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药王虚影
巡天府的庭院在月光下显得空旷寂静。白珩步履有些虚浮地穿过回廊，走向侧门。心中的酸楚和担忧如同藤蔓一圈一圈缠绕，让她忍不住又落下泪来。泪水滑过脸颊，带来一丝微弱的灼痛感。
就在她即将踏出侧门门槛的瞬间，一道阴恻恻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头顶的屋檐阴影处传来。
“小妹妹，这么晚了，形单影只，是要去哪儿寻情郎啊？”
白珩浑身一僵，猛地抬头，瞳孔骤然收缩，只见一道高大的黑影如同鬼魅般无声滑落，稳稳立在前方丈许之地。
她认出这就是那日她和应星在山洞中遇见的黑袍人。惨淡的月光勾勒出他宽大的黑袍，颈间那圈闪烁着寒芒的黑羽在夜色中格外刺眼。兜帽下，一紫一灰的眼眸如同鬼火般亮起，死死锁在她身上。他手中握着一柄造型狰狞的巨大镰刀，通体乌黑，刃口流转着不祥暗红血光，斜斜指向地面，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死亡气息。
白珩咬牙喊道：“你们药王秘传都不得好死！”
“啧啧啧，”夜天翀发出低沉而古怪的笑声，手中的巨镰随意地转动了一下，带起一阵阴风，“白姑娘，火气别这么大嘛。我跟夜鸢尾那个疯婆娘可不是一路人，不然……”他故意拖长了音调，语气带着残忍的玩味，“应公子也不会在我手下受那么多痛了。”
“你把他怎么样了？”白珩的心猛地揪紧，厉声质问，同时“咔哒”一声脆响，她手中的银色长弓瞬间打直，化作一杆寒光闪闪、枪尖锋锐的短枪。枪尖直指夜天翀，云骑军特有的凛冽气势瞬间爆发。
“别着急，你很快就能和他团聚了。”
白珩闻言心中怒气更盛，再不多言，足尖猛地一点地面，起手云骑枪法“一往无前”，身形如离弦之箭，裹挟着满腔的悲愤，直刺夜天翀心口。
“不自量力。”夜天翀冷哼一声，面对这快如闪电的一枪，竟不闪不避。他双手握住巨镰那粗长的黑色镰柄，看似随意地斜向一抡，沉重的破空声如同鬼哭呜咽，那巨大的镰刃带着摧山断岳般的恐怖威势，后发先至，精准撞上了白珩刺来的银枪枪尖。
白珩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顺着枪杆狂涌而来，虎口瞬间崩裂，鲜血直流。整条右臂如同被重锤击中，剧痛酸麻。她闷哼一声，连人带枪被硬生生震得倒飞出去，踉跄了七八步才勉强稳住身形，胸口气血翻涌。
夜天翀一声嗤笑，得势不饶人，一步踏出便如鬼影般欺近。沉重的黑镰在他手中仿佛轻若无物，镰刀斜劈而下，目标直取白珩腰腹。
白珩强忍着手臂的剧痛，使出云骑枪法中的“回龙卸甲”，同时银枪借势反撩，刺向夜天翀持镰的手腕，试图逼其回防。夜天翀见此情形，他手腕猛地一翻，镰柄下压格挡，轻易化解了白珩的反击。同时，他左脚悄无声息地扫出，直取白珩支撑腿的脚踝。白珩见状连忙使用“月下穿林”的身法躲开，将银枪变回长弓，连射数箭。
他们的打斗声惊醒了正在熟睡的堂溪、星河、苍云、冰云儿和冰允儿，五人同时闪现而出。冰允儿率先发难，瞬间跃那黑袍人头顶，一记“檐雨滴阶”，剑尖骤抬垂落，如檐雨滴石溅玉。夜天翀突然觉得颈后风声一紧，连忙翻身躲过，身体带动巨镰掠向冰允儿的剑锋。她自知不能与这巨镰硬碰硬，于是使出“一一风荷”，旋腕抖剑，以柔劲卸掉巨镰的千钧之力。
电光火石之间，其余几人也加入战斗，苍云和星河守在白珩身旁，她们知道白天的时候白珩心中悲痛，此时尚未完全消化，不便上场。堂溪使一柄雁翎刀，舞着云骑刀法。冰云儿用着和她妹妹一般的长剑，所用的剑法也与冰允儿的相辅相成。
这套剑法是某一日两人观暮春细雨所创。那日她们二人在庭院中赏花，忽然天空下起了细雨，微风拂拂，虽然风雨不是很大，但雨丝十分细密。她们见庭院中落英缤纷，雨燕双飞，衬得庭院中的草木十分翠绿，俨然一幅烟雨水墨。于是她们步入庭院，在雨中起舞，两位少女身着白衣，犹如遗世独立的仙女。她们时而采花，时而轻抚绿叶，时而接住纷然落下的花瓣。后来她们将这支舞步改成了一套双人剑法，姐姐的“落英”剑一套落英剑法十四式，妹妹的“长风”剑一套风雨剑法十四式。两套剑法可独立使用，但若双人共舞，更是相得益彰，每一招每一式都相互呼应，密不透风，再无破绽。
冰云儿一招“千花藏针”加入战场，剑身颤动出数道光影，似花雨迷眼，而在她衣袖隐处，冰允儿的“凉风入袖”已蓄势以待。夜天翀只得转动巨镰，在面前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将她们的招式弹开。但在这空隙之中，堂溪提刀砍来。夜天翀巨镰横扫，逼堂溪退走。旋即，冰云儿使出“浮萍聚散”，冰允儿一招“烟笼寒水”，一同抢上。
虽然夜天翀能凭借黑镰的势大力沉挡住她们的剑招，但冰云儿的“残花引袖”和冰允儿的“游丝缚蛟”均是卸力、缠斗之技。况且还有堂溪从中协助，转眼间夜天翀身上多了几道血痕，暗红色的血液顺着黑袍流下。
“妹子、苍云、白姑娘，用降魔链。”
堂溪话音刚落，星河、苍云、白珩已围到他们三人交战之处，分别占据了天烛、天恒、天常三个星位。堂溪三人将夜天翀打倒在地后，连忙退出，站到了天元、天沨、天玄三个星位。
“北辰定枢，天牢开缚。贯索连星，罪孽尽诛！”
“起！”
