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无声告别
“这几日真是清静，没人来烦我们。”第二天中午刚刚吃过午饭，白珩就对应星说道，“能一觉睡到下午，真好啊。”
“是啊，像这样安静下来后还会有些恍惚，没有夜鸢尾安排的任务，没有乱七八糟的丹炉和丹药。虽然在这里只短短一月，却仿佛过了好几年。”应星也意味深长的说道。
“你喜欢在那里卧底的日子吗？”白珩看到应星在说道夜鸢尾时眼里闪过一丝光亮。
应星缓缓摇了摇头，说道：“洞中我唯一牵挂的就是鸢尾姑娘了，她生的花容月貌，心性又好，若非命运使然，我们和她兴许能成为很好的朋友。可是……”
白珩看着应星，笑着问道：“你这么牵挂她，你该不会喜欢上她了吧。”
“没有……”
白珩觉得此时两人间的气氛有些奇怪，于是自然转变话题，问道：“在你卧底的那段时间，他们给你起了什么名字？”
“叫白玫瑰。”应星回答道，“后来鸢尾姑娘说，白玫瑰在药王秘传里代表纯洁与真挚的爱。”
白珩又问：“那我会是什么名字呢？”
“我想想，你应该是蓝茉莉。”应星看了看白珩的眼瞳和头发说道，“蓝茉莉代表优雅与高贵的气质、勇敢和自由，跟你真的很般配。”
“好，那我以后就是蓝茉莉。”白珩又模仿者夜鸢尾的语气笑着说道，“玫瑰公子……”
“珩儿别这样，在洞中鸢尾姑娘就是这般叫我，每次都把我吓得不轻，属实不知道她要干些什么。”应星的反应让白珩笑得合不拢嘴。
在他们交谈之时，房门外传来那一位狐人接渡使的声音：“两位大人，堂溪大人差人送来书信，说已备下晚宴，诚邀二位移步堂府，共赴佳宴，万勿推却。”
“知道了，”应星在门内扬声回应，“你先回复他们，说我们稍后就到。”
待门外的脚步声远去，白珩才说道：“应该是药王秘传一事已经尘埃落定了，他们是在办庆功宴，那我们确实该去。星儿，你一定要跟他们要一份大礼，来补偿你这些日子的牺牲。”
应星微笑着点点头：“当然，我也会给你要一份。”
“嗯。你帮我梳一下头发，之后我们就动身过去。”白珩又笑了笑，“我知道你不会拒绝的。”
应星微微一笑，将白珩搀扶到梳妆台前那面古朴的铜镜前坐下，镜子里映出她此刻显得有些凌乱的长发。他站在白珩身后，手指轻柔地穿过那如瀑的发丝，他发现白珩的发丝末端不再是黑色，而是被染成了碎金，像是蓝白天空上升起的烈阳。
“你的头发真好，既有普通人头发的柔顺又有狐狸毛发的松软。”应星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了。
“是吧。你若是喜欢，以后就只让你给我梳妆了。”白珩也带着一种开玩笑的语气说道。
两人之间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沉默。应星很快便将那带着碎金光泽的长发梳理通顺，编成了一个精致利落的发辫，垂落在白珩的肩后。
“好了，你看看。”
白珩站起身看着应星：“不用看了，我相信你的手艺。”
梳妆完毕后，两人各自换了衣服，他们在院门前短暂驻足，简单收拾了的心情，白珩深吸一口气，应星轻轻握了握她的手，传递着一份无声的安抚。他们相视一眼，彼此眼中都带着一丝刻意维持的平静，这才携手，踏着被夕阳染成橘黄的石板路，向灯火通明的堂府走去。
抵达堂府时，日轮已完全沉入西山，天边只余下几缕暗红的云霞。堂溪府邸的大门敞开着，温暖的灯火流泻而出，与天幕的深蓝形成温柔的对比。当应星和白珩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等候已久的众人立刻迎了上来。
为首的堂溪一身深色常服，神情庄重中带着由衷的敬意和一丝疲惫。他身侧的星河则是一身素雅的月白衣裙，脸上带着温婉欣慰的笑容。他们身后，夜天羽和墨浅漓并肩而立，夜天羽的神色复杂，既有对兄长结局的沉痛，也有对眼前安宁的珍惜；墨浅漓则安静地握着丈夫的手，眼神坚定、柔和。
再后面是冰云儿和南宫——冰云儿低垂着眼睑，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往日的高傲被一种近乎脆弱的沉默取代；南宫站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腰背挺直，但那只空荡荡的左袖管正兀自摇晃。苍云和冰允儿站在最后，苍云依旧是那副沉稳可靠的模样；冰允儿则带着少女的明朗，看向姐姐的目光充满了鼓励。
众人默契地让开一条通道，如同迎接凯旋的将军。他们动作整齐划一地微微躬身，声音带着发自内心的崇敬：“恭迎二位，曜青的大英雄。”
应星和白珩停下脚步，感受到这份沉甸甸的礼遇。他们面容沉静，眼神扫过众人，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沉稳，微微点头。
在堂溪和星河的引导下，两人被请至上座。堂溪和星河分别坐在他们的左右手边。精致的菜肴早已布满了长桌，美酒飘香，灯火在精致的银器和琉璃盏上跳跃，映照着每个人神色各异的脸庞。
短暂的寒暄和祝酒之后，宴席的氛围渐渐松弛下来。应星端起酒杯，目光投向堂溪：“堂溪兄，青螺山的后续可都安定了？”
