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云上五骁

往业支离 · 丨城南小陌 · 第8章 · 756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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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人沿着石板小径穿过谈狐林,落叶在鞋底沙沙作响,来到一个好似被时光遗忘的所在。在他们即将走出树林的时候,忽然听得一阵鼎沸的人声如同暖流般涌来,驱散了林中的寂静。

走出林地,眼前豁然开朗。巨大的石台前人头攒动,人们或坐或立,孩童踮着脚尖挤在人缝里,所有人的目光都灼灼地投向同一个方向。应星顺着人群的视线望去,只见一座古意盎然的戏馆静静地矗立在人群之后,青灰瓦檐下垂着褪色的朱红灯笼,仿佛一位阅尽繁华的老者,含笑看着眼前的喧闹。馆门前那方巨石戏台横亘如山,青苔斑驳,在人群的簇拥下,更显出一种奇异的生命力。

白珩给应星讲道:“这便是偃息馆和青丘台,有人说是‘偃戏馆’不是‘偃息馆’,不过那都不重要了,知道这里是听戏的地方就行。”

景元也在一旁附和道:“如果没记错的话今天还有戏看。”

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句:“快开始了快开始了!”接着便是一片嗡嗡的附和声,像涨潮的浪涌,要把这静谧的秋日吞没。

人群的喧闹被戏馆门扉的开启声骤然截断,那两扇沉重的大门宛如吞吐光阴的巨兽之口,徐徐张开,从中走出一列身着持明族服饰的仙舟人。他们头戴翠绿的龙冠,长袍以云纹暗绣,周身环绕着若有若无的灵韵微光。

为首者手持龙杖,法杖轻挥间,低沉的持明歌谣便从众人喉间缓缓流淌而出。那音律似从九霄云外坠落,带着远古灵族的肃穆与悲悯,每一个音符都化作光羽,在空中飘荡、盘旋,将人群的喧嚣一点点吞没:

“暮沉沉我枯坐倚床头,

珠帘半上那珊瑚钩。

无心醒来无心睡,

半解罗裳我半闭双眸。

恍然间风吹花落水推舟,

梦见我深入步离战未休。

佩吴钩,飒沓青骊跃紫骝。

登绮楼,与我那郎君斗舰游。

鸣啾啾,两个黄鹂落枝头。

忽悠悠,前生的因缘今生愁。

十世蜕生,恩仇付水流。

又实实难把我那郎君丢。

猛抬头,珊瑚窗里翻成昼。

情难求,梦里前生梦里留。”

应星屏息凝神间,只觉那歌声有若天外神音,穿透皮肤、浸润灵魂,让这秋日的风也变得湿润。

景元跟应星解释道:“这是持明族里有名的戏曲《前生缘》。持明轮回蜕生,把前世今生看的十分之重,所以这种戏曲会流传开来。”

台上戏子一曲唱罢,众人喝彩。几人又唱一曲:

“靡靡赤龙,森森青松。今旦零落逐寒风,可怜谁与同。

靡靡赤龙,森森青松。世上荣华如转蓬,与君再难逢。

靡靡赤龙,森森青松。斗酒欲饮月明中,埋骨复几重。

靡靡赤龙,森森青松。六百余年凡尘中,如梦尽是空。”

景元又侧过头告诉他:“这是另一首戏曲《龙王遗恨》,传说持明族里有一位龙尊打破了轮回限制,活了六百余年,这首戏曲正是那时所创。”

应星听后点了点头:“没想到持明还有这等传说。”他心里想着:这首戏曲除了唱着持明族,又何尝不是在唱仙舟人,时过境迁,世事旁落,故人凋零,可不是那“如梦尽是空”吗?

持明戏曲终了,几位伶人行礼下台,回到偃息馆中。之后门扉再启,走出几位身穿将军打扮的仙舟人和狐人,上演一出《云骑剿步离》:

“且看——

(念白)

将军看见一个孤儿伶仃,城外步离压境,停下来问道:

(唱词)

小儿郎,为何不逃命?

待到步离杀来,

那才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念白)

那孤儿见到将军也不怯懦,可一张口,那泪水便似银珠酒落:

(唱词)

好将军!寿瘟犯境动刀兵,

我与我娘亲逃外星。

颠沛流离走失了母亲,

怎不叫人好伤心!

将军闻言泪沾襟:

看亲人流离怎忍心!

我斩妖邪奉圣命,

岂能容人再飘零!

(刀戟相击声音,战鼓渐急)

(唱词)

将军血刃劈开千重浪,

虎狼群中斩酋王!

步离兽舰成群蔽日何足惧?