数十根金链自天穹降下，直冲地面上的夜天翀。他见此情形，使出“冥月轮”的镰刀技法，单手拿着镰刀柄端，以腰身的力量带动巨镰挥舞，围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刀影屏障。
“轮回启扉，万劫随形！”夜天翀的镰刀忽地上挑，撕破面前的空间，露出一个赤红的似心脏、似眼睛、似种子、似果实的圆球。突然一道光束朝着白珩爆射而出，她身旁的苍云和星河连忙出手，调动金链挡住攻击。
“云儿、允儿，你二人撤阵！”
“好。”
冰云儿和冰允儿翻身跃起，分别使出“万艳同悲”和“归海千流”，风雨之势凝成一把擎天巨剑，以无可匹敌的气势向夜天翀砸去。
“一曲未终，生死已劫！”忽地那赤红珠子向巨剑撞去，爆炸声轰隆作响，整个堂府都被染成猩红之色。但夜天翀也已力竭，终被几人擒住。
堂溪持刀向他，怒声问道：“夜天翀，你为何至此？”
“哼，为何？你们若是要怪，就怪你们亲手把我推向深渊，若不是你们让我去当卧底，我会有今天？”
“你们看看你们现在的样子，自以为是的道德和自命不凡的正义，让人作呕。妖弓祸祖从来不垂青祂的子民，巡猎的光矢只是对那些弱小世界的惩罚。你们有没有看到过巡猎的飞星落下过的世界？那里毫无生机，没有一丁点的生灵，只有光矢过后一个巨大的深坑。”
“药王秘传在无数个被巡猎伤害过的世界上重建文明，用你们口中的‘寿瘟祸祖’的赐福建立起一个个‘寿瘟祸迹’，可是，新生的世界称呼我们为神明。”
“若不是丰饶民的大肆侵略，【巡猎】会找到那里？分明是丰饶孽物对那世界的荼毒太深，已无法通过当地自然生态恢复。”堂溪对夜天翀厉声说道，“飞霄大人的故乡不就是一个例子吗？我们曜青的‘巡猎’，就是为了自己能跑的比帝弓的光矢更快，拯救更多被你们这种肮脏的药王秘传毁灭的星球。”
“道貌岸然！是你们的毁灭，才有了我们的拯救。可到头来却成了你们口中的‘邪不胜正’。你们以为擒住了我？痴心妄想！”
忽然夜天翀用手撕开自己的胸膛，露出血淋淋的血肉，然后他在所有人惊讶的目光中，取出自己的一块诡异的肋骨。那骨头成黑色，上面刻着骷髅头一样的符文，之后他捏碎那块黑骨，无边的黑色烟雾从中涌出。而在那烟雾之中，仿若有一道千手身躯的倒影，背部似乎还有一道光环。
“那是……寿瘟祸祖的虚影？”
那黑雾之中的威压让他们心生忌惮，成百上千个赤红的珠子在黑雾中散发着淡淡红光，宛如数百颗眼睛盯着他们，让人毛骨悚然。
忽地黑雾爆开，所有的赤红珠子夹带着黑雾朝着四面八方射去。几人各展神通，保护住了自己。但夜天翀的声音渐渐远去，终是让他负伤逃走。
星河在一旁问道：“要告诉浅漓和天羽吗？”
堂溪缓缓说道：“告诉他们吧，他们医馆中的药材都是夜天翀押运的，明日带云骑军去检查一遍。只是天羽那孩子……”
“应星……”白珩仍未从夜鸢尾的话语中缓过来，她仍是想见应星一面。
苍云见白珩精神恍惚，知是白日的时候被夜鸢尾刺激到了，于是说道：“白姑娘，若你要去找应公子，我可以陪你一起去。”
冰云儿说道：“苍云姑娘，还是我二人陪她去吧。我们的细雨剑法在曜青上从无敌手，若是路上再遇见像夜天翀这样武功高强之人，我们尚可一战。”
“谢谢你们。”白珩含着泪道谢。
于是她们三人踏着月光向缥缈洞天走去。
“珩妹妹，你和应星是什么关系啊，看你这么在乎他。”冰允儿活泼的声音打破了三人行路的沉寂，眼中带着探究的笑意。
“他……他是我弟弟……”白珩脚步一滞，月光下她的侧脸显得格外苍白，她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仿佛想抓住什么虚无的承诺。
冰允儿笑着问道：“哦？真是弟弟吗？”
“他随怀炎将军一起来罗浮商议要事，待了很久，我们逐渐熟悉了。他身世悲惨，我说过要护他一生……”
踏入缥缈洞天范围，一股浓烈到近乎粘稠的鸢尾花香骤然包裹了她们。这香气失去了往日的清雅，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甜腻，弥漫在每一缕夜风中，无声地宣告着领地主人的存在与拒绝。
“这些日子缥缈山闭门谢客，请各位离去吧。”夜鸢尾的声音如同浸透了花香，从虚空中幽幽传来，冰冷得不带一丝涟漪。
白珩朗声喊道：“鸢尾姑娘，我是来见应星的。”
“应公子重伤未愈，尚在昏迷，见不了客。白姑娘请回吧。”
“既然如此我们更要进去看看了。”冰允儿见白珩身形晃了晃，脸色煞白如纸，连忙上前一步圆场说道。
“哦？是云天府上的冰家姐妹？怎么，如若我不让你们进来，你们还想强来不成？”一声轻嗤打断了她，夜鸢尾的身影如紫烟凝聚，缓缓自半空降下，落在洞府入口的氤氲光晕中。
白珩眼含泪水：“鸢尾姑娘你误会了，我只是想来见见应星，即便他昏迷不醒，即便……”
“怎么？得知他不爱你了心里不舒服，还想来继续吊着他？”她目光如淬了冰的刀锋，直刺到白珩的脸上，唇角勾起一抹近乎残忍的弧度。
“我……”白珩如遭雷击，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夜鸢尾的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在她最脆弱的神经上。
“鸢尾姑娘，”冰云儿沉稳地开口，挡在白珩身前半步，“我们只为探视应公子安危，别无他想。若你不放心，由我一人进去即可。只看一眼，确认无性命之忧，我们立刻离开。”
