫林是朱明仙舟唯一没有剑炉的地方,在进入林中的小道一旁,还放有一块岩石,上面写着“琉璃林中风华茂,难解其中幻境深——幻枫林”。幻枫树的叶子在九月底至十一月初生长得最为绚烂,进入十二月后,叶子便会逐渐转为半透明,然后渐渐落下。据朱明传说,这片枫林是曾经受燧皇的影响,才有这般特色。

应星沿着小径走着,宛如琉璃的枫林的轮廓在雾霭中若隐若现,千万片半透明的枫叶悬在枝头,被晚风撩动着发出碎玉相击的声响。枫叶缓缓落下,犹如人间仙境,应星回想起了在罗浮游逛绥园的时候,白珩站在罗浮古枫下踮脚摘枫叶枫果的情景。这时他已经离开罗浮两年有余,这段时间里虽然和白珩经常互通消息,白珩也总是向他发他们又去哪里玩的合影、你离开后多么多么无聊之类的话,但仍十分想念她。

越往里走,雾霭越深了。太阳渐渐落下,隐去身形,月亮从枫叶的间隙中升起,为这片朦胧的枫林添加了一层神秘的面纱。

“此处倒是配你的新剑法。”白珩清泉一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浸润着应星干涸的心田。

“白珩?”应星望着远处薄雾中白珩摇曳的身影,有些难以控制的、沙哑的声音从喉咙里传出。

那身影斜靠在枫树旁,月光穿透半透明的叶片,在她银白长袍上洒落一片碎银。她手中把玩着一枚枫果,正用指尖剥去外皮,动作与他记忆中如出一辙。

应星向“白珩”走去,远处的雾霭忽而卷起旋风,无数的枫叶化作透明的蝶群,在两人之间交织成流转的光幕,他却注意到白珩发间多了一缕晶莹的银丝。他下意识抬手,指尖刚触到那丝银发,整片枫林便开始发出风铃般的轻响。雾气中渐渐浮现出“白珩”的无数个剪影,有的在树下抚琴,有的仰头饮尽琥珀色的枫露,还有人将脸埋在簌簌落下的叶片里低声而笑。

忽然所有的“白珩”都飞向那位手持玉笛的白珩,清脆的玉笛声渐渐响起,那位“白珩”的身体竟也慢慢变得凝实,宛若真身。应星知道眼前之人是幻境所示,但他对白珩思念入骨,在幻境中见上一面也如沐甘霖。

“你总把心事藏得太深。”白珩的虚影从枫叶雨中走来,半透明的指尖点在应星心口,脸颊离得十分之近。

她抚着应星急促的心跳,问着:“你能为我演示一遍你的新剑法吗?”

“当然可以。”

应星说着便舞动起他自创的“应星八绝”,剑招之中极尽对白珩的思念,剑锋过处似有她的笑容浮现。剑气带动缓缓飘落的半透明枫叶,在剑尖碰撞出清越的剑鸣,其实他早已分不清眼前飘落的是枫叶还是旧日信笺。待到第七招“招成七式伤情处”,应星凝出巨大的剑罡,呼啸着冲天而起,搅乱了高处的枫树枝桠。此刻应星已经被幻境迷了心神,忽然他反拿剑柄,持剑欲往小腹刺去,正是第八招“惟欠白珩共此锋”。

但见白珩白衣一动,持玉笛打断了应星的招式,也折断了他手中的那把残旧的铁剑。

“你剑招之中的执念好深啊。还记得我和镜流姐姐说的吗,‘习剑有如以指对月,目凝于指,则月华散尽’。”白珩握着应星持剑的手轻声说道,“你太执着于心事,剑法都变了样子,破绽百出,这只会伤害你自己。”

枫叶簌簌擦过应星的脸颊,他望着被斩断的玄铁剑怔忡难言。断裂的剑身倒映着白珩模糊的容颜,她指尖缠绕的剑气化作细碎星芒,温柔地托住应星发颤的手腕。

“白珩”半透明的衣袂被剑气掀动,她垂眸看着满地枫叶。应星颤抖的身体难以恢复平静,他看着面前的狐人少女,她身后似有信笺纷飞,刻写着他曾写过的诗句和辞赋。白珩的虚影掠过其中一页,泛黄的纸页上“愿做金人臂,长持不夜灯”的字迹正在被枫叶蚕食,之后这张纸笺变成了一片半透明的枫叶落在了“白珩”的肩头。

应星伸手挥去她肩头上的这片枫叶,在他伸手时,“白珩”突然握住了他的手:“你啊,总喜欢把这百年光阴当成催命符,时时推着自己。可是生命的真谛不在于达成什么,而在于感受到了什么。就像我们手中的剑一样,剑锋所指从不是囹圄,而是满天星辰。”

“现在你的剑在哭啊。”白珩的虚影忽然逼近,抱住了应星,半透明的手臂穿过他的胸膛,“听,藏在你书房红匣里的剑胚在低语。”

漫天枫叶突然定格,化作锻造台上飞溅的火星。

“你以为不锻造那双剑就能锁住时光,就能藏住万千心事?如果你爱上一个人,却习惯性的把这份爱藏在心底,那这份爱将毫无意义。短生种最珍贵的,不正是明知短暂仍要绽放的决意吗?”

应星踉跄后退,后背撞上枫树时惊起千百信笺,宛如蝴蝶纷纷而下。那些写着“不敢言说”的墨字突然燃烧起来,在灰烬中重组为白珩身影。

他看见幻境开始崩塌,而白珩的虚影将半片枫叶按在他心口:“星儿,且行且看,尽力而为,不要害怕,不要后悔。我们每个人都是从哭声中来到这个世界,但却要笑着走向未来。”

“我等你……”

话音刚落,“白珩”渐渐走近应星,吻向他那略有干裂的唇,却在将要碰到时身影全然散去。

“白珩……”

半透明的枫叶仍在飞舞着,像是他一人的独角戏,没有观众,没有演员。

……

旷野上的风卷起远处篝火的余烬,像是一群迷途的萤火虫,飞过旷野上的一个帐篷。帐篷里只有月光在呼吸,跟着微风的节奏轻哼浅唱。

白珩在镜流的怀抱中渐渐醒来,眉间蹙起的浅纹似是被夜露打湿的蝶翼,轻轻颤动着,像是有着满满心事。

这日她们二人并未住在府中,而是外出游玩,在旷野之上搭了一个帐篷。

“怎么了,我的珩儿?”镜流将她的脸庞轻轻托起,指尖沾着未干的泪痕。月光从帐篷的纱网洒落,在少女眼睫上绣出银色的霜,她的声音低得像在安抚一只受伤的夜鸢。

白珩蜷缩在镜流怀里,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她腰间的流苏:“镜姐姐,我又梦见应星弟弟了。”

“哦?又想他了?”帐篷外传来夜鹰的啼叫,镜流将白珩裹得更紧些,轻轻的说着。她握着白珩的手,慢慢的安抚着她。

白珩又靠着镜流更近些,把脸都埋在了她的颈间,不觉间又睡去。镜流的食指在白珩的肩头画着圈,她听见白珩梦呓般的呢喃,在寂静的旷野上绽开潮湿的回声:“如果我们都生活在没有星神、没有命途的世界该有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