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湖中相遇
“珩姐姐真是抢手，那位冰允儿看你的眼神也满是喜欢呢。”应星有意的捏了捏白珩的手掌，笑着说。
“哎呀你别说了，小心我以后不再理你了。”白珩说着松开应星的手。应星低下了头不再言语。
白珩看他低头不再说话，于是伸手朝他打了一拳，说到：“我不就在你身边嘛，还能真的不理你不成？走，爬山去。”
“走。”
山上新雪渐销，汇成小溪从山顶流下。小路两旁的梅花开的正艳，时不时有鸟鸣传来。他们二人的斗篷被旁边的青草打湿，白珩的狐尾在风中轻颤，水珠顺着毛尖滑落，在石板路上开出一串透明的梅花。
此刻未时刚过，阳光明亮慵懒，透过光秃秃的、盘枝错结的树枝，在他们二人身上投下一幅交错的画卷。白珩站在梅花从中，蓝白色的头发和白色的斗篷与梅花相得益彰，晕染出一幅泼墨山水画，衬得她的笑容更加美丽。应星看得愣住了，仿佛是那日他们一起去绥园一般：她白色的斗篷将整片枫林一分为二，红叶如海，唯她周身三尺仿若结界，清冷绝艳如九天谪仙。
渐渐的，暮色笼罩在山间小路。他和白珩向上走着，在半山腰处遇见了一个亭子，牌匾写着“乘霄亭”，亭上还有一幅对联，写着：乘天风而巡霄汉，执风雷以镇月渊。二人便在此歇着了。
白珩倚在亭中的柱子上，慵懒的说着：“还是这里清净，只我们两人。”
应星也点头附和：“没错。阁中几人互有心事，他们一见面就整的气氛怪怪的，好不难受！”
“若是阁中只有冰家姐妹二人，我们还能聊的十分开心，成为朋友呢。人一多我就不自在，可能像我们狐人都很讨厌这种氛围吧。”白珩语气忽然变得生气起来，“还有那个晨风，看起来一脸贱兮兮的，一直想在我面前表现，他还真以为天下所有的女生都对他有好感。还说什么‘住得习惯吗’、‘我知道景色优美之处’、‘卿卿一笑颦’、‘小酌一杯’。呸，看见就烦。这天下还有比你更好的男生？”
“用你的话说就是‘不懂得谦虚的家伙’。”应星也顺着白珩的话语笑着说道，缓解一下白珩的情绪。
“你怎么也学会贫嘴了。”白珩作势便要打来，但刚抬起手又放了下去。应星在一旁静静的听白珩抱怨着，在他眼里她生气的样子都很好看。
在应星看着白珩的时候，忽然一道身穿斗篷的人影从山上跑了下来，应星上前询问登顶还有多少路程，可那人却称自己对此地不熟。正要应星再问的时候，白珩说到：“他不愿说就算了。”这时白珩正烦着，身边再多一个人都不愿意。
等那人走远后，他们便继续登山了。山间的风裹挟着花香，扑打在二人的脸上。行至不远，白珩突然叫停应星，说自己闻到了一股丹香。应星尝试着嗅了嗅，可除了闻见浓浓的梅花香外，就是白珩身上淡淡的茉莉香味了。不过白珩身为狐人，嗅觉自然灵敏，他并不觉得白珩是在乱说。白珩顺着那股若有若无的香气，慢慢踱到山体的岩壁前，指尖轻轻抚过石面，留下两条浅浅的水痕。
“珩姐姐，可是这里就是一堵墙啊。”
应星话音未落，白珩突然轻喝一声，手掌用力按向墙壁。哪知指尖才触到冰凉的石面，整片墙壁竟如水波般荡漾开来。白珩立足不稳，顺着斜坡滑向那虚幻的石壁，而应星刚要伸手相扶，她已然轻盈地穿过那堵墙，像坠入水中的花瓣般消失无踪。他连忙点亮青铜灯，走了进去。
青铜灯在应星掌心跳跃着微弱的光芒，他深吸一口气，突然觉得刺鼻的丹香瞬间充斥鼻腔，混合着潮湿的泥土气息，令他不禁蹙眉。借着昏黄的灯光，他看见白珩正站在洞口，身后是错综复杂的石壁纹理，宛如天然的屏风。
“没想到那堵墙壁只是一个投影。”白珩转过身，发间的银铃叮咚作响。她轻轻吹散掌心的烟尘，“咱们往里面走走看吧。”
“行。”应星唤出他那把白剑递给了白珩，山洞比较狭小，两人并肩而行有些拥挤，于是就跟在白珩后面。
他们脚下的碎石间传来细微的水声，白珩在前，剑光如昼，将洞壁上的苔藓照得碧绿生光，应星紧随其后。山壁间传来滴水声，一下一下敲击着寂静的空气。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古怪的甜香，让人昏昏欲睡。
两人往深处走去，忽然白珩看到尽头放着四个方盒，旁边还放有十个小瓷瓶。打开一看竟是数十颗丹丸，在第四个盒子里还放着两张纸，一张上面写道：
“龙盘虬跃，需岱舆当归7钱、伏冬桑3钱、波月水参1钱、干制塔拉萨蜣螂2只（磨粉）、干制方壶落龙子1只（磨粉），蒸馏萃取，滤至澄澈无沉淀，放置至常温后与波月古海水一比一混合。取持明髓1两（需活取），于混合液中静置十二时辰，取金针汲药液，深肌肉注射。用药后周身剧痛、骨骼作响、视力听力下降，皆属正常情况，若能渡此劫，必能禅机早悟，永登仙道。”
“活取持明髓？这是什么邪物？”应星在一旁看得毛骨悚然，不禁惊呼出声。他无法想象，世间竟有人会为了炼丹，做出如此丧心病狂的事情，这简直是对生命的极度亵渎。
白珩并未作声，继续看去：
“还尘驻形丹，需岱舆当归5钱、鳞渊天冬2钱、波月古海龙鳞珊瑚3钱、苍茯苓1钱、魔阴身骨粉1两（不可为此同袍相残），佐以丹参骨胶、古根龙泪滴研磨调制成丸。有莳者根器锐利，提前飞升，展露‘药王相’、‘繁枝相’等真仙容貌，不利日常行动。按方服药即可掩人耳目，维持原貌。”
