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彼岸花海

往业支离 · 丨城南小陌 · 第22章 · 5995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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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天翀仍紧追不放,他丢下蒙住眼睛的黑纱,眼眸发出一紫一灰的亮光,应星的身形在他眼中展露无遗。只见夜天翀腾空而起,一朵巨大的黑色曼陀罗迎风绽放,化为阵阵翻涌的黑雾,如活物般朝应星急速席卷而去。应星回头看时,只觉得这黑雾如附骨之疽,只能拼尽全力逃到缥缈山下。

突然一阵黑色旋风在应星前方升起,夜天翀从中走出,应星见无法避开,当即右手黑剑使出“冷月偏凝恨愈浓”,成弧线向他掷去,左手白剑换到右手,一招“飞星传恨”直刺面门。夜天翀双匕并举将之接下,但应星以剑使枪招,一记“过堂惊鸿”陡出奇兵,剑锋疾转,直刺其右臂。夜天翀大吃一惊慌忙躲避,但黑剑已经飞来。应星顺势接住飞回的黑剑,反手便是一记狠辣的“雪葬龙脊”,剑锋划过夜天翀身后,在其右肩撕开一道长长的口子。

一招得手应星并未恋战,因为他知道这是出奇制胜,若是真的交手只怕三个自己都不够他打的。双方不知又追逐了多久,应星总能依靠他手中的机巧造物和离奇的双剑脱身,渐渐的,已跑入洞天之中,离山脚洞口越来越近了。

“该死,若是让他逃到缥缈山下,要想再追可就难了,那个婆娘可不好惹。”

“影之曼陀罗——森罗万象。”

夜天翀呼喝一声,忽然应星面前长出了数丈高大的黑色曼陀罗的花茎,拦住了他的去路,将他们二人围在其中。

应星连忙掏出一只机巧灯鱼——这是他身上最后一只机巧造物了——意图让灯鱼喷火烧掉藤蔓。此时一阵破风声传来,应星眼疾手快,挥剑格开射向灯鱼的黑羽,他知道此战难免了。

不等夜天翀身形站稳,当即将黑剑掷出,意欲故技重施。但夜天翀早已看出,应星虽然招式奇特,但基本功却不是十分扎实。于是主动出击,左手匕首使出“缠丝剥茧”化去应星直刺而来的白剑的剑势,右手使出“凿舟沉舵”向他手腕砸去。应星见夜天翀来势凶猛,连忙收手,此时黑剑正巧飞来,应星便使出“扶摇九转”在夜天翀周围游走,以自己的身体藏住了飞来的黑剑。

应星接到黑剑后,将其藏在身后蓄势,看准时机一记“孤峰锁喉”从身后几乎闪现而出。夜天翀惊觉面前恶风不善,仓促间猛然后仰,冰冷的剑锋贴着他的下颌掠过,带起几缕断发。

夜天翀此时早已怒火中烧,直接飞身而上,暴风雨般的攻势压得应星无法招架。双匕化作层层叠叠的致命浪涛,左手刺出,右手便如铁壁封挡;右手抢攻,左手立时严阵以待。应星身上登时负伤,左臂被划了一道很长的伤口,此时他才确切地了解了自己和夜天翀的差距。

待到应星左手白剑刺来,夜天翀看准了时机侧身躲过后,借助身体使用双匕作十字卡死了长剑。虽然此时剑锋贴到了夜天翀的身体,可无法移动,对他造成不了什么伤害。应星右手黑剑砍来,却被夜天翀一个踢腿给截了下去,他只好试图将白剑抽回。但这正巧中了夜天翀的下怀,他借应星抽剑之力猛地绞拧匕首,同时用肩撞到应星受伤的左臂,白剑登时脱手。

此时应星中门大开,已乱了阵脚,夜天翀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双匕交替朝应星削去。只短短一瞬应星胸口就被划了六道伤痕,之后夜天翀把双匕刺入应星小腹,紧接着,凝聚全身力道的一脚,重重踹在应星胸口。应星口吐鲜血,身体如断线风筝般倒飞而出,重重撞在后方燃烧的曼陀罗花茎墙壁上,轰隆一声,碎裂燃烧的藤蔓倾泻而下,将他彻底掩埋。

应星只感到身上一阵阵的剧痛,口中鲜血不停地吐出,染红了他的白色长衫。他遥控灯鱼飞向夜天翀自爆,但夜天翀轻松闪过。

“应公子,还是别乱动了,若是匕首划烂肠子,可就真的救不回来了。”夜天翀冷笑道,“虽然现在你也没有获救的机会。”