堂溪放下筷子，微微颔首：“嗯，托二位的福，大局已定。根据抓捕的药王秘传余孽陆续交代的口供，他们的据点、残余势力已基本被连根拔起，清除得七七八八了。”
他顿了顿，眉头不易察觉地蹙起，“只是，地衡司的陈枭在行动前便已销声匿迹，不知所踪，钩沉也已被曼陀罗所杀。还有他们信中提及的‘百花卿’，身份成谜，目前尚无任何有价值的线索。”堂溪有意的在夜天羽面前避开夜天翀的名字，只以曼陀罗代替。
应星放下酒杯问：“这个陈枭是什么来历？”
堂溪抿了一口酒，说道：“他曾担任过曜青学宫的司知一职，但因为办学理念太过激进，被革职了。后来去了地衡司任职，再没犯原则性错误，步步高升。我们确实没仔细查过他。”
坐在应星另一侧的星河适时地开口，声音温婉却带着安抚的力量：“剩下的这些棘手尾巴，就等飞霄大人回返曜青后，再交由她定夺处置吧。”她举起酒杯，向应星和白珩致意。
夜色渐深，庭院中悬挂的灯笼散发出柔和的光晕，与厅内的烛光交织。觥筹交错间，白珩不知不觉饮下了许多酒。佳酿的后劲混合着连日来的疲惫、星神注视的余悸，让她白皙的脸颊迅速染上了醉人的酡红。她的眼神开始迷离，身体也微微摇晃，最终支撑不住，软软地、毫无防备地倚靠在了身旁应星的怀里，发出一声满足又含糊的轻哼。
应星低头看着怀中人儿毫无防备的睡颜，睫毛在眼下投出小扇般的阴影，因醉酒而格外红润的嘴唇微微嘟着。在摇曳的、昏黄的灯光下，白珩褪去了战斗时的凌厉与黑化时的冰冷，也暂时放下了心头的重负，显露出一种惊人的、毫无防备的美丽。应星的心像是被最柔软的羽毛拂过，一阵悸动伴随着汹涌的保护欲席卷而来。他克制着内心的波澜，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抚过她滚烫的脸颊，将一缕散落在她额前的碎金发丝温柔地拨开。
而在灯火阑珊的庭院一角，远离了主桌的热闹，冰云儿和南宫并肩坐在一张石凳上。晚风带着凉意，吹拂着冰云儿的裙摆。长久的沉默弥漫在两人之间，只有远处隐约的谈笑声传来。
冰云儿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袖，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身旁南宫身上传来的、属于伤者的隐忍气息和那份沉静的等待。这数十年的疏离、她单方面的决绝、以及他今日在青螺山上那毫不犹豫的断臂相护……无数画面在她脑海中翻涌，最终化作一股巨大的、无法回避的愧疚与决心。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倏然站起身来。在南宫略带诧异的目光注视下，冰云儿面向他，极其郑重地对着南宫，行了一个极大的礼。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清晰地在两人之间响起：“南宫……对不起。这些年，是我错了，是我任性妄为，是我辜负了你的情意。看在你我……曾经真心相爱一场的份上，今日，你要打要骂，我绝无怨言！”
这突如其来的、极其隆重的道歉，让南宫愣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骄傲了数十年的女子，此刻低垂着头，露出脆弱的后颈，姿态低到了尘埃里。那一瞬间，过往所有的怨怼、不解、等待的煎熬，仿佛都被击碎了。他站起身，伸出仅存的右手，稳稳地扶住了冰云儿的左臂，将她轻轻托起。他的话语中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释然：“云儿，你我本是同僚，更是曾经的爱人，何至于此？只要你还记得我们之间曾有过的情分，我便绝不会再怪你分毫。”
没有激烈的指责，没有痛哭流涕的忏悔，南宫的包容如同深沉的海，瞬间淹没了冰云儿筑起的最后一道心防。她抬起头，泪水终于滑落，她第一次卸下了所有沉重的枷锁，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和一丝新生的希冀看向南宫。南宫的嘴角，也缓缓勾起一个久违的、温暖的微笑。冰云儿确实在此刻彻底放低了姿态，与南宫之间那冰封了数十年的隔阂，终于在这寂静的庭院角落，伴随着晚风与远处隐约的宴乐，悄然融化。他们之间，开始了新的篇章。
宴会终有散时，夜更深了，杯盘狼藉，灯火阑珊。应星小心翼翼地横抱起在他怀中早已沉沉睡去的白珩，她的呼吸均匀绵长，带着酒气的芬芳。堂溪和星河将他们送至门口，再次郑重道别。夜天羽夫妇沉默地并肩离开，背影在月光下拉长。苍云对冰允儿点了点头，也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冰允儿看着不远处，她的姐姐正与南宫低声说着什么，两人之间流淌着一种久违的默契。冰允儿的脸上露出了释然和欣慰的笑容，她轻轻舒了口气，没有上前打扰，只是静静地跟在他们身后，离开了这片喧嚣过后的宁静庭院。
月光如水，洒满空旷的堂府庭院，只留下仆役们收拾残局的细微声响，以及那空气中尚未散尽的酒香与温情。
应星抱着白珩回到了她的房间，用湿毛巾给她擦了擦脸，然后褪去她的外衣，让她睡下。之后应星回到自己的房间，想起这些日子发生的种种，思绪翻涌，不觉间竟直接和衣睡了。