“这……”应星一时间被惊得说不出话来，白珩盯着这张丹方，脑海中似乎回忆起了一些悲痛的往事，两手不住的颤抖。应星见状，心中一紧，便伸手握住了她的手，但却令白珩吓了一跳。她像是被惊醒一般，慌忙抽回手，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没事，我没事。”说罢又打开另一张纸。这张纸上写了一封信，信中说：
大人钧启：
兵戈休止，百废待兴，幸得大人周身庇护，令上下不得支绌，我等不胜感激。贵司膺承景业，遗慧绵长，可惜时局艰危，钧柄旁落。大人虽有回天之才，却无施展之处。而尽时局将至，相信大人必能振衰起敝，扭转乾坤。
送来的样品悉数收到，但在移栽和培育后，所有样品却化为齑粉。想来是受常年古海之水遏制，它们在脱离本体后失去了活性。毕竟二者都是仙迹，难以捉摸。
不过，如何解开这谜题，我心中已有计较。我会从「观颐台」中寻找旧时遗留的丹方奇术，抑或求诸域外能人。
为此，我同‘使者’见面了。她答允为我提供我想要的东西。一旦寻得‘种子’，她便会遣人送入仙舟。我并不清楚她打算如何做到，但这是我们交易成立的条件，所以我会静观其变。
收到回信后，不必再寄来新样本了。当年我们无心插柳，造就了‘百花卿’这奇迹。但天数有常，在我的研究有进展前，这样的奇迹恐怕不复再现了。
我们要做的事情很难，它会改变无数人的命运，甚至可能将我们引向绝境。若事成，我们便可不再受困于数千年来的窘境。
我知大人通信不便，但这古旧的法子更安全妥帖，不虞受人监视。繁冗之处，还望海涵。
药王慈怀，建木生发，莳者一心，同登极乐。
钩沉拜上
“药、王、秘、传……”白珩一字一顿着说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她紧咬的牙关中挤出来的，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肃杀之气，“这些东西绝对不能落入旁人之手，必须上呈将军……”
“观颐台、塔拉萨是哪里？罗浮、朱明、曜青似乎都没这等去处……”
应星话音未落，突然一阵破风声传来，直指白珩后脑。她本能地侧身躲避，一发箭矢擦着她的头皮急速划过，几缕秀发随之飘落。
白珩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们二人迅速回头，只见洞口处站着一个全身笼罩在黑袍中的人，连面孔都被隐藏在阴影之中。应星发觉那人便是之前那名匆匆下山之人。
那人没有任何迟疑，直接从袖中抽出两把短剑，如鬼魅般向两人杀来。白珩把裙摆后折叠的银弓卸下交给应星，自己提剑抢上。可洞中狭小哪能射箭帮助白珩，于是应星不顾身上新缝的伤口，趁着白珩后退，挤到她前面，接过那人敌手。
白珩短暂调整气息后又上前来，应星见状连攻那黑袍人下盘，逼他跳起。应星趁机从他身下滑到他背后，两人前后夹击。但那黑袍人竟横过身子，左手斗应星，右手斗白珩，武功出奇之高。加之洞中狭小，长剑施展不开，二人前后夹击竟拿他不得。
那黑袍人看准时机翻过应星，狠狠踢了一下他后背，将他撞到白珩怀中，之后那人趁机在身前凝聚出一道耀眼的光印，一道光束从中爆射而出，直奔二人而去。应星连忙转身，在身前唤出剑印，催动剑罡与光束对撞在一起。一瞬间，应星被震得后退数步，一口鲜血从口中喷出。
那人又提剑杀来，白珩连忙上去缠斗，但三四十招后脸上便被划出一道伤痕，鲜血从中流出，染红了半边脸颊，滴落到斗篷上。应星艰难的从地上爬起，从他的置物袋中拿出了一个很小的机巧灯鱼，朝山洞外掷去。那人侧身躲过，灯鱼出了洞口后猛然爆炸，惊动了洞天内的人们，不一会儿洞外人声嘈杂，叫嚷着向山上走来。
黑袍人见状不再久留，击退白珩后，向那几个方盒处扔出一张火符，自己身形暴退，在洞口又放了几张火符。刹那间，爆炸声此起彼伏，落石如雨，将白珩和应星困在了洞中。而他几个闪身，便消失在广寒洞天之中。
“应星，应星，你怎么样？”白珩把应星搂在怀里，询问着他的伤势。
应星伸手擦去白珩脸上的血迹，说到：“没什么大碍，只是没想到那人实力竟这般高深，震得我气血不稳。”他看到白珩脸上关切之情不减，又说：“哎真的没事，现在当务之急是如何出去。”
白珩看他这样子也不好再说什么，回复道：“我试试能不能用我的银弓把这落石射穿，你向后站些，去看看还有没有没被毁的丹药，我们要把它带出去上呈将军。”
应星踉跄着向深处走去，发现确实有一个瓷瓶和一枚药丸完好无损，他捡起这些丹药和地上的纸片，放在置物袋中。白珩张弓蓄力，一道巨大的光矢从珩星弓上射出，将石块贯穿出一个大洞，二人互相搀扶着离开这里。
他们下山后，再也无力多行一步。于是叫了一位船家，泛舟湖上。
此时，天色渐晚，夕阳的余晖洒在天沨湖面上，波光粼粼，仿佛碎金万点。白珩和应星的斗篷早已被火符炸破，上面沾染着点点血迹，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刺目。
“幸好今天穿的不是你送我的那件斗篷。”应星笑着对白珩说道，缓解着气氛。
“没事就好，大不了以后我再给你织一件。”
应星指了指白珩凌乱的头发，说道：“我帮你梳一下头发吧。”
白珩看着一脸真挚的应星，轻轻点了点头：“嗯。”
劫后余生的二人，在这惨烈的背景下，相视而笑，那笑容中，满是对彼此的庆幸与珍惜。湖风轻拂，吹动着白珩的蓝白头发与应星的衣袂，他们靠在一起，仿佛这世间再无其他纷扰，唯有此刻的宁静与相伴。