夜天翀捡起应星掉落的黑剑,眼见应星即将命丧于此,突然远方飞来数个花朵。虽然花朵十分轻盈,但还是激起了猎猎的破空声。夜天翀知道是刚才的打斗声引来了夜鸢尾,于是连连后退,将黑剑飞出,刺向应星胸口,长剑没入土中过半。

之后夜天翀又投出一支黑色的、形如花枝的长针,刺入应星左侧锁骨之下。刺入皮肉的瞬间,那黑色长针竟如活物般猛地绽放,锋锐的金属花瓣在锁骨下残忍地撑开,瞬间将伤口撕裂成一个血洞。应星登时就痛昏了过去,身上数个伤口仍在不停的流血。

“鸢尾大人,你若是想治,那我就留一个死尸给你吧。”夜天翀的声音渐渐远去,代替的是数十个破空飞来的黑色长针。在即将刺入应星身体时,他周遭的地面剧烈波动,从中生长出了几株一人之高的鸢尾花,将应星护在中间。

“别想走!”

忽然一条数十丈的长鞭伸来,那鞭头好似有着生命,与夜天翀缠斗在一起。但此时他手中并无兵器,自是不愿恋战,身形朝洞天外掠去。

“鸢尾大人别再追了,我暗器上可是有毒的,小心时间长了应公子真的救不回来了。”夜天翀阴冷的话语如同淬毒的冰棱,刺入冰冷的空气后迅速消散,只留下浓郁的血腥与燃烧藤蔓的焦糊味。他融入阴影的身法快得出奇,原地只余下几片缓缓飘落的、边缘闪着寒芒的黑羽。

夜鸢尾终于赶来,她一身素雅的紫色衣裙,此刻却沾染了风尘与焦痕,显然来得极其匆忙。那张平日里或冷艳或妩媚的脸庞,此刻只剩下惊惶与无法置信的苍白。

眼前的景象让她心如刀绞:应星像一具被随意丢弃的破败玩偶,躺在冰冷的地面上,胸口赫然插着那柄黑剑,将他死死钉在地上。他身上那件白色长衫,早已被数不清的伤口涌出的鲜血染成了刺目的深红,左臂、胸腹、锁骨下……处处是狰狞的创口。他脸色灰败如纸,气息微弱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断绝。嘴角、下颌、胸前,到处都是凝固和未凝固的暗红血迹。

“公子……公子……”夜鸢尾的指尖在距离他染血脸庞一寸的地方停住,剧烈地颤抖着。她试图将他抱起,然而,那柄冰冷的黑剑无情地嘲笑着她的努力。每一次微小的挪动,剑刃都在应星破碎的身体里搅动,引得他即使在深度昏迷中,身体也本能地痛苦抽搐。

在多次无果之后,夜鸢尾终于控制不住自己,悲痛地哭了出来:“公子,都怪我,我不该让你去冒险的。我就应该把你留在我的身边,时时刻刻照看你。哪怕我得不到你的心,我也不愿让你受这样的痛……”

巨大的悔恨和心痛几乎将她撕裂,她跪伏在他身边,肩膀在剧烈地耸动,泪水模糊了视线,世界只剩下眼前这具被摧残的躯体和她心中悔恨的海洋。

夜鸢尾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双手紧紧握住了黑剑的剑柄。触手的寒意让她打了个哆嗦,仿佛握住的不是金属,而是夜天翀那淬毒的恶意。

“公子,忍着点……很快……很快就好……”夜鸢尾喃喃着,像是在安慰他,更像是在说服自己。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的动作小心到了极致。

剑刃与骨骼、肌肉、内脏摩擦的声音,在寂静中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每拔出一寸,应星胸口的肌肉就痛苦地痉挛一下,一股新的鲜血便随之涌出。那涌出的鲜血,在她眼中,仿佛是从自己心口剜出的血肉。剧烈的疼痛感同步传递到她的灵魂深处,像是有无数根带刺的钢丝在绞拧着她的心脏,痛得她几乎窒息,泪水模糊了视线,却无法模糊那刺目的红。

一寸,又一寸……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对夜鸢尾来说,每一秒都是酷刑。当最后一点剑尖终于离开应星的身体,夜鸢尾也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双手染满鲜血,脱力地撑在地上,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破膛而出。

她将昏迷的应星抱起,把他放在她的那朵巨大的鸢尾花上。应星的身体冰冷,像一块没有生命的寒玉。她把应星带到那颗紫色的树下,在这里支起来了一个花床。

夜鸢尾小心翼翼地将应星安置在上面,他的身体深陷在花瓣之中,苍白得几乎透明,与周围浓郁的紫色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她跪坐在花床边,颤抖的手指轻轻抚上他冰冷染血的脸颊,试图擦去那些碍眼的血污,却只是徒劳地涂抹开更大的暗红痕迹。