云骑怒涛卷八荒!

(念白)

步离酋长持巨斧跃出,浑身孽火焚天,狂笑道:

仙舟小儿忒猖狂,

且看爷爷剁你作肉酱!

你斩我头颅当酒盏,

我拆你筋骨搭戏场!

(急促琵琶弦声,鼓点如雨)

(唱词)

将军提刀横剑挡火风,

踏星河、气如虹。

回身挑落三颗首,

反手刺穿步离九重胸!

(念白)

将军杀上步离舰,万千的妖孽沿着舰桥出现。将军看了笑开颜,心想:

(唱词)

这一趟定要绝后患,

省得祂寿瘟祸祖往后与我把账算!

(念白)

只见他气运丹田大喝一声,有道是——

(唱词)

将军舰桥上一声吼,

喝得那彗星也倒流。

帝弓赐我三尺剑,

斩你头颅断锁链。

他日来到因果殿,

不叫我此生有留恋!”

最后一声锣鼓在青丘台上震颤,绛红幕布似晚霞一般收拢。应星被一阵灼热的掌声惊醒,这才发觉手心已被折扇竹骨硌出红痕。前排几位老者颤巍巍起身拭泪,金丝雀笼里传出一声婉转啁啾,与台上未散的余音缠绕成游丝。

接下来的戏曲他们并没有再看,几人缓缓起身,离开戏台继续逛绥园去了。临走时他们四人还各自买了一张戏中用的傩面,应星还笑着调侃白珩,说她头顶那一对尖尖的狐耳早衬得她不像戏中人物。

穿过偃息馆后的门,檐角铜铃恰被晚风撞个满怀。戏台上的云鬓香影与戏台下的紫檀椅都被抛在身后,迎面扑来千竿翠竹筛碎的斜阳。

竹林后是一个飞檐小亭,唤为“宴乐亭”,是人们对诗作乐的地方。

白珩指着远方的山说着:“咱们去那边山上吧,那里可以俯瞰整个绥园。”

“好。”众人皆点头同意。

山路并不是十分崎岖,两边还有色彩缤纷的树叶,阳光透过树枝在山路上洒下一片斑驳。也许是人们都去听戏曲了,一路上竟也没什么人。

山上有一个浮空的观星阁,据传这是太卜司太卜观星所建,用来欣赏罗浮绥园的景色、观测银河星图。建成数百年后,仙舟大乱,观星牺牲。后任太卜重修此阁,此阁遂名扬仙舟。

阁中和门扉之处各有一个对联,阁中文曰:天道昭昭,犹需燧人取火;星图历历,尚待仓颉造书。门扉之处题有:刻雾裁风,笔墨画影江山色;衔山抱水,春秋图形云岚间。

他们几人从石台处跃了过去,阁中确实能看到整个绥园,有翠绿的竹林、火红的枫林、还有金黄的银杏,高处凉风阵阵,在夕阳的余晖下,他们的发端也被映成金黄色的流苏。

景元指着阁楼西窗说到:“听说把愿望刻在枫叶上放进观星池,就能被银鱼衔去实现。你们要不要试试?”

说罢,白珩已经趴在窗边,狐尾在暮色里摇晃,她在枫叶上写着:“登上星穹列车,遨游星海!”

景元在枫叶上写着:以后我要成为巡海游侠,远走联盟,匡扶正义。

镜流在枫叶上写着:成为天将,斩灭丰饶。

应星看了看白珩,将欲提笔,又想了想,在枫叶上写到:巡猎长矢,翾翔不坠。随后应星问景元:“巡海游侠是什么样的势力?和仙舟一样,是行走在【巡猎】命途上的吗?”

景元点点头:“是啊。不过并非所有的【巡猎】都仇视【丰饶】,巡海游侠行走在巡猎的道路上,藉着星神的祝福放歌宙宇。他们前往一颗又一颗星球,为当地的人们主持正义,再踏上新的征途。百年前他们集结数千人,围剿了一位绝灭大君,诛罗,在这之后巡海游侠声名大振。”

“听起来确实很适合你啊。”应星上下打量了一下景元,点了点头,“少年将军,一腔热血,简直就是行走的正义。”

景元摇摇头:“别打趣我了。”他看向正在与白珩说笑的镜流,“师傅不想让我离开仙舟,她说以后还要靠我帮她统领仙舟呢。”

应星和景元在一旁看着嬉笑的镜流和白珩,也脸带笑意。他垂眸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然后目光停在白珩身上,看见她的发梢那抹金光正与晚霞交融,无声无息地淹没了他的思绪。阁外枫叶簌簌坠落,像一片片写满遗憾的信笺,随着晚风飘向无人问津的深巷。