梳理完后，白珩倚靠在应星的怀中，不管所谓的“男女有别”，她只想让自己舒服一些。
白珩感受着应星怀里的温暖，想到：“原来应星弟弟怀里这么温暖，跟镜姐姐完全不一样。镜姐姐怀里冰凉，每次都要暖好久。”
应星看着怀中的白珩，轻声问到：“你看到那两张丹方时，想到了什么？”
她顿了顿，说到：“那个小瓶里的丹药其实不只是叫龙盘虬跃，它还有另一个名字，叫万寿无情丹，能让任何人催发魔阴身，包括短生种。”
应星惊道：“任何人？”
“嗯。一处花繁，万枝枯凋，白骨无缘奉告，最无情，是丰饶。”
“在我六十岁那年——这对狐人来说还是小孩子——我的父母就被这无情丹所害，身陷魔阴，最后被十王司赐死。炼制这种丹药的组织叫做药王秘传，第二次丰饶民大战后，药王秘传几乎绝迹，数千年间再无消息。故而仙舟人对其防范渐微，我父母也因此遭受毒手。”
“我父母亡故后，我心中悲痛，不愿再见到仙舟景象。那时恰逢星穹列车路过罗浮仙舟，便登上列车周游寰宇。人前人后我装得活泼开朗，再不提起往事。直到三十年后，罗浮与步离战起，那时我心境有所改变，于是返回家乡，成为飞行士。”
“在那不久之后我遇见了镜流姐姐，她虽然是位冷若冰霜的女子，但待我极其之好。我特别喜欢她，她也喜欢我，我们二人很快就在一起了，成为互相未过门的爱人。如此安稳生活九十余年，直到二十年前战端又起，战后景元哥成为骁卫。而后二十年，你来到了罗浮，那时我刚过二百岁生日。”
白珩平静的说出她与镜流的爱情，虽然她察觉到应星胸口一瞬间微微颤抖，但她知道这件事迟早是要告诉他的。
“我觉得我还是很幸运的，在九十岁生日那天遇见了镜流姐姐，二百岁生日的时候遇见了你，你们就像是上天给我的生日礼物。之后你向我讲起你的遭遇，那时我就笃定要像家人一样护你一生。”
“你是我此生的一份真心……你说我要是早点遇见你多好。若有来生……”白珩最后一句的声音细若蚊蝇，应星也没听见她说了什么。
应星也对白珩说到：“你也是我交付给这个世界的真心。”
“嗯。”白珩听着应星的告白，并未做出回复。她把脸埋在应星的胸前，紧紧攥着他的衣襟，她察觉到应星已拦腰抱住了自己。
应星听着白珩说着她的过往，他心中也十分悲痛和怜惜。他对白珩的喜欢发自内心，虽然这些日子白珩对他比以往好了太多太多，但他仍没有意识到白珩是否发现了什么。
不过他又想到这样也好，自己生命不过剩余寥寥七八十年，她以后可还有六七百年的光阴呢，不能让她为自己牵挂太久，像这样成为挚友也没什么不好。
湖面的波光轻轻摇曳，映着天边的晚霞，白珩和应星的影子在湖面上交织，仿佛在诉说着他们之间未尽的缘分。
“不好意思了，自顾自地说了这么多。”白珩从应星怀中坐起，掏出一支竹笛说到，“我给你吹首曲子吧。”
“嗯。”
白珩说完把竹笛凑向唇边，一阵清脆悠长的笛音荡漾在湖面上，让湖上船只全都停了下来，听这一首笛曲。
应星细细的听着，觉得这笛音温婉悠长，轻快活泼，又带有丝丝寒冷之意。似是细小的雪花纷纷落下，落在刚刚开放的梅花之上，衬得梅花更加高洁明亮，然后一只白狐穿梭在梅花丛间，时而站在枝头轻嗅，时而来回跳动。之后白珩放下竹笛，如铃一般的歌声飘荡在暮色之中：
“玉笛泛寒空/声绕罗浮峰/冻云初绽琼英落/一阵霜寒染了疏影几道枝头红”
“素影似惊鸿/踏雪看玲珑/一点灵犀冰蕊动/轻嗅几许暗香浮动几许月朦胧”
“雪梅香，漫苍穹，笛声咽，诉情衷/江湖路远身渐冷/剑魄寄芳丛”
“雪梅香，沁孤鸿，寒枝俏，傲霜冬/一曲清歌天地共/知音几人同？”
“素尾卷云踪/悄立水烟重/看尽天宫千帆过/雪色映眉峰”
“呵手试霜刃/剑气化游龙/回首前尘皆入酒/已是十年江湖夜雨十年灯”
“雪梅香，漫苍穹，笛声彻，诉情衷/江湖路远身未冷/故剑映梅红”
“雪梅香，沁孤鸿，寒枝俏，傲霜冬/一曲情歌天地共/知音有卿同”
“冰心映玉壶/白首不相负/笛音散尽香犹在/再到雪海梅林觅仙踪/故人曲未终”
一首笛曲唱罢，白珩的眉梢染着暮色的金辉，眼角流露出少女的矜傲。她轻声对应星说：“这首歌是我和镜流姐姐一起写的《雪梅香》，在罗浮小有名气。”
她的歌声宛如天籁，引来湖中许多船只停船聆听。一曲终了，湖面上掌声雷动，久久不息。
在这如潮的掌声中，一艘画舫拨开微澜，不疾不徐地向他们驶来。船夫技艺娴熟，橹声欸乃，船身在平滑如镜的湖面划开一道弧线，悄然泊近。
舱门轻启，一人缓步而出。他身着深青色长衫，衣料质地温润，宽袍广袖随风轻曳，步履从容，仿佛自水墨丹青中款款行来的世外高人。他脸上带着儒雅的微笑，向他们行礼道：“应星兄，白姑娘，离别未久，我们又见面了。”这人正是堂溪。
“堂溪大人。”应星向他回礼。
堂溪摆弄着手中的折扇称赞道：“白姑娘唱的一首好曲子，真是令人陶醉。”
白珩微微躬身回礼：“多谢夸奖。”
“不知能否叨扰，移步二位船上一叙？”堂溪抱拳微微躬身，态度十分恭敬。
应星并未立刻作答，而是将询问的目光投向身侧的白珩，似在无声地征询她的意见。白珩轻轻点了点头，应星这才侧身让开一步：“堂溪大人，请便。”
堂溪闻言，再次含笑致礼，随即身姿轻盈地登上了他们的船。紧随其后，又有一人自舱内步出。此女白日于阁中并未得见，她一身素净的短打衣裙，剪裁利落却又不失飘逸，恰到好处地勾勒出玲珑有致的身形。她举止沉静，行动间带着一种山涧清泉般的澄澈与疏离，气质清雅出尘。
“这位是星河，我的堂妹，出征那天她也在巡天府中。”
“见过星河大人。”