夜鸢尾叹了一声：“哎，既然你们执意进去……行，就你一人。不过你进去也是无用，他能醒来才怪。”
紫色流光骤然亮起，一道半透明的、流转着鸢尾花纹的屏障无声无息地隔绝了入口。白珩眼睁睁看着冰云儿的身影消失在屏障后，仿佛那道薄薄的光幕是斩断她与应星之间最后联系的天堑。
白珩的指尖触碰在冰冷的屏障上，一股无力感瞬间淹没了她。她从未想过“吊着”他，她只是想对他好一点，再好一点，弥补那份无法回应的亏欠。可这笨拙的好意，原来竟是往他心口不断添柴的烈火，烧灼着他也煎熬着自己。
屏障之内，冰云儿跟随夜鸢尾步入山洞深处。眼前景象令她呼吸一窒：巨大的洞窟穹顶垂落着散发柔和紫光的藤蔓，地面是望不到边际的奇异花圃，深紫、浅蓝、银白的鸢尾花在微光中静谧绽放，散发出比洞外更浓郁、却奇异地带有一丝安抚力量的幽香。这里不像山洞，更像一个被精心编织的、与世隔绝的紫色梦境。
“看吧，公子就躺在那座花床上。”
冰云儿顺着夜鸢尾的手指看去，巨大的、由柔软花瓣铺就的花床上，应星静静躺着。脸色是失血后的惨白，胸口缠绕的纱布下，狰狞的伤痕轮廓隐约可见，锁骨下那处曾被黑针撕裂的伤口虽已愈合大半，仍透着可怖的暗红。
她纤细的手指搭上应星的手腕，脉象虚弱紊乱，如同被暴雨蹂躏过的残枝；脏腑受创、毒素淤积的痕迹清晰可辨，还有许多种的药力堆积在经脉里。若非数道精纯丰饶之力护住了心脉要害，后果不堪设想。
冰云儿震惊的问道：“发生什么了？他为什么会这样？”
“这，”夜鸢尾转过身，紫瞳中翻涌着刻骨的恨意与冰冷的杀意，声音却轻得像羽毛落地，“就要问你们那位好同僚，夜天翀夜公子了。”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淬着寒毒，“无论你们对夜天翀作何打算，下次见面，我会让他用最痛苦的方式，偿还他加诸应公子身上的每一分痛楚。”
“云儿姑娘请回吧，恕不远送。”夜鸢尾淡淡的说道。
冰云儿转身离开山洞，当她的身影重新穿过紫色屏障时，白珩几乎扑了上去，眼中燃着最后一点希冀的火苗。
“他……”冰云儿看着白珩瞬间灰败下去的脸色，心中不忍，“他伤势极重，脏腑受创，余毒未清，夜鸢尾说是夜天翀所为……”
话音未落，白珩压抑了整晚的泪水决堤而出，不是嚎啕，而是无声的、汹涌的泪流，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滚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这绝望的消息抽空。
冰允儿连忙抱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冰云儿也轻声安慰：“白姑娘，莫要太过悲伤。应公子脉象虽弱，但生机未绝，有痊愈之象。他对你的心意，天地可鉴，短短时日，岂会更改？你的这份牵挂，他定能感知得到。”
夜鸢尾隐在洞府入口的阴影中，冷冷注视着远处三人相扶离去的背影，尤其是白珩那悲痛欲绝的模样，一股尖锐的酸楚混杂着无边的苦涩在她胸腔里翻搅。她明白只要白珩还在那里，应星就会不顾一切的选择白珩，哪怕她什么都不做，只是站在那里，就足够他舍弃整个世界奔向她。
而她也不想把应星囚禁在她的幻境中，这样只会把他变成一个没有灵魂的空壳。并且她身份特殊，事情结束后已不能安稳待在曜青，与他分开，离开仙舟，成为唯一的选择。
“唉……我本名纸鸢，这一生却也如纸鸢一般。父母活着时犹如一根线囚禁着我，父母死去后飘零无依，幸得应公子捡到了我，虽只短短一月，但也足慰平生。”那声音轻得如同叹息，消散在浓郁的花香里。
回到花床旁，夜鸢尾轻轻执起应星依旧冰凉的手，将他的手背贴上自己微凉的脸颊。她痴痴地凝视着他沉睡的容颜，贪婪地汲取着这最后的、属于她的时刻。她知道等到应星醒来，他就再也不属于她了。她的幻瞳微光流转，小心翼翼地，将两人的意识拉入她构筑的幻境——这片独属于她的、可以短暂放纵的领域。
就在她依恋地依偎在幻境中应星身边时，身下的人忽然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鸢儿姑娘，你把我压得喘不过来气了。”
夜鸢尾听见应星说话的瞬间被吓了一跳，但更多的是激动和欢喜：“公子，你终于醒了。”
“嗯，我感觉自己睡了好久。”幻境中的应星蹙了蹙眉，似乎想揉一揉额角，但牵动了伤势，低低咳了几声，“这些日子谢谢你了，照顾我这么长时间。”
夜鸢尾盯着应星的脸庞，并未做出回应。她深深的看着应星紫色的眼瞳，再也无法抑制汹涌的情感，几乎是扑了上去，捧住他的脸，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决绝和积压太久的渴望，深深地吻了下去。
应星被这突如其来的炽热情感完全淹没，身体瞬间僵硬，现实中也被惊醒，幻境如潮水般急速退去。意识回归的瞬间，唇上残留的温软触感和夜鸢尾近在咫尺、带着泪痕却炽热无比的脸庞，让他脑中一片空白。
他伸手拨开夜鸢尾额前的秀发，捏了捏她的脸，说道：“我想去洞外看一看山间景色，你能扶我出去吗？”
夜鸢尾重重点头：“当然。不过你要说些好听的话。”
“鸢儿姑娘。”应星的尾音拉得很长，嘴角带着一些笑意。
夜鸢尾笑了笑，一手拉着应星的手，一手搂着他的腰将他扶起来，一步一步的朝着洞外走去。