之后景元提议几人在枫叶上各题一首诗,放于此阁,作为他们一起来过的证明。于是他们写:

《绥园游记》景元作

栖霞锁雾隐重楼,星轨悬廊瞰九幽。忽闻金铎催征雁,一叶星槎载月流。

《剑魄抒怀》镜流作

剑魄长凝不夜天,寒光曾照旧山川。何时淬得冰魂澈,斩尽星河万劫烟。

《天上星》白珩作

星槎破鸿蒙,欲访天上宫。流年如弹指,乘风笑苍穹。

《罗浮见闻》应星作

初谒罗浮艋,幸见众群英。愿铸巡猎矢,卫姊长弓鸣。

后来丹枫知道了这件事情,便也写了一首,叫上景元一起把枫叶放到了观星阁中:

《鳞渊溯洄》丹枫作

碧海潮生认前鳞,月转苍渊证此身。八百劫波消复涨,终无片语寄来人。

白珩对几人说道:“我们几人不妨在观星阁中缔结盟誓,宣告我们的情谊天长地久,丹枫嘛……就当他默认了。”

镜流笑说道:“你还真是不客气,这么重要的事不跟丹枫商议就定下来?”

应星听后给丹枫发了消息,还不等他收到回复白珩就说道:“丹枫一直都是这样,跟他商量什么事都是‘可’,我这样说他也一定没意见的。咱们五人在这云端之上的楼阁中缔结盟誓,那我们就叫做‘云上五骁’。”

景元点点头:“好,就叫‘云上五骁’。”

这时应星的玉兆传来提示音,上面写着丹枫发来的:“可。”

暮霭如泼墨般洇染山林,残阳最后一抹酡红被云翳吞没,随后园中的几盏琉璃灯次第亮起,仿若坠落凡间的星星。他们这才拾级而下,离开观星阁。未落的竹叶掠过袍角,带起一缕萤火般的磷光。

应星回去的路上路过了工造司,想着自己剑术已经小成,可以给自己打造一把更加适合自己的剑。

“我要花上好几天,给自己打造一柄更好的。锻造一把对剑,一把自己用,一把赠予珩姐姐。”选好所用玄铁后,便开始冶炼。等他刚做完一柄剑胚的时候,玉兆一震,收到了两条怀炎将军发来的消息:

“应星,我们该回去了。”

“明晚出发。”

应星看着这条消息心中一颤,像是失去了什么,手中工具竟也拿不稳,摔落在地上。紧接着他又收到了白珩的消息:“一起出来走走吗?地点星槎海中枢。”

可是现在应星内心中的激动早已不如以前收到白珩消息时的那般,他望着未完成的剑胚,剑脊上尚未雕琢的花纹,像是一道道未被填满的空白诗行。

应星拖着沉重步伐踏入星槎海中枢的宣夜大道上,远远看去,白珩正立在路灯下的柔光里,腰间多了一支玉笛。水雾在她周身凝结成剔透的光晕,连同路灯晕染的金橘色光斑,将她的身影勾勒成一幅静谧的画卷。白色披风在夜风里簌簌作响,白玉般的颈间挂着的暖玉坠子轻轻摇晃,像极了月色下沉睡的精灵。

“你迟到了。”白珩闻声转头,眉眼弯成月牙儿。她的声音如同春日暖阳,拂过应星满心的怅惘。

应星向着白珩走去,可骤然闯入眼帘的,是白珩陡然蹙起的黛眉。月光下,她纤长的手指小心翼翼托住他被绷带缠绕的伤处,触感轻得像初夏荷叶上的微雨。

“你瞧这伤势……”白珩轻声说着,从袖中抽出一块素白的手帕,在伤口边缘轻轻擦拭。她的动作轻柔得让应星恍惚间以为,自己触碰到的不是她的肌肤,而是一场梦。

“刚才在工造司冶炼玄铁,准备造一把新剑,发生了一点意外。不过伤口已经处理过了,并无大碍。”

白珩的手顿了顿,随后缓缓抬头,眸中的关切溢于言表:“真的?”