第二天天亮，他起的比白珩早一些，于是准备好早饭放在大厅的桌子上，自己便穿衣出门——他想去青螺山寻找丢失的珩星弓碎片，至少把那颗能感受心念的蓝宝石找到。
他来到山顶，只见山上又是另一番风景：夜天翀倒下的周围，草木疯狂生长，掩盖了他巨大的身形。碎石、铜片、树枝、尸体全都融合在一起，长成一团不知为何物的东西。
应星拨开那些在丰饶孽力的催生下显得过于茂盛的草丛，脚下的土地仍残留着“白珩”黑炎烧灼后的痕迹。他在记忆中的位置仔细搜寻，目光扫过每一片嵌入泥土的银亮碎片，手指拂开沾着暗红泥土的断枝。那些弓身的残骸，如同破碎的心魂，散落在被巨力犁开的沟壑和新生巨树虬结的根系之间。
阳光艰难地穿透浓密的、异化了的树冠，在林间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过了许久，一点微弱却纯净的蓝光，在盘根错节的树根缝隙里，轻轻闪烁了一下。应星小心翼翼地拨开湿冷的苔藓和缠绕的细小根须，终于找到了那颗蓝宝石。于是返回住处，打算给白珩重新设计一款长弓。
应星回到住处时，见到桌上的早饭还未动，想着兴许白珩还没起床。于是他坐在自己的书桌旁，找到纸笔开始给白珩设计一把新的长弓。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一阵敲门声传来，于是朗声喊道：“请进。”
“星儿，早上好！”白珩推门进来，她现在已经换上了一件蓝色的裙摆，披了一件白色的披风，衬得整个人都活泼可爱，应星直看愣了。
白珩轻快的说着：“哎呀别看了，走，你说的要陪我去见鸢尾姑娘。”
“好，我收拾一下桌子。”
“在画什么呢？”白珩的目光瞥到了桌面上的一张图纸。
“给你设计了一把新的弓。”应星将图纸拿给白珩看了看，白珩点了点头，说自己很喜欢他的设计。
说话之时应星就已经把桌子上的东西都收拾干净，之后白珩帮他整理好衣衫和头发，便一起去往缥缈洞天。
洞天内的景色与应星刚来时一般无二，他们来到山脚下，白珩便喊道：“鸢尾姑娘，白珩前来拜访。”
“进来吧。”山中传来一阵清亮的声音。
应星带着白珩进入了曾经属于药王秘传的山洞，这里的丹炉已经冷寂，再无一点火光，以前堆放药材的地方也已全部清理，只留下空荡荡的房间。
他们又向里面走去，应星路过了当初自己的那个房间，发现里面竟摆满了玫瑰花，白的、红的交相辉映，俨然成一间婚房。之后他们来到夜鸢尾的住处，此时她正在镜前梳妆，红色的长裙像是刺入天地的一抹朱砂。
“嗯？公子也来了。怎样，我这身衣裳可好看？”夜鸢尾站起身，在应星面前轻轻转了一圈，红色的长裙舒展而开，衬得她格外艳丽。
“好看。”应星点点头说道。
夜鸢尾略过白珩，牵着应星的手来到了他的房间，向他介绍着自己的布置，好似一位即将步入洞房的少女，只是她的眼里一直噙着泪水，努力不让它流下。白珩在一旁看着这一切，心里别是一番滋味。
“你说我们就这样一辈子厮守在这里，不管尘世喧嚣，只过好我们二人的甜蜜日子多好？”夜鸢尾扑进应星怀里，轻轻的抽泣着，既然他与白珩一同前来，那就是该分开的时候了。
应星的手垂在两边，沉默不语，他回头看了看白珩，又看向夜鸢尾。他看见夜鸢尾眼中紫光一亮，之后他感到眼皮沉重，躺在床上渐渐睡去了。白珩见状便要上前，但夜鸢尾伸手拦住了她：“让他睡会儿吧，没事的。”
白珩看着夜鸢尾紫色的眼睛，一段时间后也感到头晕目眩，倒在了夜鸢尾的怀中。她意识沉没前最后的画面，是夜鸢尾用口型无声地说：“别可怜我。以后，对他好些。”
应星缓缓睁开眼，发现自己处在一座巨大的紫色鸢尾花花园里，夜鸢尾身着一件红色的长裙，仿佛是滴入这座花圃的鲜血。花海在风中翻涌，甜腻香气裹着腐土气息，像一场华丽的葬礼。夜鸢尾的裙裾拂过花枝，所经之处花瓣瞬间褪色成灰白。
“应公子。”夜鸢尾轻声说道。
“鸢尾姑娘。”
“我要走了，离开曜青。”
“你要去哪？”
“我也不知道想去哪里，”夜鸢尾摇摇头，“我只是想离开这里。这里到处都是你的身影，可真正的你却不在我身边。”
“鸢尾姑娘……”
夜鸢尾轻轻唱了一首：“双桨浪花平，夹岸青山锁。你自归家我自归，说着如何过。”
应星看着夜鸢尾被泪水模糊的双眼，将她拥进怀里：“我断不思量，你莫思量我。将你从前与我心，付与他人可。”
“再见了，公子，希望你喜欢这些日子里属于你的戏份。莫要想我。”
夜鸢尾捧住应星的脸，他们二人在幻境中吻别。幻境中的夜鸢尾渐渐变作一阵鲜红的玫瑰花瓣，消散在了这座紫色的花园里，只留下应星一人。
现实中，夜鸢尾正依偎在熟睡的应星身旁，默默地流着泪，附身吻了吻他，之后轻轻起身离去，身影消失在了缥缈洞天的月色之中。
深夜，应星醒来，发现自己的枕头已被泪水打湿，枕边还留着一封信，信中写道：
吾爱应星：
当你读到这封信时，我已经离开了，不要试着找我，我也不知道我回去往哪里。我只是想离开这里、离开曜青，这样身边就不会是熟悉之物，我也不会每每看到缥缈洞天的花草树木都想到你。
我本名纸鸢，在遇见你以前，药王秘传于我就像是那长长的线，缚住我的童年；遇见你以后，这根线就像是断了，纸鸢落在你的手里。我是幽冥中催生希望的丰饶花匠，你是我最爱的一朵花；我是百年孤独里终于抓住光的人，你就是我一生的救赎。