星河微微躬身还礼，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应星：暮色四合，天光渐隐，应星略显凌乱的发丝贴在颊边，几道未净的暗红血痕在昏暗中格外刺目。然而这狼狈之色，却丝毫未能掩盖他面容的清俊与眉宇间那份冰霜般的疏离。伤痕反而像是一种奇异的点缀，衬得他轮廓愈发分明，那清冷孤绝的神情下，仿佛蕴藏着深不可测的过往与坚如磐石的意志。
她心中一动，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悄然泛起：这位应星公子，纵然身染风尘与血色，那份骨子里的清贵与隐忍的锋芒，却如同蒙尘的寒玉，在暗夜中更显光华。
“话说回来，”堂溪的目光在应星和白珩身上扫过，注意到他们衣衫上沾染的尘土和应星脸上的血污，关切之色浮上眉宇，“二位这副形容……可是遭遇了什么？看样子伤得不轻。”
他们二人互相看了对方一眼，却没回应。
“呵呵，看来白姑娘对今日上午阁中那几位同僚的闲谈，怕是心中有些不快。在下在此替他们赔个不是了。”堂溪说着起身向他们两人躬身行礼，应星见状起身扶他的手臂。堂溪接着说道：“南宫兄曾与冰云儿姑娘有过一段情缘，可惜终是无果。自那之后，他二人便避而不见，冰云儿姑娘更是莫名消沉至此，日日来到天风阁。至于晨风，乃是云骑统领中有名的风流性子，我们几人身边的姑娘，他几乎都曾表露过倾慕之意。是以，若有言语冒犯之处，还望白姑娘海涵。他那性子便是如此，过些日子不见，兴许便将这茬忘了。他们都是三四百岁的年纪，正值如花年华，心中难免急躁。”
白珩说道：“堂溪大人哪里的话，若我这都要怪罪，岂不是太小家子气了些。”
堂溪见应星与白珩眉宇间仍有未散尽的疲惫与一丝警惕，便不再寒暄，呈出十王司玉牌率先道明来意：“我二人此番前来，乃是奉十王密令，追查药王秘传的行踪。”
“嗯。”应星与白珩不动声色的对视一眼，而后他慢慢说道：“我们在山上的一处洞里发现了药王秘传的踪迹，但那人武功高强，我们奈何不了他。洞天内人声嘈杂之时，他用火符引爆了山洞，把我们二人困在了里面，才落得这般样子。”
堂溪眼神一亮，又问道：“你们遇见的那人是什么模样？”
“洞穴里视线有限，看不到，只知道他一身黑袍，但袍下却是白发。”
“银发黑袍……”堂溪与身侧的星河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眼中都掠过一丝凝重，“如此说来，我们遇见的很可能是同一人。此人武功路数诡谲，滑不留手，虽功力未必及得上我与小妹联手，但我们却也拿不住他。”
“给，这是我们从洞中带出来的，我们也只知道这么多了。”他的目光扫过白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随即看向堂溪，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若是后面追查出什么了，不必叫上我们。这些日子让我二人清静一些。”
“那是自然。应星兄与白姑娘已为我等提供了至关重要的线索，此行已是莫大助力。后续之事，自有我二人及巡天府同僚担待，断不会再劳烦二位。”
在应星与堂溪交谈公务之际，星河的目光并未离开那两人。她看到白珩不知何时已悄然挪至应星身后，屈膝坐下。
暮色如纱，笼罩着湖面与船只。白珩伸出手指，极其自然地拢起应星被山石勾挂、又被汗水与血渍沾染得有些散乱的长发。应星微微侧首，脸上的血污在昏暗中模糊，唯余耳根处一抹未褪尽的薄红清晰可见。
堂溪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又似带着几分探究。他端起茶杯，轻轻啜了一口：“应星兄，白姑娘……二位相处如此默契，情谊深厚，实在令人欣羡。恕在下冒昧一问，不知二位是何渊源？是结义金兰的姐弟，还是……”他的语气比方才谈公务时轻松了许多，带着恰到好处的、仿佛闲聊家常般的随意。
应星脱口而出：“姐弟。”他声音比平时略快几分，仿佛是想要钉死这个答案。他虽然察觉到从朱明离开后，白珩对他比以往更加关怀，但却没有想到白珩已然知晓他的心事。这般回答只是不想让白珩心中不安。
白珩编织发辫的手指骤然停下，仿佛被无形的丝线勒住。那短暂的停顿，在暮色沉沉的湖面上，寂静得能听见水波轻舔船舷的声音。紧接着，一阵悠长而刻意放缓的吐息，从她唇间逸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轻轻拂过应星的耳廓，吹动了几缕细碎的发丝。
她垂下眼帘，指尖更快地动了起来，将最后一丝散落的发丝拢入辫中，仿佛要将刚才那瞬间的失态也一并紧紧束好、藏匿起来。
“还好……”她心底有个声音悄然落下，沉入一片连自己也不愿深究的湖底，“……他没乱说。”
“你们这般的异性友谊真能羡煞不少人呢。”
几人又交谈片刻，堂溪二人因为有事务在身便先离开了。二人走远后星河对堂溪说道：“那位应公子当真俊俏，虽然一身潦草，但也遮不住他的气质。”
堂溪听出了她话中之意，便说：“小妹若是有心，大可一试，应星是位短生种，切不可让缘分成为遗憾。”
“罢了，他身边的白姑娘生得倾国倾城，两人亲密无间，怎像是姐弟。以后若是有缘，大可成为知己；若是缘分甚浅，多看几眼也就是了。”