清冷的夜风拂面，带着山间特有的草木气息。他们在洞口不远处寻了一块平坦的大石坐下。今夜月色极好，一轮银盘高悬，清辉毫无遮挡地洒落，将两人的身影拉长。
夜鸢尾自然而然地依偎进应星怀里，手臂环住他的腰身，将头枕在他的肩膀上。应星的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但终究没有推开，只是沉默地抬起手臂，轻轻环住了她的肩背——就像，半月前他和白珩在庭院中赏月一样。
夜鸢尾感受着他身体的僵硬和那份刻意的沉默，心中了然，却仍带着一丝残忍的快意，轻声开口：“刚才，你的白珩姐姐来找你了，但是那时你还没醒，又回去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像针一样扎进应星心里，“她看起来很担心你，也很……难过。”
“你……已经什么都知道了。”应星缓缓地说道。
夜鸢尾在他怀里抬起头，月光下，她的紫瞳流转着奇异的光彩，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哀伤：“别忘了我最擅长的就是幻境，在幻境里十话九真，我可听了不少。等你伤势痊愈了，我可要好好想一个惩罚你的方法。”
“嗯。”应星低低应了一声，心却早已飞到了那个刚刚离去的身影上。巨大的愧疚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对怀中人的所有感知。鸢尾姑娘情深似海，这几日的舍命相护、不离不弃，桩桩件件都重如千钧。他闭上眼，在心中无声地低语：“终是会负了鸢儿姑娘的一片真心……”
从缥缈山回来的路上，白珩一直沉默着，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冰家姐妹忧心忡忡地陪着她，直至回到堂溪府的房间中。
白珩又轻声抽泣起来，像个迷路的孩子，无助而绝望。她颤抖的手指摸索着，激活了传讯玉兆，柔和的光芒亮起，渐渐凝聚成镜流清晰而带着关切的身影。
镜流柔声问道：“我的小狐狸今天是怎么了？怎么这么晚才找我？”
“镜姐姐……”白珩所有的坚强在听到这熟悉声音的瞬间土崩瓦解，她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踉跄着扑向那虚幻的投影，仿佛能从中汲取一丝真实的温暖。泪水再次汹涌而出，泣不成声。
“怎么了我的珩儿？慢慢说，我在听。”
白珩的情绪在镜流沉静的注视下，奇迹般地慢慢平复下来。她依偎在“镜流”身上，说着：“我去朱明执行任务的时候，在怀炎将军府的书房里发现了应星藏起来的情书，我没想到从相识那天起他就喜欢上我了。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他，我舍不得他，我不想失去他。可我怕说出来之后我们会渐渐走散，但是不说又成了他自己一个人的喜怒悲欢。我该怎么办？”
“镜流”沉思了一会儿，说道：“是他爱上了你，又不是你喜欢他，你为什么还要去管他是不是爱上了别人？”
“可是我在乎他，他是跟景元哥、丹枫一样的朋友，更何况他是为了我才身入险地，他对我做了太多，我不知道怎么还他……”
“镜流”又说道：“心安理得的接受就行了，若你不喜欢他，为什么要还？”
白珩抽咽道：“我……我不知道……”
“镜流”抚摸着白珩的尾巴，轻声说：“他在罗浮的时候，我就看出了他看向你的眼神里多了些爱慕和欣赏，对你的关怀跟景元和丹枫当初一样。但你要知道，我们和他成为朋友，是因为他是朱明的‘百冶’，除此之外，再没有什么了。区区一个短生种，珩儿，他配不上你。”
“以后我会成为将军，你就是将军夫人，大好的未来和前程在前路等着，你为什么要为这路边野草一样的人驻足呢？”
白珩抽咽道：“可是，就算我们在一起，百年后我也只三百岁，同样是如花年华，我们……”
“镜流”打断了白珩的话语：“他有什么资格让你陪他一百年？我希望你们的关系止于‘暧昧’，不要越界。你也说了，‘挚友’在你心中同样有千钧重量，我们‘云上五骁’还要在一起好久。”
“还有，你别忘了七月份我的千岁生日，别在他身上花太多心思。”
“好的镜姐姐，我知道了。”
“镜流”轻嗯了一声，点了点头，她轻轻抚摸着白珩的头发，柔声说道：“好了，夜深了。把湿衣服换下，好好睡一觉。天大的事，也等明日清醒再说。”
白珩在她怀里蹭了蹭，关闭了投影通讯。镜流的投影光芒渐渐淡去，最终消失在冰冷的空气中。房间再次陷入寂静和黑暗，只有窗外的月光依旧惨白。
她抱着膝盖坐在床上，镜流的话在心头反复回响。她心里想道：“镜姐姐这说的是什么话？是我说了一句‘在这里多待几日，调查药王秘传’，都是因为我他才会受伤。我若只是做他的姐姐吊着他，那就是我成了狐狸精了。可是……我该怎么选？”
白珩将她的尾巴揽在自己的怀里，她拢了拢自己的尾尖，把整个尾尖握在手里，随后她拨下一撮毛发，说了一句：“镜姐姐。”再拨下一撮，又说了句：“应星。”随后她“镜姐姐”、“应星”交替说着，直到她最后手里只剩下一根细如头发的尾巴毛发，这时她说到了“镜姐姐”。
她想了想，将这跟毛拨了下来，说了一句：“我们。”
“以后我要对他好一些，再好一些，哪怕要瞒着镜姐姐。我说过要好好照顾他，不让他受苦。”