你可还记得我喂你吃过一枚清心丹？那日之后，我原本可以催动幻瞳，将你锢于繁花深处的幻梦，那里没有短生长生的鸿沟，只有你我，依偎着看星槎划过流云渡的千载落日。
可我舍不得。
我舍不得剜去你眼底望向白珩时的星火，舍不得折断你铸造时绷紧的指节，更舍不得你成为另一个被幻梦吞噬的夜鸢尾。我爱你，爱你的一切。
这洞天的每一缕药香都浸着你的气息。昨夜我坐于你榻前，指尖描摹你熟睡的轮廓，忽然想起幼时在古卷中读到的句子：“情之一字，误尽苍生。”那时我还嗤笑世人痴愚，如今方知，我才是被误得最深的那一个。
不必寻我，我将泛舟远去，徒步星海。若他日你听闻某处无名星球开遍血焰般的鸢尾，那便是我以血泪浇灌的，最后一句未宣之于口的情话。
珍重，我的白玫瑰。愿你得偿所愿，一生无泪。
纸鸢
信笺之下还藏着一块玉牌，和一支芍药玉簪。那玉质温润剔透，雕琢的芍药花瓣层叠舒展，唯有花心处一点凝滞的殷红，像是将干未干的、真正的血珠沁入了玉髓深处，成了永远抹不去的朱砂痣。应星仔细端详着，才看出这两件玉饰竟是他之前佩戴的“凝魄冰心符”。
“鸢儿姑娘……”应星低喃，指尖拂过那点刺目的红，冰凉触感却烫得他心口一缩。
他将信笺仔细折好，锁进抽屉深处，仿佛要将那份沉甸甸的情债也一同封存。犹豫片刻，他终究是将那块玉牌认真收好，放进贴身的衣兜里。应星披上外衣，踏着缥缈洞天寂静的夜色，去寻找白珩。
不一会，应星就在那片夜鸢尾精心培育的、如今却因主人离去而显得格外凄迷的紫色花圃中找到了她。巨大的紫色树木投下浓重的阴影，白珩就倚靠在虬结的树根旁，像一株被遗忘的茉莉花。发光的花草吝啬地透过树影，斑驳地洒在她身上，也洒在满地凋零的紫色花瓣上，宛如铺开了一层哀伤的绒毯。
应星踏着这些柔软的落花向她走去，脚步无声，却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心尖。花瓣被挤压，溢出更深沉的紫色汁液，沾染在他的靴履边缘。
白珩看着他走近，发光的花草勾勒出他披着斗篷的身影，他踏着这片虚幻的紫，仿佛从一场盛大却注定落幕的幻戏中走出的少年主角。这画面，让她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镜流第一次向她走来时的样子，也是这般披着清辉，踏着飞雪，带着一种注定要闯入她生命的宿命感。
“她走了？”
“嗯。”应星走到她身边，挨着冰冷的树干坐下，“我终究是辜负了她的一厢情愿。”
白珩沉默片刻，她想到也许未来某一天，她也会这样辜负应星的一片心意，可她只能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哎，算了……”
她将头轻轻倚靠在应星僵硬的肩膀上，仿佛在汲取一点支撑，又仿佛在给予一丝无言的安慰：“……命运使然。”
这四个字，像羽毛般落下，却重若千钧，轻易地为他们之间、他们与夜鸢尾之间所有的纠缠，画上了一个带着无尽怅惘的句点。白珩似乎不愿再沉浸于这离别的愁绪，主动转移了话题，声音里刻意染上一点轻松的调子：“过几日咱们回去，你想要做什么？”
肩膀上传来的温热和重量，让应星稍微放松了一丝。他贪恋这一刻的亲近，哪怕稍纵即逝。
“我想开一家机巧店，”他抬头望向那摇曳的树影，眼神有些放空，描绘着想象中的平静，“就开在星槎海中枢最热闹又不失清净的角落，做一些精巧的小玩意儿，安安静静地过日子。”
“你呢？”应星又看向白珩问道。
“我？回去跟镜姐姐结婚。今年七月七日就是她的千岁生日，我们约好了在这一天成婚。”白珩又向应星怀里靠了靠，轻轻的说着。
应星努力维持着声音的平稳，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艰涩：“你们不都在一起快一百年了吗？怎么……这时候想起来办婚礼？”
“上次办的她不满意，想再结一次。”
应星问道：“珩儿，你生来就喜欢女孩子吗？”
白珩似乎听出了应星言语中的意思，说道：“我也不知道，兴许是以前很少见到男生，在列车上时领航员是女的，我们去过大大小小的世界，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是女人。我回到罗浮时，第一眼见到的就是镜姐姐。可能就这样打心底喜欢女生了。以后会不会改变也不知道……”
她的回答给足了应星希望，应星感觉到肩头她发丝的微凉，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茉莉香，混合着身下紫色落花的腐败气息。
时间在这幽闭的山洞里失去了刻度，他们就这样依偎着，背靠着冰冷的紫色巨树，坐在柔软的、散发着哀伤气息的落花之上。洞内无光，只有那发光的花草见证着这近乎凝固的静谧。
应星侧过头，目光落在白珩安静的侧脸上。冷光描摹着她精致的轮廓，长睫在眼下投下小片阴影。他看着她，眼中翻涌着深沉如海的、未竟的温柔。这温柔里包含着多少爱恋、多少不舍、多少求而不得，以及，祝福。
又不知过了多久，他们二人离开了这座山洞。走出洞口时，应星回头望向这个自己居住了二十几天的山洞，发出一阵长长的叹息。
白珩拉了拉他的衣袖：“星儿？”
应星看向白珩，轻声道：“没什么，走吧。”