此后星河真就如自己所说，再未提及此事。
“哎呀你别说了，小心我以后不再理你了。”白珩说着松开应星的手。应星低下了头不再言语。
白珩看他低头不再说话，于是伸手朝他打了一拳，说到：“我不就在你身边嘛，还能真的不理你不成？走，爬山去。”
“走。”
山上新雪渐销，汇成小溪从山顶流下。小路两旁的梅花开的正艳，时不时有鸟鸣传来。他们二人的斗篷被旁边的青草打湿，白珩的狐尾在风中轻颤，水珠顺着毛尖滑落，在石板路上开出一串透明的梅花。
此刻未时刚过，阳光明亮慵懒，透过光秃秃的、盘枝错结的树枝，在他们二人身上投下一幅交错的画卷。白珩站在梅花从中，蓝白色的头发和白色的斗篷与梅花相得益彰，晕染出一幅泼墨山水画，衬得她的笑容更加美丽。应星看得愣住了，仿佛是那日他们一起去绥园一般：她白色的斗篷将整片枫林一分为二，红叶如海，唯她周身三尺仿若结界，清冷绝艳如九天谪仙。
渐渐的，暮色笼罩在山间小路。他和白珩向上走着，在半山腰处遇见了一个亭子，牌匾写着“乘霄亭”，亭上还有一幅对联，写着：乘天风而巡霄汉，执风雷以镇月渊。二人便在此歇着了。
白珩倚在亭中的柱子上，慵懒的说着：“还是这里清净，只我们两人。”
应星也点头附和：“没错。阁中几人互有心事，他们一见面就整的气氛怪怪的，好不难受！”
“若是阁中只有冰家姐妹二人，我们还能聊的十分开心，成为朋友呢。人一多我就不自在，可能像我们狐人都很讨厌这种氛围吧。”白珩语气忽然变得生气起来，“还有那个晨风，看起来一脸贱兮兮的，一直想在我面前表现，他还真以为天下所有的女生都对他有好感。还说什么‘住得习惯吗’、‘我知道景色优美之处’、‘卿卿一笑颦’、‘小酌一杯’。呸，看见就烦。这天下还有比你更好的男生？”
“用你的话说就是‘不懂得谦虚的家伙’。”应星也顺着白珩的话语笑着说道，缓解一下白珩的情绪。
“你怎么也学会贫嘴了。”白珩作势便要打来，但刚抬起手又放了下去。应星在一旁静静的听白珩抱怨着，在他眼里她生气的样子都很好看。
在应星看着白珩的时候，忽然一道身穿斗篷的人影从山上跑了下来，应星上前询问登顶还有多少路程，可那人却称自己对此地不熟。正要应星再问的时候，白珩说到：“他不愿说就算了。”这时白珩正烦着，身边再多一个人都不愿意。
等那人走远后，他们便继续登山了。山间的风裹挟着花香，扑打在二人的脸上。行至不远，白珩突然叫停应星，说自己闻到了一股丹香。应星尝试着嗅了嗅，可除了闻见浓浓的梅花香外，就是白珩身上淡淡的茉莉香味了。不过白珩身为狐人，嗅觉自然灵敏，他并不觉得白珩是在乱说。白珩顺着那股若有若无的香气，慢慢踱到山体的岩壁前，指尖轻轻抚过石面，留下两条浅浅的水痕。
“珩姐姐，可是这里就是一堵墙啊。”
应星话音未落，白珩突然轻喝一声，手掌用力按向墙壁。哪知指尖才触到冰凉的石面，整片墙壁竟如水波般荡漾开来。白珩立足不稳，顺着斜坡滑向那虚幻的石壁，而应星刚要伸手相扶，她已然轻盈地穿过那堵墙，像坠入水中的花瓣般消失无踪。他连忙点亮青铜灯，走了进去。
青铜灯在应星掌心跳跃着微弱的光芒，他深吸一口气，突然觉得刺鼻的丹香瞬间充斥鼻腔，混合着潮湿的泥土气息，令他不禁蹙眉。借着昏黄的灯光，他看见白珩正站在洞口，身后是错综复杂的石壁纹理，宛如天然的屏风。
“没想到那堵墙壁只是一个投影。”白珩转过身，发间的银铃叮咚作响。她轻轻吹散掌心的烟尘，“咱们往里面走走看吧。”
“行。”应星唤出他那把白剑递给了白珩，山洞比较狭小，两人并肩而行有些拥挤，于是就跟在白珩后面。
他们脚下的碎石间传来细微的水声，白珩在前，剑光如昼，将洞壁上的苔藓照得碧绿生光，应星紧随其后。山壁间传来滴水声，一下一下敲击着寂静的空气。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古怪的甜香，让人昏昏欲睡。
两人往深处走去，忽然白珩看到尽头放着四个方盒，旁边还放有十个小瓷瓶。打开一看竟是数十颗丹丸，在第四个盒子里还放着两张纸，一张上面写道：
“龙盘虬跃，需岱舆当归7钱、伏冬桑3钱、波月水参1钱、干制塔拉萨蜣螂2只（磨粉）、干制方壶落龙子1只（磨粉），蒸馏萃取，滤至澄澈无沉淀，放置至常温后与波月古海水一比一混合。取持明髓1两（需活取），于混合液中静置十二时辰，取金针汲药液，深肌肉注射。用药后周身剧痛、骨骼作响、视力听力下降，皆属正常情况，若能渡此劫，必能禅机早悟，永登仙道。”
“活取持明髓？这是什么邪物？”应星在一旁看得毛骨悚然，不禁惊呼出声。他无法想象，世间竟有人会为了炼丹，做出如此丧心病狂的事情，这简直是对生命的极度亵渎。
白珩并未作声，继续看去：
“还尘驻形丹，需岱舆当归5钱、鳞渊天冬2钱、波月古海龙鳞珊瑚3钱、苍茯苓1钱、魔阴身骨粉1两（不可为此同袍相残），佐以丹参骨胶、古根龙泪滴研磨调制成丸。有莳者根器锐利，提前飞升，展露‘药王相’、‘繁枝相’等真仙容貌，不利日常行动。按方服药即可掩人耳目，维持原貌。”
“这……”应星一时间被惊得说不出话来，白珩盯着这张丹方，脑海中似乎回忆起了一些悲痛的往事，两手不住的颤抖。应星见状，心中一紧，便伸手握住了她的手，但却令白珩吓了一跳。她像是被惊醒一般，慌忙抽回手，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没事，我没事。”说罢又打开另一张纸。这张纸上写了一封信，信中说：