她泣不成声,声音破碎不堪。明知道自己对他注定是一厢情愿,可那份深植于心底的爱恋,在看到他濒死的这一刻,非但没有熄灭,反而如野火燎原,烧尽了所有的理智和猜疑,只剩下纯粹的心痛与不顾一切的救赎欲望。

夜鸢尾小心翼翼地剪开应星染血的上衣,用特制的花露浸润软布,一点点擦拭他上半身的血污。她激起幻瞳之力,将已经昏迷的应星拉入了幻境之中。可跟以前她与应星暧昧之时所展现的幻境不同,这里并不是一片祥和的景象。

而是血一般的红色,无数朵盛开的、凄美的彼岸花铺满了视野所能及的每一寸土地,花瓣细长卷曲,像是流淌的鲜血,在死寂的微风中轻轻摇曳。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息,以及一种令人灵魂战栗的死亡芬芳。这里没有天空,只有一片压抑的、仿佛凝固的血色穹顶。这就是他体内伤势在幻境中的具象化——一片象征着死亡与诀别的彼岸花海。

夜鸢尾的身影出现在花海中央,她看着这片象征着应星生命流逝的花海,眼中充满了痛惜。她闭上眼,双手结印,口中念诵着晦涩的咒言。丰饶命途的力量在她体内奔涌,通过幻瞳之力在这片死亡之地强行开辟生机。

在她手指触及的地方,一株株嫩绿的、散发着柔和紫光的鸢尾花幼苗,顽强地从彼岸花丛的缝隙中钻了出来。它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拔高,舒展着优雅修长的叶片,迅速凝结出饱满的花苞。

刹那间,无数朵紫色的鸢尾花同时盛放。深紫、浅紫、蓝紫……层层叠叠的花瓣优雅地舒展,清雅悠远的香气,带着蓬勃的生命力,迅速在血腥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这香气仿佛拥有神奇的魔力,它所到之处,那些原本散发着死亡诱惑的彼岸花,其生长速度明显被抑制。彼岸花花瓣边缘的“火焰”似乎黯淡了一些,那股浓烈的血腥味也被冲淡了不少。

夜鸢尾走到应星在幻境中的虚影旁,他依旧昏迷,只是痛苦的表情似乎舒缓了一丝。她蹲下身,目光扫过每一朵代表伤口的彼岸花。

“这一道,是左臂的刀伤……”她轻声说着,仿佛在与他对话。白皙的手指精准地捏住一朵扎根在应星虚影左臂位置的彼岸花,用力一拔。

幻境中应星的虚影发出一声模糊的痛哼,身体微微颤抖。现实中,花床上应星左臂那道长长的伤口边缘,细微的肉芽开始以超越常理的速度蠕动,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收拢、愈合。

“这一处,是胸口的划痕……”她又拔掉一朵。

“这里,是夜天翀踢中的地方……”再拔一朵。

“还有这里……这里……”

夜鸢尾一边低语,一边不断地弯腰、伸手、拔除。每拔掉一朵彼岸花,现实中的一处伤口便加速愈合一分,而幻境中的紫色鸢尾花便会开得更加繁盛,将死亡的气息逼退一分。

时间在这片奇异的花海中失去了意义,夜鸢尾不知疲倦地劳作着,像一个在死亡之海中辛勤耕耘的花匠。汗水浸透了她的紫色衣衫,紧贴在身上。她纤细的手指因为不断用力拔除坚韧的彼岸花根茎,指腹被磨破,渗出了细小的血珠,沾染在那些象征伤口的血色花瓣上,更添几分凄艳。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脸色越来越苍白,维持幻境和驱动丰饶之力对她精神与体力的消耗是巨大的。她感到灵魂深处传来阵阵空虚的钝痛,仿佛力量正在被一点点抽干。

无边的血色花海,终于在她的不懈努力下,被清除了一大半。现实中,应星身上那些较浅的刀伤已经奇迹般地愈合,只留下淡淡的紫红色新痕。他的呼吸虽然依旧微弱,却比之前平稳了一些。

此时夜鸢尾已累倒在应星的身上,茫茫花海只余应星心口的那朵——那是夜天翀的黑针暗器的伤口所化,针上喂了毒,现毒已攻心。夜鸢尾挤出鸢尾花的紫色汁液滴在那朵彼岸花上,花朵渐渐凋零,只余一些残枝败叶。她用手拔去比较大的枝头,之后低头吻下,把在血液里的一些细小碎片给吸了出来。虽然没有彻底驱毒,但已无大碍。