白珩紧紧抱着枕头睡去，幻想着自己抱着应星。命运的前路依旧迷茫，心依旧痛楚，但至少，她在心里给了应星一个位置。
就在她即将踏出侧门门槛的瞬间，一道阴恻恻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头顶的屋檐阴影处传来。
“小妹妹，这么晚了，形单影只，是要去哪儿寻情郎啊？”
白珩浑身一僵，猛地抬头，瞳孔骤然收缩，只见一道高大的黑影如同鬼魅般无声滑落，稳稳立在前方丈许之地。
她认出这就是那日她和应星在山洞中遇见的黑袍人。惨淡的月光勾勒出他宽大的黑袍，颈间那圈闪烁着寒芒的黑羽在夜色中格外刺眼。兜帽下，一紫一灰的眼眸如同鬼火般亮起，死死锁在她身上。他手中握着一柄造型狰狞的巨大镰刀，通体乌黑，刃口流转着不祥暗红血光，斜斜指向地面，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死亡气息。
白珩咬牙喊道：“你们药王秘传都不得好死！”
“啧啧啧，”夜天翀发出低沉而古怪的笑声，手中的巨镰随意地转动了一下，带起一阵阴风，“白姑娘，火气别这么大嘛。我跟夜鸢尾那个疯婆娘可不是一路人，不然……”他故意拖长了音调，语气带着残忍的玩味，“应公子也不会在我手下受那么多痛了。”
“你把他怎么样了？”白珩的心猛地揪紧，厉声质问，同时“咔哒”一声脆响，她手中的银色长弓瞬间打直，化作一杆寒光闪闪、枪尖锋锐的短枪。枪尖直指夜天翀，云骑军特有的凛冽气势瞬间爆发。
“别着急，你很快就能和他团聚了。”
白珩闻言心中怒气更盛，再不多言，足尖猛地一点地面，起手云骑枪法“一往无前”，身形如离弦之箭，裹挟着满腔的悲愤，直刺夜天翀心口。
“不自量力。”夜天翀冷哼一声，面对这快如闪电的一枪，竟不闪不避。他双手握住巨镰那粗长的黑色镰柄，看似随意地斜向一抡，沉重的破空声如同鬼哭呜咽，那巨大的镰刃带着摧山断岳般的恐怖威势，后发先至，精准撞上了白珩刺来的银枪枪尖。
白珩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顺着枪杆狂涌而来，虎口瞬间崩裂，鲜血直流。整条右臂如同被重锤击中，剧痛酸麻。她闷哼一声，连人带枪被硬生生震得倒飞出去，踉跄了七八步才勉强稳住身形，胸口气血翻涌。
夜天翀一声嗤笑，得势不饶人，一步踏出便如鬼影般欺近。沉重的黑镰在他手中仿佛轻若无物，镰刀斜劈而下，目标直取白珩腰腹。
白珩强忍着手臂的剧痛，使出云骑枪法中的“回龙卸甲”，同时银枪借势反撩，刺向夜天翀持镰的手腕，试图逼其回防。夜天翀见此情形，他手腕猛地一翻，镰柄下压格挡，轻易化解了白珩的反击。同时，他左脚悄无声息地扫出，直取白珩支撑腿的脚踝。白珩见状连忙使用“月下穿林”的身法躲开，将银枪变回长弓，连射数箭。
他们的打斗声惊醒了正在熟睡的堂溪、星河、苍云、冰云儿和冰允儿，五人同时闪现而出。冰允儿率先发难，瞬间跃那黑袍人头顶，一记“檐雨滴阶”，剑尖骤抬垂落，如檐雨滴石溅玉。夜天翀突然觉得颈后风声一紧，连忙翻身躲过，身体带动巨镰掠向冰允儿的剑锋。她自知不能与这巨镰硬碰硬，于是使出“一一风荷”，旋腕抖剑，以柔劲卸掉巨镰的千钧之力。
电光火石之间，其余几人也加入战斗，苍云和星河守在白珩身旁，她们知道白天的时候白珩心中悲痛，此时尚未完全消化，不便上场。堂溪使一柄雁翎刀，舞着云骑刀法。冰云儿用着和她妹妹一般的长剑，所用的剑法也与冰允儿的相辅相成。
这套剑法是某一日两人观暮春细雨所创。那日她们二人在庭院中赏花，忽然天空下起了细雨，微风拂拂，虽然风雨不是很大，但雨丝十分细密。她们见庭院中落英缤纷，雨燕双飞，衬得庭院中的草木十分翠绿，俨然一幅烟雨水墨。于是她们步入庭院，在雨中起舞，两位少女身着白衣，犹如遗世独立的仙女。她们时而采花，时而轻抚绿叶，时而接住纷然落下的花瓣。后来她们将这支舞步改成了一套双人剑法，姐姐的“落英”剑一套落英剑法十四式，妹妹的“长风”剑一套风雨剑法十四式。两套剑法可独立使用，但若双人共舞，更是相得益彰，每一招每一式都相互呼应，密不透风，再无破绽。
冰云儿一招“千花藏针”加入战场，剑身颤动出数道光影，似花雨迷眼，而在她衣袖隐处，冰允儿的“凉风入袖”已蓄势以待。夜天翀只得转动巨镰，在面前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将她们的招式弹开。但在这空隙之中，堂溪提刀砍来。夜天翀巨镰横扫，逼堂溪退走。旋即，冰云儿使出“浮萍聚散”，冰允儿一招“烟笼寒水”，一同抢上。
虽然夜天翀能凭借黑镰的势大力沉挡住她们的剑招，但冰云儿的“残花引袖”和冰允儿的“游丝缚蛟”均是卸力、缠斗之技。况且还有堂溪从中协助，转眼间夜天翀身上多了几道血痕，暗红色的血液顺着黑袍流下。
“妹子、苍云、白姑娘，用降魔链。”
堂溪话音刚落，星河、苍云、白珩已围到他们三人交战之处，分别占据了天烛、天恒、天常三个星位。堂溪三人将夜天翀打倒在地后，连忙退出，站到了天元、天沨、天玄三个星位。
“北辰定枢，天牢开缚。贯索连星，罪孽尽诛！”
“起！”
数十根金链自天穹降下，直冲地面上的夜天翀。他见此情形，使出“冥月轮”的镰刀技法，单手拿着镰刀柄端，以腰身的力量带动巨镰挥舞，围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刀影屏障。