大人钧启：
兵戈休止，百废待兴，幸得大人周身庇护，令上下不得支绌，我等不胜感激。贵司膺承景业，遗慧绵长，可惜时局艰危，钧柄旁落。大人虽有回天之才，却无施展之处。而尽时局将至，相信大人必能振衰起敝，扭转乾坤。
送来的样品悉数收到，但在移栽和培育后，所有样品却化为齑粉。想来是受常年古海之水遏制，它们在脱离本体后失去了活性。毕竟二者都是仙迹，难以捉摸。
不过，如何解开这谜题，我心中已有计较。我会从「观颐台」中寻找旧时遗留的丹方奇术，抑或求诸域外能人。
为此，我同‘使者’见面了。她答允为我提供我想要的东西。一旦寻得‘种子’，她便会遣人送入仙舟。我并不清楚她打算如何做到，但这是我们交易成立的条件，所以我会静观其变。
收到回信后，不必再寄来新样本了。当年我们无心插柳，造就了‘百花卿’这奇迹。但天数有常，在我的研究有进展前，这样的奇迹恐怕不复再现了。
我们要做的事情很难，它会改变无数人的命运，甚至可能将我们引向绝境。若事成，我们便可不再受困于数千年来的窘境。
我知大人通信不便，但这古旧的法子更安全妥帖，不虞受人监视。繁冗之处，还望海涵。
药王慈怀，建木生发，莳者一心，同登极乐。
钩沉拜上
“药、王、秘、传……”白珩一字一顿着说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她紧咬的牙关中挤出来的，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肃杀之气，“这些东西绝对不能落入旁人之手，必须上呈将军……”
“观颐台、塔拉萨是哪里？罗浮、朱明、曜青似乎都没这等去处……”
应星话音未落，突然一阵破风声传来，直指白珩后脑。她本能地侧身躲避，一发箭矢擦着她的头皮急速划过，几缕秀发随之飘落。
白珩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们二人迅速回头，只见洞口处站着一个全身笼罩在黑袍中的人，连面孔都被隐藏在阴影之中。应星发觉那人便是之前那名匆匆下山之人。
那人没有任何迟疑，直接从袖中抽出两把短剑，如鬼魅般向两人杀来。白珩把裙摆后折叠的银弓卸下交给应星，自己提剑抢上。可洞中狭小哪能射箭帮助白珩，于是应星不顾身上新缝的伤口，趁着白珩后退，挤到她前面，接过那人敌手。
白珩短暂调整气息后又上前来，应星见状连攻那黑袍人下盘，逼他跳起。应星趁机从他身下滑到他背后，两人前后夹击。但那黑袍人竟横过身子，左手斗应星，右手斗白珩，武功出奇之高。加之洞中狭小，长剑施展不开，二人前后夹击竟拿他不得。
那黑袍人看准时机翻过应星，狠狠踢了一下他后背，将他撞到白珩怀中，之后那人趁机在身前凝聚出一道耀眼的光印，一道光束从中爆射而出，直奔二人而去。应星连忙转身，在身前唤出剑印，催动剑罡与光束对撞在一起。一瞬间，应星被震得后退数步，一口鲜血从口中喷出。
那人又提剑杀来，白珩连忙上去缠斗，但三四十招后脸上便被划出一道伤痕，鲜血从中流出，染红了半边脸颊，滴落到斗篷上。应星艰难的从地上爬起，从他的置物袋中拿出了一个很小的机巧灯鱼，朝山洞外掷去。那人侧身躲过，灯鱼出了洞口后猛然爆炸，惊动了洞天内的人们，不一会儿洞外人声嘈杂，叫嚷着向山上走来。
黑袍人见状不再久留，击退白珩后，向那几个方盒处扔出一张火符，自己身形暴退，在洞口又放了几张火符。刹那间，爆炸声此起彼伏，落石如雨，将白珩和应星困在了洞中。而他几个闪身，便消失在广寒洞天之中。
“应星，应星，你怎么样？”白珩把应星搂在怀里，询问着他的伤势。
应星伸手擦去白珩脸上的血迹，说到：“没什么大碍，只是没想到那人实力竟这般高深，震得我气血不稳。”他看到白珩脸上关切之情不减，又说：“哎真的没事，现在当务之急是如何出去。”
白珩看他这样子也不好再说什么，回复道：“我试试能不能用我的银弓把这落石射穿，你向后站些，去看看还有没有没被毁的丹药，我们要把它带出去上呈将军。”
应星踉跄着向深处走去，发现确实有一个瓷瓶和一枚药丸完好无损，他捡起这些丹药和地上的纸片，放在置物袋中。白珩张弓蓄力，一道巨大的光矢从珩星弓上射出，将石块贯穿出一个大洞，二人互相搀扶着离开这里。
他们下山后，再也无力多行一步。于是叫了一位船家，泛舟湖上。
此时，天色渐晚，夕阳的余晖洒在天沨湖面上，波光粼粼，仿佛碎金万点。白珩和应星的斗篷早已被火符炸破，上面沾染着点点血迹，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刺目。
“幸好今天穿的不是你送我的那件斗篷。”应星笑着对白珩说道，缓解着气氛。
“没事就好，大不了以后我再给你织一件。”
应星指了指白珩凌乱的头发，说道：“我帮你梳一下头发吧。”
白珩看着一脸真挚的应星，轻轻点了点头：“嗯。”
劫后余生的二人，在这惨烈的背景下，相视而笑，那笑容中，满是对彼此的庆幸与珍惜。湖风轻拂，吹动着白珩的蓝白头发与应星的衣袂，他们靠在一起，仿佛这世间再无其他纷扰，唯有此刻的宁静与相伴。
梳理完后，白珩倚靠在应星的怀中，不管所谓的“男女有别”，她只想让自己舒服一些。
白珩感受着应星怀里的温暖，想到：“原来应星弟弟怀里这么温暖，跟镜姐姐完全不一样。镜姐姐怀里冰凉，每次都要暖好久。”