可应星不知道的是，当他转身的那一刻。整座紫色花圃全都凋零，紫色巨树也变成一根光秃秃的树木，就连那眼明亮的蓝色冰泉，也完全干涸。
“是啊，像这样安静下来后还会有些恍惚，没有夜鸢尾安排的任务，没有乱七八糟的丹炉和丹药。虽然在这里只短短一月，却仿佛过了好几年。”应星也意味深长的说道。
“你喜欢在那里卧底的日子吗？”白珩看到应星在说道夜鸢尾时眼里闪过一丝光亮。
应星缓缓摇了摇头，说道：“洞中我唯一牵挂的就是鸢尾姑娘了，她生的花容月貌，心性又好，若非命运使然，我们和她兴许能成为很好的朋友。可是……”
白珩看着应星，笑着问道：“你这么牵挂她，你该不会喜欢上她了吧。”
“没有……”
白珩觉得此时两人间的气氛有些奇怪，于是自然转变话题，问道：“在你卧底的那段时间，他们给你起了什么名字？”
“叫白玫瑰。”应星回答道，“后来鸢尾姑娘说，白玫瑰在药王秘传里代表纯洁与真挚的爱。”
白珩又问：“那我会是什么名字呢？”
“我想想，你应该是蓝茉莉。”应星看了看白珩的眼瞳和头发说道，“蓝茉莉代表优雅与高贵的气质、勇敢和自由，跟你真的很般配。”
“好，那我以后就是蓝茉莉。”白珩又模仿者夜鸢尾的语气笑着说道，“玫瑰公子……”
“珩儿别这样，在洞中鸢尾姑娘就是这般叫我，每次都把我吓得不轻，属实不知道她要干些什么。”应星的反应让白珩笑得合不拢嘴。
在他们交谈之时，房门外传来那一位狐人接渡使的声音：“两位大人，堂溪大人差人送来书信，说已备下晚宴，诚邀二位移步堂府，共赴佳宴，万勿推却。”
“知道了，”应星在门内扬声回应，“你先回复他们，说我们稍后就到。”
待门外的脚步声远去，白珩才说道：“应该是药王秘传一事已经尘埃落定了，他们是在办庆功宴，那我们确实该去。星儿，你一定要跟他们要一份大礼，来补偿你这些日子的牺牲。”
应星微笑着点点头：“当然，我也会给你要一份。”
“嗯。你帮我梳一下头发，之后我们就动身过去。”白珩又笑了笑，“我知道你不会拒绝的。”
应星微微一笑，将白珩搀扶到梳妆台前那面古朴的铜镜前坐下，镜子里映出她此刻显得有些凌乱的长发。他站在白珩身后，手指轻柔地穿过那如瀑的发丝，他发现白珩的发丝末端不再是黑色，而是被染成了碎金，像是蓝白天空上升起的烈阳。
“你的头发真好，既有普通人头发的柔顺又有狐狸毛发的松软。”应星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了。
“是吧。你若是喜欢，以后就只让你给我梳妆了。”白珩也带着一种开玩笑的语气说道。
两人之间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沉默。应星很快便将那带着碎金光泽的长发梳理通顺，编成了一个精致利落的发辫，垂落在白珩的肩后。
“好了，你看看。”
白珩站起身看着应星：“不用看了，我相信你的手艺。”
梳妆完毕后，两人各自换了衣服，他们在院门前短暂驻足，简单收拾了的心情，白珩深吸一口气，应星轻轻握了握她的手，传递着一份无声的安抚。他们相视一眼，彼此眼中都带着一丝刻意维持的平静，这才携手，踏着被夕阳染成橘黄的石板路，向灯火通明的堂府走去。
抵达堂府时，日轮已完全沉入西山，天边只余下几缕暗红的云霞。堂溪府邸的大门敞开着，温暖的灯火流泻而出，与天幕的深蓝形成温柔的对比。当应星和白珩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等候已久的众人立刻迎了上来。
为首的堂溪一身深色常服，神情庄重中带着由衷的敬意和一丝疲惫。他身侧的星河则是一身素雅的月白衣裙，脸上带着温婉欣慰的笑容。他们身后，夜天羽和墨浅漓并肩而立，夜天羽的神色复杂，既有对兄长结局的沉痛，也有对眼前安宁的珍惜；墨浅漓则安静地握着丈夫的手，眼神坚定、柔和。
再后面是冰云儿和南宫——冰云儿低垂着眼睑，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往日的高傲被一种近乎脆弱的沉默取代；南宫站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腰背挺直，但那只空荡荡的左袖管正兀自摇晃。苍云和冰允儿站在最后，苍云依旧是那副沉稳可靠的模样；冰允儿则带着少女的明朗，看向姐姐的目光充满了鼓励。
众人默契地让开一条通道，如同迎接凯旋的将军。他们动作整齐划一地微微躬身，声音带着发自内心的崇敬：“恭迎二位，曜青的大英雄。”
应星和白珩停下脚步，感受到这份沉甸甸的礼遇。他们面容沉静，眼神扫过众人，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沉稳，微微点头。
在堂溪和星河的引导下，两人被请至上座。堂溪和星河分别坐在他们的左右手边。精致的菜肴早已布满了长桌，美酒飘香，灯火在精致的银器和琉璃盏上跳跃，映照着每个人神色各异的脸庞。
短暂的寒暄和祝酒之后，宴席的氛围渐渐松弛下来。应星端起酒杯，目光投向堂溪：“堂溪兄，青螺山的后续可都安定了？”
堂溪放下筷子，微微颔首：“嗯，托二位的福，大局已定。根据抓捕的药王秘传余孽陆续交代的口供，他们的据点、残余势力已基本被连根拔起，清除得七七八八了。”