“轮回启扉，万劫随形！”夜天翀的镰刀忽地上挑，撕破面前的空间，露出一个赤红的似心脏、似眼睛、似种子、似果实的圆球。突然一道光束朝着白珩爆射而出，她身旁的苍云和星河连忙出手，调动金链挡住攻击。
“云儿、允儿，你二人撤阵！”
“好。”
冰云儿和冰允儿翻身跃起，分别使出“万艳同悲”和“归海千流”，风雨之势凝成一把擎天巨剑，以无可匹敌的气势向夜天翀砸去。
“一曲未终，生死已劫！”忽地那赤红珠子向巨剑撞去，爆炸声轰隆作响，整个堂府都被染成猩红之色。但夜天翀也已力竭，终被几人擒住。
堂溪持刀向他，怒声问道：“夜天翀，你为何至此？”
“哼，为何？你们若是要怪，就怪你们亲手把我推向深渊，若不是你们让我去当卧底，我会有今天？”
“你们看看你们现在的样子，自以为是的道德和自命不凡的正义，让人作呕。妖弓祸祖从来不垂青祂的子民，巡猎的光矢只是对那些弱小世界的惩罚。你们有没有看到过巡猎的飞星落下过的世界？那里毫无生机，没有一丁点的生灵，只有光矢过后一个巨大的深坑。”
“药王秘传在无数个被巡猎伤害过的世界上重建文明，用你们口中的‘寿瘟祸祖’的赐福建立起一个个‘寿瘟祸迹’，可是，新生的世界称呼我们为神明。”
“若不是丰饶民的大肆侵略，【巡猎】会找到那里？分明是丰饶孽物对那世界的荼毒太深，已无法通过当地自然生态恢复。”堂溪对夜天翀厉声说道，“飞霄大人的故乡不就是一个例子吗？我们曜青的‘巡猎’，就是为了自己能跑的比帝弓的光矢更快，拯救更多被你们这种肮脏的药王秘传毁灭的星球。”
“道貌岸然！是你们的毁灭，才有了我们的拯救。可到头来却成了你们口中的‘邪不胜正’。你们以为擒住了我？痴心妄想！”
忽然夜天翀用手撕开自己的胸膛，露出血淋淋的血肉，然后他在所有人惊讶的目光中，取出自己的一块诡异的肋骨。那骨头成黑色，上面刻着骷髅头一样的符文，之后他捏碎那块黑骨，无边的黑色烟雾从中涌出。而在那烟雾之中，仿若有一道千手身躯的倒影，背部似乎还有一道光环。
“那是……寿瘟祸祖的虚影？”
那黑雾之中的威压让他们心生忌惮，成百上千个赤红的珠子在黑雾中散发着淡淡红光，宛如数百颗眼睛盯着他们，让人毛骨悚然。
忽地黑雾爆开，所有的赤红珠子夹带着黑雾朝着四面八方射去。几人各展神通，保护住了自己。但夜天翀的声音渐渐远去，终是让他负伤逃走。
星河在一旁问道：“要告诉浅漓和天羽吗？”
堂溪缓缓说道：“告诉他们吧，他们医馆中的药材都是夜天翀押运的，明日带云骑军去检查一遍。只是天羽那孩子……”
“应星……”白珩仍未从夜鸢尾的话语中缓过来，她仍是想见应星一面。
苍云见白珩精神恍惚，知是白日的时候被夜鸢尾刺激到了，于是说道：“白姑娘，若你要去找应公子，我可以陪你一起去。”
冰云儿说道：“苍云姑娘，还是我二人陪她去吧。我们的细雨剑法在曜青上从无敌手，若是路上再遇见像夜天翀这样武功高强之人，我们尚可一战。”
“谢谢你们。”白珩含着泪道谢。
于是她们三人踏着月光向缥缈洞天走去。
“珩妹妹，你和应星是什么关系啊，看你这么在乎他。”冰允儿活泼的声音打破了三人行路的沉寂，眼中带着探究的笑意。
“他……他是我弟弟……”白珩脚步一滞，月光下她的侧脸显得格外苍白，她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仿佛想抓住什么虚无的承诺。
冰允儿笑着问道：“哦？真是弟弟吗？”
“他随怀炎将军一起来罗浮商议要事，待了很久，我们逐渐熟悉了。他身世悲惨，我说过要护他一生……”
踏入缥缈洞天范围，一股浓烈到近乎粘稠的鸢尾花香骤然包裹了她们。这香气失去了往日的清雅，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甜腻，弥漫在每一缕夜风中，无声地宣告着领地主人的存在与拒绝。
“这些日子缥缈山闭门谢客，请各位离去吧。”夜鸢尾的声音如同浸透了花香，从虚空中幽幽传来，冰冷得不带一丝涟漪。
白珩朗声喊道：“鸢尾姑娘，我是来见应星的。”
“应公子重伤未愈，尚在昏迷，见不了客。白姑娘请回吧。”
“既然如此我们更要进去看看了。”冰允儿见白珩身形晃了晃，脸色煞白如纸，连忙上前一步圆场说道。
“哦？是云天府上的冰家姐妹？怎么，如若我不让你们进来，你们还想强来不成？”一声轻嗤打断了她，夜鸢尾的身影如紫烟凝聚，缓缓自半空降下，落在洞府入口的氤氲光晕中。
白珩眼含泪水：“鸢尾姑娘你误会了，我只是想来见见应星，即便他昏迷不醒，即便……”
“怎么？得知他不爱你了心里不舒服，还想来继续吊着他？”她目光如淬了冰的刀锋，直刺到白珩的脸上，唇角勾起一抹近乎残忍的弧度。
“我……”白珩如遭雷击，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夜鸢尾的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在她最脆弱的神经上。
“鸢尾姑娘，”冰云儿沉稳地开口，挡在白珩身前半步，“我们只为探视应公子安危，别无他想。若你不放心，由我一人进去即可。只看一眼，确认无性命之忧，我们立刻离开。”
夜鸢尾叹了一声：“哎，既然你们执意进去……行，就你一人。不过你进去也是无用，他能醒来才怪。”