“真的。”应星微微一笑,试图用这笑容驱散两人之间的沉默。

白珩揉着他受伤的手说:“哎,真是个不小心的弟弟。”

“怀炎将军让我回去……”

“哦?”白珩的眉心蹙得更深,仿佛在斟酌着什么,“将军的消息来的真突然。”她没有抬头,只是专注地为他处理伤口,可那双明眸,却似藏着风霜,隐晦地闪烁。

应星望着那双清澈的眼眸,他多想伸出手,握住这双带着凉意的手,将这夜色、这月光都一并揽入怀中。可他不敢,他知道,自己对白珩的情愫,只能藏在心底最深处,化作一声声无言的叹息。

“白珩……”应星轻唤,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他望着她,那眼神里,满是未竟的温柔。

帮应星处理完伤口后,她便带着应星来到了星槎码头。她轻抚着栏杆上斑驳的花纹,白色的发丝在月光中泛起粼粼波光。她想在这里制作她的枫叶漂流瓶,放与星海。

“我自己去过好多次绥园,可都不如今日和你们一起去这般开心。”她拿出一片枫叶,在上面写到:

(一)

枫染殷红浸晚钟,绥园池暖卧云龙。

忽惊玉簟收团絮,却笑金风窃桂容。

她写完之后给应星看了,应星一眼便明白她在写今日的绥园风景,卧云龙比作景元;惊玉簟是在写几人路过一个竹制的门帘时,镜流被帘子后的一团小绒毛生物吓了一跳,险些拔剑;窃桂容是在说她自己来绥园前,在云海洞天偷偷折了一枝千年金桂。

白珩又拿出两个瓶子和两片枫叶,各题了一首诗:

(二)

银河倒泻琉璃盏,欲系流光作茧眠。

若得闲时赊昼夜,便游寰宇揽星田。

(三)

登天岂惧不知域,跃迁犹闻亭中歌。

他日银河归来处,与君重念旧烟波。

“其实我真的不喜欢写诗,我还没去学宫上过学,虽然镜姐姐教了我许多,但我总不爱写。”白珩说着递给应星一片枫叶,“应星弟弟也写一首,我放进瓶子里,让它在宇宙中漂流。”

应星接过枫叶,思来想去,写到:

“悬鱼承檐月,星轨照玉衡。

淬刃千回转,听枫一刹鸣。

匣藏青女泪,舟渡绛河声。

愿做金人臂,长持不夜灯。”

写完后白珩提出要看看,应星便将枫叶递给了她。

白珩仔细端详着应星的这片枫叶,笑着对他说道:“看不出来啊应星弟弟,没想到你写得一手这么清秀的字体。”

应星笑着回应,他看白珩不解诗中内容,便给她讲述:一二句是说观星阁的飞檐设计和夜空中的星轨与玉衡星交相呼应。三四句是写自己打磨兵器、学习剑术十分细致,在阁中听风赏落叶。五六句是写自己曾锻造过许多失败品,然后悄悄把它们藏了起来,和曾经与怀炎一起泛舟绛河之上。最后两句写自己愿意为仙舟的工造技艺献出一生。

其实在解释后四句的时候应星并没有说实话,青女泪实际上是指自己尚未完成的双剑和未赠予的玉簪;舟渡绛河是比喻漂流瓶在银河中漂流,也如曾孤身来到朱明的自己。最后两句极尽对白珩的爱恋与坚守,只是不敢言说。

白珩听了应星的讲解,笑着说:“应星弟弟这般才华,真是令人羡慕。我在罗浮这么久,竟然才认识你这样的朱明百冶。”

“白珩姐姐过奖了,是怀炎将军教的好。”

放飞漂流瓶之后,在离去之前,白珩提出给应星吹曲一首。朦胧的月色和白珩的狐耳相得益彰,一曲悠扬的笛音在宣夜大道上响起,轻快的曲调扫去了应星心头上即将离去的阴霾。

一曲终了,应星从怀中掏出一个包裹着手帕的东西,递给了白珩,说道:“白珩姐姐,这是给你打造的指南针,你打开看看。”

“嗯?”白珩接过指南针,打开层层包裹的手帕,只见一个由白玉雕刻而成的簪子,簪子的一头还雕刻着一只狐狸。也不知应星用了什么工艺,狐狸的耳尖和尾尖竟呈现出一抹浅蓝,正像白珩的头发。

“好漂亮啊。”白珩将簪子攥在手中,“这个该怎么用呢?”

“你用指尖碰一下这只小玉狐就行了。”

白珩闻声照做,轻轻碰了一下簪子上的玉狐。只见玉狐通体发亮,在它的上方显现出一个狐狸的投影,做仰首望月的姿态。

“你看,这只小狐狸望向的地方就是仙舟上的南方。”应星耐心的对白珩说着。

“谢谢应星弟弟,我很喜欢。”白珩说着取下了自己正带着的茉莉簪,盘着的长发霎时间如瀑散开。她把两支玉簪递给了应星,说道,“你帮我带上吧。”

应星给白珩耐心的梳理着头发,像是在呵护一件极美的工艺品。他把白珩的头发像之前那样盘起,然后把玉狐簪别在白珩的发间,又把茉莉簪别在玉狐簪之下,像是一只小狐狸在发丝构成的林间穿梭,轻嗅茉莉。

佩戴好后白珩轻轻摇了摇头,向应星展示着这一支新发簪,问道:“怎么样?好看吗?”