他顿了顿，眉头不易察觉地蹙起，“只是，地衡司的陈枭在行动前便已销声匿迹，不知所踪，钩沉也已被曼陀罗所杀。还有他们信中提及的‘百花卿’，身份成谜，目前尚无任何有价值的线索。”堂溪有意的在夜天羽面前避开夜天翀的名字，只以曼陀罗代替。
应星放下酒杯问：“这个陈枭是什么来历？”
堂溪抿了一口酒，说道：“他曾担任过曜青学宫的司知一职，但因为办学理念太过激进，被革职了。后来去了地衡司任职，再没犯原则性错误，步步高升。我们确实没仔细查过他。”
坐在应星另一侧的星河适时地开口，声音温婉却带着安抚的力量：“剩下的这些棘手尾巴，就等飞霄大人回返曜青后，再交由她定夺处置吧。”她举起酒杯，向应星和白珩致意。
夜色渐深，庭院中悬挂的灯笼散发出柔和的光晕，与厅内的烛光交织。觥筹交错间，白珩不知不觉饮下了许多酒。佳酿的后劲混合着连日来的疲惫、星神注视的余悸，让她白皙的脸颊迅速染上了醉人的酡红。她的眼神开始迷离，身体也微微摇晃，最终支撑不住，软软地、毫无防备地倚靠在了身旁应星的怀里，发出一声满足又含糊的轻哼。
应星低头看着怀中人儿毫无防备的睡颜，睫毛在眼下投出小扇般的阴影，因醉酒而格外红润的嘴唇微微嘟着。在摇曳的、昏黄的灯光下，白珩褪去了战斗时的凌厉与黑化时的冰冷，也暂时放下了心头的重负，显露出一种惊人的、毫无防备的美丽。应星的心像是被最柔软的羽毛拂过，一阵悸动伴随着汹涌的保护欲席卷而来。他克制着内心的波澜，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抚过她滚烫的脸颊，将一缕散落在她额前的碎金发丝温柔地拨开。
而在灯火阑珊的庭院一角，远离了主桌的热闹，冰云儿和南宫并肩坐在一张石凳上。晚风带着凉意，吹拂着冰云儿的裙摆。长久的沉默弥漫在两人之间，只有远处隐约的谈笑声传来。
冰云儿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袖，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身旁南宫身上传来的、属于伤者的隐忍气息和那份沉静的等待。这数十年的疏离、她单方面的决绝、以及他今日在青螺山上那毫不犹豫的断臂相护……无数画面在她脑海中翻涌，最终化作一股巨大的、无法回避的愧疚与决心。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倏然站起身来。在南宫略带诧异的目光注视下，冰云儿面向他，极其郑重地对着南宫，行了一个极大的礼。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清晰地在两人之间响起：“南宫……对不起。这些年，是我错了，是我任性妄为，是我辜负了你的情意。看在你我……曾经真心相爱一场的份上，今日，你要打要骂，我绝无怨言！”
这突如其来的、极其隆重的道歉，让南宫愣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骄傲了数十年的女子，此刻低垂着头，露出脆弱的后颈，姿态低到了尘埃里。那一瞬间，过往所有的怨怼、不解、等待的煎熬，仿佛都被击碎了。他站起身，伸出仅存的右手，稳稳地扶住了冰云儿的左臂，将她轻轻托起。他的话语中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释然：“云儿，你我本是同僚，更是曾经的爱人，何至于此？只要你还记得我们之间曾有过的情分，我便绝不会再怪你分毫。”
没有激烈的指责，没有痛哭流涕的忏悔，南宫的包容如同深沉的海，瞬间淹没了冰云儿筑起的最后一道心防。她抬起头，泪水终于滑落，她第一次卸下了所有沉重的枷锁，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和一丝新生的希冀看向南宫。南宫的嘴角，也缓缓勾起一个久违的、温暖的微笑。冰云儿确实在此刻彻底放低了姿态，与南宫之间那冰封了数十年的隔阂，终于在这寂静的庭院角落，伴随着晚风与远处隐约的宴乐，悄然融化。他们之间，开始了新的篇章。
宴会终有散时，夜更深了，杯盘狼藉，灯火阑珊。应星小心翼翼地横抱起在他怀中早已沉沉睡去的白珩，她的呼吸均匀绵长，带着酒气的芬芳。堂溪和星河将他们送至门口，再次郑重道别。夜天羽夫妇沉默地并肩离开，背影在月光下拉长。苍云对冰允儿点了点头，也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冰允儿看着不远处，她的姐姐正与南宫低声说着什么，两人之间流淌着一种久违的默契。冰允儿的脸上露出了释然和欣慰的笑容，她轻轻舒了口气，没有上前打扰，只是静静地跟在他们身后，离开了这片喧嚣过后的宁静庭院。
月光如水，洒满空旷的堂府庭院，只留下仆役们收拾残局的细微声响，以及那空气中尚未散尽的酒香与温情。
应星抱着白珩回到了她的房间，用湿毛巾给她擦了擦脸，然后褪去她的外衣，让她睡下。之后应星回到自己的房间，想起这些日子发生的种种，思绪翻涌，不觉间竟直接和衣睡了。
第二天天亮，他起的比白珩早一些，于是准备好早饭放在大厅的桌子上，自己便穿衣出门——他想去青螺山寻找丢失的珩星弓碎片，至少把那颗能感受心念的蓝宝石找到。