紫色流光骤然亮起，一道半透明的、流转着鸢尾花纹的屏障无声无息地隔绝了入口。白珩眼睁睁看着冰云儿的身影消失在屏障后，仿佛那道薄薄的光幕是斩断她与应星之间最后联系的天堑。
白珩的指尖触碰在冰冷的屏障上，一股无力感瞬间淹没了她。她从未想过“吊着”他，她只是想对他好一点，再好一点，弥补那份无法回应的亏欠。可这笨拙的好意，原来竟是往他心口不断添柴的烈火，烧灼着他也煎熬着自己。
屏障之内，冰云儿跟随夜鸢尾步入山洞深处。眼前景象令她呼吸一窒：巨大的洞窟穹顶垂落着散发柔和紫光的藤蔓，地面是望不到边际的奇异花圃，深紫、浅蓝、银白的鸢尾花在微光中静谧绽放，散发出比洞外更浓郁、却奇异地带有一丝安抚力量的幽香。这里不像山洞，更像一个被精心编织的、与世隔绝的紫色梦境。
“看吧，公子就躺在那座花床上。”
冰云儿顺着夜鸢尾的手指看去，巨大的、由柔软花瓣铺就的花床上，应星静静躺着。脸色是失血后的惨白，胸口缠绕的纱布下，狰狞的伤痕轮廓隐约可见，锁骨下那处曾被黑针撕裂的伤口虽已愈合大半，仍透着可怖的暗红。
她纤细的手指搭上应星的手腕，脉象虚弱紊乱，如同被暴雨蹂躏过的残枝；脏腑受创、毒素淤积的痕迹清晰可辨，还有许多种的药力堆积在经脉里。若非数道精纯丰饶之力护住了心脉要害，后果不堪设想。
冰云儿震惊的问道：“发生什么了？他为什么会这样？”
“这，”夜鸢尾转过身，紫瞳中翻涌着刻骨的恨意与冰冷的杀意，声音却轻得像羽毛落地，“就要问你们那位好同僚，夜天翀夜公子了。”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淬着寒毒，“无论你们对夜天翀作何打算，下次见面，我会让他用最痛苦的方式，偿还他加诸应公子身上的每一分痛楚。”
“云儿姑娘请回吧，恕不远送。”夜鸢尾淡淡的说道。
冰云儿转身离开山洞，当她的身影重新穿过紫色屏障时，白珩几乎扑了上去，眼中燃着最后一点希冀的火苗。
“他……”冰云儿看着白珩瞬间灰败下去的脸色，心中不忍，“他伤势极重，脏腑受创，余毒未清，夜鸢尾说是夜天翀所为……”
话音未落，白珩压抑了整晚的泪水决堤而出，不是嚎啕，而是无声的、汹涌的泪流，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滚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这绝望的消息抽空。
冰允儿连忙抱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冰云儿也轻声安慰：“白姑娘，莫要太过悲伤。应公子脉象虽弱，但生机未绝，有痊愈之象。他对你的心意，天地可鉴，短短时日，岂会更改？你的这份牵挂，他定能感知得到。”
夜鸢尾隐在洞府入口的阴影中，冷冷注视着远处三人相扶离去的背影，尤其是白珩那悲痛欲绝的模样，一股尖锐的酸楚混杂着无边的苦涩在她胸腔里翻搅。她明白只要白珩还在那里，应星就会不顾一切的选择白珩，哪怕她什么都不做，只是站在那里，就足够他舍弃整个世界奔向她。
而她也不想把应星囚禁在她的幻境中，这样只会把他变成一个没有灵魂的空壳。并且她身份特殊，事情结束后已不能安稳待在曜青，与他分开，离开仙舟，成为唯一的选择。
“唉……我本名纸鸢，这一生却也如纸鸢一般。父母活着时犹如一根线囚禁着我，父母死去后飘零无依，幸得应公子捡到了我，虽只短短一月，但也足慰平生。”那声音轻得如同叹息，消散在浓郁的花香里。
回到花床旁，夜鸢尾轻轻执起应星依旧冰凉的手，将他的手背贴上自己微凉的脸颊。她痴痴地凝视着他沉睡的容颜，贪婪地汲取着这最后的、属于她的时刻。她知道等到应星醒来，他就再也不属于她了。她的幻瞳微光流转，小心翼翼地，将两人的意识拉入她构筑的幻境——这片独属于她的、可以短暂放纵的领域。
就在她依恋地依偎在幻境中应星身边时，身下的人忽然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鸢儿姑娘，你把我压得喘不过来气了。”
夜鸢尾听见应星说话的瞬间被吓了一跳，但更多的是激动和欢喜：“公子，你终于醒了。”
“嗯，我感觉自己睡了好久。”幻境中的应星蹙了蹙眉，似乎想揉一揉额角，但牵动了伤势，低低咳了几声，“这些日子谢谢你了，照顾我这么长时间。”
夜鸢尾盯着应星的脸庞，并未做出回应。她深深的看着应星紫色的眼瞳，再也无法抑制汹涌的情感，几乎是扑了上去，捧住他的脸，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决绝和积压太久的渴望，深深地吻了下去。
应星被这突如其来的炽热情感完全淹没，身体瞬间僵硬，现实中也被惊醒，幻境如潮水般急速退去。意识回归的瞬间，唇上残留的温软触感和夜鸢尾近在咫尺、带着泪痕却炽热无比的脸庞，让他脑中一片空白。
他伸手拨开夜鸢尾额前的秀发，捏了捏她的脸，说道：“我想去洞外看一看山间景色，你能扶我出去吗？”
夜鸢尾重重点头：“当然。不过你要说些好听的话。”
“鸢儿姑娘。”应星的尾音拉得很长，嘴角带着一些笑意。
夜鸢尾笑了笑，一手拉着应星的手，一手搂着他的腰将他扶起来，一步一步的朝着洞外走去。
清冷的夜风拂面，带着山间特有的草木气息。他们在洞口不远处寻了一块平坦的大石坐下。今夜月色极好，一轮银盘高悬，清辉毫无遮挡地洒落，将两人的身影拉长。