花床上,应星紧锁的眉头终于缓缓舒展开一丝,虽然依旧昏迷,但脸上那濒死的灰败气息已经褪去。他胸口致命的贯穿伤、身上那些狰狞的刀口都已愈合,只留下深刻的疤痕。锁骨下的血洞已不再溃烂,深处的黑色也淡去许多,那里正缓慢地生出新肉,他的生命体征终于稳定下来。

整个疗伤的时间超过了三十个小时,这段时间里夜鸢尾精神和身体都已到了极限。她卧在应星身旁,把他放在自己的腿上,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和秀发,低语诉说自己的故事——

“自从我出生在药王秘传之中,我就被赋予了‘夜鸢尾’的身份。可是当时我不知道药王秘传是干什么的,我只当是一个医护组织,于是投入了炼药、药材分拣的任务中。后来我才知道,所谓的药王秘传,只是打着医护的幌子,让不该陷入魔阴的人堕入魔阴,他们还美称其‘登临仙道’。”

“我的父母就是当初的首领,我向他们表达我的想法,可换来的却是一顿棍棒。我尝试好多次想要逃出去,可每次都会被发现,他们惩罚我把我关起来,不让我吃饭,打我、骂我。对我来说他们不是我的父母,而是两个危及无辜人的禽兽。”

“他们看中了我的紫瞳,想让我成为下一个领头人,所以从不让我吃那些丹药。我自知无能为力将组织推翻,只好顺了他们的意。而在我就任那天,我的父母就登上‘仙道’了,最后成为云骑刀下的亡魂。他们死的那年,我就在山洞深处种下了一片花海,在这片花海中度过了一百多年的童年时光。”

“后来我发现,我的紫瞳能缓解魔阴身的症状,我便在药王秘传之中打着扩大组织的旗号,让更多的人迷途知返。后来我用自己的眼泪种出了能催发幻境的鸢尾花,我便用此来炼丹。”

“我在这世间已虚度一百六十载光阴,早已过了懵懂年岁,直到遇见你,才真正知晓何为情难自禁。公子你能听到吗,我真的很喜欢你。”

“在药王秘传的百年里,我不知道友情为何物,不知道亲情为何物,不知道爱情为何物。可越是缺少,越想要索取。药王秘传百年传承,我见到了形形色色的人来到山洞,可无一人能入我心。他们惧怕我的紫瞳,不敢看我。直到半月前你来到了这里……”

“那时我在你的眼中看到了不同于此前任何一位来到山洞的人的神情,我在你的眼睛中看到了我喂你吃药,为你沏茶。当时我还以为是荒诞的幻象,可当我真的拉起你的手时,我发现我再也克制不住自己了。我像发了疯似地接近你,向你表露爱意,你就像我的救命稻草一般,出现在我的生命中。”

“后来我耍性子用眼瞳控制了你,可我从来没有强迫你爱上我,我从没给你吃过什么丹药,那些只不过是用枇杷糖霜炼制的糖丸。此后安稳的日子里,你陪我逛街、爬山,带我去看戏。你来的十五日里,我的生命中犹如降下了一场甘霖,我长满紫色鸢尾花的心田从此多了一朵白玫瑰。”

在幻境中,夜鸢尾将她的头发和应星的头发系在了一起,她抚摸着应星的脸颊,轻声吟了一首《蝶恋花》:

“紫雾侵阶香暗度,独倚寒炉,冷烬堆如土。眸锁星槎迷旧路,青丝缠尽长生缚。

夜雨敲窗声似诉,盼的春来,却把春辜负。若许流云携日暮,天宫葬我双飞处。”

夜鸢尾轻轻吻上了他略有干裂的唇,沉重的眼皮再也无法支撑,意识如同沉入最深的紫色花海,伏在他胸前,彻底陷入了无梦的昏睡。在现实中那紫色花海中的花床上,夜鸢尾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耗尽最后一丝力气的身体软软倾倒,苍白的脸颊无力地贴着他颈间微弱的脉搏,与他一同沉入了无边的黑暗。

紫色的巨树依旧散发着柔和的光晕,巨大的鸢尾花在花海中轻轻摇曳,洒下点点光尘,笼罩着花床上生死相依的两人。

山洞之中,只剩下树叶的沙沙声,以及那浓郁不散的花香与淡淡的血腥味交织在一起,无声地诉说着刚刚结束的、一场惊心动魄的生死救赎。寂静,笼罩了一切,等待着未知的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