应星看着怀中的白珩，轻声问到：“你看到那两张丹方时，想到了什么？”
她顿了顿，说到：“那个小瓶里的丹药其实不只是叫龙盘虬跃，它还有另一个名字，叫万寿无情丹，能让任何人催发魔阴身，包括短生种。”
应星惊道：“任何人？”
“嗯。一处花繁，万枝枯凋，白骨无缘奉告，最无情，是丰饶。”
“在我六十岁那年——这对狐人来说还是小孩子——我的父母就被这无情丹所害，身陷魔阴，最后被十王司赐死。炼制这种丹药的组织叫做药王秘传，第二次丰饶民大战后，药王秘传几乎绝迹，数千年间再无消息。故而仙舟人对其防范渐微，我父母也因此遭受毒手。”
“我父母亡故后，我心中悲痛，不愿再见到仙舟景象。那时恰逢星穹列车路过罗浮仙舟，便登上列车周游寰宇。人前人后我装得活泼开朗，再不提起往事。直到三十年后，罗浮与步离战起，那时我心境有所改变，于是返回家乡，成为飞行士。”
“在那不久之后我遇见了镜流姐姐，她虽然是位冷若冰霜的女子，但待我极其之好。我特别喜欢她，她也喜欢我，我们二人很快就在一起了，成为互相未过门的爱人。如此安稳生活九十余年，直到二十年前战端又起，战后景元哥成为骁卫。而后二十年，你来到了罗浮，那时我刚过二百岁生日。”
白珩平静的说出她与镜流的爱情，虽然她察觉到应星胸口一瞬间微微颤抖，但她知道这件事迟早是要告诉他的。
“我觉得我还是很幸运的，在九十岁生日那天遇见了镜流姐姐，二百岁生日的时候遇见了你，你们就像是上天给我的生日礼物。之后你向我讲起你的遭遇，那时我就笃定要像家人一样护你一生。”
“你是我此生的一份真心……你说我要是早点遇见你多好。若有来生……”白珩最后一句的声音细若蚊蝇，应星也没听见她说了什么。
应星也对白珩说到：“你也是我交付给这个世界的真心。”
“嗯。”白珩听着应星的告白，并未做出回复。她把脸埋在应星的胸前，紧紧攥着他的衣襟，她察觉到应星已拦腰抱住了自己。
应星听着白珩说着她的过往，他心中也十分悲痛和怜惜。他对白珩的喜欢发自内心，虽然这些日子白珩对他比以往好了太多太多，但他仍没有意识到白珩是否发现了什么。
不过他又想到这样也好，自己生命不过剩余寥寥七八十年，她以后可还有六七百年的光阴呢，不能让她为自己牵挂太久，像这样成为挚友也没什么不好。
湖面的波光轻轻摇曳，映着天边的晚霞，白珩和应星的影子在湖面上交织，仿佛在诉说着他们之间未尽的缘分。
“不好意思了，自顾自地说了这么多。”白珩从应星怀中坐起，掏出一支竹笛说到，“我给你吹首曲子吧。”
“嗯。”
白珩说完把竹笛凑向唇边，一阵清脆悠长的笛音荡漾在湖面上，让湖上船只全都停了下来，听这一首笛曲。
应星细细的听着，觉得这笛音温婉悠长，轻快活泼，又带有丝丝寒冷之意。似是细小的雪花纷纷落下，落在刚刚开放的梅花之上，衬得梅花更加高洁明亮，然后一只白狐穿梭在梅花丛间，时而站在枝头轻嗅，时而来回跳动。之后白珩放下竹笛，如铃一般的歌声飘荡在暮色之中：
“玉笛泛寒空/声绕罗浮峰/冻云初绽琼英落/一阵霜寒染了疏影几道枝头红”
“素影似惊鸿/踏雪看玲珑/一点灵犀冰蕊动/轻嗅几许暗香浮动几许月朦胧”
“雪梅香，漫苍穹，笛声咽，诉情衷/江湖路远身渐冷/剑魄寄芳丛”
“雪梅香，沁孤鸿，寒枝俏，傲霜冬/一曲清歌天地共/知音几人同？”
“素尾卷云踪/悄立水烟重/看尽天宫千帆过/雪色映眉峰”
“呵手试霜刃/剑气化游龙/回首前尘皆入酒/已是十年江湖夜雨十年灯”
“雪梅香，漫苍穹，笛声彻，诉情衷/江湖路远身未冷/故剑映梅红”
“雪梅香，沁孤鸿，寒枝俏，傲霜冬/一曲情歌天地共/知音有卿同”
“冰心映玉壶/白首不相负/笛音散尽香犹在/再到雪海梅林觅仙踪/故人曲未终”
一首笛曲唱罢，白珩的眉梢染着暮色的金辉，眼角流露出少女的矜傲。她轻声对应星说：“这首歌是我和镜流姐姐一起写的《雪梅香》，在罗浮小有名气。”
她的歌声宛如天籁，引来湖中许多船只停船聆听。一曲终了，湖面上掌声雷动，久久不息。
在这如潮的掌声中，一艘画舫拨开微澜，不疾不徐地向他们驶来。船夫技艺娴熟，橹声欸乃，船身在平滑如镜的湖面划开一道弧线，悄然泊近。
舱门轻启，一人缓步而出。他身着深青色长衫，衣料质地温润，宽袍广袖随风轻曳，步履从容，仿佛自水墨丹青中款款行来的世外高人。他脸上带着儒雅的微笑，向他们行礼道：“应星兄，白姑娘，离别未久，我们又见面了。”这人正是堂溪。
“堂溪大人。”应星向他回礼。
堂溪摆弄着手中的折扇称赞道：“白姑娘唱的一首好曲子，真是令人陶醉。”
白珩微微躬身回礼：“多谢夸奖。”
“不知能否叨扰，移步二位船上一叙？”堂溪抱拳微微躬身，态度十分恭敬。
应星并未立刻作答，而是将询问的目光投向身侧的白珩，似在无声地征询她的意见。白珩轻轻点了点头，应星这才侧身让开一步：“堂溪大人，请便。”
堂溪闻言，再次含笑致礼，随即身姿轻盈地登上了他们的船。紧随其后，又有一人自舱内步出。此女白日于阁中并未得见，她一身素净的短打衣裙，剪裁利落却又不失飘逸，恰到好处地勾勒出玲珑有致的身形。她举止沉静，行动间带着一种山涧清泉般的澄澈与疏离，气质清雅出尘。
“这位是星河，我的堂妹，出征那天她也在巡天府中。”
“见过星河大人。”