他来到山顶，只见山上又是另一番风景：夜天翀倒下的周围，草木疯狂生长，掩盖了他巨大的身形。碎石、铜片、树枝、尸体全都融合在一起，长成一团不知为何物的东西。
应星拨开那些在丰饶孽力的催生下显得过于茂盛的草丛，脚下的土地仍残留着“白珩”黑炎烧灼后的痕迹。他在记忆中的位置仔细搜寻，目光扫过每一片嵌入泥土的银亮碎片，手指拂开沾着暗红泥土的断枝。那些弓身的残骸，如同破碎的心魂，散落在被巨力犁开的沟壑和新生巨树虬结的根系之间。
阳光艰难地穿透浓密的、异化了的树冠，在林间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过了许久，一点微弱却纯净的蓝光，在盘根错节的树根缝隙里，轻轻闪烁了一下。应星小心翼翼地拨开湿冷的苔藓和缠绕的细小根须，终于找到了那颗蓝宝石。于是返回住处，打算给白珩重新设计一款长弓。
应星回到住处时，见到桌上的早饭还未动，想着兴许白珩还没起床。于是他坐在自己的书桌旁，找到纸笔开始给白珩设计一把新的长弓。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一阵敲门声传来，于是朗声喊道：“请进。”
“星儿，早上好！”白珩推门进来，她现在已经换上了一件蓝色的裙摆，披了一件白色的披风，衬得整个人都活泼可爱，应星直看愣了。
白珩轻快的说着：“哎呀别看了，走，你说的要陪我去见鸢尾姑娘。”
“好，我收拾一下桌子。”
“在画什么呢？”白珩的目光瞥到了桌面上的一张图纸。
“给你设计了一把新的弓。”应星将图纸拿给白珩看了看，白珩点了点头，说自己很喜欢他的设计。
说话之时应星就已经把桌子上的东西都收拾干净，之后白珩帮他整理好衣衫和头发，便一起去往缥缈洞天。
洞天内的景色与应星刚来时一般无二，他们来到山脚下，白珩便喊道：“鸢尾姑娘，白珩前来拜访。”
“进来吧。”山中传来一阵清亮的声音。
应星带着白珩进入了曾经属于药王秘传的山洞，这里的丹炉已经冷寂，再无一点火光，以前堆放药材的地方也已全部清理，只留下空荡荡的房间。
他们又向里面走去，应星路过了当初自己的那个房间，发现里面竟摆满了玫瑰花，白的、红的交相辉映，俨然成一间婚房。之后他们来到夜鸢尾的住处，此时她正在镜前梳妆，红色的长裙像是刺入天地的一抹朱砂。
“嗯？公子也来了。怎样，我这身衣裳可好看？”夜鸢尾站起身，在应星面前轻轻转了一圈，红色的长裙舒展而开，衬得她格外艳丽。
“好看。”应星点点头说道。
夜鸢尾略过白珩，牵着应星的手来到了他的房间，向他介绍着自己的布置，好似一位即将步入洞房的少女，只是她的眼里一直噙着泪水，努力不让它流下。白珩在一旁看着这一切，心里别是一番滋味。
“你说我们就这样一辈子厮守在这里，不管尘世喧嚣，只过好我们二人的甜蜜日子多好？”夜鸢尾扑进应星怀里，轻轻的抽泣着，既然他与白珩一同前来，那就是该分开的时候了。
应星的手垂在两边，沉默不语，他回头看了看白珩，又看向夜鸢尾。他看见夜鸢尾眼中紫光一亮，之后他感到眼皮沉重，躺在床上渐渐睡去了。白珩见状便要上前，但夜鸢尾伸手拦住了她：“让他睡会儿吧，没事的。”
白珩看着夜鸢尾紫色的眼睛，一段时间后也感到头晕目眩，倒在了夜鸢尾的怀中。她意识沉没前最后的画面，是夜鸢尾用口型无声地说：“别可怜我。以后，对他好些。”
应星缓缓睁开眼，发现自己处在一座巨大的紫色鸢尾花花园里，夜鸢尾身着一件红色的长裙，仿佛是滴入这座花圃的鲜血。花海在风中翻涌，甜腻香气裹着腐土气息，像一场华丽的葬礼。夜鸢尾的裙裾拂过花枝，所经之处花瓣瞬间褪色成灰白。
“应公子。”夜鸢尾轻声说道。
“鸢尾姑娘。”
“我要走了，离开曜青。”
“你要去哪？”
“我也不知道想去哪里，”夜鸢尾摇摇头，“我只是想离开这里。这里到处都是你的身影，可真正的你却不在我身边。”
“鸢尾姑娘……”
夜鸢尾轻轻唱了一首：“双桨浪花平，夹岸青山锁。你自归家我自归，说着如何过。”
应星看着夜鸢尾被泪水模糊的双眼，将她拥进怀里：“我断不思量，你莫思量我。将你从前与我心，付与他人可。”
“再见了，公子，希望你喜欢这些日子里属于你的戏份。莫要想我。”
夜鸢尾捧住应星的脸，他们二人在幻境中吻别。幻境中的夜鸢尾渐渐变作一阵鲜红的玫瑰花瓣，消散在了这座紫色的花园里，只留下应星一人。
现实中，夜鸢尾正依偎在熟睡的应星身旁，默默地流着泪，附身吻了吻他，之后轻轻起身离去，身影消失在了缥缈洞天的月色之中。
深夜，应星醒来，发现自己的枕头已被泪水打湿，枕边还留着一封信，信中写道：
吾爱应星：
当你读到这封信时，我已经离开了，不要试着找我，我也不知道我回去往哪里。我只是想离开这里、离开曜青，这样身边就不会是熟悉之物，我也不会每每看到缥缈洞天的花草树木都想到你。
我本名纸鸢，在遇见你以前，药王秘传于我就像是那长长的线，缚住我的童年；遇见你以后，这根线就像是断了，纸鸢落在你的手里。我是幽冥中催生希望的丰饶花匠，你是我最爱的一朵花；我是百年孤独里终于抓住光的人，你就是我一生的救赎。
你可还记得我喂你吃过一枚清心丹？那日之后，我原本可以催动幻瞳，将你锢于繁花深处的幻梦，那里没有短生长生的鸿沟，只有你我，依偎着看星槎划过流云渡的千载落日。