夜鸢尾自然而然地依偎进应星怀里，手臂环住他的腰身，将头枕在他的肩膀上。应星的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但终究没有推开，只是沉默地抬起手臂，轻轻环住了她的肩背——就像，半月前他和白珩在庭院中赏月一样。
夜鸢尾感受着他身体的僵硬和那份刻意的沉默，心中了然，却仍带着一丝残忍的快意，轻声开口：“刚才，你的白珩姐姐来找你了，但是那时你还没醒，又回去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像针一样扎进应星心里，“她看起来很担心你，也很……难过。”
“你……已经什么都知道了。”应星缓缓地说道。
夜鸢尾在他怀里抬起头，月光下，她的紫瞳流转着奇异的光彩，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哀伤：“别忘了我最擅长的就是幻境，在幻境里十话九真，我可听了不少。等你伤势痊愈了，我可要好好想一个惩罚你的方法。”
“嗯。”应星低低应了一声，心却早已飞到了那个刚刚离去的身影上。巨大的愧疚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对怀中人的所有感知。鸢尾姑娘情深似海，这几日的舍命相护、不离不弃，桩桩件件都重如千钧。他闭上眼，在心中无声地低语：“终是会负了鸢儿姑娘的一片真心……”
从缥缈山回来的路上，白珩一直沉默着，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冰家姐妹忧心忡忡地陪着她，直至回到堂溪府的房间中。
白珩又轻声抽泣起来，像个迷路的孩子，无助而绝望。她颤抖的手指摸索着，激活了传讯玉兆，柔和的光芒亮起，渐渐凝聚成镜流清晰而带着关切的身影。
镜流柔声问道：“我的小狐狸今天是怎么了？怎么这么晚才找我？”
“镜姐姐……”白珩所有的坚强在听到这熟悉声音的瞬间土崩瓦解，她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踉跄着扑向那虚幻的投影，仿佛能从中汲取一丝真实的温暖。泪水再次汹涌而出，泣不成声。
“怎么了我的珩儿？慢慢说，我在听。”
白珩的情绪在镜流沉静的注视下，奇迹般地慢慢平复下来。她依偎在“镜流”身上，说着：“我去朱明执行任务的时候，在怀炎将军府的书房里发现了应星藏起来的情书，我没想到从相识那天起他就喜欢上我了。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他，我舍不得他，我不想失去他。可我怕说出来之后我们会渐渐走散，但是不说又成了他自己一个人的喜怒悲欢。我该怎么办？”
“镜流”沉思了一会儿，说道：“是他爱上了你，又不是你喜欢他，你为什么还要去管他是不是爱上了别人？”
“可是我在乎他，他是跟景元哥、丹枫一样的朋友，更何况他是为了我才身入险地，他对我做了太多，我不知道怎么还他……”
“镜流”又说道：“心安理得的接受就行了，若你不喜欢他，为什么要还？”
白珩抽咽道：“我……我不知道……”
“镜流”抚摸着白珩的尾巴，轻声说：“他在罗浮的时候，我就看出了他看向你的眼神里多了些爱慕和欣赏，对你的关怀跟景元和丹枫当初一样。但你要知道，我们和他成为朋友，是因为他是朱明的‘百冶’，除此之外，再没有什么了。区区一个短生种，珩儿，他配不上你。”
“以后我会成为将军，你就是将军夫人，大好的未来和前程在前路等着，你为什么要为这路边野草一样的人驻足呢？”
白珩抽咽道：“可是，就算我们在一起，百年后我也只三百岁，同样是如花年华，我们……”
“镜流”打断了白珩的话语：“他有什么资格让你陪他一百年？我希望你们的关系止于‘暧昧’，不要越界。你也说了，‘挚友’在你心中同样有千钧重量，我们‘云上五骁’还要在一起好久。”
“还有，你别忘了七月份我的千岁生日，别在他身上花太多心思。”
“好的镜姐姐，我知道了。”
“镜流”轻嗯了一声，点了点头，她轻轻抚摸着白珩的头发，柔声说道：“好了，夜深了。把湿衣服换下，好好睡一觉。天大的事，也等明日清醒再说。”
白珩在她怀里蹭了蹭，关闭了投影通讯。镜流的投影光芒渐渐淡去，最终消失在冰冷的空气中。房间再次陷入寂静和黑暗，只有窗外的月光依旧惨白。
她抱着膝盖坐在床上，镜流的话在心头反复回响。她心里想道：“镜姐姐这说的是什么话？是我说了一句‘在这里多待几日，调查药王秘传’，都是因为我他才会受伤。我若只是做他的姐姐吊着他，那就是我成了狐狸精了。可是……我该怎么选？”
白珩将她的尾巴揽在自己的怀里，她拢了拢自己的尾尖，把整个尾尖握在手里，随后她拨下一撮毛发，说了一句：“镜姐姐。”再拨下一撮，又说了句：“应星。”随后她“镜姐姐”、“应星”交替说着，直到她最后手里只剩下一根细如头发的尾巴毛发，这时她说到了“镜姐姐”。
她想了想，将这跟毛拨了下来，说了一句：“我们。”
“以后我要对他好一些，再好一些，哪怕要瞒着镜姐姐。我说过要好好照顾他，不让他受苦。”
白珩紧紧抱着枕头睡去，幻想着自己抱着应星。命运的前路依旧迷茫，心依旧痛楚，但至少，她在心里给了应星一个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