星河微微躬身还礼，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应星：暮色四合，天光渐隐，应星略显凌乱的发丝贴在颊边，几道未净的暗红血痕在昏暗中格外刺目。然而这狼狈之色，却丝毫未能掩盖他面容的清俊与眉宇间那份冰霜般的疏离。伤痕反而像是一种奇异的点缀，衬得他轮廓愈发分明，那清冷孤绝的神情下，仿佛蕴藏着深不可测的过往与坚如磐石的意志。
她心中一动，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悄然泛起：这位应星公子，纵然身染风尘与血色，那份骨子里的清贵与隐忍的锋芒，却如同蒙尘的寒玉，在暗夜中更显光华。
“话说回来，”堂溪的目光在应星和白珩身上扫过，注意到他们衣衫上沾染的尘土和应星脸上的血污，关切之色浮上眉宇，“二位这副形容……可是遭遇了什么？看样子伤得不轻。”
他们二人互相看了对方一眼，却没回应。
“呵呵，看来白姑娘对今日上午阁中那几位同僚的闲谈，怕是心中有些不快。在下在此替他们赔个不是了。”堂溪说着起身向他们两人躬身行礼，应星见状起身扶他的手臂。堂溪接着说道：“南宫兄曾与冰云儿姑娘有过一段情缘，可惜终是无果。自那之后，他二人便避而不见，冰云儿姑娘更是莫名消沉至此，日日来到天风阁。至于晨风，乃是云骑统领中有名的风流性子，我们几人身边的姑娘，他几乎都曾表露过倾慕之意。是以，若有言语冒犯之处，还望白姑娘海涵。他那性子便是如此，过些日子不见，兴许便将这茬忘了。他们都是三四百岁的年纪，正值如花年华，心中难免急躁。”
白珩说道：“堂溪大人哪里的话，若我这都要怪罪，岂不是太小家子气了些。”
堂溪见应星与白珩眉宇间仍有未散尽的疲惫与一丝警惕，便不再寒暄，呈出十王司玉牌率先道明来意：“我二人此番前来，乃是奉十王密令，追查药王秘传的行踪。”
“嗯。”应星与白珩不动声色的对视一眼，而后他慢慢说道：“我们在山上的一处洞里发现了药王秘传的踪迹，但那人武功高强，我们奈何不了他。洞天内人声嘈杂之时，他用火符引爆了山洞，把我们二人困在了里面，才落得这般样子。”
堂溪眼神一亮，又问道：“你们遇见的那人是什么模样？”
“洞穴里视线有限，看不到，只知道他一身黑袍，但袍下却是白发。”
“银发黑袍……”堂溪与身侧的星河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眼中都掠过一丝凝重，“如此说来，我们遇见的很可能是同一人。此人武功路数诡谲，滑不留手，虽功力未必及得上我与小妹联手，但我们却也拿不住他。”
“给，这是我们从洞中带出来的，我们也只知道这么多了。”他的目光扫过白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随即看向堂溪，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若是后面追查出什么了，不必叫上我们。这些日子让我二人清静一些。”
“那是自然。应星兄与白姑娘已为我等提供了至关重要的线索，此行已是莫大助力。后续之事，自有我二人及巡天府同僚担待，断不会再劳烦二位。”
在应星与堂溪交谈公务之际，星河的目光并未离开那两人。她看到白珩不知何时已悄然挪至应星身后，屈膝坐下。
暮色如纱，笼罩着湖面与船只。白珩伸出手指，极其自然地拢起应星被山石勾挂、又被汗水与血渍沾染得有些散乱的长发。应星微微侧首，脸上的血污在昏暗中模糊，唯余耳根处一抹未褪尽的薄红清晰可见。
堂溪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又似带着几分探究。他端起茶杯，轻轻啜了一口：“应星兄，白姑娘……二位相处如此默契，情谊深厚，实在令人欣羡。恕在下冒昧一问，不知二位是何渊源？是结义金兰的姐弟，还是……”他的语气比方才谈公务时轻松了许多，带着恰到好处的、仿佛闲聊家常般的随意。
应星脱口而出：“姐弟。”他声音比平时略快几分，仿佛是想要钉死这个答案。他虽然察觉到从朱明离开后，白珩对他比以往更加关怀，但却没有想到白珩已然知晓他的心事。这般回答只是不想让白珩心中不安。
白珩编织发辫的手指骤然停下，仿佛被无形的丝线勒住。那短暂的停顿，在暮色沉沉的湖面上，寂静得能听见水波轻舔船舷的声音。紧接着，一阵悠长而刻意放缓的吐息，从她唇间逸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轻轻拂过应星的耳廓，吹动了几缕细碎的发丝。
她垂下眼帘，指尖更快地动了起来，将最后一丝散落的发丝拢入辫中，仿佛要将刚才那瞬间的失态也一并紧紧束好、藏匿起来。
“还好……”她心底有个声音悄然落下，沉入一片连自己也不愿深究的湖底，“……他没乱说。”
“你们这般的异性友谊真能羡煞不少人呢。”
几人又交谈片刻，堂溪二人因为有事务在身便先离开了。二人走远后星河对堂溪说道：“那位应公子当真俊俏，虽然一身潦草，但也遮不住他的气质。”
堂溪听出了她话中之意，便说：“小妹若是有心，大可一试，应星是位短生种，切不可让缘分成为遗憾。”
“罢了，他身边的白姑娘生得倾国倾城，两人亲密无间，怎像是姐弟。以后若是有缘，大可成为知己；若是缘分甚浅，多看几眼也就是了。”
此后星河真就如自己所说，再未提及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