可我舍不得。
我舍不得剜去你眼底望向白珩时的星火，舍不得折断你铸造时绷紧的指节，更舍不得你成为另一个被幻梦吞噬的夜鸢尾。我爱你，爱你的一切。
这洞天的每一缕药香都浸着你的气息。昨夜我坐于你榻前，指尖描摹你熟睡的轮廓，忽然想起幼时在古卷中读到的句子：“情之一字，误尽苍生。”那时我还嗤笑世人痴愚，如今方知，我才是被误得最深的那一个。
不必寻我，我将泛舟远去，徒步星海。若他日你听闻某处无名星球开遍血焰般的鸢尾，那便是我以血泪浇灌的，最后一句未宣之于口的情话。
珍重，我的白玫瑰。愿你得偿所愿，一生无泪。
纸鸢
信笺之下还藏着一块玉牌，和一支芍药玉簪。那玉质温润剔透，雕琢的芍药花瓣层叠舒展，唯有花心处一点凝滞的殷红，像是将干未干的、真正的血珠沁入了玉髓深处，成了永远抹不去的朱砂痣。应星仔细端详着，才看出这两件玉饰竟是他之前佩戴的“凝魄冰心符”。
“鸢儿姑娘……”应星低喃，指尖拂过那点刺目的红，冰凉触感却烫得他心口一缩。
他将信笺仔细折好，锁进抽屉深处，仿佛要将那份沉甸甸的情债也一同封存。犹豫片刻，他终究是将那块玉牌认真收好，放进贴身的衣兜里。应星披上外衣，踏着缥缈洞天寂静的夜色，去寻找白珩。
不一会，应星就在那片夜鸢尾精心培育的、如今却因主人离去而显得格外凄迷的紫色花圃中找到了她。巨大的紫色树木投下浓重的阴影，白珩就倚靠在虬结的树根旁，像一株被遗忘的茉莉花。发光的花草吝啬地透过树影，斑驳地洒在她身上，也洒在满地凋零的紫色花瓣上，宛如铺开了一层哀伤的绒毯。
应星踏着这些柔软的落花向她走去，脚步无声，却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心尖。花瓣被挤压，溢出更深沉的紫色汁液，沾染在他的靴履边缘。
白珩看着他走近，发光的花草勾勒出他披着斗篷的身影，他踏着这片虚幻的紫，仿佛从一场盛大却注定落幕的幻戏中走出的少年主角。这画面，让她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镜流第一次向她走来时的样子，也是这般披着清辉，踏着飞雪，带着一种注定要闯入她生命的宿命感。
“她走了？”
“嗯。”应星走到她身边，挨着冰冷的树干坐下，“我终究是辜负了她的一厢情愿。”
白珩沉默片刻，她想到也许未来某一天，她也会这样辜负应星的一片心意，可她只能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哎，算了……”
她将头轻轻倚靠在应星僵硬的肩膀上，仿佛在汲取一点支撑，又仿佛在给予一丝无言的安慰：“……命运使然。”
这四个字，像羽毛般落下，却重若千钧，轻易地为他们之间、他们与夜鸢尾之间所有的纠缠，画上了一个带着无尽怅惘的句点。白珩似乎不愿再沉浸于这离别的愁绪，主动转移了话题，声音里刻意染上一点轻松的调子：“过几日咱们回去，你想要做什么？”
肩膀上传来的温热和重量，让应星稍微放松了一丝。他贪恋这一刻的亲近，哪怕稍纵即逝。
“我想开一家机巧店，”他抬头望向那摇曳的树影，眼神有些放空，描绘着想象中的平静，“就开在星槎海中枢最热闹又不失清净的角落，做一些精巧的小玩意儿，安安静静地过日子。”
“你呢？”应星又看向白珩问道。
“我？回去跟镜姐姐结婚。今年七月七日就是她的千岁生日，我们约好了在这一天成婚。”白珩又向应星怀里靠了靠，轻轻的说着。
应星努力维持着声音的平稳，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艰涩：“你们不都在一起快一百年了吗？怎么……这时候想起来办婚礼？”
“上次办的她不满意，想再结一次。”
应星问道：“珩儿，你生来就喜欢女孩子吗？”
白珩似乎听出了应星言语中的意思，说道：“我也不知道，兴许是以前很少见到男生，在列车上时领航员是女的，我们去过大大小小的世界，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是女人。我回到罗浮时，第一眼见到的就是镜姐姐。可能就这样打心底喜欢女生了。以后会不会改变也不知道……”
她的回答给足了应星希望，应星感觉到肩头她发丝的微凉，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茉莉香，混合着身下紫色落花的腐败气息。
时间在这幽闭的山洞里失去了刻度，他们就这样依偎着，背靠着冰冷的紫色巨树，坐在柔软的、散发着哀伤气息的落花之上。洞内无光，只有那发光的花草见证着这近乎凝固的静谧。
应星侧过头，目光落在白珩安静的侧脸上。冷光描摹着她精致的轮廓，长睫在眼下投下小片阴影。他看着她，眼中翻涌着深沉如海的、未竟的温柔。这温柔里包含着多少爱恋、多少不舍、多少求而不得，以及，祝福。
又不知过了多久，他们二人离开了这座山洞。走出洞口时，应星回头望向这个自己居住了二十几天的山洞，发出一阵长长的叹息。
白珩拉了拉他的衣袖：“星儿？”
应星看向白珩，轻声道：“没什么，走吧。”
可应星不知道的是，当他转身的那一刻。整座紫色花圃全都凋零，紫色巨树也变成一根光秃秃的树木，就连那眼明亮的蓝色冰泉，也完全干涸。