应星微笑着点点头:“好看,和你的气质十分相配。”

白珩笑着问:“那你觉得我的气质是什么样的?”

应星想了想,在脑海中搜索着适配白珩的词语,随后缓缓说道:“沉稳、内敛、素雅。”

白珩咯咯笑着,说道:“全说反了。我都这么爱玩了,你还说我是沉稳的人。”白珩在他腰间呵了呵痒,又说,“你回去后也不用太想我,朱明和罗浮的消息是互通的,我们可以直接通过玉兆聊天。等我有时间了,就去朱明找你。”

应星轻轻“嗯”了一声,点点头:“你来之前一定要告诉我,让我好好准备一下。”

白珩说道:“那是当然。我要很早就告诉你,提前十天告诉你,十天里你都是期待的心情,提前一月告诉你,一月里你都是开心的。现在我要说我一定会去,那你以后的日子都是开心的。”

少顷,他们二人便各自回去了。临走时白珩掰断了自己的玉珏赠与应星,应星看着白珩离去的背影,背影和她斗篷下露出的一点点的狐尾一起,把月光拉的很长很长。就像那天在若木亭那样。

到了第二日,应星和白珩、景元、镜流、丹枫的告别做的十分简单,毕竟来日方长,以后会有再见之日。五人在饮月台上又一次把酒言欢,只不过这次是在上午。

星槎将发之时,腾骁与怀炎在一旁抱拳作别,怀炎的火红披风在晚风中烈焰般翻卷,腾骁腰间佩剑在霞光中映出温润的琥珀色。在另一边,应星和四人作别,他望向白珩的眼神里满是不舍。

【另注:其实在白珩将漂流瓶放出不久,就被刚刚回到罗浮的商船捡到,他们看了其上白珩写的诗句,记录在了《罗浮杂诗》之中。后人添加了注释:①琉璃盏指代星槎码头的银河夜色。②流光作茧比喻把枫叶装进漂流瓶中,任其摇曳星海。③赊昼夜、揽星田是指自己若真能游历寰宇,即便日夜不息也心甘情愿。④不知域是在想象寰宇之中可能会去往前人从未到达过的地方、遇到前人未曾遇见的困境。⑤跃迁一词来历不明,可能是曾经游云天君的代词。⑥旧烟波一词来历不明,后有学者查询了云上五骁的记载,才知此处指代饮月台,“君”应该指云上五骁其余四人。

可是那些人怎生知道白珩在写这第三首诗的时候心情是何等的复杂,“亭中歌”明显是在说那日应星在若木亭中弹奏的曲子,那时应星坚定地说要和她一起登上列车。可在她写这首诗的时候,也许她自己也不知到,“犹闻”到底是在说应星登上了列车还是没有。

后来鸣火商会的负责人停云小姐看到了罗浮杂诗中记载的白珩的诗句,便在一旁又题了一首,诗曰:

《星槎见闻录·和白珩诗》

琉璃渊底卧云槎,万货喧哗织彩纱。玉秤量霞沽月魄,晶壶贮雨煮星芽。鲛绡帐暖浮香麝,鸾镜光寒照冰花。最忆天旅抛锦夜,千帆系在凤凰桠。

再后来天驱商会的负责人岩明看到了停云小姐的题诗,他们二人的商会素来相互竞争,但看了停云的诗句之后,自是觉得自己已比不过停云。只将之转述出来:

白珩妹妹啊,你且看那远处星海茫茫,宛若琉璃,我们的商船在此间翱翔,往来交易绵绵不绝,喧哗声此起彼伏。我们曾去过用玉秤称量月光凝成的晶体作为货币的星球,我们还去过收集流星之尘用来泡茶的星球,那里的茶冲泡时会产生星河漩涡的样子。我们贩卖过从海洋星球带出的纱帐,那里的纱帐带着一阵麝香,商队里还有雕刻着永恒冰晶的梳妆镜。那些日子真让人怀念,我们的商船旅行在锦缎般的夜色之中,如今回来后商队正停在星槎码头的凤凰形状的停泊架上。

在下面还有写了一行小字:若问星槎何处快,鲲鹏栈比凤凰桠。

停云在罗浮商会之中久负盛名,后来更多的商会看到了杂诗之中停云提的诗句,纷纷写诗附和,成为罗浮上的一件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